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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月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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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4 15:06: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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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月钩山的月亮是蓝色的。



不,这个描述不准确,应该是月光是蓝色的,铺在男人左侧脸颊,从眼窝和鼻翼后消失,像月光融入有积雪的山峦,他脸起伏,招人喜欢。



从他支起的肩头看出去,月亮还是白的,圆的。



“给我吧。”



阿云嘎听见男人这样说,像是恳求,但感觉在说一个既定的事。



“给我吧。”



他开始痛恨男人音调里不稳的气息,像带着锯齿边缘的草割在脸上,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男人的呼吸,他心里有什么在被迟钝地分离,那双手也迟钝地悬在他裤腰边缘。



风从头顶呼号过去,男人压在他身上像一床棉被,半夜的凉气被融掉,他只觉得热,甚至烫。



男人开始亲他,嘴唇是凉的,但舌头好热,嘴里有沙子,磨痛细嫩上颚。



阿云嘎不知道为什么都这样了,自己还能分心尝出他嘴里的苦味,像一种止血的草药,是受伤了吗?但不确定是哪种,他动了一下,想再尝。



他是郎中,尝药天经地义。



这一动引来男人好大反应,苦味狠狠攥住他舌头,紧得发麻,舌根被吮得发痛。他有些恍惚,土匪平时哼哼哈哈都练些什么呀?怎么舌头也这样有劲。



阿云嘎起初绝没想到他是土匪。



夕照的日色穿过男人洗得发灰的长衫,染成一种轻飘飘的灰紫,但一顺儿跟着风扬起的发梢上流落着碎金光泽,像海。



阿云嘎没见过海,但想象过波光粼粼,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我问了好几里地,听说你是郎中,我家有人受伤了,特来求医。”



蒙古人灭金后统一了北方,铁蹄踏过南国,江南水泽泥泞了马蹄,不及北方纵横无阻,但汉人皇帝被捉去,这个不起眼的小城前两天刚被破,满城都是受伤的人。



“什么东西伤的?伤口什么样?”阿云嘎领他进屋,放下草药篓,开始收拾药箱,问他病人情况,准备需要的器具药材。



没有听到回答,阿云嘎回头,男人正把玩案几上一把银鱼一样细长的小刀。



“好漂亮的刀。”他扭过脸来称赞,阿云嘎发现他有一双在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就伏在他上方,刀抵着男人脖子动脉。



男人咕噜笑一下,皮肉底下波动起一股力量反弹到刀锋上,阿云嘎鼻尖沁出汗,显得格外白。刀用来剃过血肉,割过疮瘤,撬过残骨,春秋炼丹家造出火药,唐朝加硫磺、硝石、皂角子,宋人造长铜管喷射火药丸,这把刀也剜过火药丸碎壳。



薄,轻,锋利,迅疾,他最熟悉这把刀能在多快之间划破皮肤,切开血管。



于是这些天已经积累了无数次的恼恨被推到刀锋边缘,男人睡眼惺忪的,玩世不恭的,蠢蠢欲动的挑衅再一次精准击中他。



蒙古人占领了这块原本属于汉人的地盘,他一个蒙古人落入这地盘上一群汉人土匪中间。模糊而庞大的敌意,具体落到他一人身上,人在宏观里要找一个栖身之处,对立是捷径。



好在他有一身医术,救了病人,也救了自己。



最初病人命悬一线的两天里,他遭遇刀剑相向,是男人徒手拨开那些叫嚷激怒的锋利金属,冷着声音问:“杀了他,你们来救大哥?”



男人拨开刀剑的手指第一个骨节凸起,像龙爪,抓着阿云嘎手腕推开包围走了。他肩膀生得宽阔,一连撞开几人,身量又高,阴着脸生劈一条路出来。



进了屋,男人转过来的是笑脸:“你刚刚,那么凶神恶煞跟他们对峙,战神一样,我都震住。”



不快散去,阿云嘎心里又有点得意了,原来我这样子,还是很有权威的。



于是近乎愉悦地说谢,没想到男人抓着他手突然拉一把,飞快在他嘴上亲了一下,阿云嘎看着突然凑近的眼睛,下意识闪避,亲在嘴角,男人也不在意,笑眯了眼:“跟我好不好?跟了我他们就不敢动你了。”



阿云嘎气得眼睛都烧红,奇耻大辱!不如被杀!



阿云嘎想擦嘴,又觉得在他面前擦就输了,好像真的在意被他亲。两瓣唇因为生气,红艳艳嘟起来,咬紧牙关里一口气,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独自在外讨生活多年,忍耐力被磨炼得很好。气头过去很快,他还是想活着。



这般形势下,好像最大的事就是活着,另一个男人对他展现的爱恋与欲望就显得平常。在这种心态的引导下,男人不时摸他一把,抱他一下,就屡屡得逞,每当他瞪眼,举起肉乎乎拳头,男人又敏捷逃开。



像来偷羊的狐狸,贼心不死,胆子不大,牧民们不会像对待狼那样严阵以待,反而叫它狡猾得手。











02



旷野无声。



只要阿云嘎按住刀背的拇指向前一推,男人动脉里的血就会像决口的河堤,飞溅的瀑布。现在这个姿势,腥稠鲜浓的血会喷到自己脸上吧。



可是,他就能获得自由了,男人的马就在不远处,他可以骑上,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骑马是好手,蒙古人,骨子里生下来的。



