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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完结】盛唐(现背跳舞嘎)220812番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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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27 23:0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syusuke 于 2022-8-14 13:53 编辑

现背,OOC都是我的!请勿上升真人!

    01

  音乐剧《盛唐》二巡大末场结束的那天,郑云龙和阿云嘎在后台久久相拥而泣。

  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郑云龙心想,可是抱着怀中满身伤病的人暴瘦支离的骨,他仍旧会扪心自问,两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随口一句动议是不是一个错误。

  彼时正是基督山伯爵的巡演接近尾声,郑云龙又接了一部人艺的剧常驻北京排练,聚少离多的两人终于得以在北京家中常聚。晚上难得两个人都在家,郑云龙打开B站翻翻捡捡了半天,扒拉出了前一阵很火的一部舞剧《离恨歌》的末场官摄视频,投屏到电视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吃晚饭边看。

  舞剧是中歌舞出品,唐诗逸和胡阳双首席领衔,妥妥的质量和票房的双重保障。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喜欢看舞剧。两人虽然都是北舞出身,但其实郑云龙对舞蹈圈并不熟,阿云嘎却是一直有关注,甚至舞蹈圈的朋友不比音乐剧圈少,尤其在他们蒙族京圈里,演、唱、跳的人才基本是平均分布的。

  阿云嘎十三岁学舞,跳到二十岁转行,时至今日,做音乐剧演员的生涯长度也就堪堪比舞蹈演员长了那么一丢丢而已。

  《离恨歌》讲的是安史之乱前后,教坊的一名绝代舞姬和一名江湖游侠的爱情故事,命运被时代洪流裹挟着浮沉,终是错过了彼此,美人名将,人间白头。

  故事并没有多么猎奇,胜在一个审美正统,逻辑正常,舞美灯光效果和演员水平是真的一流。唐诗逸演的的女主满场翩飞,从剑舞、水袖到胡璇,绚烂到极致。胡阳饰演的男主从少年游侠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狂放恣意到投军从戎喋血沙场的壮烈,看得下面观众都快疯了。

  阿云嘎的舞蹈魂也被勾了起来,看到精彩处手舞足蹈,恨不得跟着一起跳一个,一边叭叭地跟郑云龙念叨这里这里多么精彩,哪里哪里多么难,哪个动作的身韵多么多么好。

  郑云龙笑他:“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有点儿数吧你。”

  阿云嘎这哪能服气,当场给郑云龙表演了一个脚背起,意犹未尽还打算下个横叉试试,吓得本来在沙发上葛优躺的郑云龙一个激灵跳起来,从背后抱住人一把薅起来按回沙发上:“嘎舅!你悠着点行不行,别再闪了您那老腰!”

  阿云嘎不满地撇撇嘴:“我有数。”

  “好汉不提当年勇,”郑云龙点点他,“人得服老你知道不?”

  阿云嘎“嘿”了一声,指指电视上:“胡阳比我们还高一级呢,08的吧。”

  “我怎么好像有听说唐诗逸要退了?”郑云龙问。

  “嗯。”连郑云龙这个不怎么关心舞蹈圈的都听说了,阿云嘎自然不会不知道,只得老实承认,“这应该是谢幕演出了。”

  舞蹈演员的职业生涯毕竟受到客观生理条件的制约,巅峰期更是短暂,能在舞台上挑大梁跳到三十大几,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了。

  郑云龙敏锐察觉出阿云嘎说到这个心情有点down,拍了拍他的手:“这部剧也算是集职业生涯之大成,没有遗憾。”

  阿云嘎无声地点点头。

  此时正演到上半场结束,舞姬和心上人在乱军中离散,一舞凄惶,再回首已是茫茫君不见。

  阿云嘎忽然唱起半阙副歌来,正是去年他第三张东方专辑里的一首歌霓裳,接在这里居然非常应景,四句长调唱完,女主舞罢凄然回望,舞台上灯光渐次暗了下去,上半场到此结束。

  郑云龙笑:“好家伙,你把他们拉来再排个音乐剧得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云嘎忽然心动了一下。

  下半场阿云嘎一改刚才的聒噪,一言不发,还有点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连眼睛都闭上了,似乎看睡着了。郑云龙以为他累了,也没吱声,就静静陪着。

  剧终返场,郑云龙正想把阿云嘎叫起来洗洗睡,阿云嘎却突然睁开眼,冒出一句:“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啥玩意?”郑云龙懵了一下,他说啥了?说梦话呢这是?

  “不是你说的吗,这可以排个音乐剧啊。”

  郑云龙哭笑不得:“我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当真呀。”阿云嘎坐直了身体,条分缕析地给他列,显然刚才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你看,本子是现成的,从中歌要改编权应该不会很困难,故事框架从戏剧张力冲突上来讲也很好,审美又是受众广泛的正统东方意向的,很适合国风歌曲,词曲大手遍地,也不难约,咱团第一部剧立住了招牌,领导们性质正高呢,资金也不难搞定,唯一的难点可能就是舞蹈和唱功兼备的演员不那么好找,可能需要跨界选人,但这也是最大的亮点和特色呀,”阿云嘎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你看,目前国内的改编音乐剧,从电视剧,电影来源的多,很少有从舞剧来的,原创的剧目里也很少有主打舞蹈元素的,多好啊!”

  郑云龙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他知道阿云嘎说的都对。自打基督山伯爵之后,制作人这条路算是被阿云嘎跌跌撞撞地趟出个眉目来了,现在阿云嘎已经能站在制作人的角度分析各种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了。但郑云龙也知道,为了趟出这条路,阿云嘎付出了多少心血,摆平了多少关系,动用了多少人脉,从多少明枪暗箭中穿过,才让这部剧成功上演,完成了从乙方到甲方的华丽转身。阿云嘎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讲,但圈子就这么大,多多少少会有风言风语传到郑云龙耳朵里。

  从基督山伯爵立项那时候起,阿云嘎就跟他说过,终有一天,要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做剧,再不受别人的摆布。如今,阿云嘎正在逐渐兑现这句承诺。

  再没有比这更浪漫的cover you了。

  但这也确实太辛苦了。

  “你认真的?”郑云龙问。

  “当然啦,哪里不好吗?”阿云嘎两眼亮晶晶。

  “哪里都好,就一条,”郑云龙叹了口气,不得不泼他一点凉水,“如果你想保留舞剧元素甚至占大头,表演难度和强度会很大的,你还想制作加主演的模式?算过去年一整年你进过多少次医院么?”

  阿云嘎顿时怂了,小声嘟囔:“我也不一定要演嘛,我要是能把唐女神弄来,票房妥妥有保障。”

  “啥?你想直接找她来演?”

  “你不知道她还读了个音乐剧硕士学位吗,其实唱得挺好的呢。”

  郑云龙无语,这说的仿佛已经立项启动明天就要去谈合同似的,“你跟她熟么,尽在这做白日梦。”

  “我不熟,我弟弟熟呀。”阿云嘎说着翻出手机开始噼里啪啦给赵磊敲微信。

  郑云龙看多了这个社交牛逼症满世界摇人,还是忍不住酸了一下:“你好弟弟可真多。”


      02

  阿云嘎是个效率非常高的行动派。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每年演一部,筹备一部,这个节奏刚刚好。基督山已经接近收尾,各项工作在稳定推进中,也是时候考虑筹备一部的问题了。

  阿云嘎先跟北歌的舞蹈首席朱晗谈了谈这个想法,得到了朱晗的大力支持,又通过赵磊和朱晗接洽了中歌那边,版权问题也初步谈妥,之后又和肖杰,张筱真,和上一张东方专辑的制作班底的人一一聊过,几乎没有谈不下来的。经过几部剧的磨合,阿云嘎已经能组起一个相对半固定的制作班底,相比之前两部剧的筹备过程,这一次各方的前期接触显得格外顺利,也不知道是前面工作的惯性已经捋顺了关系,还是大家跨界合作的热情十分高涨,不到一个月,这事儿已经基本有个雏形了。

  基督山的巡演于年底结束,紧接着就又到了艺人最忙碌的年尾,各个电视台的跨年晚会、新年音乐会,再一直连到春晚,两人都天南海北地赶场,愣是一个月没碰到面。相比之下阿云嘎的行程更魔鬼,邀约实在太多了,推都推不掉。像阿云嘎这样的心软老好人,社交牛逼症也有个副作用,就是他很少拒绝人,说“不”对他来说是个挺难的事儿,哪里不是人情呢。

  一直赶场到年初二,阿云嘎才结束了深圳的最后一个通告。郑云龙已经提前一天过来等他,本来两人打算在深圳会和之后一起回青岛,可阿云嘎在去机场的路上就开始发烧,等进了候机厅额头都快可以煮鸡蛋了,偏又不愿意去医院,说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郑云龙想来想去,还是改签了机票,带阿云嘎回北京。父母那边听说他们不过来了,也十分理解,让他们别来回跑了,回去好好歇着。

  下一场演出要到元宵节,阿云嘎终于能给自己放个假,在家里睡了两整天,才缓过这口气来。

  这天郑云龙买了一堆吃的准备回家好好喂猪,进门就听见阿云嘎在沙发里对着电话讲蒙语,叽里呱啦的他一句也听不懂,路过看了一眼,果然,微信视频那头是伊里奇。

  伊里奇从镜头里看见郑云龙闪过,跟他打了个招呼,互道了新年好,阿云嘎也跟着切换到了汉语频道,接着说道:“亲爱的,你现在是嫌弃我了是吗?”

