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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他是龙(人形生物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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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2 12:46: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角色衍生 
分级: 少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是人形生物,也是普通小孩






“呜呜噫噫……”
阿云嘎的脚步顿了顿,瞥见街口拐角的花坛有一团被黄色粘液薄膜包裹的不明物体。
深秋傍晚的日内瓦天色有点暗,路上行人不多,大多都来去匆匆,没人注意那一隅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烂东西。
那团不明物的表层附着着血脉筋络一般的可怖纹路,里面的东西扭曲抓挠想要挣脱出来,发出了阿云嘎方才听到的小狗呜咽声。
阿云嘎没觉得害怕,他前几年从亚欧大陆东部跟着商队一路往西,兜兜转转流浪到这个城市,经历了无数生死关头,见过的豺狼虎豹可不少。他又走近了几步,放下手里攥着的一瓶牛奶,那是他明天的早餐。
离得近了,看清这团东西里面的暗影好像是个小孩,有手有脚,无意识地抓挠着外面这层暗黄色的黏膜,几下挣扎,终于抓破了一个洞。呜咽声冲破黏膜,更真切了。
阿云嘎瞪大眼睛看这个奇怪,甚至是有些恐怖的小孩。他比普通小孩大不少,浑身上下没什么肉,藏在皮肤下的骨骼感和力量感十分可观。不似当地白人的皮肤,更不像新生儿该有的皮肤质地,称得上暗黄和粗粝。更令人惊恐的是,他浑身上下布满了血肉狰狞的裸露疤痕,只是头上就有三道皮开肉绽般的缝合伤疤,肩膀和其他关节连接处都有缝合伤口,窄小的胸前还有一道最深刻的贯穿伤口,像是被人活活剖开又针脚细密地缝上。
不过,是个男孩儿,阿云嘎看得清楚。

这个怪物一样的男孩还睁不开眼睛,只是下意识扒着裹着他的那层像人类脏器表皮一般的黏膜,终于完完全全把光裸的自己暴露在日内瓦深秋飒爽的空气中。
阿云嘎像是看了一场母羊生产,只不过没有母羊,全是小怪物自己在热切求生。
他可真丑啊,阿云嘎眉眼漠然,本就下坠的嘴角又向下压了压,是个非常不满意的表情。于是拿起脚边的玻璃瓶牛奶,起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小怪物乱摆的手抓住了阿云嘎的裤脚,过热的体温贴上了阿云嘎有几分冰凉的脚踝。他好像刚自主学会呼吸,细声细气地打了两个小喷嚏,嗓子里像被羊水糊住了的呜咽声没有了,发出了并不尖锐的婴儿啼哭,有几分喑哑。
阿云嘎再一次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似人非人的生物。他很高,街灯投下他的影子像一床黑缎丝被,笼罩着这个小东西。
“你需要我吗?”
阿云嘎低沉地问。脚边的小东西攥得很紧,身上看起来并不干净的黏液沾到了阿云嘎的裤脚和大头皮鞋上。
“你是需要我吗?”
阿云嘎没忍住又问,甚至换了他家乡的语言,好像这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东西能回答他一样。
“那好吧,我以后再问。”
说完这句,阿云嘎脱下外套,弯腰把一团小东西裹在里面,抱在怀里轻柔地拍了几下,快步往家里走去。

阿云嘎住在贫民街区的半地下室里,跟一群不同人种不同国籍的异乡人挤在一起。
“Ga,这是你捡回来的小狗吗?”
“好像是个小孩?”
“几个月了?会说话了吗?”
平日里还算能说得上话的几个亚裔室友不走心地询问,阿云嘎敷衍了几句,把裹在旧外套里的小东西放在自己床铺上。
小东西还在低声哭,有几分脱力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杏核一样的大眼泡咕噜噜转着,眼神追着阿云嘎,再加上他一身的伤痕,脏兮兮显得有点可怜。
应该给他洗个澡。
阿云嘎去公共区域烧水,顺便把带回来的牛奶温上。不管是动物还是人,喝热牛奶总没问题。
就在他离开的这几分钟,其他的室友你推我搡地掀开了盖在小东西身上的一角衣物。
“啊!啊!这不是人!”
“是怪物!怪物!”
几个人一边尖叫,一边拿起手边的木椅砸向小东西,小东西爆发出凄惨而嘶哑的叫声,手脚扑腾着,表情痛苦不堪。
“你们干什么!”
阿云嘎冲进来一把推开这群人,几个人被他瞬间爆发的凶狠和眉目间的暴怒吓到,原来这个平日里安静漂亮的亚裔男人这么可怕,求饶了几句仓皇逃窜。
小东西哭得一头汗珠,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从大眼睛里淌下来,被砸到的伤口渗出丝丝点点血,脏得看不出肤色的脸甚至透出一层气竭的暗红。他看到阿云嘎,愣了几下,瘪嘴就嚎,又脏又瘦的小胳膊伸出来扒拉阿云嘎前襟的毛衣线头,想要他抱。
阿云嘎心头狂跳,一股怒气升腾起来,拿起刚才砸向小东西的木凳就往外间冲,一屋子刚下了工回家看热闹的室友顿时四散,生怕触了这瘟神的霉头遭殃。
“Ga,孩...孩子在哭,去看看吧。”
有一个跟阿云嘎关系较好的室友壮着胆子搭话,眉间有几分抹不去的担心。

