|
· 跟随纯爱战神,来点苏式土纯
· 小王爷小郡王
01
小王爷兴癫癫捧着那一钵金鱼要到漱贤殿中去给苦哈哈念书的一众兄弟们显摆。
这鱼实在奇特,碧蓝尾鳍似御用纱绸摇曳水中,边缘薄处通透如翠,另有一尾纯白泛银,尾裙婀娜,冰清玉润,独顶上有两点石榴籽般艳红印记。
一钵之中,飞花逐水,闪烁耀鳞,是他今日在市坊中与人赌色子赢来,对方不卖,硬要赌,小王爷平日抽背课题是臭手,专抽答不上的大难题,偏偏今日三盘三赢,倒白白便宜了他,好不得意。
现下正捧着穿过御园风荷桥,见一堆小宫女正在喂洒鱼食,池中金红翻滚,争抢喧哗,很是热闹。
待走近溜了几眼,只觉池中物都已被喂得痴肥蠢笨,愈加中意手中几尾仙灵,着急从百花园中穿过。
不料突地从天而降一团红紫黄澄,不及看清究竟何物,已啪嗒掉在面前钵中,溅起半钵水花击中面颊,眼睛吃痛下意识去捂,盛着金鱼的瓷钵哐当坠地,小王爷又惊又痛还睁不开眼,只呼嚎震天:“我的鱼——”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一个断句很奇怪又糯呼呼的声音凑到小王爷面前来,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纯稚眼睛往上看他,眼褶深利,唇角下勾,有怯意,有讨好,一张面盘生得粉玉琢成一般,两簇浓眉沁在玉中,天然就委屈。
小王爷心中冒气,你还委屈上了?
他从未在宫中见过这人,又一眼瞧见他手上还拿着那只滴水落汤鸡——染得红紫黄橙的彩羽毽子,原来罪魁是这!
但满心怒气被这张脸噎一半在喉头,只拿巾帕抹着发上水珠,下巴嘟起上唇,上唇嘟起鼻孔:"你是谁啊?"
嬷嬷便在这时赶来,听着这句很不善,将那愣愣的人拉在身后,屈膝行礼:"老奴伺候王爷更衣可好?"
她是皇后陪嫁嬷嬷,又在宫中几十年,很有些体面,能得她出面,小王爷猜出来:“哦……是娘娘内侄是不是?前些日子听闻要来。”
嬷嬷笑禀:“王爷慧记,正是伊克昭盟左翼王旗的小郡王,阿云嘎。”
“嘎子,快过来见礼,这是十王爷云龙。”她言语间亲密,想来这小郡王很得他皇后姑姑疼惜。
可惜,到底是送来了宫里。
深宫高墙,怎比得上草原辽阔自在,小王爷随驾巡狩过一次,碧空澄澈,原野苍莽,即便他马术平常,也纵蹄撒欢跑得心胸开荡。
瞧着面前略略矮他一掌的小郡王,领边与帽子镶着一圈细白绒毛,小王爷想起草原上云朵一般聚散的洁白羊羔,他骑着马像一阵肆意的风吹过,它们就呼呼散开了,他觉有趣,整日追着羊群东奔西跑。
每个蒙族部落都有子嗣要送到宫里来,哪怕是皇后侄儿,也未能幸免,本朝自来就有的惯例。
小王爷心里怅怅,也许是这小郡王长了一幅招人疼的模样,关来这宫里总是不好的。
小王爷就不喜欢,一重重宫门都是金枷锁,年纪一到,他就求之不得地去要了恩典,单立王府搬了出去。留个闲散不上进的名声也不在意,倒自个儿乐得自由自在。
"罢了,没怎么湿透,风吹吹就干了。"
小王爷把巾帕扔回托盘,转身捧了鱼缸要走,好在是刚刚跟着那小郡王的奴才机灵,主子顾不上,先救了鱼,这会儿都好好在鱼缸里翩然悠游,这一场风波才轻易烟消云散。
但小郡王踩着鹿皮小靴哒哒跑来,"我看看你鱼!"末了又补一句:"能不能?"