  郑云龙撇撇嘴,已经对他们发小之间这种腻歪的称呼免疫,目不斜视地进了厨房。

  伊里奇:“是啊,可嫌弃了,前两天电视上看你,嗓子哑成那样,那么厚的粉底都遮不住你脸色发青,你咋不照照镜子呢。”

  阿云嘎吃吃笑,也不恼:“嘿,嫌弃我我真不来了啊,别后悔。”

  “歇着吧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亲爱的,演出成功哦~”阿云嘎笑眯眯地挂了电话。

  郑云龙端了杯梨汁出来递给他,奇道:“怎么,连伊里奇都嫌你烦了?”

  “可不是么,我现在没人要了,”阿云嘎扁扁嘴做委屈状,“我说给他演唱会做嘉宾,他还嫌弃我。”

  郑云龙顿时明白了,笑着摇头:“伊里奇才是真兄弟。”

  阿云嘎隐隐听出他意有所指,也不点破,笑笑不接这个话,换了个话题:“老肖说《盛唐》的剧本差不多了,找个时间聊聊,要不咱明天去给老肖拜个年呗?”

  “你好了?”郑云龙伸手抚上他额头,摸到一手凉凉的微汗,是不怎么烧了。

  “活蹦乱跳,满血复活,来,比赛平板支撑,谁输谁做饭!”

  “那不用比了,”某个健身战斗力负五渣痛快认输,“我输,我做。”

  阿云嘎笑倒在沙发上。

  最后平板支撑当然也没做成,被郑云龙强力制止了。阿云嘎就一直坐在钢琴前改谱子,时不时哼唱一段,然后用微信59s语音方阵轰炸不知道哪个倒霉的编曲老师。

  不知道改到第几个版本的时候,一直坐在那看剧本没吱声的郑云龙忽然冒出来一句:“这个好。”

  阿云嘎顿时眉开眼笑,抓起谱子刷刷添了几笔,把谱子塞给郑云龙:“来来,给搭一个,我唱女声部。”

  郑云龙已经被洗脑了一晚上,谱子都不用看了,张口就来。

  这本就是改编自专辑里的那首歌,可以说是整个项目的灵感源起,别的歌都可以交给作曲老师,这首阿云嘎一定是要自己操刀的。现在独唱改成了男女对唱的咏叹调,唱乱世浮沉,唱生离死别,唱繁华转瞬成空。

  就像从前无数次一起练歌的美好晚上一样,在阿云嘎的简易钢伴下,他们完成了这个新鲜出炉的唱段。

  阿云嘎结束手机录音,把这段发给编曲,拍板:“龙哥,牛,就这么定了。”

  郑云龙忍不住在他耳后吻了一下,用气声说:“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剧?不如我给你唱个唐明皇,强抢民女,棒打鸳鸯。”

  阿云嘎被他弄得痒痒的,笑着往后躲:“不敢不敢,怎么敢让龙哥作配。”

  郑云龙挤到琴凳上揽住人不让跑,用浪荡公子调戏青楼女子的腔调来了一句:“给你作配,我心甘情愿。”

  阿云嘎斜眼看他:“你不是不让我演,怎么给我作配?”

  “我给你打下手嘛,封我个执行制作人?”

  阿云嘎怔了一下:“你……说真的?”

  “我骗过你么?”

  “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阿云嘎犹疑,“你不喜欢的。”

  郑云龙低低地笑:“我知道,但我可以学,年纪不小了,总有转幕后的一天,哪能真一直做甩手掌柜,看你一个人辛苦。”

  阿云嘎没搭腔,低头在钢琴上胡乱摸出几组和声,不成曲调,终于说:“好,你想好了,我去跟董老师说。”



  第二天,两人拎着几瓶酒和玩具去肖杰家拜年。

  吃过饭,三个人坐下来聊剧本,肖杰说了大概的想法,初步的框架是想改成一个群像剧,丰满了几条故事线,想要做得出彩,舞美,歌,和演员这三大块上要下大力气,既不能照抄舞剧,也不能把风格改的太过突兀,还是挺有挑战的。

  “舞美这块,”阿云嘎笑笑,“看我们能给舞美多少预算了,都是钱烧出来的,我想办法争取,歌这块,我是想能不能先不定死,我和张老师再商量一下。”

       肖杰说:“有人跟我提过一嘴,有人感兴趣,跟你聊过么?”

      “表达过这个意思,”阿云嘎点头,“我没给准话,嗯……”

      “是那个谁?”郑云龙说了个名字,在业内也算是老前辈了。

      “嗯。”阿云嘎点头,“太贵了,请不起。”

      “怕不是贵吧,”郑云龙戳破他,“别找他,不好处,就你这个改改改的性子,能把人得罪死。”

      阿云嘎摸摸鼻子,叹了口气:“人家主动来找,就已经是纡尊降贵了,左右都已经得罪了。”

  “确实,你要是请了他,词曲这块,就没太多商量余地了,”肖杰表示理解。

  郑云龙说:“这算是啥,什么都没干呢就开始得罪人了?”

  阿云嘎在他背上呼噜了一把:“嗐,想开点,说明咱团这牌子立起来了,这是火了才有的甜蜜烦恼。”

  “演员这块呢,你有数没有?我看这块才是最难的。”肖杰问。

  “正愁呢,”说到这个阿云嘎也愁眉苦脸,“之前跟唐首席聊过,她还真挺有兴趣的,唱的也不错,可是她舒适音区和音色都偏次高,不是女高音的音域,当然,这还是得看词曲最后成型是什么样儿,不过我觉着玄,为演员妥协的可能性不太大。”

  “唔,这样子,那是挺可惜的。”肖杰点头。

  音乐剧给女主角的作品多数都是女高音作品,除非有特别的角色设定,但是像《盛唐》这种角色,确实不太可能找一个女中或者女次高来唱。

  “其实你找她还有个问题,”郑云龙忽然插了一句,“卡司之间不能差距太大了,除了她,你还能找到第二个能唱的专业舞蹈演员和她媲美?”

  阿云嘎挠头:“也是。”挠完头忽然笑开,对肖杰说,“诶哥,这回大龙也要参与制作,有事儿你使唤他。”

  “哟?”肖杰惊讶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稀奇事,“怎么的,转性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参演这部?”

  郑云龙连连摆手:“可别埋汰我了,这我真演不了,让我上去耍剑舞非弄出舞台事故来不可,我就是给嘎子打个下手跑个腿,这还行。”

  “你档期排得开?这个还在筹备阶段,连时间表都还没定呢。”肖杰问,他也很清楚郑云龙每年有多少剧约找他。

  “没问题的,今年不打算接太多剧,这不是,做自己的剧最幸福么,”郑云龙伸手捏了捏阿云嘎的后颈,对肖杰说,“你不知道嘎子自从决定要做这个剧以后有多兴奋,人都魔怔了,天天说灵感爆棚,在家里蹦个没完,我得看着他。”

  阿云嘎耳根热了一下,低头假装翻剧本。

  肖杰这么多年早就对这俩的花式狗粮免疫,面不改色视如不见,只问阿云嘎:“所以你到底演不演?”

  阿云嘎瞟了一眼郑云龙,略带幽怨地告状:“这不是有人不准我演么。”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郑云龙急了,也提高了声调告状,“我要不看着他点,他能把自己给蹦瘫痪咯。”

  肖杰抱臂想了想:“女演员难选,男演员也一样,老实说,要不是嘎子有伤,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不演的话,难道也要从舞蹈演员里找人?”

  阿云嘎也愁,眼睛盯着郑云龙嘴上问肖杰:“肖老师啊,以您这么多年的教学经验来看,是教跳舞的人唱歌难,还是教唱歌的人跳舞难嘞?”

  被内涵的小郑老师扁着嘴不说话。

  肖杰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年的教学血泪史,叹气:“都难。”




  03  

  过了年复工,李恒来工作室找阿云嘎商量今年的工作安排,本以为工作室应该仍然洋溢着新年的欢乐气氛,一打照面却发现老板心情好像不太好,气场有点down,闷不做声地埋头撸狗。

  以李恒对他的了解,这十有八九是又和某位郑姓艺人吵架了,顿时觉得心累,并不想安慰老板以及掺和人家家务事,只公事公办地开始讨论工作。可是当她得知阿云嘎暂时不打算接所有6月以后的综艺和商演时,不由吃了一惊,这基本上就是除了去年答应过的签了合同的,新的一律不接的意思。

  “这是要干啥啊?你跟龙哥又吵吵啥了?吵架吵得要退圈?”李恒不懂,并且不觉得老板是那种一时意气就能任性的人。

  这黑锅扣得阿云嘎一时哽住,百口莫辩。他昨晚是跟郑云龙“磕”了一下,但当然不是这个决定的原因,不过也不能说毫无关系……真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能忍了这口黑锅。

  “这不得给《盛唐》挪出档期么,这剧不好排,估计排练三个月都拿不下。”

  “你不是不演吗?”李恒莫名其妙,“只是制作人,用得着占用这么长的档期吗?”