阿云嘎压着火气低低地“嗯”了一声,沉着嘴角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奶,想了想又拿了一把小木勺。
小东西盯着进进出出的阿云嘎,大眼睛一错不错。刚才还渗血的伤口不一会儿就凝成了血痂,他不再大哭,只是咂巴着嘴盯阿云嘎。
阿云嘎拿热毛巾先给小东西擦了脸手,把衣服堆叠起来让小东西坐着。他刚出生,哪会坐呀。阿云嘎不管,自顾自把他摆好,小东西不会使劲,又滑下来躺倒了,阿云嘎再把他拎起来摆好,重复了几个来回,小东西竟然摇摇晃晃地坐稳了。
家里不可能有奶瓶,阿云嘎就用细长的小木勺舀一勺放了一会儿的温奶,平着送进小东西的嘴巴里。前两口总是漏,奶渍滴在他胸前的贯穿伤疤上,可能是有点痒,小东西眯起眼睛蹭了几下。
阿云嘎心头有点热,手上动作更轻了些,左手固定住小东西扑棱的两只手,右手一勺一勺喂奶,一口气喂了大半碗。小东西吃得很快乐,吃到后面还嫌阿云嘎喂得慢,张着嘴巴啊啊,大眼睛里浮上一层被热牛奶氤氲的湿气。
吃饱了就得洗洗干净,阿云嘎一把抱起小东西,带出来一本沾满了粘液和灰尘的小册子。估计是放在小东西周围的,被他一起带了回来。阿云嘎随手翻了几页,专业名词太多,他现在的法语水平也只是能基本沟通而已。
借了室友洗衣服的木桶把热水兑成温水,把小东西放进去坐在桶里。他舒服得直扑愣,幸福地眯起眼睛,嘴里啊啊叫着,粉红牙床露在外面朝阿云嘎笑,笑得呜呜啊啊像只被毒哑了的鸟。阿云嘎被逗笑了,眼睛里闪着笑意,眼尾一点褶飞出去,颧骨鼓囊囊。
用了五六桶水才把小东西洗涮干净,阿云嘎身上的衣服也湿得差不多,索性用剩下的一点水冲了一下,终于是两个干干净净的人。
洗完的小东西并没有变好看,缝合伤疤依旧狰狞,小光头秃秃的,一根毛发也没有,不过眼睛依旧很大很亮,乖乖趴在阿云嘎颈旁四处滴溜溜打量。

阿云嘎有还不错的工作,下午和晚上在剧场做群舞,早晨偶尔会去码头帮工卸货赚个外快,所以他并不缺钱花。跟一群异乡人住在一起纯粹是受不了独居的孤独,前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渴望稳定,渴望人群,渴望灯火。但今天,阿云嘎开始考虑是不是要搬出去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云嘎就被吓了一跳。为了什么?为了这个怪物一样的小东西吗?
小东西洗得干干净净热乎乎依偎在他肩头,黏他黏得不得了,一刻都离不开。阿云嘎久违地,真的是久违地,感受到幸福。
于是他唱歌,草原的儿女最是能歌善舞,他想起什么便唱什么,这唱三句那哼两声,唱得开心了就把怀里的小东西往空中虚抛,再稳稳接到怀里抱住。小东西也不怕,丑乎乎咧着嘴笑,偶尔发出两声高亢的尖叫,快乐的不得了。
他需要我。
阿云嘎想,他需要我。

阿云嘎还不到15,更没养过孩子,只是学着别人看顾孩子的样子笨拙地复刻。他找些柔软的旧衣服裹住小东西,再把棉布衣物撕成块给他当尿布,几下掖到屁股下面,严严实实盖住小屁股和小鸡鸡。又换了身衣服,确定小东西穿得够暖,乘着夜色出门去了。
小东西很乖顺,只要在阿云嘎身边就不哭不闹。他的小胳膊很有劲儿,奋力扒着阿云嘎的肩头打量四周,偶尔发出奇怪的叫声。多亏天黑雾浓,街上行人不多,可怕的小东西还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自由又快乐地叫喊着,看到灯火会叫,看到烟囱会叫,看到小狗会叫,看到摇曳在黑暗里的树叶也会叫,叫到忘情还会在阿云嘎肩头扭动,指着让他也看。这个世界对小东西来说好像是一片丰饶的乐土。

阿云嘎抱着小东西走访询问了几处出租的居室,最后敲定了一家花店旁的单间,租金比别处贵十几法郎,只因为小东西喜欢花香,一到这家就兴奋得摇摆,半个身子都歪到花店那边去嗅花的香气,双手大力地拍着阿云嘎的肩膀,脚也一直扑腾不停。
花店姑娘担忧地问他孩子是不是犯了癫痫,可能要尽快去趟医院。
阿云嘎不做声,用衣服盖住了小东西的光头和伤疤,轻轻拍了几下,又朝好心的姑娘欠了欠身,买下了她手里有几分残败的马缨丹。
结账时,花店姑娘红着脸赠送了他一支粉色波斯菊,说是送给小东西的。阿云嘎笑了一下,笑达眼底。
花店姑娘的脸更红了,鼓足勇气问小东西叫什么名字,想逗逗他。
阿云嘎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单手轻抚着沉溺在千百朵花香中幸福摇摆的小东西,低声说:
“他是龙。”
“R...ong?”
花店姑娘不确定地发出一个漂亮的小舌音。
阿云嘎笑着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贴到小东西光秃秃热乎乎的脑袋上,轻轻叫了声“龙龙”。
怀里的小东西不动了,支着脑袋定在那里,而后又小幅度地蹭了几下,依恋又亲昵。
定好了新的住所后,阿云嘎去商店买必需品和衣物。他自己向来没什么开销,几笔钱花出去之后,内心的幸福感莫名达到了一个巅峰。