这太诱惑了。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沤着陈腐霉味的房间,看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如何挣扎,看一群心怀鬼胎的人如何惺惺作态。



他是郎中,他是救人的,他苦苦思索为何下针也对,用药也对,甚至悄悄把蒙古的秘药加到草药中,老寨主就是起色不佳,下不来床,也说不了话。



年纪大是真,伤得重是真,以前受伤没及时调养好落下的病症来势汹汹也是真,但那一套针法已经施过两次,也用了药浴,颇有凶险的药也加了一成,应该是能将病灶逼出五六成来的。



是不是该试着从心肺上用点药啊,反逆着推一推看。这个法子太冒险,病人年纪大了,身体受不受得住,还得再细细诊一次脉再定夺。



他不准备询问病人“家属”意见,治不好,他走不了。



横竖睡不着,阿云嘎索性披了外衫,干脆现在就去诊脉,省得记挂一夜。



起初听见屋里压抑声响,他以为是病人犯喘疾,要不是在伸手推门的一瞬猛然警觉今晚门外竟无人看守,就那么莽撞进去了,现在大约又是另一番情景。



阿云嘎蹑手蹑脚凑到门边,随即被屋内场景惊住。



每日里贴身伺候老寨主的夫人,宽衣解带,肚兜散开,跨坐在三寨主身上,就在老寨主注目下行苟且事。屋内喘息吟哦,皮肉拍打,淫态痴相表演更多,老寨主眼白混浊充血,梗着脖子离开枕头,但坐不起来,有眼泪从沟壑纵横的脸上四散流开,眼角凝着黄白眼屎。



“大哥,又不是第一次看了,怎么还这么生气呢?”三寨主说着将夫人换了背入姿势,更让老寨主看清他们交合处的泥泞不堪,越发挺动得狠,顶出浪荡哼叫,“你呀,就是山大王土皇帝当惯了,什么好东西都得先贡着你,也不看看自己还享用得了不?嫂子,他是不是都满足不了你?”



夫人扭着腰向后迎合,一双被玩弄发红的乳房颠颠晃动,“他……他要是行,我找你……干什么?”



三寨主得意大笑,突然拔了出来,也不管夫人浑身淋漓瘫软在地,只把桌上瓷碗端到床前,阿云嘎一看便知,是两个时辰前送来的药,定然早就冷透了。



三寨主混不在意泼泼洒洒喂了大寨主三四调羹,弄得脖子衣襟到处都是,便一抬手将大半碗药倒进了痰盂。



阿云嘎总算知道为什么病人没有起色了。



他悄悄退出去,世态丑恶,郎中这里加生老病死四道关,见恶中恶。可头一桩,是着实恼恨被搅进这趟浑水,当初一看男人带着他向月钩山来便知不好,这里是出了名的土匪山,但已经跑不掉了。



回到自己房间,那个请他来看病,把他搅进浑水的罪魁祸首,正在房间里翻弄他的药材药箱,他堵在心头那口气正找不到出处,过去劈手夺下,“郑云龙你烦不烦?”



郑云龙却全不在乎他的态度,嬉笑着挨上来,转瞬又在他泛滥多情的桃花眼中泌出两汪泪花,“嘎子,你去哪了?我肚子疼。”



眉作八字撇着,委屈得不成样,阿云嘎疑心有诈,但手比脑快,已经按到他腹部,“哪里疼?”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阿云嘎手小他一圈,给他揉面一般按在肚皮上搓遍,然后故技重施,“哎哟哎哟,不知道被你按着哪儿了,更疼了。”叫着往他床上倒。



阿云嘎这会儿已然知道上了当,这男人出现第一天就骗他,什么他家人受了伤,什么打听了几里地来求医,没一句真。



他是这土匪窝的五寨主,蒙古兵破城剿匪立威,土匪死伤惨烈,大寨主重伤,退守月钩山,听闻了他的医术,特意骗来医治大寨主的。



阿云嘎心念转动,这些日子里模糊听说郑云龙很小就进了寨子养大至今,大寨主于他有半父之情,当初也是他冒着剿匪风口的凶险进城把自己弄来,如果把刚刚那幕告诉他,他会不会解救大寨主?



但他知道现在蒙古大军南下并不顺利,这座小城算不上军防重地,主力军很快会撤走,只留少量驻军看城,城中便可稍稍恢复平静,休养生息,可土匪们也要活下去,势必还会抢掠,若大寨主死了,土匪窝会不会树倒猢狲散,或许这稍稍的平静能长久些。



他治病救人,越是乱世,越得礼待,生意越好,但他讨厌动荡,渴望平静。他很小就离开草原,记忆里蓝天白云占据大半,牛羊成群像河流蜿蜒,像白云聚散,蒙古铁蹄没有打扰到他的回忆。



他兀自纠葛这番思量,没留神郑云龙已经拉他坐到床上,半倚半压着把他随意披上的外衫扯了下去,他回过神来一惊,要推开他,郑云龙却早防着,手脚一锁,八爪鱼似的缠住,照面逼人的锋利英俊怼来面前:“嘎子,你治治我,治治我,我也好难受。”