  阿云嘎抿抿嘴,半晌才回:“不一定。”

  “啊?”李恒有点崩溃,“到这时候了还不一定?能不能给个准话,啥时候一定啊,这下面的工作安排总不能一直等到盛唐宣卡再决定吧?”

  “快了,快了,再等等,先不接。”阿云嘎毫无诚意地搪塞她。

  李恒拿他没有办法,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走了,构思着用更委婉的说法去搪塞拖延那些甲方爸爸。

  昨天阿云嘎拿到了《盛唐》的编舞的demo,朱晗编的舞,赵磊带着北歌团里另一个女演员亲自给录的排练室版本。编舞水平非常的在线,而且朱晗很知道阿云嘎想要的是什么,在尽可能保留舞韵的基础上,最大可能地兼顾了音乐剧演员的平均舞蹈水平,技术难度着实不能算大,让赵磊来录小样纯属杀鸡用牛刀,当然,这个属于兄弟的友情赠送。

  但是真的是非常好看的。

  元素非常丰富,基本上完整保留了舞剧《离恨歌》里所有的高光舞段的精华要素,虽然没有了高难度的技术动作,舞段动作也不尽相同,融合了民族舞与现代舞的要素,但意韵一脉相承。音乐剧的舞美和服装的弹性要比舞剧更好,阿云嘎看过编舞,脑子里已经几乎可以补完整部剧的所有画面。

  此时,词曲的部分还只完成了一小部分,这和大部分剧的制作顺序都背道而驰。音乐剧音乐剧,音乐是核心,大多是有了剧本和词曲,然后才轮得到编舞配合音乐。但《盛唐》不同,这是舞剧改编的音乐剧,舞为神魂,曲为皮骨,至少,阿云嘎是这么觉着的,所以才一直把词曲的工作拖到编舞和剧本之后再完成。

  他要看到舞,然后才有歌。

  那支demo在客厅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天,郑云龙也看了,盛赞朱晗的编舞,吹了一堆彩虹屁,可吹着吹着觉得不大对劲……

  “大龙,我觉得……”阿云嘎迟疑着开口。

  刚开了个头,就被郑云龙截口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觉得你不行。”

  阿云嘎捶他:“你才不行!”

  郑云龙不为所动:“你别想混过去,这个真的不行。”

  阿云嘎鼓起腮帮子抿了抿嘴,试图进行理性说服:“我跟朱哥约的时候就专门关照过这个问题了,你看,这里面基本没有什么难度动作,都是些很基础的,本来也不可能指望音乐剧演员上去跳绞腿蹦子对不对,这连个侧手翻都没有,只要稍微有点基础的都能跳,不信你随便到老肖班上抓一个师弟师妹来试试。”

  “师弟师妹是能,你能吗?”

  “怎么不能了,我这旧伤都是上学之前的事了,上学的时候舞蹈课不也照上吗,哪至于就不能动弹了?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作,其实没什么问题。”

  郑云龙耐着性子听他强词夺理,仍然试图说理:“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都这么多年不练了,还能跟人家二十岁的小伙子比吗?”

  “可是我有健身呀,我现在的腰腹肌肉其实比上学的时候强多了,更不容易受伤的。”

  郑云龙一时没法从这个角度反驳,阿云嘎有多自律他是最清楚的,但是有些事情真不是自律能解决的,看人满眼心心念念的样子,怕话说重了伤人,可又不能不说。

  讲道理讲不过只好摆事实——“希拉草原强度大不大?最多不就转个圈吗?结果呢?”

  “那跟舞蹈没啥关系,是节目组天天搞到后半夜,太累了。巡演的时候不也照跳?”阿云嘎冷静指出逻辑漏洞。

  “哦,好,那音乐剧巡演起来强度就不大了吗?广州那次疼到走不了路的人是谁呀?”

  “那是南方回南天,太潮了,和跳不跳舞也没关系呀。”

  ——行,逻辑还挺缜密。

  郑云龙气结,真想把去年体检复查的CT片子拍到他脸上:“腰椎退行性病变,医嘱怎么说的你都忘到天边外了吗?”

  阿云嘎振振有词:“医生说用进退废啊,要动起来,不能老坐着不动。”

  郑云龙好险没给他噎死,终于沉下脸:“嘎子,大话现在是尽可以说,这个舞台你能不能负得起责你自己掂量,这种强度的剧,万一受了伤,恐怕都不是一两天能好的事,精神意志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都找不到人替你,怎么办?”

  阿云嘎终于不作声儿了,窝在沙发里默默红了眼眶,又把那个demo从头开始播放。

  郑云龙知道话说重了,想往回找补,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阿云嘎放弃这个念头,只好陪着又把那个demo看了两遍,估摸着气氛应该不那么僵了,想说两句软话:“嘎子,其实……”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阿云嘎截口道,“你是为我好,各种意义上。”

  郑云龙到嘴边的话就被堵回去了。

  阿云嘎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

  “看面试吧,下个月官宣立项,选角启动,能选到合适的人,我就不上。”

  郑云龙叹了口气,摸了摸身边人细密柔顺的头发,安慰他:“就算你不演,这也是你的作品,也一定会是一部能留名的作品,真的。”

  阿云嘎勉强笑了一下,纠正他:“是我们的。”

  说大话一时爽,报应来得也很快。夜里变了天,阿云嘎在黑暗中睁开眼,即便窗户隔音效果很好,满室寂静中,旧伤也告诉他,外面下雨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阿云嘎觉得这次格外难捱,他缓慢地把自己转过来放平,直挺挺躺着,一声不吭,莫名还有点委屈起来,之前的那点意难平又涌上心头,死活都压不回去。

  不就是骨头疼么,这算什么的,没什么不能忍的。

  阿云嘎咬牙盯着黑暗中空虚的一点,也不知道是气谁,反正就是挺气的,分不清是气得睡不着还是疼得睡不着,捱到天蒙蒙亮,那口气还堵着无处可去,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复工第一天做了个超级早起鸟,穿过首都的晨雾上工作室去了。
  04

  郑云龙复工第一天白天有个活动,晚上是和阿云嘎约在张筱真的录音室碰头,要说词曲的事情。阿云嘎本来说比较闲,只要去一趟工作室和单位点个卯,等他晚上见。所以当郑云龙起床的时候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满头问号,心想难道昨天还是没哄好?抓起手机给阿云嘎发了个“?”过去。

  阿云嘎秒回:在工作室。

  行吧,没失踪,没离家出走。郑云龙稍微放下点心来,又回:你几点走的?起那么早干嘛?

  阿云嘎又不回了。

  郑云龙洗漱回来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心又提了起来,觉得这大概真的是没哄好,还别着劲儿呢。只好给李恒发消息:嘎子在工作室?

  李恒唰唰唰回了一串:

  ——刚才在,刚走,去单位了。

  ——你们又吵架了?一大早就黑着个脸

  ——求求了,mini都快被薅秃了

  郑云龙:

  ——天气不好,他看起来没不舒服吧?

  李恒怔了一下,心想还真没注意到,回想了一下,还真不好说老板是因为啥不爽,只好诚实地回了一个“不知道,没看出来。”

  郑云龙心里叹气,行吧,北歌缺少眼线,鞭长莫及,只能晚上再说了。



  阿云嘎顶着凄风冷雨到北歌的时候,单位里还挺热闹。年后有好几个演出任务,这些天排练正热火朝天。

  跟《盛唐》的筹备组几个负责人确认过一圈时间表和工作进度之后,阿云嘎换了件衣服,拿上平时排练用的包,来到排练馆,找了间没人的练功房进去,在角落里默默拉筋压腿。

  确实挺久不练了,做完热身活动,阿云嘎试着拉筋开胯,疼的龇牙咧嘴,仿佛回到了初入艺校被压着开软度的时光。那天还跟郑云龙吹下横叉来着,那确实是吹牛了,现在最多下到150°,不能更多了。

  骨缝里还在隐隐作痛,冷汗热汗出了一身,阿云嘎擦了把汗,停下来扶着栏杆稍作休息,就听走廊上有一群人过来,也进了这间练功房。

  为首的人推门进来发现有人,“诶”了一声,倒回去看了一眼门牌号,疑惑:“A219,我没约错吧。”

  北歌的排练厅有个预约系统,使用是要进系统预约的。阿云嘎临时起意,显然没约,这会儿约的人来了,阿云嘎连忙回身道歉:“你没约错,不好意思,是我没约,一会儿就走哈,不打扰你们。”