之后的几天正赶上剧场放假,码头也难得有两天清闲,阿云嘎不急不缓搬了新家。
小东西龙龙每天乐呵呵裹着阿云嘎的旧衣服,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不喜欢穿。阿云嘎给他套上,他自己过一会儿就蹭得扣子大开,吭叽着把新衣服蹬到脚底,恢复光溜溜一条,再可怜巴巴地盯阿云嘎。
阿云嘎无奈,只得把自己不太穿的衣服裁开,大致做成蒙古袍的样子给龙龙凑合套上。但开裆裤还是要穿,不然没办法塞尿布,富人用的纸尿布阿云嘎还有点负担不起,毕竟这东西消耗太大。于是只能把新买的开裆裤混着自己的衣服洗了两次,再装作是自己的衣服拿来哄着龙龙穿。
一样操作的还有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子,出门要给龙龙戴上,好藏起光秃秃的疤痕脑袋。这样一来,除了右脸正中的一条疤痕之外,龙龙看起来就像个肤色稍暗的普通小孩了。
至于疤痕,阿云嘎去私人药店拿了些去疤的药膏,坚持给龙龙每天擦两次。
龙龙不喜欢帽子,在家甚至连衣服都不爱穿,赤溜溜光着屁股最舒服。阿云嘎头一次哄他戴帽子出门,各种办法都用了,最后两人在衣服堆里对峙,小小一个人气哼哼坐着,瘪着嘴上目线瞪阿云嘎。
阿云嘎也不懂平时百依百顺的龙龙为什么这次这么倔强,看着被他养了几日胖了一些的小东西,虽然还是又黑又丑,但怎么看怎么可怜可爱。实在没办法,那就不戴了吧,阿云嘎妥协地捧起龙龙的小光头亲了一下,叹口气准备就这么带他出门。
“啊!”
龙龙叫了一声,眼睛发亮。笨拙地用手拿起刚才被他嫌弃的毛线帽子,嘴里啊啊叫着阿云嘎。
阿云嘎无奈地又给他戴上,不知道龙龙什么意思。刚一戴好,龙龙立刻又把帽子拽掉,这次的动作一点也不笨拙了,然后仰着头一脸期待地看阿云嘎。
什么意思?
阿云嘎拿起帽子愣住了,突然笑起来,从善如流地又亲了龙龙一下。
“啊啊!”
龙龙的快乐好像炸开了,手脚扑愣,拱进衣服堆里滚来滚去,嘴里只会喊一个“啊”。他翻滚了一会儿又坐起来让阿云嘎给他戴帽子,还想要吻。
阿云嘎惊奇龙龙什么时候会翻身了,好像他对动作、声音、气味、温度,都很敏感,也学得很快。
“你会走路吗?”
阿云嘎托着下巴问,并不理会龙龙着急给他递帽子索吻的滑稽样子。
龙龙当然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儿指着帽子给阿云嘎。
“是不是先学会说话更重要呢?那你会说话吗?”
阿云嘎又问。
“啊!”
龙龙急了,他已经两分钟没有得到吻了。
“‘啊’是叫我对吗?我叫阿云嘎。”
“啊!G…Ga!”
阿云嘎好惊喜,激动得连亲龙龙好几口。他教会龙龙叫他的名字了!
龙龙也好幸福,晕晕乎乎在阿云嘎怀里,“阿,嘎,阿嘎”越叫越熟练。


 楼主| 发表于 2022-8-12 12:47:36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比教龙龙说话更难的是怎么解决阿云嘎上班的问题。
“我明天早上要去码头帮工,下午去剧场排舞,你可以自己在家吗?”
阿云嘎蹙着眉跟龙龙商量,说完之后,连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很差劲。放一个刚会蹦出几个字的小孩在家一整天,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
“龙!阿嘎!”
龙龙小手紧紧抓住阿云嘎的袖子,也蹙着眉,意思是不跟阿云嘎分开。
他会喊阿云嘎之后,又学会了说自己的名字。还会几个动词,比如“要、吃、睡、走”这几个汉语的单音节词。阿云嘎没教他法语和蒙语,一个用不着他教,另一个教完就忘,勉勉强强会叫他的蒙语名字。
“那你跟着我上班,能做到不乱跑、不乱叫、不去吓人吗?”
阿云嘎想了想,又跟他商量,也不管小东西能不能听懂。
“龙!嗯!”
龙龙爬到床边把毛线帽子拿起来七歪八扭地扣在脑袋上,扭过头朝阿云嘎讨好地笑了两声,表情有点像每天清晨来花店送货的年轻小伙看到花店姑娘的呆傻样子。
“少学这些!”
阿云嘎又好气又好笑。

龙龙还没睡醒就被阿云嘎“打包”好裹在胸前,就像码头上有些带孩子上工的母亲那样,孩子贴在大人胸膛,被宽布条系在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两只脚丫在外面。
深秋清晨的码头风很大,龙龙从头到脚都被裹在细密柔软的织物里,挨着阿云嘎的胸膛睡得很香。直到几滴汗滴在他的脸上,四周的嘈杂号子声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龙龙一睁眼看到繁忙卸货的阿云嘎,眉头紧皱,嘴角沉着,咬着牙根不做声,微微颤抖的两颊滑下几滴汗珠。
“阿嘎!”
龙龙迷茫地叫他,伸手给阿云嘎擦汗,一脸着急。
“龙龙醒了,睡得好吗?”
阿云嘎低下头让龙龙给他擦,走到人流外喘口气。
“好!阿嘎!有!”
龙龙紧紧贴着阿云嘎的胸膛,听薄薄皮肤下嗵嗵作响的心跳声。
“什么有我?龙龙是不是梦见我啦?”
阿云嘎弯起眼睛笑,低头给了龙龙一个他最喜欢的亲吻,看着小东西又两眼放光的仰头看他,再依恋地贴回到他胸前。

码头帮工一直忙到中午前,阿云嘎像往常一样汗湿了衣服,浑身酸痛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到会计那里领到了当日的微薄薪水。
龙龙一直很乖,没有哭闹,也不拽自己的毛线帽,只是安安静静趴在阿云嘎胸前,嘴里念念叨叨:
“阿嘎…累…不…龙…不要...…”
阿云嘎忙着干活,没理解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偶尔趁休息的时候看着龙龙喝奶,再带他去解决下拉撒问题。阿云嘎是累惯了的,今天有龙龙陪着,反倒干劲儿十足。工友问起来,他总是能炫耀上几句龙龙有多聪明听话。有个也带着孩子来帮工的母亲,看到阿云嘎带孩子还跟他聊了好一会儿,甚至要分给他自己带的午餐。
阿云嘎很少收获这么多当地人的善意,平日里大多也没什么话和别人聊,今天反倒因为龙龙打开了话匣子,他发誓自己法语词汇的使用巅峰就是在今天了。

俩人匆匆回家解决了午饭,阿云嘎想着今天那个女性工友跟他说小孩几个月可以开始吃辅食的事情。龙龙的成长明显比一般小孩要快得多,只是喝牛奶确实不够,他准备晚上蒸蛋羹试试。
去剧场排练更麻烦一些,阿云嘎不能再把龙龙系在身上,也不能时刻盯着他。俩人在家商量来商量去,阿云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龙龙听得迷迷糊糊,抓抓没毛的秃脑袋只知道“嗯!”
算了,先试一试,不行的话再想别的办法。阿云嘎硬着头皮抱着龙龙赶往剧场,心想要是小东西快点学会走路就好了。