他靠近来,双目变得通红,漆黑瞳仁沉在化不开的郁红中,像闪电照亮雨中猎豹,其实煞神得很,但阿云嘎想,他没有办法推拒一只孤独的动物。



然后就被豹子扑上来,叼住了脖子。



这时候的郑云龙,真像豺狼堆里长起来的兽,哼哧哼哧喘着热气圈紧阿云嘎的脖子,一点点嗅他,吃他,往他身上拱。



仿佛他是药,郑云龙嚼着他耳垂,催他化出浓赤药效,他修长漂亮的鬓角滴下汗,又被郑云龙卷走。



阿云嘎知道,是一开始纵容过度的错,郑云龙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刀,随时想把他生吞活剥。



第一天上月钩山,猜出他是土匪,不知几成凶悍,骑虎难下,心里进退失据,魂不守舍,郑云龙突然一指远处要他看。



转过最高山头,一轮朱砂红的太阳堕在一片烂漫霞海中,一绺一绺,金紫银红,山影与城郭都黑了,矮矮沉在下方,天空与群山泡在梅子汁一般的光色里。



“好看吗?”郑云龙问他。



“啊?”阿云嘎呆呆转头,郑云龙眉骨,鼻梁染着一圈金色,眼皮薄得像葡萄晶莹的果肉,整张脸几近蛊惑。阿云嘎有片刻一直在想葡萄,他小时候没见过,只有葡萄干可以吃,他脑子里很混沌,葡萄干要怎么说都想不起,因此回答的声音很飘:“好看。”



多住上几天,意外发现月钩山上常能见到瑰丽天色,仿佛是什么福地。大片大片的云,烘托着日出日落,他离开草原之后就很少见过。



不知算不算苦中作乐,阿云嘎总是需要一些无稽的东西来佐味生活,好天气是一样,新衣服是第二样。



山寨里堆着成山的新布料,新衣服。他百思不解这年月哪里抢来这许多的好东西,郑云龙故作神秘不语,只从布堆里翻拣出一条黄色的布匹往他身上比画,色泽鲜艳无匹,窗外投来一束日光,照得灿金,郑云龙说这种布叫郁金。说完拉来蒙在他头上,阿云嘎未及恼怒,闻到晒透的花香气。郁金是郁金香草浸染的。



但有一桩也很不好,月钩山离人居的地方太远,很难吃上新鲜肉菜,于是用料汁泡着储存,肉食只煮半熟,泡几天尚觉可以入口,但蔬菜泡一夜就齁咸,郑云龙给他泡柠檬水,嚼两下喝一口,蔬菜变得清甜。是秘密,他发觉只和他一个人分享。



阿云嘎开始留心观察,但凡有人来,夫人必定守在病床旁边,如今感觉像多一层监视。他知道大寨主很难真的被治好了。这人远近有些名头,杀人越货,劫富济贫都做过,但他见到的只是一个垂危受辱的老人。



二寨主、三债主、四寨主、五寨主每日都会来探望,人人恭敬关切,他已经知道有人居心不良,看每个人都带着审视目光,医者仁心受到煎熬,越发想离了这里。



外间又有带兵器训练的呼喝声,郑云龙在教刀法,做土匪,也需安身立命的本事。



阿云嘎从窗缝里看他,刀劈下时能严丝合缝对上照在窗框的一条笔直阳光,说明足底,小腿,大腿,臀部,腰,背,肩,肘,腕的发力点在一条线上。



武道与医道有相通之处,气自足下生发,动而不乱,最后从刀刃发散。郑云龙一定练过系统规整的刀法。



下面人只是学他形似,运气发力都不对,刀刃上是蛮力,用不好时先崩断刀。



夫人从阿云嘎身后走上来,也往窗缝里看,“这几个老哥哥,都羡慕他年轻,不看他练功。”



时间久些,夫人摸出阿云嘎不爱多言,性子沉稳,有时施针,便搬矮凳坐远去,背对着床,望着门窗,翘一双粉色绣鞋无意识晃着,恰好落在窗外照进的光里,有时会哼出几句曲调。



阿云嘎在背后看她,半身在光里半身在影中,耳坠在雪白侧颈映出淡淡光圈。她生得美,还年轻,这大约是她身处此处最大的原因。她未必有多喜欢三寨主,但报复大寨主比性更让她有快感。











03



黄昏是月钩山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分,风里都是哄人的温暖轻柔,饭饱神虚传染着困倦,倒地便能睡会儿,夜里赌钱比刀喝酒还有半夜热闹,“黄昏觉”关系娱乐质量高低,人人重视。



阿云嘎躲在屋里配药,山势奇崛,人烟绝少,生许多珍贵草药,又有郑云龙这么个人高马大武力值超群的劳动力供他驱遣,很是配齐一些寻常难得的药,尤其一些残缺方子,他试着补上配了出来,想叫郑云龙去抓几只野兔山猫,最好能撞见受伤的,带回来试药。



郑云龙不在房中,他往后山去寻,后山有山泉源头,蓄出小水塘,流到山下成大河,月钩山所有人吃水、用水、洗衣、洗澡都依赖这个小水塘,永不间断的活水,因此清冽干净。



“你嫌我跟老三睡过?”