  这种事儿也常有,进来的人也不以为意,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你练你的,不相干。诶?这不是嘎老师?”进门的人忽然认出了阿云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进来的人是舞剧团的几个女演员,显然很意外会在这碰到阿云嘎,“嘎老师你们排音乐剧?下一场是吧?我们就约了3个小时。”

  “不是不是,今天不排,我自己练练,你们排你们的。”阿云嘎不好意思地笑笑,“打扰了。”

  “哦……”既然阿云嘎这么说了,那几个女演员也就不再问啥,抑制住好奇心,在练功房的另一个角落里三三两两地开始热身活动。

  练功房够大,就这么几个人确实互不打扰。阿云嘎背对着他们,面对落地镜,扶着栏杆俯身埋头站着。这边几个人热着身,都忍不住目光往练功房另一头飘,没办法,实在生得太好看了。平日里只看脸都能迷倒一片,哪怕在艺术院团这种帅哥美女遍地走的地方仍旧是出挑的,现下去了妆造,修身的练功服勾勒出优越的身材,更加让人转不开眼,即便在这群专业舞蹈演员眼里,也是很惹眼的存在。

  几人小声议论:“身材条件真好,咱团里的男演员也没几个比例这么好的。”

  “可不,脖子是真长,体态也好,气质也好,不来跳舞真是可惜了。”

  “人家也是北舞出来的。”

  “难怪哦。”

  “他以前跳过舞的吧,文工团的。”

  阿云嘎在另一头听不清她们说什么,歇过一阵,又开始和自己较劲,仿佛打算测试一下这幅身体的极限。

  没过一会儿,朱晗也进来了,本来是带舞团的人排舞的,进来却发现大家都在远距离围观阿云嘎,于是过来打了个招呼:“嘎子,这就练上了啊?”

  “诶?朱哥?”阿云嘎惊讶抬头,笑起来,“正想找你说呢,昨天的demo我看了,编的真好。”

  “怎么样,你先试试?哪里需要改动回头找个时间细说呗。”朱晗这边并不知道盛唐选角的种种前因后果,阿云嘎约他编舞,他顺理成章地以为就和前两部一样,是阿云嘎主演,是以在这儿看到阿云嘎并没有很意外。

  阿云嘎苦笑了一下,没解释,只说:“我试试吧,多少年不跳了,重新捡一捡基本功。”

  “你肯定没问题啊,没什么特别难的,有不合适的再改呗,”朱晗注意到他练功服下的固定腰带,也知道他有旧伤,但也只是听说,毕竟是阿云嘎来北歌之后才认识的,并不太清楚因果,但舞蹈演员哪个身上没点伤病,对此司空见惯了,只问:“你腰上咋伤的,什么情况?”

  专业的人面前,阿云嘎不敢说大话,一五一十交代了。

  “唔……”朱晗并没有多大惊小怪,干这行的这情形也见得多了,处理伤病的经验也很丰富,上手试了试他固定腰带的强度,“你这个不太行,让小路给你拿那个背带型号的。”说着抬手招呼了一个女演员过来,交代了型号让人去借一个来,又对阿云嘎说,“你这个情况,要评估一下才知道,你要有空的话等我一会儿?我带她们排完,带你试一下。”

  “好嘞,麻烦朱哥啦~”阿云嘎眼睛亮了亮,心里一半期望一半忐忑,他自己纠结了这么久,不如等专业人士给一个判语,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如果朱晗也说不行,那他就认了。

  朱晗和舞团的演员改几个编舞动作,阿云嘎换上了新的固定腰带,在旁边继续试着捡回一点基本功。

  过了一个钟头,舞排得差不多了,朱晗让她们收工,可舞剧团的几个演员都不太想走,委婉表示了一下想围观嘎老师排舞,搞得阿云嘎怪不好意思的:“我这班门弄斧的,叫老师们笑话。”

  大家纷纷表示:“没有没有,嘎老师跳啥都好看。”

  阿云嘎笑笑,被人围观习惯了,也不扭捏,跟着朱晗试了几组基础动作。朱晗在中戏也教舞,很有经验,手上有数,当然知道对于不同基础的学生什么动作能做什么不能做,扶住他腰背感受着他动作过程中肌肉的发力,确认他发力方式正确,感觉还行,点点头:“还可以啊,软度还行,力量也还行,基本功是挺好的,这么多年了还能捡起来。有不舒服的感觉吗?”

  阿云嘎犹豫了一下,老实说:“其实和动作关系不大,今天天气不好关节疼,还好。”

  朱晗了然:“这个就没办法了,到什么程度,吃止痛药了吗?”

  “没有。”

  “那还好,多做理疗热敷。”朱晗点头。都是常见职业病,问两句就知道是什么程度的伤病。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把手机拿过来调出盛唐的编舞demo,问朱晗,“要不朱哥教教我这段?”

  朱晗看了一眼,想了下,说:“其实这段剑舞看着难度大,但对你来说应该不难,都是静力动作,抓到那个韵就对了。真有问题的可能是后面那段耍枪的,道具你们准备用多重的我不知道啊,这段小跳大跳比较多,动作开度大,为了展示将军这个形象,要是删减的话效果会比较打折扣,你要不试试?这段可以的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好。”阿云嘎应了一声,把demo又看了一遍,闭上眼在心里把动作默了一遍,然后跟着朱晗把这个舞段完整地走了一遍。朱晗又看着他自己过了一遍,除了个别地方不太敢发力,动作有点小心,其他动作都很舒展,朱晗对他竖起大拇指:“嘎子,灵的!”

  围观的大家都鼓掌。

  “感觉怎么样?”

  阿云嘎衣服几乎全湿了,扶着腰喘气,老实说:“有点酸。”

  “是吧,就这段强度大点,”朱晗点头,“你这虽然是关节伤,但多少肌肉也有劳损,注意控制不要上量就好。”

  “那朱哥你看我行么?”阿云嘎不太确定地问。

  朱晗沉吟了一下,也没讳言,有一说一:“我觉得你这个情况吧,身体能力其实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血条短,不耐造,看你们排练和演出的强度了,你自己掂量。”

  “嗯,明白了,谢谢朱哥啦~”阿云嘎露出八颗牙齿,给了一个灿烂的笑。
05

  头天晚上睡得不好,又练了一下午功,阿云嘎有点精疲力竭,不想疲劳驾驶,发了个消息问郑云龙能不能来单位捎他。

  郑云龙说好,活动结束之后让经纪人把他放到北歌门口,结果那个等他来接的人又死活不接电话了。郑云龙只好进去找人,问了一圈筹备组的人,说好像已经走了。一头雾水地出来,郑云龙忽然瞄见阿云嘎的车还停在院子里,走过去一看,果然,人在车里,裹着件羽绒服,在副驾位置上睡着了,难怪电话没人接。

  郑云龙敲敲车窗,阿云嘎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就这么睡着了,把人给忘了。

  郑云龙拉开车门上来,开始数落他:“你干嘛在车里睡,也不怕闷着,诶?你这头发怎么还湿的?刚洗过澡?”

  “嗯,出了一身汗,冲了下。”

  “你干嘛了?”郑云龙狐疑,下一秒就窥破了真相,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不会是排舞去了吧?”

  “昂~”

  郑云龙真是给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眼没看住就要去作妖,上下打量他:“没事儿吧你?”

  “挺好的呀。”

  “挺好的?好的都不能自己开车了,叫我来接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呢?

  “嗐呀,我困了嘛,你瞎担心个啥,”阿云嘎甩甩头坐起来,把座椅调直,伸手去拿手机,发现好几个郑云龙的未接来电,有点不好意思,“睡着了没听见哈。”

  郑云龙已经无语了。

  “嘎子,你这人怎么就说不通呢,昨天答应得好好儿的,今天就胡来,你再这么蛮干下去……”

  “我没蛮干啊,”阿云嘎叫冤,点开手机里下午同事帮忙录的那段排练视频递给郑云龙,“朱哥给我找了个好用的固定腰带,我可是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就试了那么一下下,可没有蛮干。”

  郑云龙接过来把那段舞看完了,又拉到开头重播了一遍,半晌没吱声。

  阿云嘎支着下巴等彩虹屁呢,这点儿自信他还是有的,结果等了半天也等不来,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扁嘴:“龙哥你现在够挑剔的哈。”

  郑云龙心想他这哪里是挑剔,分明是无奈。

  跳得不好吗?当然好,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阿云嘎跳得好。这人一大早负气出门,到现在一脸幸福快乐的模样,还不是因为跳好了一段舞吗?阿云嘎在舞蹈上的天赋、灵性、汗水、乃至于执念与遗憾,他全都明白,可他更明白,自己是最后一道能拦住阿云嘎不顾一切向前冲的缰绳,如果他撒手了,那就真没什么人能阻止阿云嘎了。

  是放手让阿云嘎向前冲,还是阻止他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郑云龙从《盛唐》开始筹备就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纠结死了。

  看过这段排练视频,郑云龙也难免动摇了,偏又不想让阿云嘎看出来自己的动摇,只得端住架子,清清嗓子:“还行是还行,朱老师怎么说?”

