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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转,乡土
进村的路扩宽了,入口那里三百年的老樟树没敢动,留出一片空地。男人靠着树荫吹牛打牌裹烟叶,女人提着马扎缝衣纳鞋拉家常,小孩一群疯来一群疯去,但像今天这么井然有序,是不常见的。
郑云龙远远见到排队的“人龙”,但他历来不爱热闹,只低头匆匆过去,却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吸引,抬眼暼到靠着老樟树的木牌,黑油漆写着:
打银饰打银器
老银翻新
戒指 耳环 镯子 项链 长命锁 帽扣 镜子……
歪歪斜斜几行,但郑云龙看懂了。
家里值钱细软一惯都是阿云嘎收捡,郑云龙翻了好几处柜子箱子,才从角落里摸出那坨咔叽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揭开了,入眼是他家祖祖过世时留下来的几个银元,现在用不着了,都说等以后成了古董值钱。
郑云龙这人爱想的只有过好眼前,要说古董,他家盛水的那口缸还有百来年历史呢。
布包里还有几个他妈给的,缝在小孩帽子上的银搭扣,有虎头龙头猪头样式,也说有些年头,看着隐隐发青。
反正他和嘎子还没孩子呢,好好留着这东西给一个不知啥时候来,更不知啥事的毛孩子做什么呢?大不了到时候用铜的,再说了,谁说小孩非得戴这么贵重的帽扣嘛,戴得稳不就行了,嘎子手巧,缝两个普通搭扣那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这么说服着自己,人已经排到了老樟树下。一群婆姨姑娘间,他又高又俊,扎眼得很,白衬衣旧得有些发黄,老樟树爆出嫩黄的新叶,倒像一抹春天投在他身上。
有泼辣妇人跟他逗话,"哎哟,大龙是真疼婆姨,你说我怎么没晚生十年,叫我赶上。"
旁边立马有人接趣儿:"你就是晚生二十年也赶不上,瞅你那干瘪样,人大龙能放着嘎子来找你?"
大家都笑,先讲话那妇人也笑:"你哪里看见老娘干瘪瘪了?老娘有料着呢!"
又有一声插过来:"那得摸摸才知道!”
那妇人吊着眼睛骂了两句,也有酸溜溜的声音,“你就是有料,再陪嫁十车嫁妆,也赶不上会放羊。”
是秦家媳妇,她娘家有个妹子,最是相得中郑云龙,爹妈也瞧得着,嫁妆都盘算好了。郑云龙生得好,脾性儿也好,做起活儿来更是一把好手,又到镇上念过书,家里爷娘康健,虽说只得他一个,到底单薄了些,可也有不少人家宁愿多添嫁妆,都想把姑娘往郑家送。
不想那年秋天,一群内蒙人赶着羊来卖,村里人都嘀咕,一头羊不便宜,再说村里连半山腰都开垦成地了,要放羊还得去更远的山上。
内蒙人结伙而来,逗留数日,周围村落走遍了,羊没卖出几头,倒留下个放羊的阿云嘎,牵着她的五只羊,进了郑家门,叫一村人傻了眼。
郑云龙撇开女人们的家长里短,蹲到银匠摆出来的小箱子面前选花样,上头封着玻璃罩。
轮到他了,掌心抬着银元和银帽扣,另一手指点着玻璃罩,“打这个戒指,和那对耳钉够不够?”
银匠接过去掂了掂,摸了摸,“只怕还有多。”
郑云龙扯着嘴皮,“先打打看。”
银匠架上器皿,开始将银元和银帽扣烧熔,浇筑在郑云龙选的模子里。戒指上有一朵小巧梅花,耳钉是祥云老纹样。
银匠手脚快,生意又催人,一会儿就打出样子来,交给徒弟去打磨,举着半勺又凝固回去的熔银问郑云龙:“还剩这些尼,也给你还原不回去了,再打个什么吧。”
戒指耳钉有了,打镯子又不够,郑云龙有些犯难,银匠从玻璃罩下摸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再给你婆姨打个菩萨戴着,时时保佑着她,用这条链子串,链子收你五块,成不?”
周围人倒吸一口气,五块尼!
郑云龙点了头。
他回到家的时候,门开着,羊在圈里,灶上烧着水,但不见嘎子。他又从裤兜里掏出几样捂得热乎的东西来瞧,这会儿看,倒是那原没计划上的银菩萨看着最好,只有两个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却慈眉敛目,生动如栩。
找了一圈,在后檐下找着了阿云嘎,踩了小板凳往上眺。“大龙,燕子在咱家檐下做窝呢!”