郑云龙在水塘里洗帕子擦半裸的上身,夫人坐在水塘另一边,裙子撩到丰腴腿根,双腿泡在水中戏玩,肩上纱衣滑落,肚兜蓬勃。



郑云龙拧干了帕子开始搓,年轻健壮的肉体被夕照与水色涂抹得诱人,”那是你的自由,我碍不着。“



阿云嘎犹豫很久要不要告诉他那晚看到的事,却不想他早就知道,下意识躲进草丛,脑子里飞快理着一些事情。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喽?”夫人撩水泼到他身上,郑云龙不作理会,“这是我的自由。”



“那当年为什么放我走?“



“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我是不喜欢这里,但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但夫人仿若没有听到,突然在脸上挂了甜蜜的笑,“小龙,你忘了,你把什么都忘了。”



郑云龙身形顿一下,恢复如常,“忘了,也很好,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值得记住的事。”



夫人上了岸,撩纱衣一角擦腿上水迹,“你骗人,你要真不想记起来,你早就走了,才不会也等着那个秘密,你那么讨厌这里。”



郑云龙双目如刀光片来:“你知道那个秘密了?”



夫人笑盈盈整理裙摆,“你猜,老三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立马就抛弃我?甚至,杀我。”说罢,摇曳生姿地走了。



夕阳落很快,它有预感要到一个白昼的尽头了,像人一样,走到九十步的时候恨不得健步如飞,一步到顶,可走到九十九步的时候是近乡情怯,四顾茫然,灰蓝从后方占领天空,一抹火烧云留恋着山峦。



清楚地看着黑暗把一切吞噬,会有伤感,郑云龙朝草丛喊:“出来吧。”



阿云嘎惊讶,原来自己早就暴露了吗?慢吞吞挪出来,郑云龙也耐心等他,走近了才说:“看,我说我也需要你治吧,你总不信我。”



郑云龙丢了记忆,把来山寨前的所有过去都忘了,为什么?他自然不记得。



阿云嘎给他诊脉,年代太久远,脉搏有力,稳健,断不出病灶。



阿云嘎又一寸一寸在他身上摸,探查有没有旧伤,先仔细摸了头,郑云龙有极好一头乌发,几乎在烛光里反出青蓝光泽。按到肋下他总发笑,长手长脚舒展开,撑着头,脖子上顶出好看的筋,眼波晃动,问阿云嘎:“有没有一点诱惑?”



阿云嘎被气笑,拍他大腿,留下错杂的五指红印,郑云龙嗷呜跳起来,差点穿着裤衩逃出门。阿云嘎叫他站住,抱臂朝他勾食指——“回来!”



脸蛋蓬起圆圆两团,眼尾细纹似金鱼在水中绚烂摇曳的尾巴,轻盈得生出媚气,唇笑成波浪一线,舒展开整张脸的笑意。蒙古人口稀少,不够统治中原,带来许多外族人,吐蕃人、突厥人、波斯人、犹太人、栗特人……身份都比汉人高贵。起初以为阿云嘎不是蒙古人,如果是绿色眼睛,更像波斯人,如果是蓝色眼睛,更像栗特人,但他有一又黑又圆的眼睛。



郑云龙看痴,乖乖走回来。屋里只有他两人,阿云嘎还是压低声音凑近了才问:“你们在等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大寨主就在因为还握着这个秘密,才没有被你们灭口是不是?”









04



阿云嘎这回是真恼了郑云龙。



不单纯是因为那天晚上,郑云龙问他真想知道啊?他点头后,郑云龙朝他勾勾手指,他赶忙附耳去听,郑云龙却说,你亲我,我跟你讲。



一盏黢黢的蜡烛,他们紧凑地挤在光里,面对着面。郑云龙盯着他的眼神胜过烛光,从眼睛到嘴唇一路燎起火星,喉头几乎滚落口水。



郑云龙像兽的那种气息又出现,缱绻不容拒绝地包裹他,还什么都没做,他已经觉得身子滚起来。爱欲太烈,阿云嘎骨头里一阵一阵搅起颤栗,波动到神经,关节,他抓郑云龙肩膀的手都不太稳。之前有过几次亲密接触,更像是郑云龙占他便宜,这是他认知里第一次真正亲吻,刚一含上嘴唇,就忍不住呻吟。



郑云龙慢慢搂紧他腰,阿云嘎瘦,却软韧得像他怀里的一株水草。



但他太敏感,被摸得受不了,其实是长久没有和人亲近的经验,皮肤上细微汗毛根根立起,他推开郑云龙,嘴唇湿润像雨后蘑菇。



郑云龙吻过后,什么都没告诉他,原来这样不信任他,他为这些天的动摇感到气愤,气自己忍不住受到引诱。他还以为自己对于郑云龙,是有那么点不一样的存在。



少动感情的人,动一点也会觉得很多,他想他再也不相信人类了。



他不再搭理郑云龙,暗地里把大寨主的药搓成米粒大小的药丸,趁夫人不注意就喂上一把,大寨主感到好转,阿云嘎借着诊脉,在他手心写:想活,装下去。



喂过七日,大寨主诊脉时在他手心写:帮我,有重谢。



这七日是考察,求到一个陌生人头上,大寨主身边已无一人可信任。阿云嘎转头对夫人说:“夫人,您有蔷薇粉吗?给我一点做药引子。”



夫人去妆盒里拿,阿云嘎俯身在大寨主耳边低语:“不用重谢,答应我一件事就成。”



一卷薄牛皮塞到阿云嘎袖中,有一股不算好闻的长年沁进去的油味。



门口突然吵嚷,叫阿云嘎快来,有人受伤。郑云龙站在院中,夕阳剩半截照在脸上,他带人练刀,悟出新招,试刀时崩断刀尖弹到脸上,夕阳没照到的半截脸上流了半面血,阴影里只有暗暗的红。



阿云嘎给他处理伤口,他倒笑:“今天总算正眼瞧我。“



阿云嘎瞪他: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摇头:“你是大夫,我不玩这种把戏。”还好只是崩飞时刮了一下,不算厉害,阿云嘎心里庆幸,郑云龙真要坏了脸,他会难过,谁不喜欢看好看的脸?