  阿云嘎也没夸大,特别诚实地说:“说我身体机能完成动作没什么问题,就是不能强度太大。”

  郑云龙听了这个意见觉得还算客观,似乎还能商量,于是说:“所以呢,你也知道你上不了强度,巡演的强度你能负担?”

  “唉,不试试怎么知道嘛,”阿云嘎脸也垮了下来,开始想馊主意,“要不搞个三卡,然后我不巡演,只演一个特别彩蛋场。”

  “呵,”郑云龙冷笑一声,“行啊,宣三卡演一场,你试试会不会被业内嘲死,被别家粉丝喷死。”

  阿云嘎还真脑补了一下,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把自己整乐了,笑得狂捶郑云龙,搞得整辆车都在晃悠。

  郑云龙叹了口气:“别乐了,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回家吧,改天再跟张老师约。”

  “别呀,今日事今日毕,我已经睡醒了。”

  郑云龙拿着个工作狂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开车往张筱真的录音室去。



  《盛唐》的编舞demo阿云嘎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张筱真,等阿云嘎和郑云龙上门的时候,她已经整出了二十页的word文档等着他们来讨论。这部剧张筱真也非常喜欢,之前她也给《昭君出塞》的舞剧做过曲,这一类的音乐可谓是驾轻就熟,和阿云嘎的几次合作也都十分合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东西。

  两人跟张筱真都是很熟的朋友了,关系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三个人坐下来,一句废话没有,立刻就切入正题。

  “根据之前的想法,和昨天你给我的demo,我大概分了一下目前的作曲方向,”张筱真把剧本和demo分别投屏在两个显示器上,“男女主角的唱段里,肯定是以传统国风为主,但也不能太单一了,嘎子跟我提过的那个,电子音乐和国风的融合,也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这样配器更丰富,组合的可能性也更多,几个合唱的唱段,我考虑一个是民歌小调,一个是五言诗,或者乐府诗那种,还可以把你那首长调改成一个复调,目前是这样一个想法,你们看呢。”

  “我有一个点,当初看舞剧的时候特别触动我,”郑云龙把剧本拉到舞女佛前跪拜那里,“这里能不能加一段佛乐风格的唱段,就是那种,梵音,你们懂我意思吧?”

  阿云嘎秒懂:“青蛇?”

  “诶,对,”郑云龙一拍大腿,“就是那个感觉。当然了,不是往那个……情欲的方向。”

  张筱真点头表示明白:“这倒是个很好的点,既展现了当时佛教文化的繁荣,又借佛家的爱恨痴嗔托了故事,这个我记下来。”

  阿云嘎要表达的意见之前已经在微信上反复用语音方阵轰炸过张筱真了,今天当面反而没啥特别要说的,也是今天太累了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最后郑重拜托了张筱真并且提前道了个歉:“筱真姐,这次的词曲难度很大,和舞编在一起,还要考虑舞蹈气口的问题,肯定会有很多返工和繁琐的对接工作,换了其他人恐怕我早就被拉黑了,也只敢拜托筱真姐了,先给姐道个歉吧,拜托拜托。”

  说完还真站起来拜一拜。

  张筱真给他的郑重弄得怪不好意思的,赶紧把他拉起来:“哎呀,我还不知道你吗,敢应这个活儿就不怕改,你们信得过姐,姐也信得过你们,这一定会是个好作品的。”

  最后敲定了一下大概的时间表,两人从录音室出来告辞回家。

  雨夜的五环上,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佛乐专辑,是藏传佛教的音乐,上次郑云龙去拉萨录晚会的时候带回来的。

  阿云嘎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听着听着忽然说:“咋了,准备信佛了?看你去一趟西藏感触挺多啊。”

  “最近有部电视剧,叫《烽火流金》,你肯定不知道。”郑云龙忽然把话题跳跃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哦~那个啊,”阿云嘎得意地弯起嘴角,“小看人了吧,我还真知道,之前录节目的时候听檀健次吐槽过来着,拍完了死活都播不了,难产程度和海骝马有的一拼。”

  郑云龙失笑,磨牙,好嘛,又一个好弟弟。

  “里面有句台词,也是小说里的,叫‘未知苦处,不信神佛’。”郑云龙说到这里,就没往下说了,专心开车。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阿云嘎把这八个字回味了一下,也没接话。

  郑云龙这个人,行动上奔放直接,表达上却特别具有艺术家的纤细敏感,含蓄又内敛,从不会那些千回百转的想法做直白的表达,好在,都在歌里。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阿云嘎有点苦涩地想,那个让你知苦处的人,是我吧。

  郑云龙听他没声儿了,转头看了一眼人,阿云嘎闭着眼,缩在羽绒服里,只露了小半张脸在外。

  “嘎子?”郑云龙轻轻叫了他一声,阿云嘎没应声,仿佛已经睡熟了。

  车内的隔音做的很好,郑云龙能分辨出身边人不太规律的呼吸声,知道他身上仍然不舒服,刚才在录音室他就发现了,脱了外套,阿云嘎毛衣下面还仍然穿着护具。郑云龙不忍心戳穿他拙劣的装睡演技,只好把空调温度再打高一点。

  雨下了一整天,整个北京都湿湿冷冷的,阿云嘎也难受了一天,下午又折腾了一回,到现在松下一口气来,是真有点撑不住了,又不想叫郑云龙看出来,只好闭眼装睡。等进了车库到家,郑云龙把他推醒,阿云嘎感觉已经起不来了,拉住车门扶手想借力,第一下还是没起来,正想假装无事再试一次,下一秒郑云龙已经从驾驶座绕过来,伸手要去扶他。

  “干嘛呀?”

  郑云龙真是被他拙劣的演技气到了,吼了他一句:“搁我面前逞什么能呢,日子过不过了?”

  阿云嘎被他吼愣住,张了张嘴,顿在座位上不知如何是好。

  郑云龙弯腰探进车里,双手穿过阿云嘎腋下,不容分说地把他架了起来。

  阿云嘎被托着站起来,一股酸麻的劲儿从顺着脊骨直冲天灵盖,顺势紧紧抱住了郑云龙,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郑云龙听着耳边的抽泣声,哪还发得出火来,顿时也慌了:“嘎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疼得厉害?我们去医院?”

  “对不起。”阿云嘎小声说,“不该让你担心。”

  郑云龙心一下子软得不行,眼眶也红了,在怀里人后背上拍啊拍,又摸摸脖子摸摸头发,柔声哄他:“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担心谁担心?你还敢找别人担心去?说好要过一辈子的,在我面前藏来藏去你不累吗,我们诚实一点好不好?”

  “嗯,”阿云嘎一抽一抽的,“我知道,你说的,都对,都是为我好,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郑云龙叹息,“没事昂,没事,慢慢来好不好,你别心急,还能走吗?我扶你上去。”

  “嗯。”
06

  自那天以后,两人都没再正面聊过这个事儿。阿云嘎每天除了工作之外晚上照常健身,早上还加上出早功练舞的习惯,拉筋开胯压腿都没落下,试图一点点把基本功捡回来,每周一次去医院做理疗也没瞒着郑云龙。郑云龙虽然没再强烈表示过反对,默许了阿云嘎在自己眼皮底下练功,但对于演这个事依旧没松口。

  这段时间郑云龙感觉自己梦回大学时光,只不过这回他的班长不会拉着他一起出早功了,他是自觉自愿地起床陪练的。当然,不是真练,就意思一下。他又没有童子功,小怪物就已经要了他半条命了,现在再让他开胯不如杀了他。所以主要也就是保护一下阿云嘎怕他受伤,顺便稍微提高一点形体业务水平。

  《盛唐》的各项筹备工作都在稳步推进中。参与到幕后制作工作中以后郑云龙发现阿云嘎这个团长说自己是打杂做服务生的还真是个大实话,要协调沟通的人事实在太多了。外面的商业公司做剧,资本市场自有一套成熟流程,而北歌的这个音乐剧团,半只脚在体制内,半只脚在体制外,其实是个半空壳。北歌除了阿云嘎以外并没有常驻在岗的音乐剧演员,班底都要临时拼凑,体制内的其他在团演员,不管是歌手还是舞蹈演员,其实阿云嘎也使唤不动,还是要一个一个去谈。上头的出品人是领导挂名,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正经的资方,很多事情没法用资本市场那一套来谈。《盛唐》跨界拼盘,前期接触的演员还不全是音乐剧圈里的,有体制内的,有体制外的,有自由身的,有娱乐圈的,真的是一事一议,矛盾层出不穷,完全靠制作人把这一大盘五花八门的原料捏巴在一起做菜。郑云龙真是不知道阿云嘎是怎么捋顺这么多拐七扭八的关系的。

  认识到工作的艰巨性之后,郑云龙也调整了全年的工作安排,下半年只接了一部剧,把主要精力集中到盛唐的筹备和排演中来。

  第一次干这种活,郑云龙也时常被各种幺蛾子搞得焦虑失眠,反倒是阿云嘎心宽,宽慰他说大龙你放心,做剧,只要关键环节的几个人靠谱,就不会垮掉,其余的,爱谁谁,随他们折腾。

