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阿云嘎总体而言是可以用平静到麻木来形容的。事故之后他召集团员紧急开会,团员们看着阿团长脸色铁青,私下讨论刚死里逃生的人定是要动怒。然而他只是提出要联系剧场方检查设备安全,也告诫大家要注意布景设施和道具维护,他知道每一个疏忽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他当然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也为如果没有发现隐患所产生的后果感到后怕。但更重要的是……
在灯坠地后的那几秒,你是在害怕谁会因此受伤,还是在担心郑云龙有没有一刻在乎你。
阿云嘎问自己。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想。可是当他点亮手机,情不自禁地点开与郑云龙的微信对话框时,心里又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郑云龙-对方正在输入……
郑云龙-对方正在输入……
郑云龙-对方正在输入……
郑云龙基本是从歌剧厅逃出来的。
与其说他在为此情此景的阿云嘎感到悲伤,不如说他对刚才那一刻的自己感到陌生——似乎有什么要从胸中破土而出,直逼到人喉咙发紧。
年轻男孩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敏锐的直觉天赋,但答案其实很简单:生死一刻仍能保持冷静克制的人,定是经历过千锤万凿的打磨。
郑云龙是在替阿云嘎感到疼。
直到炽盛的太阳隐去,天空染上墨蓝,手机上那句被反复编辑的话终于要被发送出去。
但此刻已经不需要发微信了,因为收信的人已出现在男孩的面前,而且和郑云龙印象里的阿云嘎不一样——黑色衬衣、细框眼镜、略微发白的脸色,手里是那张没有兑现的积分卡。
连晚上约了人、要提早下班的刘令飞,看着气势汹汹的来人脑子里都蹦出来四个大字,“斯文败类”。
刘姓店长将店门钥匙交给郑云龙,路过阿云嘎身旁时竟然歪嘴笑了笑:“阿团送咖啡钱来啦?烦您特意跑一趟。我们大龙脸皮儿薄,下午跑回来发现没收钱,正愁怎么开口呢。”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从歌剧厅回来的郑云龙不对劲,只不过刘令飞用得是以为自家弟弟被欺负了的口气。
阿云嘎头略微歪着,闻言后眼神却滑到了郑云龙身上。
是这样吗?
郑云龙: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刘令飞收到了郑云龙求他闭麦的眼神信号,对着阿云嘎轻轻一哂,便挥手离去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玻璃门合上的“咔哒”声从身后传过来,阿云嘎终于得以抬头正视郑云龙,他甚至试图轻轻地笑一下,只是看起来太像是嘴角在抽搐了。
“我……”都结束了吗?
“你……”你还好吗?
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的手指夹着那张画着兔子和萝卜的积分卡,可他此刻竟然希望这杯咖啡永不被兑现。他还希望给阿云嘎一个拥抱,甚至想用手指抚平对方嘴角向下的细纹。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的心思,却隐约地希望对方能明白。
男孩的眼睛波光潋滟,他避开男人的眼神想掩藏自己的情绪,但眼眶到底是承担不住一滴眼泪的重量。
“哎呀,大龙,别哭啊大龙……”阿云嘎终于慌了神,一秒破功,“你看,我没事儿哒!我真的没事……”他好想抬手为郑云龙擦掉涌出的泪,却看到男孩听闻他的话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偏头用袖子将脸上的水痕抹去了。
“五百四十块。”男孩略微撅着嘴,有些气鼓鼓地嘟囔道。
“……嗯?”阿云嘎全副心思都用在防着郑云龙继续掉眼泪上,被话题的突然转换杀了个措手不及。
“快付钱!”郑云龙被阿云嘎的样子惹得露出了笑颜。
阿云嘎也笑了。
其实阿云嘎是在咖啡店临时约了人。他是在剧团落锁的时候接到电话的,对方刚好在附近应酬完,酒足饭饱之后恰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事。
“阿团长,你今天两杯咖啡了吧?再喝的话胃和心脏会受不了。”点单时郑云龙正色说道,“一会给你尝尝龙哥特饮,算我请客。”
“好。”阿云嘎对郑云龙的小关心感到十分受用,鱼尾纹开心得都要翘起来。
走进咖啡厅的两个人一位是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另一位竟然是郑妈妈非常喜欢的名导演——你不看娱乐新闻也知道名儿的那种。阿云嘎铺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给两个人演示什么,留给郑云龙的半个侧脸拘谨又认真。
“……故事总体就是这样。这个剧也是团里给一百周年的献礼剧嘛,我们做剧不光是聚焦整个快递行业的发展,还有一个初衷就是想体现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背景下,中国人的勤劳与敬业是怎样创造了经济飞速发展的、这么一个奇迹的。我们都觉得这事儿特别、特别的有意义。”
阿云嘎说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在桌子下面用右手摩挲着左手的虎口,“所以我们也是希望能吸引一些社会上的实力资本,争取把剧做得更精致、更扎实一点。张总……您有什么建议么?”