生了七天气,阿云嘎想明白,他其实是在意郑云龙,所以才介意他对自己保留秘密,骗他一个吻反而是次要的。他又梦见他们亲吻,感觉全是沉溺,嘴唇特别好吃,但梦里郑云龙主动离开,对他亲不够的行为露出一脸得意的嫌弃,实际又是很显摆的甜蜜。



阿云嘎醒来,那卷薄牛皮压一半在脸下,那股味道恍惚回到蒙古包,他爬起来,看清月钩山的主峰正好在他鼻尖下,是一小张地图。



他照常拿衣服去后山小水塘洗,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监视他,他昨晚看了一夜地图,发现目的地就顺着月钩山往里面去。



行过混杂草丛灌木,见到杉树林,枝叶浓阔,年深日久,有树皮脱落,露出白洁树芯。牛皮地图里卷着一张纸,指示他见到白树芯就左拐,直到看见写着“月钩杂造局”的石牌,去敲门,不管开门是谁,只告诉他:风起草生,黄鱼价涨,分文不取。



阿云嘎在山下城中居住数年,从不知晓此处苍茫山野中,竟藏着宏伟似城堡的一座建筑,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过。



走了一阵就发现,白树芯引的路只盖着藤蔓,地上没有杂草,应该常有人走,在地图上是一条完整的路。



上前敲门,听见里面轰隆叮咚声,开门的人有一双湖蓝眼睛,但汉语说得标准,传过话,门即被关上。纸上指示结束,阿云嘎莫名其妙,等了片刻,没有动静,原路返回。



走出半里,身后有兵器碰撞声,追逐声,呐喊声:”不要伤到要害,上头要活的。“阿云嘎拔腿就跑,不敢回头看,回头会耽误时间。



肺里最后一口气快耗尽时,他放弃白树芯胡乱蹿进杉树林,树下野藤蔓草疯长,容易掩盖足迹,他转瞬没了踪影,身后也没了声音。没有标记,那些人害怕回不到杂造局。阿云嘎摘叶子上凝聚的露水喝,然后继续跑。



他只熟悉草原,丛林里完全辨不了方向,凭感觉,或许可以趁机彻底离开。



此时已是夜里,他出来一天,应该早被当做逃跑。



跑出树林,天地一下开阔,月亮挂在中天,洒下遍野银辉,他累极,开始步行。野草从膝盖唰唰拂过,饿过了头,嘴里那股酸气反倒淡去。他想起有许多东西还落在土匪窝,平常不易得,很是心疼。有的东西可以失而复得,但人往往是很难的。



他心里坠着这层惆怅,马蹄声近了才反应要躲,没跑几步,被掳上马,郑云龙全然不理他讲话,叫骂,锤他,打他,只紧紧箍着那把腰,到山坳口,勒马,抱他往肥厚草丛里一压。“给我吧。”然后开始亲他,手往衣服里摸进去。



他是医者,男身与女体在他眼中少去许多世俗难容的禁忌,肉身的强韧与脆弱许多时候胜过人的预估与想象,具体的这档事并没有激起他多大的逆反,他气的是郑云龙对他的十拿九稳。



阿云嘎用刀抵住他脖子,他也只是吭哧吭哧笑:“总比我找不到你好。”



郑云龙的马就在不远处悠哉吃草,宛如一处可以停靠的岸,两人奔波一天,身上汗味交融,像海掀起浪,阿云嘎的心现在反倒不疼了,人失而复得,他从前不信他命有这么好。



手腕软掉,是认命 ,刀落在草地上,像鱼落进海,手腕勾住郑云龙热烘烘脖颈。



动得急而粗鲁,阿云嘎扭来扭去躲他,纠缠着被剥开衣服,碧草上像一块莹白的玉。他浑身酸疼,却仍然敏感,大腿一绷紧又酸得受不了,郑云龙捏他屁股,哄他放松,他坚持不住,劲儿泄掉,明晃晃弹两捧肥润臀肉落入人家掌中。



郑云龙捏得他几乎哭起来,还意犹未尽:“你屁股真好。”



他骂回去:“你心思真坏!”说的是蒙语,探进去的手指搅得他没有空余来翻译汉语,不知道郑云龙从哪里弄来的油膏,他又骂:“你就是只想弄我,不然谁贴身带这个。”