到了剧场后台,小东西的到来让一屋子年轻的舞蹈演员连连惊呼,阿云嘎一边慌乱地换衣服,一边指手画脚地解释龙龙。龙龙不怕生,但房间里的香水脂粉味道太浓,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小喷嚏,直往阿云嘎怀里钻。有人问到小东西脸上的疤痕,阿云嘎跟龙龙对视了一眼,说是前两天不小心划伤的,已经在抹药了。说完扣上背带的纽扣,抱起刚被他暂时安置在椅子上的龙龙,轻轻亲了一下他右脸的伤疤,悄悄用或许只有俩人能听得懂的汉语说:
“骗他们一下而已,你还是你。”
龙龙还不能完全懂这种复杂的话,但阿云嘎软软的嘴巴贴在他的脸上,轻声细语地说出一串他能听得懂的几个字词,足够让他感觉幸福了。于是他也抬头亲了一下阿云嘎,在他右脸同样的位置。
阿云嘎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几位母爱爆棚的女性舞蹈演员的大呼小叫炸了耳朵。他只得抱紧龙龙一路闪避满屋混乱嘈杂的舞蹈演员,先来到人少清净的舞台前面。
龙龙兴致勃勃地拽着阿云嘎领结上的金线玩,他没见过穿成这样的阿云嘎。
阿云嘎拜托平日里跟他还算相熟的一位场务照看下龙龙,好声好气交代了好多句,又蹲下来搓了两把龙龙的毛线帽和一只露在外面的耳朵,亲亲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台去。
龙龙小声叫了几句“阿嘎”,又安静下来,陷在剧场红色丝绒的巨大座椅里发呆。
他的脑海总是充满疑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饿,不知道为什么跟其他小孩长得不一样。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每当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时,总会感到一股含着怒火的胆汁涌上喉咙。好像自己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看得见里面,但不敢进去。

忽然,舞台亮了起来,一群衣着艳丽的男男女女簇拥在舞台中间,脸上是热情洋溢的笑容。龙龙小屁股使了一下劲儿,坐得直直的,瞪大眼睛渴望从人群中找到他的阿嘎。
阿云嘎个子高,在人群最后站着,动作舒展而飘逸,舞台导演说他像展翅掠过雪山峭壁的苍鹰。阿云嘎毫不谦虚地接受,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而像鹰或者像狼,只是看他想表现出什么罢了。
或者像龙?那个古老东方的神秘图腾。阿云嘎摇摇头,他不像龙。龙阖眼时懒散,怒目时天地疾风骤雨摧枯拉朽,他自认没有这种改换天地的能力和欲求。
阿云嘎把目光投向灯光稍暗的台下座椅,看到场务抱起摆着手臂的龙龙,她不知龙龙还不会走路,竟把他直接放在了地上。龙龙摇晃了一下抓住座椅扶手站稳了,他比一般的小孩有劲儿得多。小灯泡一样的大眼睛着急地转,嘴巴紧紧抿着,只穿着绒袜的脚在铺了暗红色剧院地毯上跃跃欲试。
场务临时被人叫走了,龙龙毫不关心,眼睛只是望向明亮绚丽的舞台,寻找人群中他熟悉的、最漂亮的、身上有清淡香味的阿嘎。
阿云嘎顾不上一直看他,在强光下呆久了,黑暗也一定程度上阻隔了他的视力范围。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时间,阿云嘎拂开想与他交谈的几条手臂,撑着台子直接跳到台下。他低声喊着“龙龙”,有几分焦急地寻找那个小身影。
“阿嘎!”
阿云嘎循着声音看去,龙龙扶着一排座椅扶手,摇摇晃晃向他走来,另一只手高高扬着,像是要保持平衡,也像在学刚才阿云嘎在舞台上的舞蹈动作。只不过他个子小小,人又黑丑黑丑,佝偻着背歪歪扭扭走路,实在算不上优雅好看。但阿云嘎满心只觉得他可爱天真,情不自禁蹲下来张开怀抱等他扑进来。龙龙收到了鼓励,慢慢松开扶手,晃悠着小跑扑倒在阿云嘎怀里。

休假后的头一天复工,好心的导演没有耗他们太久,只练到傍晚时分就放他们回家去了。
阿云嘎在龙龙的热切注视下换好衣服,本想抱着他走,可龙龙刚学会了走路,正是新奇。不要阿云嘎抱,只肯让他牵着手慢慢走。
“龙龙今天没有穿鞋子,我们只走到剧场门口好不好?”
阿云嘎弯腰跟他商量,注视着龙龙皱眉努力理解了一会儿之后乖乖点头,然后牵紧他的手。
回家路上买了新的鞋子和一些菜蔬,又路过了阿云嘎捡到龙龙那天走过的街口拐角花坛,那一处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每一个街边的花坛一样寻常。
龙龙不明白阿云嘎为什么会在这里驻足停留这么久,有几分不安地叫叫他,埋在阿云嘎微凉的怀抱里,用自己热乎乎的身体温暖他。

即便早就对龙龙会比普通小孩长得快这件事有所准备,但阿云嘎还是会每周,甚至每天都能看到他明显的变化,慢慢地,自己从连连惊奇变得习以为常。
“阿嘎,今晚能吃你上次做的手把肉吗?”
“嘎舅,这药膏能不能不抹了,我都好了……”
“嘎子,丽迪安说今天没有马缨丹了,我买了两支粉色山茶回来。”
“你们剧院哪天演出?我能去看吗?”
“在外面别叫龙龙了,叫我’大龙’好吧。”
“你能不能小心点你这老腰!别动!趴好!”
“那本日记你放哪里了?”
“嘎子,码头那边同意我跟着出海了,我就走一个月,很快回来,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在阿云嘎几次跳舞伤到腰之后,大龙就不允许阿云嘎再去码头帮工,而是换了自己顶上,以阿云嘎外甥的身份。
短短三年,大龙像抽节拔苗一般快速长大,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身体过分强健的青年人。异常的成长让他没办法上学,甚至还要时常搬家逃避邻居的好奇与惊吓。
这下甚至要第一次离开家,和阿云嘎分开一个月。
“那你要小心啊,衣服带够了吗?多听老船长的话,不要仗着水性好随便下水。还有……”
阿云嘎皱着眉头絮絮叨叨交待了一箩筐,从床底下拉出皮箱要给他收拾行李,却被大龙笑着推回去了,说谁出海还带皮箱,自己随便带一身耐脏的换洗衣服就行。阿云嘎悻悻地闭上了嘴,只能紧紧抱了一下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大龙,不舍地送他出门。
“嘎子,你怎么不像小时候那样亲我了?”
大龙出门前低垂着眼睛问他,宽大有力的手掌还搭在阿云嘎肩头。他早就不戴毛线帽子了,狰狞的伤疤渐渐愈合,只留下淡淡的浅印,只是还不怎么长头发,皮肤虽然称不上柔软,好在没有之前那么粗粝灰暗。
阿云嘎语塞,心想你都这么大了,又反应过来他其实才三岁。
大龙没期待他能给出什么回应,紧握了一下他的肩膀就放手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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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12 12:48: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中下