  郑云龙问,关键环节指什么。

  阿云嘎给他传授经验:导演,词曲,主卡,盛唐的话,再加一个编舞吧。

  郑云龙想了想也是,除了主卡这个环节仍然是不确定因素,其他几个还真是挺靠谱的,顿时也不怎么焦虑了。


  一个月后,《盛唐》终于基本完成了前期筹备工作,官宣立项,开启演员招募,在微博上又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制作阵容上,避嫌多时的双云组合公然合体出现在制作人那一栏,粉丝差点疯了,虽然之前就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但是没有官宣谁也不敢信,直到这一刻官宣坐实。对于卡司的猜测也众说纷纭,看过舞剧的人都知道这剧主卡是舞姬与游侠,演员招募条件里写得的很是苛刻,女主的人选自然有一群人在底下喊着让糖糖来演的,男主还有猜双云平行卡的,做梦都做得飞起。

  其实剧组这个时候比剧迷还头疼,他们是真不知道阵容,也真没有内定。前期确实讨论了很多可能的人选,也接触了一些,但档期ok的人里,要么唱的可以舞蹈功底一般,要么舞蹈可以唱的不行,两者都还行的外形气质又不太符合,真是一个都定不下来。最后还是肖杰拍板,凡是讨论过的统统发了面试邀请,面完再决定。

  《盛唐》的演员招募情况比剧组预料的要火爆得多,报名截止的时候,男主的角色收到了97份简历,女主收到了102份,几个配角也有超过50份简历投递。

  由于这次对角色的特殊要求,面试分为三轮,一轮试唱,一轮舞蹈展示,进入最后一轮面试的演员才会给到剧中创作的含舞蹈的唱段进行现场表演。

  虽然剧组一开始就知道这次选人会很难,但具体有多难,还是真正到了面试的时候才知道。

  第一轮面试车轮战了三整天,来了不少熟人,方书剑和鞠红川也递了简历,都是之前阿云嘎亲自发的面试邀请,也都顺利通过了第一轮。阿云嘎本来说他们来北京要请他们吃饭,结果两人冠冕堂皇一身正气地回他说,面试结束再聚,省的瓜田李下,被人说走后门,弄得阿云嘎好生哭笑不得。

  其实第一轮刷掉的人并不多,肖杰给面试团统一过意见,对唱功要求可以先松松手,看第二轮再说,一些有唱跳能力的,或者唱功未尽如人意的舞蹈演员,只要外形合适,都还是被放进了第二轮。

  第二轮是舞蹈展示,并没有指定动作,倒是和艺考有点像了,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民族,古典,芭蕾,现代的都有。不过好歹大家都知道这是个历史剧,没人选择来跳街舞和拉丁。

  鱼与熊掌难以得兼,经过两天的激烈讨论,面试团最终为每个角色选定了6个人进入三面,其中男主角方面,方书剑的表现十分出挑,令人印象深刻,其他人则多多少少感觉哪里缺了一点什么。

  第三轮面试因为是剧组指定的唱段和表演段落,给了大家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终面则挪到了北歌原址重建的新剧场的戏剧厅。

  终面这天,郑云龙上午不在,下午过来的时候,面试已经接近尾声。阿云嘎和肖杰他们坐在第一排面试团的位置上,郑云龙也没往前凑,在后面找了个地方随便坐下,正巧右手边坐着赵磊,也是来看围观面试的。

  郑云龙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今天怎么样?”

  赵磊跟他说了说前面的情形:“和前面自选环节的表现还是差别挺大的,面试挑的这两段都挺难的,唱好不容易,形体上差距就更明显了。”

  “小方怎么样?”郑云龙问,这是二面过后剧组的重点关注。

  “方书剑是吧,你进来之前他才下去,是还可以的,唱我不懂啊,就挺好听的,舞蹈也不错,少年感很足,就是后面那段接近终场的,年龄跨度大,气场上稍微欠一点,感觉有点儿压不住场,不过比其他人是好不少。”

  郑云龙点点头,接着往下看。

  接下来两个人都是中歌的舞蹈演员,都是拿过桃李杯的,有一定的演唱功底,舞段上自然毫无问题,可一到唱的地方就有点脱节,跳完了停下来站定了唱,唱完了再接着跳,感觉仍然是舞剧的感觉,突兀插入了人声,并不是音乐剧。

  表演完了,面试团都低头记笔记,大家都不太满意,于是也没什么反应。阿云嘎说了谢谢,请他们回去等通知。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面试到此结束,肖杰用笔敲了敲桌面,左右看看,问:“怎么样?是现在讨论,还是再想想,明天讨论?”

  阿云嘎忽然举了一下手:“稍等一下,还有一个。”

  负责引导叫号的工作人员转头看过来,一脸懵,问:“啊?不是6个吗?都结束了呀?”

  阿云嘎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起身脱掉外套,露出一身全黑的练功服,摸出一个自制的号牌别在胸前,指了指自己:“7号。”

  这一出把所有人都搞蒙了。

  肖杰也愣了一下,问:“嘎子你这是搞哪一出?”

  阿云嘎一边换鞋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没提前打招呼,希望各位老师给我这个机会。”

  肖杰,朱晗,董宁,还有另外几个编剧,副导演,舞台总监,艺术总监和外聘的评委都面面相觑。肖杰心想你之前说你不演,现在又出尔反尔,真是作妖。而其他人想的是,你要演早说啊,还面试个啥,没人拦着你啊。

  赵磊看着旁边目瞪口呆的郑云龙,也很惊讶:“不会吧,龙哥你不知道?嘎子哥连你都没说?”

  郑云龙坐直了身体,眉头深锁,喃喃说:“他没跟我说。”

  赵磊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感觉这个瓜不能吃,默默闭上嘴。

  肖杰嘴角抽搐了一下,人都站在台上了,还能怎么办?只好跟钢伴打个手势:“再辛苦一下钢伴老师。”

  这次终面的两个唱段分别选了上半场第一幕和下半场的最后一幕,分别是少年游侠弹剑作歌的初登场,和剧终时战死沙场也未能得见心上人的离恨歌。刚好展现了两个反差极大的场景和年龄落差,最是能考验演员的功底。同时前面这段里有一段剑舞,是男主角所有戏份里舞蹈难度最大的一段。面试的时候也真给了每个演员道具,之前面试的人里,有两个都把剑甩脱手了,差点伤到自己。

  阿云嘎四处合十拜了拜表示歉意,拿了道具上去在台侧站定,垂首静待音乐响起。

07

  阿云嘎今天没有做任何妆造,一身纯黑的练功服勾勒出完美比例的腰身曲线,剑背在身后,低头静静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音乐响起,台侧的人倏得一抬头,发丝扬起,仿佛整个舞台都随着他抬头的这一下都亮了。少年游侠肆意长啸一声,向舞台中央一剑刺去,挽出一段眼花缭乱的剑花,动静之间,来如雷霆震怒,罢如江海凝光。舞韵未绝之时,少年人的声线漫声吟唱:“赵客缦胡缨——”而后紧接着一段鼓点密集的快节奏唱段,最后一个凤点头背身定格,收得干净利落。少年剑锋斜指,蓦地一个回头,对着观众席露出半张侧脸,绽出一个肆意灿烂的笑,利落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岂不识君?”

  下面面试团里的两个女老师被他撩得一瞬间差点抑制不住少女心,脸热了一下。

  台上的少年游侠意态舒展,身形修长,一动一静,一呼一吸,皆有遗韵,加之少年人的明亮声线,开头一声长啸如穿云裂石,划破长空,中段剑舞挥洒中穿插的五言诗长调唱段气息丝毫不乱,可不就是那盛京中整条长街都为之侧目的恣意少年游侠么。

  赵磊在下面忍不住叫了声“好!”,大力鼓了几下掌。

  台上的阿云嘎笑了一下,收了架势,走到台侧去换道具,准备下一段。

  郑云龙拉了赵磊一下:“你可别起哄了,越起哄他越来劲儿。”

  赵磊怔了一下,听这话音儿的意思,小声问:“咋了,你不想让嘎哥演?”

  郑云龙垂下眼:“你比我认识他更久,他那旧伤你知道,这样跳能顶几场?”

  赵磊脸色黯了黯,也接不下去了。

  下一个表演段落就是少年经过岁月磨砺,脱去一身肆意,投身军中,战死沙场的唱段了。这种角色更是阿云嘎擅长的,气场全开之下,举手投足都能摄住舞台的每一个呼吸。明明是同一俱身体,方才还是纤细少年,此时却从筋骨中散发出力拔山兮的气势。战士拄枪望天,凄凄哀吟的那个瞬间,所有看过希拉草原的人心头都掠过了白衣战神的模糊影像,和台上那个黑衣瘦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看残阳如血,人间离恨。

  赵磊转头本想跟郑云龙说一句嘎哥牛逼,却瞥见郑云龙眼眶红红的,就快哭了,赶紧把脸转过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郑云龙知道,他拦不住阿云嘎的,事已至此,他也不想拦。他早就知道,他最知道,他的嘎子跳舞的时候多美啊,这份美,值得被剧场和观众铭记。

  那个雨夜里,他把一瘸一拐的人扶回家,搁床上敷药酒。手下的人疼得直哆嗦,死死抓着床单跟他说:

  ——大龙,我的身体我清楚,等再过两年,就算我有天大的毅力,也是不可能的了,这就是唯一的机会,你能不能成全我?