蒙语被他说得娇软,听在郑云龙耳里像催情圣药,“来了,来了,不急。”手指没有完全退出来,撑在穴口,换了东西抵进去。



新鲜的青草断口有浓郁辛辣的香气,闻多了会上瘾。郑云龙往里凿,类似土壤包裹种子的一种蓬勃,张缩的软肉让他下腹垂坠到又黑又暖的地方,也许太阳就落在里面,闪着炽烈金色的振奋一股一股又热又麻又迅疾地窜上来。他有夙愿得偿的狂喜,仿佛爱了阿云嘎几千年,一直在这里等他。他有更清晰的确认,他比自己想象中更爱阿云嘎了。



阿云嘎渐渐放开,叫得肆意,他嗓子婉转,似黄鹂动人,软白如一捧絮颠簸在水上,口齿几乎有些不清:“你说什么?呜……不不知道,我没听说过,这鸟。”草海宽阔,被压断的青草榨出更多更浓的辛香,性事腥膻被冲淡,皮肤生出美味粘黏,恨不得每一寸都吞噬下咽。郑云龙含他舌尖,话语跌宕:“没听说过,算了。不管它。“



一切退回原始,月亮与马照着他们交媾,肉身变为青草,有春风来自骨骼与心脏,他们颤动飘摇,深信不疑生命的美妙。



阿云嘎想,不需要马,他也靠岸了,尽管他还没有见过海。











05



凌晨,他们在包围中醒来。



二寨主、三寨主、四寨主各带着几个心腹,骑在马上看着他俩,笑得意味深长。郑云龙挡在阿云嘎前边,慢条斯理穿衣服,一贯散漫地打招呼:“二哥,三哥,四哥,很久没起过这么早了吧。”



老三看了看左右,道:“还是大龙有招,从大哥的大夫身上下手,咱们怎么就想不到?”



老四面不改色:“那还不是嫂子那儿,你捷足先登了。只是依我看,要是大龙肯,嫂子未必选中你。”



老三摇头:“这你不懂了,是大龙眼光高,你仔细瞧,这蒙古大夫,瞧多了,妙得很。”



“大哥还活着吗?”郑云龙打断他们几个。



“想知道?回去瞧。””就是,你忠心,你回去救他啊!”“大哥没白养你,又一路抬举你,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儿子!”……



“好啊!”郑云龙系着裤带,向他的马走去,阿云嘎被留在包围里,众人眼神溜着郑云龙,暗自握住了刀,阿云嘎也握紧了自己的小刀。



郑云龙骑上马重新走入包围圈,伸手给阿云嘎搭着也拉他坐上马来,“走吧,不是让我回去么?”



众人面面相觑,又赶紧驱马跟在郑云龙身边,前后左右,仍是包围圈。



一个半个时辰后,走在最后的二寨主突然发难,几个心腹手起刀落砍向左右,并迅速按住老三老四,脖子上架了刀。



“大龙,大哥和夫人今早就不见了,我怀疑已经遭了他两毒手,现在我救你,你拿到的东西我们平分,寨子也留给你,我拿了东西就走。”



郑云龙不动声色握住阿云嘎的手,长长出了口气:“二哥,我什么也没有,我出来,是为找他。你知道的,我一直留下来,是因为只有大哥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有感觉,我把很重要的东西丢在过去了。”



“那他呢?”二寨主把刀尖指向阿云嘎。



“他连怎么回事都搞不清,只是……”郑云龙话未落地,老三被劈了一刀,嚎叫着倒下去。



威胁手法太低级,郑云龙厌烦闭上眼,拉阿云嘎的手抱紧自己的腰,“如果跟我死在这里,后不后悔?”



阿云嘎像背在背上的小孩,侧脸贴着他后颈:“挺后悔的,如果昨晚说要个床的话,咱们也许就下山去了。”



郑云龙笑起来,背部一耸一耸,笑声像从山谷里传来。



双方僵持良久,大寨主既然不见了,二寨主认定消失一天一夜的郑云龙和阿云嘎一定知道什么,轻易不放手也不动手,仍然企图柔攻。



“大龙,我也老了,这些年,对你也算不错,老三老四折腾的时候,也没少为你讲话,你就当放我去养老,寨子你安心带着,我没有大哥那点精力,不想当老大,你要是觉得对下面难交代,老四我现在就能替你解决。”



“二哥,你想错了,你们在争的东西,我都没兴趣,也没有,不是不想给你。”



像打了死结,绳索在不断拉紧,双方耐心耗尽,千钧一发,生死无限接近。



突然,有动地声响引起马匹不安,众人对视,眼中有疑惑与惊惶,来者队伍庞大,气势汹汹。



披着铠甲的蒙古马像幽灵一般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马匹开始嘶鸣,焦躁,成千上万铁蹄踏出笃笃轰鸣,给予他们势单力薄的同类巨大压力。



有人驱马上前禀告,指着阿云嘎,正是昨天来报信又逃脱之人。



刚刚还敌对的二寨主和郑云龙,又被迫同一阵线面对更强大的敌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城外遥远的荒山中,会突然出现这么多蒙古兵。



一人一骑上前来,指着阿云嘎用别扭汉语问他,是如何搭上月钩杂造局总督这条线?销赃又是走的什么途径?



众人一头雾水,阿云嘎开口,说的蒙语,对方显然没料到,但明显舒坦很多。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好一会儿,那人返回,向队伍正中首领靠近,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阵。



郑云龙问他刚刚跟那人说什么,阿云嘎反问他:“你们平时用火器吗?”