大龙有几分仓皇地离开家里,他不常撒谎,不敢多看阿云嘎那双含水的眼睛。
他这大半年身型稳定,似乎不会再长了。他们也慢慢安定下来,不再频繁搬家,大龙更多地负担起家庭收入来。
他力气大,还不嫌麻烦,什么活计都能接,因此做的工作、接触的人比阿云嘎庞杂许多。长期跟人打交道,他的法语发音逐渐柔和漂亮,甚至还在码头听会了不少别国语言,读那本“日记”早就不是难事。

阿云嘎从未瞒他,在大龙第一次问起自己从哪里来时,阿云嘎就事无巨细地通通讲给他。
“那我们,算什么?”
大龙听完之后低声问。
阿云嘎神色坦然,想都没想:
“我们可以是一切。但首先,我们是家人。”
大龙那时还不及阿云嘎肩头高,听完不知该做何反应,惶惶间又听见阿云嘎说:
“可我们不是同一个姓氏,外人也就不知道我们是家人...我没有姓,取我名字里一个字给你好不好?”
阿云嘎想一会儿,说一会儿,语气温柔又亲密。
大龙那时纤瘦,熟练地钻进阿云嘎怀里,躺在他大腿上仰头看他。
“那我要’云’字。”
“‘云龙’吗?好听,听起来很自由,像你一样。”
阿云嘎低下头弯着眼睛朝他笑,心头像草原上鼓满风的猎猎旌旗,于是他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这股风,也是他唯一的家人。

大龙甩甩头暂时封存回忆,翻出那本裹在外衣里的旧日记。
日内瓦,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英戈尔施塔特……
他跟老船长说好,同他出海白干半个月,他借道去一趟英戈尔施塔特,并要求他保密。
大龙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陆地,心道:
“嘎子,等我弄明白这一切...起码弄明白我到底是谁…我就回来找你……”

大龙走后,阿云嘎仍旧每日勤勤恳恳去剧场跳舞,还接了一些音乐剧的配角来演,把每天过得满满当当。直到他收拾房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那本陈旧的日记时,心里压抑许久的不安终于冒了头。
如此惴惴不安过了半月,瑞士东部各州传来的马蹄声和火炮划破了日内瓦平静的黎明,士瓦本战争沿着莱茵河从巴塞尔至福拉尔贝格爆发了。
瑞士人自从在勃艮第战争胜利之后,就拥有着身经百战的战士和指挥官,战争并不难打。日内瓦大多数公民响应政府号召,暂时离开城镇躲到乡下去,以避开战乱危险。
剧院也早早歇业,门锁紧扣,职演人员接到通知立即四散回家去了。阿云嘎不知道要走往哪里,他也不会走,要等大龙出海回来的。他还在街尾巷口缴了两把火枪,在跟几个不知哪国的流寇逃兵干了一仗之后。
世道混乱不安,阿云嘎很少出门,但总要弄些粮食过活,还要去码头探探让他牵肠挂肚的那艘船什么时候回航。每次出门,或轻或重总要带些伤,不过阿云嘎不太在乎这些伤口,而且也没有药可用。
就这样捱过了大半个月,城里再也弄不到什么吃的了,阿云嘎大腿上的一道刀伤有些严重,纺布紧紧缠住的伤口一点不见好,几日后感染发炎,他开始整天整天地高烧不退。

半月前,到了英戈尔施塔特的大龙在灰暗的工业废气和永不停歇的巨大噪声中踽踽前行,他操着不熟练的德语四处找人,花了一周时间才找到维克多曾经用过的实验室。
“他人呢?”
大龙红着眼睛一身狼狈地问带他找到这里的楼道清洁工。
“早就走了,说是要回日内瓦结婚,还要去英格兰继续搞什么电化学研究……”
“走了……”
一路的折腾打了水漂,大龙有几分疲倦,借力靠在实验室外的黑色砖墙上。耳边清洁工的声音喋喋不休继续说道:
“也不知道现在回日内瓦干什么,战争这么危险...士瓦本的骑士与步兵互不信任,这仗打得没劲极了,要我说啊……”
“你说什么?战争?!日内瓦打仗了?”
大龙的表情有几分惊恐和许久不见的狰狞,他猛地攥住清洁工的领口质问他。没工夫等清洁工的回话,又一脸着急地扔下他急匆匆离开了。

阿云嘎烧得迷糊,清醒的时间不多。形容狼狈地蜷缩在床上昏睡,身上的伤口溃烂发炎,没有药品和抗生素,平日里再强健的身体也快被耗空。家里已经遭过几次匪寇抢劫,桌椅杯盘一团乱,估计匪寇看床上昏迷这人离死不远了,没多看他一眼,反倒让无力抵抗的阿云嘎逃过一劫。
阿云嘎今天难得清醒了一刻钟,受伤的左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伤口化脓严重,他忍痛拿淬了火的刀剜去了流脓的烂肉,撕开干净的内衣快速按住近心端止血,又几下裹住皮开肉绽的淋漓伤口。做完这一套,阿云嘎面无血色,冷汗直流。缺水让他的唇角干裂流血,随意一抹,苍白的脸又莫名添了一股艳色。
他蹙着眉仰头大口呼吸,待过去了那一阵的钻心痛楚,才拖着伤腿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只是起身这个动作就让阿云嘎头眼昏花,他扶住床头喘着粗气静立,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客厅,还未松一口气,就看到门口静静站着一个人。

“是…是大龙回来了吗?”
阿云嘎眼前是晃动的,激动中眼泪也涌出来遮挡了视线,他看不清门口那人是谁,只是佝偻着身子嘶哑地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走了进来,回身掩上已经被火枪破开锁头的门,聊胜于无地隔开屋外烧杀劫掠的惊叫与枪声。
这不是大龙。
阿云嘎嘴角下坠,收紧下颌,扶着桌角硬生生直起身子,伤口又渗出鲜血。
屋内安静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你好,我是维克多,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那人先开口,很地道的法语。