  ——我还能动弹的时候遇上这部剧,这就是命,你信命么大龙?

  他知道阿云嘎一向很信命,他也一样。

  所以没错,这大概就是命吧,他应该成全。

  音乐结束,舞台上落针可闻,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歌声的余韵仿佛还在剧场里回荡,没有人想率先打破这一刻的气氛。  倒是台上的阿云嘎先从人物中抽离,拄枪站了起来,朝台下鞠了个躬。

  台下这才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舞台总监点点头:“原来你想要的是这样的效果,倒是让我学到了。”

  阿云嘎不好意思地拱拱手:“还很粗糙,见笑。”

  底下其他人都有点懵,阿云嘎显然妥妥的就是这个角色的perfect match啊,又是他一手筹备的剧,愿意参演那不是完美的好事么,这还有什么可讨论的?于是大家也不知道这一出到底是炫技还是面试,互相看看,都挺莫名的。

  最后还是肖杰开口问:“嘎子,我就问你一句,你确定你可以么?”

  阿云嘎抬头,看见不远处站起来的郑云龙,在昏暗的剧场里隔着几排观众席和他遥遥相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阿云嘎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你应该支持我的,对不对?

  “我确定。”阿云嘎对肖杰说。

  “行,话是你说的,出了问题也是你担着。”肖杰也不多废话,翻了翻记录本,转头问其他人,“我看这也挺明白的了,就嘎子和方书剑了,有不同意见吗?”

  大家都摇头。

  舞台总监是肖杰找来的,和阿云嘎不算特别熟,觉得肖杰这话说的很奇怪,直接开口问:“什么叫出了问题他担着?能出什么问题?”

  肖杰黑着脸解释:“嘎子以前跳舞的,腰受过重伤,好多年不跳了,演出强度这么大的剧,我怕他顶不下来。”

  其他一头雾水的人这才搞明白是啥情况,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可这实在是太perfect match了,有几个剧能遇到完美match的演员和角色呢,要是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朱晗说:“我看嘎子没问题的,我相信他。”

  阿云嘎从台上下来擦了汗穿上衣服,对他们拱手笑:“谢谢肖导信任,谢谢朱老师鼓励。”

  肖杰没笑,合上本子点点他,严肃地说:“嘎子,别笑太早,今天你既然把话放这儿了,那就算是瘫痪了,你也得把这部剧完成,你想好了吗?”

  “肖老师,”阿云嘎敛了笑,换了个称呼,“您放心,我说到做到。”

  “行,那就这么定了。”
08

      下来之后,两人约了赵磊待会儿和鞠红川方书剑他们晚上一起聚聚。

    郑云龙当着人那么多人面没说什么,只催着阿云嘎去换衣服,进了洗手间就忍不住了,一把将人按在墙上抱着抹眼泪。

    阿云嘎刚想道歉,却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良久,郑云龙放开他,在耳边说:“别道歉,什么都别说了,我成全你。”

  阿云嘎笑得温柔:“我知道,大龙一定会支持我的,不过对不起还是要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毫无诚意,你有恃无恐是吧?”

  “嗯,是啊,反正以后还可以靠龙哥养我。”

  “什么混账话!呸!”

  阿云嘎看自己一句话又把人弄哭了,赶紧一边道歉一边哄他,两人抱着说了半天小话,忽然有人从隔间里出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肖杰黑着脸出来:“注意点影响你们俩。”

  阿云嘎拍着胸口:“诶哟吓死我了。”

  这是刚建好的新剧院,又没演出,他们还专门找了个二楼的洗手间,哪想到会有人。

  肖杰也挺无语的,他第一次来北歌的新剧场,上二楼来看看整个剧场的结构,顺便上个厕所,就听见他俩进来换衣服,本想等他们走了再出去,结果这衣服还换不完了,说着说着还哭起来了,再不出去阻止搞得好像他专门来听人家小情侣的壁角似的。

  郑云龙也有点不好意思,讪讪放开人,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水。

  阿云嘎笑他:“哎呀,大龙就是特别爱哭。”

  肖杰显然对阿云嘎今天搞突然袭击这一出的不满还没过去:“你这个事儿做的,是挺欠打的,大龙没把你揍一顿算脾气好的。再说了,你早说你参演,面试的时候我们犯得着纠结这么多吗,结果好嘛,让大家陪着你耍猴呢是吧,我是没什么,你让其他人心里怎么想?你说你,做事一向周到,怎么就能整出这种幺蛾子呢?”

  郑云龙把脸上的水擦干,幽幽补刀:“他是整活儿小能手,哥你是没见到,我劝了他几个月了,他听吗?”

  阿云嘎有点讪讪的的,认罪态度良好,低头道歉,又解释了两句:“其实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行不行,所以想着如果有碰到比我合适的,那我就算了,又或者我今天连这两段都跳不下来,那也算了。真没有耍大家玩的意思,我真心参加面试的,这不是又怕正经走三面流程的话,万一演不了,知道的人太多,动静搞太大也不好,才,那个什么——出下策。”

  郑云龙帮他补全:“出此下策。”

  “诶对,出此下策,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肖杰听了他的解释,脸色稍微缓和了点,看了一眼洗手台上换下来的练功服和护具,叹气:“腰怎么样,还行吗?”

  “没事,还行的。”阿云嘎点头。说毫无感觉肯定是假的,但也没真个伤着就是了。

  肖杰叹了口气,他也是知道这个曾经的学生一路走来多不容易的人,刚才人前虽然撂了狠话,私下里还是少不了操心:“既然你决定接了,我就再多唠叨两句,量力而行,不要蛮干,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别逞强硬上,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职业身涯负责,也是对舞台,对观众,对剧组负责,听明白了吗?”

  “明白!”阿云嘎笑得乖巧。

  郑云龙也点头:“我会看着他的。”



  晚上几个人找了个熟店的包厢吃饭,阿云嘎把赵磊介绍给他们,说这是下面负责具体排练的舞蹈老师。朱晗虽然是编舞,但人首席忙得很,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他们排练,现场具体的事情还是赵磊帮它们排和改。方书剑听说自己面上了,还能和阿云嘎演平行卡,高兴得语无伦次,挨个敬饮料。鞠红川也拿到了他面的角色,是剧里的男二号,男主的师兄,改编的剧本里也是个挺有意思的角色,不是脸谱化的反角,是个在数个巧合的关键节点上扇动蝴蝶翅膀的角色,人性复杂,演好了也是个出彩的。

  席间话题自然绕不开这部剧和这几天的面试。方书剑说龙哥口风好严实,之前都不说嘎子哥参演,要是早告诉我,我还真不一定敢来。

  方书剑和鞠红川都是郑云龙递的面试邀请,为了把阿云嘎摁住,选角上郑云龙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尤其是男主的人选。虽然最后也没摁住阿云嘎,但好歹命中一个。

  “不是我口风严,你嘎子哥跟你一样,也是今天才面上的。”郑云龙解释。

  方书剑一脸不信,制作人演自己的戏要面试,这是不是太假了?

  “不可能嘛,我明明看见嘎子哥一直坐在台下当评委来着。”方书剑说。

  阿云嘎笑:“这个确实是走了后门,非公开面试。”

  赵磊摸出手机,把视频翻出来给他们看。虽然面试全程每个人都有录像保存,但演员不特意去要的话也不会发给你,赵磊这个是偷跑版。

  方书剑和鞠红川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视频只有后两个片段里后面那个,第一段的时候赵磊都没反应过来,没顾上拍。

      不得不说这新剧场声音效果还是很好的,台上的人没有戴麦,剧场第六排的直拍还是能明显感受到极具穿透力的声波。

  视频不长,本来也就只有一小段,很快播完了。方书剑从拄枪望天那里开始嘴就张大成一个“哦”形没合上过,视频播到头,变成了迷弟心心眼:“嘎子哥牛逼!我只会说嘎子哥牛逼!”