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极了看郑云龙,“我还没见过!蒙古包上做不了窝。”
郑云龙过去抓牢她手,“别摔了。”
“哎呀,差着一点,正好你抱我。”人精着呢,顺嘴就寻了个“人梯”,屁股往郑云龙肩头一坐,叫人抱好她腿,送她上去看窝里叽叽喳喳的雏燕,之前没孵出来,都没发觉呢。
郑云龙家屋后有几棵老梨树,每年春天要纷纷扬扬开过几茬花。现下地里的麦苗和玉米苗,已经一畦一畦铺开碧油油的长条,雪堆似也的梨花开到最后一茬,嫩生生的新叶已长出不少。
一派春光嫣然,郑云龙驮着阿云嘎在肩头,嗅到她身子上青草汁,羊味儿,汗气儿,和胰子那股清洁气味混合成一股,直往郑云龙鼻孔里钻。
他将脸贴住碎花布里包裹的那截腰,阿云嘎在伸着指头逗弄雏燕嫩黄大张的嘴壳,嘴里不得法地哼着逗弄小鸡仔的语气:“啰啰啰——啰啰啰——”
郑云龙听得好笑,又觉她可爱,遍野春色透进心里来,愈发往阿云嘎身子上拱鼻子,心猿意马起来,自个儿晕乎乎想,嗨呀,可不得怪鼻孔太大,闻多了她身上的味儿,就燥了,可瞅这白日晌午的……
天云烂漫,万物勃发,他郑云龙可不就是万物之一,凭什么不能勃发?屋后茫茫庄稼,瞧不见人,风过绿苗,春花春草春燕,合该人春心要跳。
想罢这,往上扶住阿云嘎腰,要将人放下来,阿云嘎不知他心里转过的黄河十九弯,闹着没看够,要大龙再驮会儿。
“给你看更好看的。”郑云龙半搂着人哄,掏出那堆银灿灿的东西来。
阿云嘎先是惊异地看他一眼,又看他手,斑驳阳光落在郑云龙掌上,小小一只梅花,一双云纹,一个菩萨。
农村里少得见这些精巧的填不饱肚子的东西,阿云嘎从前过得苦哈哈,否则也不会才赶着五只羊就跟着卖羊的大部队上了路。
郑云龙头一回见她,阿云嘎蹲在湖边,正用帕子蘸铺着秋霜的冷水洗脸,郑云龙去挑水,回来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那双通红的手,和猛一下抬头,瘦凹了的脸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梦里他捧着一双通红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哈一口热气又给搓搓,太冰了,顺着手心一股凉沁进他心里,吓醒了,没看清脸,但心里明镜似的,后半夜失了眠。
那群蒙古人寻了一家没人住的破房子,羊赶进漏风的屋子,人就依着院墙搭了三个蒙古包,夜里见着烧火,闻到他们煮奶茶。
那女人总是垂眉低头,嘴角撇的弯弯,别人吆喝自己的羊,她就搂着她的五只羊辍在最边上,非得等人走近了,才用不熟练的汉语问一声:买羊吗?
郑云龙他妈瞅着儿子在牲口棚前一直转悠,问他咋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看咱家牲口棚还能不能腾出个羊圈来。”
他妈一巴掌拍上他背,“咱家哪有人手去放羊?”
“也不是不能有。”这句嘟嘟囔囔,混进鸡圈牛栏的吵嚷中。
他眼睛在人家身上落多了,人家自然也注意到他。隔着秋风萧瑟,人羊熙攘,眼神一对上,倒像一对磁铁石,彼此连名字也不知道,心底就生出奇怪黏稠。
郑云龙后来总说,他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信命的,从前媒婆踏平他家门槛,他跟躲债似的,偏偏见着了一个万里遥遥来的卖羊女,心里就有个声音——就是她了,就是她了。
听说卖羊的蒙古人准备走了,郑云龙闷着头编了半捆草绳,突地丢开手出去了。
他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羊得放,得吃草,这钟点,蒙古人都把羊赶到山上去的。郑云龙只是怅然又漫无目的,才走到蒙古包来的,却没想那卖羊女在!
人窝在草堆里,抱着一只羊,手指在梳毛,另外四只把她围拱在中间。见着郑云龙,那愁眉便流动起来,盈盈地汪在眼里,“我的羊,羊病了……我只有五只羊,不能,不能死。”
郑云龙蹲下去,摸着她怀里烫乎乎的羊,脑子也烫烫的,“那,不走了,留下来治羊好不好?”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肖想过许多次两人讲上话的情景,真到了眼前,张口第一句,就是让人留下。
说完心就虚了,嘣咚嘣咚跳得没底,手在人家羊身上也不会动了,岂止手,浑身都僵了,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重新出来一次,重新跟人讲,讲点别的,讲……
倒也不用,像个小呆子仰着看他的人终于猛地把因为惊讶而张开的嘴一闭,低下头去,耳朵红透了,但小小声应了他——“哦。好。”
郑云龙乐颠颠又心慌慌,回家的路都怪错两道弯,又把他妈买来给人吃的药翻着,悄摸摸揣上出去了。
羊吃了药第二日就能跑能跳,雄赳赳地咩着,进了郑家院落。
婚后,阿云嘎最紧要的事还是照料她的羊,农忙时去地里帮忙,郑云龙脱了衣服垫着给她坐在犁耙上,让牛拉着她转。
别人家都是小孩子爬上去玩,阿云嘎起先不肯,后来玩上了瘾,见到公公婆婆来了,才慌忙起来,还跌了一跤,又手脚并用爬起来,只低头去拍裤子掩饰脸红。
郑云龙娘老子知道儿子宠媳妇,只去瞪咯咯笑的傻小子,将阿云嘎拉过来吃提篮里的凉粉,她嘴挑,佐料都是按着她口味放好的。
她吃了几口,又想起自己来了一早上尽顾着玩了,真正干活的郑云龙还没吃上,捧着碗哒哒送过去,郑云龙张嘴要她喂,郑妈看着酸,撵他俩去一边吃。两人坐在地头,头碰头脚碰脚吃了两大碗。
老两口边打眼色边笑,早几年看儿子,倒没料着是个能被媳妇收拾服帖的性子。他老汉卷卷吐出烟圈:“你儿子你还不知?不是他自己愿意,能给谁收拾了?”