阿云嘎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名字,来自大龙出生时身旁的那本旧日记。
“你找谁?”
他压低声音问,嗓子眼翻涌着血气。
维克多又走近了几步,蓝色长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摆动,黑色长靴沾了些浮尘。他插着胳膊打量阿云嘎,眼中有看透一切的了然。
“看来你知道我。”
“不,我不知道。”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找的那个’东西’。”
“你要找什么?这里只有我。”
“呵,不要激动,我并没有说错什么。那就是个’东西’,是个…怪物。”
阿云嘎听后忍不住眯起眼睛攥紧了拳头,身子晃了晃,想起刚起身之后摸了床侧缝隙藏的火枪还在,他起了杀心。

维克多看着阿云嘎快废掉的左腿哂笑,心想怪物倒是找到了好管家,而后从容地找了把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他去哪里了?”
“这不关你的事。”
“语气不要这么冲老兄,我只是在和你交流一些…一些经验。”
“……”
“这么说吧,我偶然间听到街头巷尾的怪物传闻。长相恐怖…力气很大...异常地生长...皮肤上的缝合伤口…...这不禁让我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的一个’作品’,于是我找了过来。”
“...这里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阿云嘎咬紧牙关不松口,但是心里惊惧,意志也摇摇欲坠,他有点支撑不住了。
维克多瞧他话里话外维护那个怪物,心里难得生出些感概,正想再解释几句自己的来意,却见那人如强弩之末般阖上眼睛重重倒地。
“哎你......”
“嘎子!”
一个人影比维克多的动作更快,如残影一般掠过狠狠撞开维克多,嘴里喊着念着双手小心地抱起狼狈倒地的阿云嘎。
“嘎子嘎子...我回来了嘎子...你怎么了...快醒醒!”
维克多被撞到一边,但他毫不在意,眼神紧紧追着刚冲进屋里的那人。只见他小心翼翼抱起阿云嘎,宽大的肩背颤抖,声音喑哑极度痛苦。
维克多惊喜极了,他默默起身打量那人,确实,已经可以完完全全称呼他是一个“人”了。

他肩背宽阔,裹在棉布衣衫下的肌肉偾张,手臂和双腿极长,想必奔跑和跳跃能力比一般人都强,维克多忍不住念念有词:
“老天啊!肌肉协调,有手有眼,平衡完美,组织完整,缝合精细。虽然我没能把他造得英俊一点,但却给了他力量和优雅。竟然成长地这么好,多么伟大的成就啊!科学界无法逾越的高度,这是科学界无法逾越的高度!高温,汗水,还有浸泡,他居然还会说话!”
大龙把脸贴上阿云嘎,感受他呼吸微弱似无,额头温度滚烫,又看到他瘦弱许多的身体和左腿渗血的横贯伤口,眼底泛起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他听到身后那人疯狂的自言自语,心里已然知道他是谁,于是咬牙切齿地问:
“是你伤他?”
维克多感觉自己正呼吸着上帝的鼻息,沉溺在巨大的惊喜和飘飘然中,根本没听到大龙的话。
大龙表情狰狞,轻轻放下阿云嘎,转身一把掐住了维克多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
“是你,伤他。”
维克多的表情惊喜变成了惊惧,大声呼喊不是自己做的。
大龙慢慢放下他,心里纠葛又混乱,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虚弱的阿云嘎,忍不住问维克多:
“你为什么要造我?”
维克多大喜过望,他认出了自己!
“为了证明我有这个能力。”
“所以说你把我的生命当作儿戏?”
“为了科学,你是我最伟大的实验!”
维克多又激动起来,忍不住轻轻触碰了大龙头顶已经淡去的伤疤,面露狂热痴迷。
大龙内心翻腾,对于维克多,他有数千数万个问题要问,但目前只有一件要紧的事。

“冷静下来天才,我有个请求。”
“请求?你没资格向我……”
“这是你的责任。”
大龙打断了维克多没说出口的话,稳了稳震荡的心神继续说:
“听着,我像撒旦一样被驱逐了出来,虽然我并未犯错,当我看到别人的快乐,就会感受到愤怒在内心升腾,撒旦般的愤怒……”
“太不可思议了!你有文化,还有记忆……”
“听我说!是嘎子把我带回了家,教会我许多东西,他见过我最丑陋可怕的样子…他给我描述四季,我细数着季节的流逝,一个,两个,三个...到现在是第十二个,人们终于开始接纳我了……”
大龙说到这儿抹了一把脸,神色沉湎语气温和,连带维克多也沉静了一些。
“我的要求是,你救救嘎子,他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没有抛弃我,我的…唯一的…家人。这个世界上没有跟我一样的畸形可怖的同类,也不会再有人能一直陪伴我。我进城的时候看到了,没有医生,没有药材,甚至没有粮食,只有你能救他!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是你欠我的!”
“我没有欠你!我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对我表示尊重!”
“主人有主人的责任,而你却抛下我自生自灭!如果你不满足我的要求,我将不遗余力地摧毁你...我知道你要结婚,还知道你准备去英格兰对吗?”
“你在威胁我?”
“我不是!我只是…因为我孤独!”
大龙带着沉郁的哭腔喊出这句话,太久的情感积压和内心惶恐通通暴露出来,他悲伤又痛苦地说道:
“每一个生灵都应该有伴侣,连空中的鸟儿都有伴,甚至你也要结婚了。我想要的...只是爱的可能。”

维克多沉默,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生命急速流逝的阿云嘎,呼吸越来越微弱,脸上的颜色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惨白。他思索了很久很久,犹豫地张口说:
“你要知道,这工作很艰巨...…”
“只有你可以,只有你有这个能力!”
大龙殷勤且卑微地奉承维克多,他看到阿云嘎左腿上深刻的贯穿伤,如果没有维克多,嘎子就算能活下来,这条腿估计也保不住。
终于,维克多倨傲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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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12 12:49: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完)

实验时间比想象得要长,大龙在维克多的实验室外等了两天一夜。

那天他匆忙赶回家中,虚弱昏厥的阿云嘎,还有辗转得见的缔造者维克多,混乱的场景到现在还在大龙脑海里不断重复播放。
好不容易求得维克多搭救阿云嘎,大龙痛恨自己无能的同时不得不庆幸,他抱起体温急剧降低的阿云嘎,把他的脸拢向自己热烘烘的胸膛。
“嘎子嘎子,我回来晚了…不要怕,维克多能救你...一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维克多没有打扰,只是略有不解地看着这个傻大个儿近乎卑微地向他怀里的人诉说亲密的小话,似乎多少窥得这种所谓“爱的力量”。
“留着话等他醒了再说吧,抱起他跟我走,去我的实验室。”
“实验…室吗?”
大龙终于分出一眼给维克多,目光里有不可见的颤抖。
是了,不是手术室,不是急救室,是实验室。