小王爷为这鱼甚是得意,大方得很,立马搁下:"好啊!你看吧。"
他就说没人能不爱他这鱼,那小郡王眼睛都亮了,眉毛抬起来,整个眼窝溢着惊艳,小王爷才发觉他润泽深长的眼尾就似鱼尾上纹理曲线灵动,嘴巴“哇”成一颗初夏樱桃。
穿堂的日光打在他侧脸,连同他伸出来跃跃欲试探向水面的手指也照得透亮,唯指尖一点软红触开一圈水波,鱼尚不觉,倒是小王爷心里波澜翻起,叫日光晒得明晃晃漾开。
半夜里突地翻身醒来,懊恼不该一时昏头,将鱼送给那小郡王,叫自己心下惦记,他会不会养?鱼好不好?
闭上眼,又是小郡王红红指尖触水生波。
02
再进宫,又遇上那小郡王,一群人还围着踢毽子。
小王爷心里咕哝,瞧吧,无聊吧,整日里都难找个乐子,宫里就是这么无趣,沉闷。
再看小郡王,他将袍摆扎进腰带,显出长条条的腿,腰身纤细,灵动轻盈,该振翅飞走。
小王爷远远看着他,那日听说了,阿云嘎是皇后娘娘哥哥最小的孩子,但父母俱已不在了,徒留一个封号,倒正合了送进宫的便宜,好在皇后顾念他孤身在这偌大皇城,跟皇上委婉说了,想留在自己身边养育。
阿云嘎其时抬头定定看着皇上,小孩压着眉眼,可怜可爱,竟让皇上点了头,说留下给太子做个伴。
于是,阿云嘎也被送进漱贤殿中念书。
太子大他九岁上,哪能玩到一起,又肩负承继大统重任,皇帝向来重视皇子课业,太子一刻不敢松懈,哪还有空理一理这可怜巴巴的小表弟,莫说《大学》《中庸》《资治通鉴》……便是《三字经》《千字文》尚有一大半不通,太子扶额,正好瞅见最后排十王爷换支着睡觉的胳膊肘,灵光一现,推阿云嘎:“去,去挨着老十坐,不会的让他教你。”
小王爷瞪眼炸毛龇出两排牙,屁股一离板凳就要往外溜,亏得是太子威仪一声喝住:“云龙,这是皇太子钧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嘎念书,云龙惆怅。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失我酣眠,夺我闲享。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学生蹙眉,夫子难当。
……
唰——小郡王推开挡在他面前的书山,目光灼灼,“你叫我?”
小王爷抬两枚手指按上他眉心小小皱褶,“哪有的事儿?”
“我听见了,你叫‘阿嘎’。”
小王爷二指顺着小郡王挺直鼻梁一滑,捏住鼻尖一揪,“不专心昂,太不专心了,根本没有的事儿,走神走到天边外了,记一板子。”
刚被按平的皱褶更拧巴了,这人自得了“皇太子钧旨”几个字,比正堂上头的太傅太师都拿腔作调,当然,只能是对着小郡王一人罢了,兔子急了也咬人,“你,你……”
小郡王你不出来,肉乎乎手板子绷得平直往小王爷面前递,“打!你打!”
手掌白生生,指头红通通,一脸气堵全憋到这上头,看着倒比叫嚣打人的还凶。
明明比他小一岁,小王爷却有一双长过他宽过他的大手掌,高高举起时比戒尺还吓人,带着风响呼呼拍下——却是抓紧了小郡王手掌一带,“今天这门课到此,咱们开始下一门。”
荫荫草木,九转回廊,山石宫阙,天家气象,一一从两人身畔嗖嗖掠去,小王爷拉着他在前头跑,小郡王紧紧跟着,发觉他头发乌黑厚密,看着极好!
到了宫墙下,小王爷把小郡王往拐角一放,“等着,我先去探探,这会儿出宫方便不?”
手一松,两颗剥好的板栗黄澄澄滚在小郡王手心,喷香发甜,刚刚的气就被收买了,笑眯眯一把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又习惯了漱贤殿中“郑夫子”言传身教,抬手半遮半掩住嘴,咕叽咕叽嚼得又快又隐秘。
小王爷折回来便瞧见他这副模样,又戳他腮帮:“出息,又不是上课偷吃,你大胆吃!”