郑云龙很是震惊,“我们哪用得起那玩意?火药一直都是朝廷严格控制来路,用途,我们得见的机会都不多。”



阿云嘎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轻软:“这片山里,好像藏着一个专门造火器的地方。我昨天,好像到过。”



正说着,蒙古兵像两扇门帘,从中间分为两块,一人一骑从分开的空地走出,马鞍上拖着长绳,捆着一人跟在后边踉跄而行,像是已被拖行一路。骑在马上的人问:“你们平时,是谁在跟这位做交易?”



莫名其妙,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草唰唰的声音,他又问,还是无人回答,矛头指向阿云嘎,“那你昨天是怎么找到杂造局的?”



阿云嘎掏出大寨主给的地图和纸给他们解释,对方听得皱眉,显然不信,如果阿云嘎不是说蒙语,可能早就失去说话机会。



几个汉人和一群蒙古兵胶着对峙,只有一个蒙古人在中间说个不停,场面委实有些诡异。



一阵鞭子的脆响打破沉寂,有驾车的声音,从远到近。



很破旧不堪,甚至称不上马车,只是马拉着一辆板车,一个女人用皮鞭驱赶着极不情愿的马。



有二寨主眼尖的手下,“夫人!”



夫人将板车拉到两方对阵的中间,揭开草席,板车上绑着个人,这边又是一阵惊呼:“大哥!”



夫人将刀抵到大寨主喉管,也开始朝着对方说蒙语。



阿云嘎靠在郑云龙肩头给他翻译。“造火器,废品率高是常事,月钩杂造局建得早,说基础不稳,工艺不精,都说得过去,杂造局总督把好的报成废品,便可不上交朝廷。扣下的火器,走私过境绕一圈,就能卖出去。”



“这个土匪头子,知道这十年里所有月钩杂造局火器贩卖的去向,据我问他,大概有北方的一些世家,南方的豪族,还有起义军,渠道,中间经手人都是他找,分三层利,总督概不过问。”



怪不得!山寨几次快要灭顶,却总能奇迹般起生回生,继续壮大。年岁不平,抢掠不见得能养活这么多人,但山寨里日子仍然好过。大家都知道大哥一定有秘密财路,猜什么金山宝矿,地宫秘藏,却不想是源头活水!



天下兵戈不止,汉人与汉人打,汉人与蒙人打,蒙人与金人打,蒙人西征中亚,打到突厥,打过阿姆河,火器是最上乘凶悍的武器,打过一仗还有下一仗,死了一批还有下一批,财路就源源不断。



老二并几个手下还扣着老四,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急得抓耳挠腮,捅了捅郑云龙的马屁股,乞怜般望向阿云嘎。



阿云嘎稍一思索,丢给他们一句“你们大寨主勾结蒙古杂造局的总督,偷他们朝廷的火器卖。”



众人瞠目结舌,一个数十年强悍不倒的土匪,原因是背地里官匪勾结。



蒙古兵首领又在同夫人讲话了,阿云嘎只得留心听那头,继续给郑云龙翻译。



首领也颇多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夫人的刀没有从大寨主喉管上松开分毫。



大寨主仍还是阿云嘎昨天离开时那身,此时已弄脏多处,人也更见萎靡苍老,却还是向夫人笑道:“我没想到你这么恨我。”



因为奔波,夫人脸上妆色早已洗净,素面仍然是一张美丽的面孔,但恨意鲜亮明艳,“你让我错过爱,自然就只剩恨了。”



“孛儿金朵!”被长绳栓在马后面的杂造局总督突然开口唤了一声,所有人齐刷刷望过去,他已然是浑不在意的洒脱,十年亏空,积如深渊,他同叛徒内奸,下场已没有什么区别。



很多年没有人再这么叫过夫人了,她心里突然痛不可遏,伸手抹了抹眼眶, 却没有一颗眼泪,他养他们一场,竟无一物可以还报恩德。



“孛儿金朵!原来你离我这么近。”总督笑起来,白发飘在风中。“原来你就这么眼睁睁看了十年。”



“不!我是今早才知你们之间竟然有十年交易!”



夫人捏紧手中刀柄,同蒙古兵首领继续谈判:“我让他供出所有买了火器的人以及数量,方便你们追回,还有钱,很多钱,我知道在哪,换我们三个的命。”



首领皱眉:“三个?还有谁?”



一只骨头嶙峋的大手握住夫人拿刀的手,“孛儿金朵,你从小就贪心。”



阳光照在郑云龙脸上,荡漾着温柔似水的淡金色,十年了,她又一次离他这么近,看得清他眼里所有的泪光和悲悯。



“你?你想起来了?”