中年人等着阿云嘎说完,呵呵笑着说:“你别看我,看赵导。我就一土老板,艺术上事我不懂,赵导说行我就投。”
“你看,我就说这孩子特别认真嘛。你即使直接答应了投资他也会把整个项目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大导演本来是笑眯眯的,说到这突然正色道,“做音乐剧嘛,赚得肯定不如做电影电视剧多,但是这个剧只要有嘎子演,我告诉你老张,稳赚不赔。”
有阿云嘎参演的音乐剧能稳赚不赔?
2G网青年郑云龙终于想起来做一件一般人早就该做的一件事: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阿云嘎”三个字,第一条结果就是ID名为“阿云嘎Musical”的微博。
头像是眼前人没错,但是没每天见面的阿云嘎好看。再往下看,哦粉丝数,509万。
等等,509……万?郑云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看来是龙哥孤陋寡闻了,以前江湖上也没听说过阿云嘎这号人物啊。郑云龙心道。
在郑云龙印象里,徐丽东已经是很有名的音乐剧演员了——每次演出之后总能看到七七八八的粉丝在剧院后门蹲她下班,可是女演员的微博粉丝数也只有20万。
赵导和张总小声商量了几句,郑云龙没有听清,总之张总点点头,看着是要准备将项目应承下来。
此时阿云嘎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这太顺利了。
赵导果然大手一挥,盯着阿云嘎说:“不过,嘎子你得私人帮我个忙。我公司不是新签了小李嘛,我们都挺看好他的。你夏天时上个综艺,帮我带一带他,给点热度,钱上也不会亏待了你。”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人与人间本就是各取所需。这个道理在名利场上只能显得更加直白。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的手上动作从摩挲变成了紧握,脸上却依然笑着应道:“赵导,这谈不上帮忙啊,您这是在给我机会提携我。罗朱首轮演完我把夏天档期空出来,明天就让经纪人和您对接,您看行吗?”
“行,行!”三个人商定日期、敲定细节之后,赵导站起来拍拍阿云嘎的肩,和张总眉开眼笑地走了。
阿团长的嘴角却在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就撇了下来。他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计划书出了片刻神。
——《在远方》。阿云嘎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啪”的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阿云嘎背后,有一整个郑云龙从未触及过的世界。他说不上这种感觉是好是坏,只是觉得面前人有些陌生。郑云龙感觉脚心离地,以至于当眼前人提出要送自己回校时,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不现实感。
这一天实在是有些漫长。对两个人来说都是。
“大龙,我耽误你打烊了吧。你快收拾一下,我去地库取车,一会在店门口见。”阿云嘎终于变回了郑云龙熟悉的样子,语气糯糯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
羞怯的、愉悦的、严肃的、紧绷的、身不由己的阿云嘎,皆是眼前人。
“大龙,大龙!”