小郡王瞪他,一边避让,囫囵回击:“贱,贱死了,你自己刚才不也这样吃?”
新学来的“贱死了”,小王爷舔舔后槽牙,也不知哪个狗奴才教的?能教点好不?
头一回实践便是被他逼着叫“郑夫子”的时候,仔细一想,其实全用他身上了。
03
小王爷和宫门侍卫颇是相熟,出宫顺利,俩人一路畅行,终于到得市集。
起头便有蜜枣奶茶铺子,小郡王瞧得眼馋,小王爷却是把人拉紧了,“不吃这个,今儿带你去个好去处。”
又穿过两条街,半道里从个小巷曲曲折折绕过好一会儿,才见一座屋宇,远远听得琴瑟笳鼓,弹唱吟和。已有小厮等在门前,引进屋中,酒香肴馔满满坐了一屋。
小王爷捅捅他胳膊,“你仔细瞧都是谁?”
小郡王环顾一圈,激动起来,“是杨玉环!杨玉环!”
“他俩呢?”
“啊!是梁山伯!祝……祝英台!”
众人哄笑起来,原是小王爷带他去过几回瓦子,相扑,傀儡,皮影,京戏,越剧,昆曲都看了个遍,倒把个小郡王迷住了。
宫里不好念叨这话,总不经意偷偷又拽他附耳过来,“龙儿,什么时候再带我看戏去呀?”
小王爷自做了小郡王“夫子”,往中宫就跑得勤了些,他无心皇位,娘娘倒也待他不赖,更见他同侄儿亲厚,心里欢喜。
小郡王听见皇后这么叫他,私下里便学,口音还重,可偏生“龙儿”两个字从他舌尖滑溜弹出来,奶味儿怦怦的,小王爷心里就是一阵痒痒。
那桌上坐的,除了几位当家生旦,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大家都在瓦子里讨生活,素日却也难有机会这般坐在一处推杯换盏。
见过礼,让过酒,自然是要行令唱曲儿,小郡王还不通,倒也乐呵呵捧着块肘子吃嚼,看他们喝彩添杯,琵琶续语,中有几个确实填的不俗,小王爷也叫吸引去,又喝又唱心中诵记。
等口中念念不经意回头,才惊觉身旁人肘子油花糊了一圈脸,抱个白瓷壶呆兮兮笑看着正唱曲儿的人。
果酒酿得甜,小傻子当果汁儿喝了。
面上沁得玫瑰露一般,小王爷只得将人揽在怀中起身告辞,偏让这冤家听见,扭股糖似的挣出来,“不走,不走,我也会唱歌儿。”
说罢,开口便唱了起来,竟不想,穿云裂石,昆山玉碎。满座皆惊,这么细瘦的人儿,轻轻松松将雄浑悠扬的蒙古调儿唱到这个份上。
小王爷还伸手半护着人,却也一时听呆了,直到人唱完,咕咚栽进他怀里。
便有那唱杨玉环的男旦说乘了轿来,就候在外边,让给王爷送人回去,小王爷忙不迭应承下。
果酿上佳,后劲不小,醉透了,自是不敢往宫里送,只得带回府来。
他府中人少,午后正闲,一乘小轿直送到卧房门口,才抱去床上。
唤人送水送巾帕,亲自替人擦了脸,净了手,又去了外裳睡下。粉糯猪崽一般,对他放一百二十个心。
午后日色携着满庭芳踪,渐渐转进屋来,水磨地砖上婆娑花影,惠风澹澹,融融花香,偶有一两声鸟鸣。卧房连着书斋,砚台上也蕴起一股墨香,小王爷默完刚刚席间诵记的几阙好词。
侧首见小郡王乖甜安歇于他枕塌,呼吸绵绵,额发蜷得可爱。但觉胸中万般情丝袭袭过境,欲提笔写点什么,心快涨破,满阙沉静,唯他闻得心声如雷,震过脑后。
直到墨汁禁不住软毫,哒——滴下一点,晕开一色白宣。
小王爷轻轻一哂,搁笔回架上。
霎觉,心爱到极处,反是无话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