大龙在实验室外不吃不喝,几乎没有阖眼,他的所有精神和心绪都被眼前这道门紧紧关上,脑海中只是无意识地播放那日的混乱片段,和时而闪现的与阿云嘎在一起的往日时光。
几日未进食对大龙而言不算什么,但脑海中的无序混乱却仿佛生命在身体里沸腾,直到眼前那扇门在晨曦萧瑟的日光中打开。
微尘飘荡在空气中,维克多脱掉血色干涸的手套倚在门上,疲惫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睡去。
大龙感觉自己的灵魂站起来,身子还紧紧贴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实质般划过地面,划过微尘,从实验室外朝里望去,远远看到几近赤裸纤细莹白的一个人静静伫立。
是人偶吗?是阿云嘎吗?
大龙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嘴巴喷涌出来,那感觉像是他的肺在燃烧,他的心像铁锤那样砰砰地作响。
“他……”
“去看看吧。”

大龙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过去,他悄无声息地走近,再走近,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淌出泪水,无声地坠落地面。
仿佛所有地狱般的回忆都像冰雪那样融化了,他几乎想匍匐在地,亲吻眼前人光裸的脚趾。
他不受控地跪在地上,如蒙恩般牵起眼前人的手指,沉醉地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随即又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喘着气狼狈后退。
这个纯洁天使,是个跟他有着一样火热体温的同类。
他皮肤光滑润泽,身上的大小伤口缝合得精致平滑,他太完美了!
“维克多,我佩服你!”
大龙不错眼地哽咽说到,像个刚学会站立的人一样摇摇晃晃起身,再次走近他的天使。
“我把光明的洪流引到这个逐渐黑暗的世界,我做到了,我缔造了完美!”
维克多虚弱又激昂地仰头阔论,眼睛里是骄傲和疯狂的光芒。
“谢谢你,我的主人,我再次感谢你!他…阿…云嘎他,还记不记得我,他现在是什么?跟我一样吗?”
大龙突然陷入惊惶,连阿云嘎的名字也不敢大声说,唯恐叫醒了眼前这个明显意识未开的天使。
“一样,也不一样。”
维克多疲累地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却还莹润着粉红的血色。
“他在将死未死时接受实验,保留了大部分的人性,我根据生机论和流电学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改造…简单来说,我优化了他。他将拥有和你一样的学习能力和愈合能力,虽然没有像你一样极佳的奔跑和跳跃水平,但我给了他英俊的外表,虽然他原本已经非常完美,但相信你已经看到了他更加迷人的气质,他……”
维克多还在激动地讲述他伟大的创造,大龙早就听不进去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把阿云嘎严丝合缝地裹住,再把自己的鞋脱给他穿。给阿云嘎穿鞋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刚学会走路时的样子,和阿云嘎给他买的第一双小鞋子,于是忍不住温柔地笑起来。都穿戴妥当后,大龙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掠过早就给自己讲睡着的维克多,带阿云嘎回他们家里去。

城里的枪炮声日渐平息,在多尔纳赫战役中,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皇帝的最高军事指挥官阵亡,瑞士人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双方在巴塞尔签订了最终的和平条约。日内瓦城里的人逐渐多起来,日常供给也慢慢正常了。
不过这一切都跟蜗居在自己小家的大龙和阿云嘎无关,他们仿佛生活在异世界。
阿云嘎刚回到家时,柔软细嫩的像一蚌珍珠,大龙怎么牵引,他就如何动作。只是眼睛始终半睁着,好像只能读取光亮和黑暗,认不到人。大龙也不着急,像对待婴儿一样细致照顾他。
大龙每天早上趁人少牵着阿云嘎出门买些必需品,顺便晒晒太阳,然后在一众艳羡的目光和吓退几位勇敢搭讪的男男女女后回到家中。
阿云嘎在家里喜欢裹着一件素白的大袍子,有时像幅画一样静立不动,有时跟随着大龙脚步慢慢同行。这是大龙在笨拙地摸索他的喜好,比如给他穿不喜欢的衣服,阿云嘎的嘴角会下坠;如果因为担心他磕到碰到不让跟着自己来回走,阿云嘎会轻轻哼唧,像只小羊一样。

大龙替他给剧场请了假,导演那时正焦头烂额数人头,听闻阿云嘎还会回来只是请假,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大龙一边照顾阿云嘎,一边修缮破败的家,还准备给阿云嘎做一把舒适的躺椅。
这天早上俩人出门买了新鲜的牛奶,在街中的成衣店淘到一条厚实的虎皮毯子,大龙很开心,握着阿云嘎的手都比平时紧了几分。
一回到家,大龙没顾上像往常一样先给阿云嘎换上他喜欢的白色袍子,而是兴冲冲把刚买来的虎皮毯子铺到前几天刷完最后一遍木蜡油晾干的躺椅上,大小竟然正合适。
“嘎子,快来试试,可软呢!”
大龙兴奋地拍拍躺椅招呼阿云嘎过来,却看到那人站在门口,静静垂着头,连带整片空气都变得幽暗凝滞。
“怎么了?”
大龙快步走过去牵起阿云嘎的手,侧身弯腰查看他的脸色。
“……”
阿云嘎猫咪一样的嘴角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手…换…衣服……”
大龙屏气把耳朵贴在阿云嘎嘴巴旁,这才隐约捕捉到几个黏牙模糊的字词。
“衣服,换衣服,我们先换衣服!手,手又怎么了?我看看……”
“哼。”
这声“哼”倒是很清楚,大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线。哄着他去卧室换衣服,又仔细检查他的手。没什么伤痕,不过有几道红印子,想来是刚才握得使力留下的。怎么比之前还娇气了呢,大龙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开心,嘴上却告饶说些亲密的俏皮话。