郑云龙自从坐上阿云嘎的车就一直显得心事重重。阿云嘎已经打算发动车子,唤他两声没有反应,只能侧过脸来,半个身子压在郑云龙身上,去拽副驾另一侧的安全带。
郑云龙一回过神来,就看到阿云嘎的脑袋抻到自己身前,吓得打了一个激灵,慌忙开口道“干嘛?”
阿云嘎抬头,俊脸撞到郑云龙眼睛里。他很白,挺直的鼻梁和薄唇让人显得秀气,深邃眉眼和锋利颧骨却尽是成熟男人的力与美。
太近了。
阿云嘎没想到郑云龙反应这么大,还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声音听着竟然带点委屈,他皱着眉盯着男孩的桃花眼说:“安全带啊,喊你你不搭理我啊。”
郑云龙甚至闻到了阿云嘎嘴里的清甜味道。
那是被阿云嘎喝了个精光的龙哥特饮的味道——黑糖牛乳。
“我自己来……”郑云龙觉得自己也太草木皆兵了,闹了一个大红脸,慌忙去扯安全带,阿云嘎的动作却快他一步,最后他只抓到了阿云嘎去拽安全带的手,又像触电一般弹开。
等到他把“就好”两字吐出来,已经被安全带捆在了座位上。
“不好意思。”郑云龙说完为了缓解尴尬,还清了两下嗓子。
为什么会感到抱歉呢,因为没系安全带吗?还是因为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了。
郑云龙局促不安的样子透过后视镜一点不落地被阿云嘎看在眼里,男人低声笑了两下:“大龙,你真可爱。”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龙哥是帅!年轻男孩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是这话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显得这么真诚呢?
“没看出来,咱阿团还是个知名人物呢。”郑云龙想起来阿云嘎谈项目时那幅紧张的样子打趣道,但他多少是对阿云嘎有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这件事有怨怼。
尽管这事不能怪阿云嘎。
很久以后郑云龙才明白,一头原野里的孤狼,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向人类袒露出柔软的肚皮。
但当时男孩没有想这么多,他的话说出去,只是为了从阿云嘎意料之中的腼腆反应中得到些许扳回一城的快感。
阿云嘎果然叹了口气,轻声开口说:“没办法啊。如果只是自己演剧,多少还能有任性的资本。但现在是自己带队做剧了,不仅要为自己负责,也要为剧最后呈现的效果负责。你得对得起整个团队的付出和买票支持的观众才行啊。从罗朱里面是能学到一些国外做剧的经验的,如果把这些经验应用到我们自己的原创剧上……”
“哪怕为此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郑云龙侧过脸,盯着阿云嘎疲惫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
“对。”
车子此时在红灯前停下,阿云嘎也回过头,嘴角挑成坚毅的弧度,把笑意刻进郑云龙的心里:“生活里总有不喜欢的事,没办法。所以更要努力做好这些事,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要做命运的强者。”
郑云龙的眼睛是那么的亮。一个纯粹的年轻男孩,有爱自己的家人、朋友,有敏锐的洞察力,有二十岁时的阿云嘎所羡慕的一切。
如果阿云嘎在二十岁时遇到郑云龙,会不会对对方所拥有的一切嫉妒到发疯呢?
大龙,要做命运的强者,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阿云嘎更多的话却只能留在心里:“所以,大龙,大学是这么的好,一定要努力学习呀。”最后说出口的这些,就像老父亲的叮嘱。
“好。”男孩被男人郑重的神色所感染,到底是收起顽劣本性,认真地应了。
郑云龙的学校离剧院不远,五分钟的车程也就开到了校园门口,只是由于今天店里打烊太晚,学校大门已经上了锁。
“阿云嘎,你得帮我个忙。”郑云龙推开车门看了看校园的围墙,“我翻墙进去,但是我包里有给室友带的点心,禁不起颠。”
最后郑云龙从围墙上接过自己的背包,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透过围墙空洞看着目送自己的男人:“谢谢!”
“嗯嗯,早点休息大龙。”
男孩又笑得露出来了一排小牙:“再见,老艺术家。”
阿云嘎:老艺术家吗?人家明明是偶像实力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