郑云龙点头,恍惚有十五岁时的样子。



十五岁的少年像抽条的青松,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他曾经也小鸡仔似的,站成一排任总督挑选,选中的人,就不用再做苦役,可以进总督府学手艺,从懵懂无知,卑微下贱,学会争夺与存活。



十五岁之前他没有出过月钩杂造局的大门,蒙古人二十年前就对中原天下动了心思,挑小城,边城大山荒野隐蔽处,建杂造局,负责兵器的制造、修理、派发。



为避汉人耳目,杂造局最早一批工匠是西征掳来的中亚人,后来在局里繁衍一代,为人口不衰落,各族人种通婚,并开始收养汉族孤儿。



越发建得像城堡,要养活如此多的人,仅造兵器不够,衣、食、住,各行业逐一发展,除了行。杂造局内世界观,此处就是天地唯一。



郑云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对杂造局以外的世界生出好奇心的小孩。七岁,总督捏他腿和手臂,赞他骨头长得好,选进府中读书,练刀。



蒙古人打进中原没有想象中那么迅速,中间许多年,几乎没有能力监管到杂造局,少数窥探到秘密的汉人,买个异族人的身份可以混进来,总督查验身份的方式是看能力。



世道艰险,进来的汉人图一个安稳的栖身处,偶尔聊天会讲外面的世界,艰险中,也蕴藏杂造局没有的一切,光怪陆离,五彩斑斓,郑云龙沉浸于自己的想象,心里有另一个世界。



郑云龙练刀到十五岁,体格长开,杂造局里没有人再能打得过他。他心里觉得留在这里屈才,没有人再跟他交手,他担心刀法会退步很快。



头上下起樱桃雨,叮叮咚咚砸他一脑袋,女孩提着篮子很得意,有小孩飞快跑来捡落在地上的樱桃,杂造局内极其稀有的水果。



十七岁的孛儿金朵漂亮能干,其实也是汉人女孩,但总督宠她,赐了蒙古名字,管杂造局内食物分配,名头一般,大权在握,年轻男人们有一半围着她转,但是也人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对她爱答不理的郑云龙。



郑云龙的出逃被她理解为躲避她的示爱,她追着他,眼睁睁看着他从缓缓关合的门缝中纵身越出。兵器每十旬运出一回,带来一些局内不出产的原料。届时,门会大开。



孛儿金朵回过神来之后是愤怒,郑云龙蓄谋已久,借她来掩饰出逃目的,追来的人还想看上一出少年男女的热闹,她傲气上来,丢不起这个人,心一横,跟着越出。



外界与杂造局是截然两个世界,他两运气背,头一遭就碰见土匪,土匪不讲规矩,不论仗义,郑云龙输了比刀,惊恐发现自己的渺小。



他扭头往杂造局跑,不想引狼入室,秘密暴露,无人再顾及他两。土匪快要把杂造局大门砸掉的时候,总督出来谈判。



郑云龙躲在一旁,看土匪对着总督举起刀。



他受总督十五年养育,为自己孩童般好奇的私心念头,害恩人送命,受刺激晕厥,顺着山坡摔下去,孛儿金朵没有拉住他。



醒来之后什么都忘掉,进了土匪窝,从头开始成长。孛儿金朵留下照顾他,等着嫁给他。第二年,被大寨主强占为夫人。



大寨主贴着刀锋仰起脸找到阿云嘎,“抱歉了,本来说好答应你一件事。”



阿云嘎摇头:“我也没有办到你的事,但我要知道的已经知道。”



大寨主微笑致意,扭回脸来,仔细端详郑云龙,“其实,我应该选择相信你。”这个青年在他眼皮底下成长了十年,高大,健硕,保留着与杂造局很像的自洽与自成一体,运转着他自己的世界。



他没有变成那些居心叵测的“兄弟”中的一个,是自己看他们太久,以为他早被同化。



“当年,我刀落下之前,总督求饶了,提出合作,他心里早起贪念,只是缺一个机缘。你为他带来十年泼天财运,从今以后,不必再自责。”



说完,撞在郑云龙与孛儿金朵合握着的刀上,他老了,流不出多少血。他盘算着让阿云嘎搬总督来救自己,总督竟然已经是他最信得过的老友,没想到蒙古人终于想起清算月钩杂造局,一切化为乌有。









三日后,蒙古大军往南开拔,孛儿金朵被任命为新一任总督。



她亲自带兵剿了月钩山,杀的杀,收编的收编,她有铁腕气魄,十年煎熬,对外界失去好奇与期待,况她熟悉局中一切,还懂如何应付土匪。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个位置。



推开杂造局大门,她请郑云龙阿云嘎进去坐坐,郑云龙谢绝了:“我现在还没有勇气进去。”



半月后,蒙古颁布律令:



诸杂造局院,辄与诸人带造军器者,禁之。



诸民间有藏铁尺,及含刀铁拄杖者,禁之。



诸私藏甲全副者,卖军器者,处死。



总督被处死,郑云龙将他和大寨主安葬在一处,两个坟茔,郑云龙二十五年的人生,切割一部分陪葬。



从此之后,走出去,只为自己,随心所欲而活。



杂造局大门即将关闭,孛儿金朵问他要去哪里?



他认真想了很久,问阿云嘎,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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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思妙想! 赞赞赞!  发表于 2022-8-5 16:46
发表于 2022-8-4 23:47: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去看海!去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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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发表于 2022-8-5 0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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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5 00:29: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美了,蛮荒之地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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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这么解读也好好啊!开拓我了!  发表于 2022-8-5 0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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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5 12:00: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传奇啊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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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突然觉得最传奇的是夫人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22-8-5 1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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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5 23:00: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theist 发表于 2022-8-5 00:29
太美了,蛮荒之地开出的花

wow,姐妹好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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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18 11:3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夫人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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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夫人的故事如果展开说应该也很跌宕  发表于 2022-8-18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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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2-19 10:40: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好喜欢这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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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6 10:36: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苏麻老师怎么能有这么多的灵感这么好的文笔能写出来的,也太厉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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