郑妈原还想带阿云嘎去集上卖馍和菜,结果这媳妇儿看着顶精明,却连还价也不会,汉语又磕巴,来回讲上两圈,又是低价给卖了,便只好又让她在家里拾掇她的羊。
郑妈偶尔念叨:“瞧瞧她平时厉害着,也就大龙能给她唬住。”郑爸就笑:“什么锅配什么盖。”
什么戒指也得什么手戴,阿云嘎将那只梅花的银戒指戴上,并了手指看,圆滚滚几根指头,叫郑云龙养润了,养娇了,五瓣银色花朵,秀气又娇美。
明明眼里看个不住,嘴里却学上了郑妈,“又费钱了是不?”
郑云龙从后面搂她,尖尖牙齿磨上她耳朵,答非所问:“你喜欢不嘛?”
阿云嘎扭着躲,嘴又撇:“戴着干活不方便。”
郑云龙长长一双臂膀环着她,“哦”了一声,又给她戴了那两朵小小的云纹耳钉,最后把银菩萨也给她挂上,链子细,倒腾好会儿。
链子略长了一点,掉进衣领里,郑云龙解了她两粒扣子,白生生一片胸口,饱满盈润一条沟,日光穿过梨花撒下几点金灿光斑,菩萨端坐其上,既观水月,又观风月。
郑云龙勾下头亲她侧脸,手已不对劲,摸到奶上去,隔着衣服揉,阿云嘎捶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发什么疯?在外面呢!”
其实他两躲在外面弄得也不少,跟着父母住,总有顾及,比人高的玉米地里,割过麦子堆老高的麦垛上,河对岸的树林里,郑云龙逮着了机会总是要尽兴弄一回的。阿云嘎是又爱又怕,好几次弄得尿出来,她哭个不住,这死人还要哄她,“就当肥地了,你亲亲老公明天就少撒一把肥,当你疼我呢。”然后阿云嘎就真把他掐疼了。
只是以往周围都遮严了的,今天就靠着自家后墙,麦苗玉米不及膝盖高,阿云嘎不依,郑云龙又解她扣子,“屋后就这片地,都是我们家的,哪有什么人来?”
“灶上还烧着水,没弄饭呢!”
“好菩萨,弄饭先通烧火棍,饿得很了,先给我弄弄吧。”说完已扯松了小衣,张口含住奶尖嚼裹起来。
梨花雪一般落着,郑云龙蓬松的头发上落了好些,随着他挺动,扑簌簌往下落。清透的春阳照在他脸上,颧骨上也显了红潮,阿云嘎因着今日格外紧张,肉道里哆嗦夹得格外紧。
郑云龙舒服得直喘,阿云嘎又受不得他这声气,眼见着俊俏老公一双桃花眼为着自己水光流转,情欲横溢,鼻尖上挂着汗,她自己也一波波酸爽饱胀直从下头翻涌上来。
靠着墙,郑云龙没敢顶太重,只整根进得深,抵紧了磨。阿云嘎攀着他衣襟,快感好强,冲得她哼唧不停,可始终没到最顶处,拉了郑云龙手去抓自己屁股,要按着打实的意思,郑云龙一惯宠她,此刻哪能不如她愿?
皮肉拍着的脆响像极春花爆开,呼呼散在风里,下头毛发打湿了沾一块,咕咕啾啾的水声似春雨落进土地。
郑云龙只松了裤头,衬衣扯出来盖住屁股,若从远处看,哪里晓得他又大又粗一根烧火棍正美美插在销魂窟里。阿云嘎叫他搂着遮得看不见,但春风春花春云春阳都看见了,他们合二为一,潮汐与共。
老燕衔回虫子,雏燕一下沸腾起来,脆生生叽喳作一片,郑云龙播下他的种子,两人仰头看着雏燕毛绒绒的脑袋,嫩生生的嘴壳,阿云嘎坠进流光溢彩的春天里,一时忘了回答郑云龙问她的:
小燕子和小孩子,到底哪个更可爱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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