从那天开始主动说话起,阿云嘎快速找回了语言能力,记忆也都在,只是之前意识模糊表达不清楚。说话顺畅了之后,意识和肢体也逐渐恢复。
阿云嘎在恢复的过程中努力向大龙询问这大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龙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瞒了几次,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和盘托出。
“哦,所以我俩现在一样了?”
“是的。”
大龙听不出阿云嘎的语气,只能紧张的握着他的双手,双眼恳切地望着他。
“你去出海,其实是想去英戈尔施塔特找维克多?”
“是的...嘎子我错了,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
大龙一下子慌了,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却被阿云嘎揽住了肩膀,被他抱在了怀里。
阿云嘎的声音像云朵一样蓬松轻柔:
“对不起大龙,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自己的出身,我以为陪伴你、教导你、爱你,就能够让你完整,是我不够关心你…别,你听我说完。我记得当时自己受伤,然后维克多来家里找你,我当时好害怕,感觉他要把你抢走了,我甚至想杀了他…但现在好啦,我跟你一样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一样的,人类也好,怪物也好,我们再也不会孤单了。”
大龙听着听着又淌出眼泪,颤抖地蜷缩在阿云嘎怀里大哭。
哭完了,大龙眼睛红红地抬头看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地问他:
“那,嘎子你开心吗?”
“什么?”
“变成跟我一样的了,你开心吗,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阿云嘎听完松开环抱大龙的双手,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躯干和逐渐愈合的缝合伤口,清俊的脸庞泛着柔光,仿佛神祇降世。大龙逐渐体会到了维克多所说的“更加迷人”,呼吸和心跳不由自主变得急促。
“我觉得很好。我喜欢现在的自己。”
阿云嘎满意地说,深邃的眼睛擒住大龙飘荡已久的灵魂,露出了一个笑容。

待阿云嘎恢复得差不多,也就重新回到了剧场工作。导演和其他舞蹈演员被焕然一新的阿云嘎震惊到,他每次演出也都会被观众抛上台的花束甚至钱袋淹没,他的气质过于出众以至于再也做不得群舞演员,剧院直接破格升他为首席演员,开始专场演出。
阿云嘎在剧场是有万人拥趸的首席舞者,回到家里则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傻瓜。大龙白天出工,晚上早早回来给阿云嘎做饭。帮阿云嘎换衣服这事儿好像从他生活不能自理时养出的习惯,现在也一并延续了下来。
晚上俩人还是像之前一样睡在一起,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俩人的体温都偏高,挨在一起总有种难言的躁热。

阿云嘎在第三次把腿伸到大龙身上时,大龙叹口气再一次轻轻把自己抽出来,往床边挪挪。可他今晚已经挪过好几次了,这次直接从床边掉了下去。
“大龙!”
阿云嘎被大龙掉地的声音吵醒,可声音却没有一丝睡意。
“...没事嘎子,你继续睡。”
大龙慢悠悠爬回床上,深深吐了口气,拍拍阿云嘎。
阿云嘎却没了再睡的意思,他在黑暗里寻着大龙山人一样的宽肩,细细盯了一会儿,久到眼睛适应黑暗,他能看到大龙平躺着睁着眼睛望向房顶。
阿云嘎内心又开始有蚂蚁噬咬般的难耐和焦躁,他想让那双眼睛只看向自己,想知道他时时刻刻在想什么。他们已经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同类,为什么还会有这种隔阂,阿云嘎不要有这种隔阂。
“大龙...…”
阿云嘎听见自己在黑夜中略带粘连的声音。
大龙快速“嗯”了一声,转头看他。
“你之前问,为什么我不像小时候那样亲你了。”
“啊…这个……”
大龙收回眼神,扯了一下被子,曲起腿,被子中间像隆起一座高山。
阿云嘎没再说话,只是更靠近了大龙,像一条人鱼一样钻进了大龙的被子。他感受到大龙过热的体温,两具同样高热的身体缓缓接近。
大龙没有动,却在隐隐出汗,他闻到阿云嘎身上一直都有的那股清淡香气,这股味道从来都让他沉迷。他闭上眼睛,嗅着这股越来越近的香气,终于忍不住低头吻上去。
这不是之前那种轻轻触碰的吻,而是一个濡湿、滚烫、令人疯狂的吻。
阿云嘎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脑子也不甚清醒。他翻身跨到大龙身上,迎着大龙灼热的视线双手捧起他的脸。阿云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一个爱欲裹身双眼蒙泪的自己,于是他哼咛着,叹息着,轻喘着,呻吟着再次吻上去。他感受到大龙的胸膛渗出汗液,感受到那双有力的大手毫无章法地剥去自己的衣服,然后抚摸揉捏挤压最终进入自己的身体探寻。
阿云嘎听见大龙粗喘着,咬着自己的耳朵低沉而又癫狂地说:
“嘎子,我向蓝天起誓,我向白雪起誓,我向我心中燃烧的爱火起誓。我永远爱你。”
大龙炙热的爱与欲进入了他的巢穴。
这一刻,没有人是怪物。
他们感受混乱,无常,动荡,疯狂,和不可控制的交缠快乐。仿佛跟随着大自然,把对方所有的秘密全都洞悉无余,每个人都成为了天地万物中最富有的人,这个世界容得下爱,无论他是谁。

抵死缠绵的一夜消耗了过多的体液和爱语,纵使二人早已心意相通,也免不了在太阳照常升起时惊异羞怯昨晚的疯狂。
阿云嘎被大龙松松搂在怀里,身下的床单还是潮湿而褶皱,不过无人在乎,他们好像得了一对视就要亲吻的病症。
“大龙,我还想……”
“...我的首席大人,你今天应该有演出。”
“……”
阿云嘎无奈起身,身上的斑驳红痕让大龙长叹一声又把人搂在怀里。俩人吻了又吻,才终于起床。
大龙打开卧室窗户通风,日内瓦的冬天已经过去, 阳光温暖,鸟儿呼唤,甜蜜又充满希望的春天正款款而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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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3 11:1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关于人形生物成长中的哲学讨论非常不错。结局我也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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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22 07:52: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学医的吗?看到近心端非常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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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22 08:01: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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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31 16:0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豆豆丁shelter 发表于 2022-8-22 07:52
太太学医的吗?看到近心端非常亲切

不不,只是了解一些急救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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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1 09:47: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温暖啊,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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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14 14:23:3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温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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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9-26 12:48: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终于小怪有了爱他的人,温暖幸福的结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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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6-30 13: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温暖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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