  要不是郑云龙就坐在旁边,方书剑真的很想扑上去抱一下偶像。

  川子也竖拇指:“嘎子哥牛逼。”

  阿云嘎给他们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害羞地笑笑摆手。

  方书剑难抑激动之情,继续疯狂输出,直接站起来比划:“上个礼拜我就日思夜想啊这个地方到底要怎么演怎么唱,嘎子哥我看了好多遍你的希拉草原你知道吗,就想模仿你那个感觉,可就是怎么都跳不出那个气势,就总觉得我很浮夸你知道吗,刚才嘎子哥你最后那个伸手真的好有感觉啊,果然还是要原版的来啊,嘎子哥你一定要教教我。”

  “老师在这儿呢,”阿云嘎指指赵磊,“我这个只能算二半吊子。”

  “不敢不敢,小方老师也很厉害的,”到底是第一次初见,不太熟,赵磊还比较客气,“少年感特别好,意气风发,舞蹈基础也挺好的,嘎子哥也是,真的,嘎子哥,我也是学到了,就忽然觉得‘对了’的那种感觉,”赵磊特诚恳地说,“我给你们录demo的时候,其实想的是这里表达的是哀伤和悲凉,但其实这里应该是恨大于悲的,我也是听你开口唱才明白过来,这个人物内核还是哥你诠释得更对味。哥,我敬你一杯。”

  阿云嘎拿玉米汁跟他碰了一下,也笑:“我这个是作弊的呀,小方只准备了一周,你也只看了剧本,我到底准备小半年了。”

  “嘎子哥不要谦虚,以前我们这群人里,我觉得嘎子哥才是蒙古舞跳得最好的,芭蕾也好看,可惜没什么影像留下来,不然——”

  “哎,”阿云嘎端起杯子又跟他碰了一下,打断了他,“好汉不提当年勇,总得向前看嘛。”

  赵磊忽然意识到阿云嘎应该是不太想谈这个话题,只得揭过不提。

  这桌上的人都心知肚明,气氛就突然有点伤感起来。

  郑云龙在阿云嘎腿上拍了拍,带开了话题,说起这次的时间表来。

  “本来考虑到这次的排练难度,是安排了一个月的声乐舞蹈课,再加三个月排练的,但是现在剧院那边的档期排不出来,只能压缩排练时间了,可能是半个月专项训练加两个月排练的样子,最后留两到三周时间给技术合成,其实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方书剑干劲满满:“跟哥哥们一起排戏,我特别有信心!”

  “特别要感谢方方,base上海,大老远过来,要在北京漂这么久,我帮你联系个住处?”阿云嘎问他。

  “不用麻烦,我有亲戚在北京的。”

  阿云嘎笑了,举杯起身,郑云龙也跟着一起站起来。

  “这一回,感激各位兄弟成全,我们敬大家。”


   09

  又过了两周,盛唐的词曲、剧本、演员、全部到位,正式开启排练。

  全剧按照剧情分为四幕:剑器行、舞霓裳、战渔阳、山河雪。全剧一共29个唱段,17个舞段,初排时长两个半小时,算是近年来国内原创音乐剧市场上构架和规模比较宏大的的剧目了。演员方面,8个主要角色,除了男主角以外,女主角最后定了徐瑶和另一个北歌自己的舞蹈演员田琪。唐诗逸虽然本人很有兴趣,但是最终由于音域和音色的先天条件所限,没能达成这次合作。其他演员里,鞠红川和另一个舞蹈演员饰演男二号,其他角色也有接近一半是从舞蹈演员里选的。

  肖杰虽然放了狠话,但实际上还是多备了一份保险,从群舞演员里点了一个叫索鲁的做替补,和阿云嘎方书剑一起参加排练。那小孩儿也是肖杰的学生,今年刚刚从北舞毕业,是这一届的优秀毕业生,也算是阿云嘎和郑云龙的嫡系师弟。

  索鲁得到这样一个珍贵的机会也很激动,第一次来参加排练时围着阿云嘎老师前老师后,恨不得每次说话前都来鞠个躬啥的。阿云嘎觉得这小孩好玩极了,老逗他,逼着他喊师哥,还时不时薅过来搓把两下,混熟了,小孩儿才终于能正常沟通了。

  进组的前两周是声乐舞蹈的集训,让该练声的练声,该练舞的练舞。这次凡是双卡的角色基本都是挑了一个偏跳一个偏唱的平行卡,企图让大家自学互助。

  阿云嘎贯彻了肖杰“量力而行”的指示,没跟着他们一起练舞,而是按照赵磊给他量身定制的训练内容自己看着练,其余时间就到声乐组去客串友情指导。

  郑云龙只要人在北京,都会去接他下班,没事的时候也会在现场跟排练。

  剧组氛围很好,每天都挺欢乐,可惜这样的日子到集训结束就再也没有了,正式排练开始了。

  很多年以后,阿云嘎回忆自己的演艺生涯,仍然觉得《盛唐》这部剧是自己经历过最艰难的一次排练。郑云龙虽然没有参演,也同样觉得那段时光是他们最煎熬的一段时光。一个人熬身,一个人熬心。

  排练的时间非常紧张,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有时候还要加练,周末无休。排练结束之后阿云嘎还得去理疗师那里报道,做针灸放松,不然第二天连腰都弯不下去。说来也是辛酸好笑,剧组里的舞蹈演员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拿过荷花奖桃李杯,高光都是伤病堆出来的,一群top舞者扎堆在一处,处理腰伤的经验那不可谓不丰富,给阿云嘎介绍了一个圈里有名的理疗师傅,这才把他给救了。

  他们俩在北京的家离北歌太远了,为了节省时间,阿云嘎干脆搬到了工作室住,反正每天三点一线,工作室只是睡个觉的地方。排练以外的问题,阿云嘎基本上已经没精力顾及,都丢给了郑云龙处理,恨不得把手机也交给他一起管得了。

  郑云龙成了后勤团团长,不仅要管剧组的后勤,还要管阿云嘎的后勤,盯着他好好吃饭睡觉做理疗。排练之前阿云嘎通常不会吃正餐,因为固定腰带紧紧勒住腰腹,吃多了勒得胃难受,所以他现在的作息是早上丰盛一点,中午用饼干什么的垫一垫,下午靠能量饮料过活,晚上结束排练再吃一顿正餐。但通常到这个点人已经累得什么都不想吃了,全靠郑云龙花式投喂连哄带骗。

  身体上的辛苦其实都没什么,干这行就这样,谁不是这么过来,辛苦不要紧,辛苦却排不下去才是最让人崩溃的。

  这次排练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难,难处还都不一样,因人而异。有些人难在唱,有些人难在舞蹈,多数人的难处来自于既要唱又要跳,这是一个共性的问题。舞蹈的气息是提起来的,唱歌的气息是沉下去的,一提一沉之间的快速转换是最难的。《盛唐》的主题和意向又决定了大部分唱段都是长线条的,对气息要求很高。反正词曲再怎么改也不可能改成唱跳舞曲和rap,所以只能死磕。

  在筹备立项的时候,筹备组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也都知道这是这部剧最大的一个难点,所以还特地挤出时间来做基本功集训,但真正上马的时候,困难程度确实超乎原先的预料。

  用肖杰的话说,这一关过好了是华点,过不好就是槽点。

  阿云嘎按理说既不缺气息,也很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应该是最能处理好这个问题的人,然而事实上不是。固定腰带紧紧勒住腰腹,最大限度地保护了腰背肌肉,但也阻碍了气息下沉。原地不动唱歌的时候其实问题也不大,毕竟阿云嘎早就练就了铁肺,气够长,但在这种气息一提一沉一紧一松快速转换的当口就有问题了。

  第二幕舞霓裳中,有一段男女主人公把酒同游的双人舞,舞蹈动作也并不难,就是中间男主角有一个跳步转圈俯身抄酒壶的动作,插在一个乐句的中间,一边唱着上半句要一边做动作,俯身从地上抄起酒壶之后要紧接着唱下半句“送长风”,高音上F4。这一场排了快一个下午都没过去。阿云嘎的问题是俯身之后气息顶不上来,徐瑶那边的问题是水袖舞抛得太乱。

  阿云嘎试了好多次都不得其法,强顶了一次结果就岔了气,按着肋下缓了半天,再重来一遍结果又岔了气,这回岔到了膈肌,针扎一样的疼,人直接跪了下去,蜷在地板上动不了。徐瑶和旁边的方书剑都给他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他。阿云嘎也不敢动,咬牙挤出几个字:“岔气,没事。”

  小心调整呼吸缓过头一阵,阿云嘎借力站起来,被两人扶到旁边去坐着。

  肖杰说:“你们休息,方书剑和田琪来。”

  阿云嘎皱眉把自己蜷起来,伏在膝盖上听他们唱。

  方书剑试了两次以后的处理是妥协地晚进半拍,肖杰皱眉想了想,问张筱真:“突兀吗?”

  张筱真说:“稍微有一点,因为前面的乐句节奏很明显,到这句塌一点点也是能听出来的,因为这不是末句,后面又回到原来的节奏上,就会突出这句掉链子。”

  “也是。”肖杰点点头,把索鲁点过来,“你试试。”

  索鲁也看他们练了一下午,心里也在自己琢磨,上去还真能唱,不过改成了另一个取巧的处理,选择加速完成舞蹈动作,生生在前面空出了半拍,调整气息,合上了乐句。

  肖杰无语:“这里要的就是个放浪舒展的味道,你这是什么呀,猴子捞月?”

  索鲁捂脸:“对不起。”

  赵磊提议:“要不,改吧?”

  这也不是排练过程中第一次因为类似的问题做改动了,前面也改过很多次。然而以“阿改改”闻名阿云嘎同志这回却轴了起来,坚定表达了反对:“再改下去,不如舞段唱段全拆开好了,站桩输出,谁不会,反正我不改。”

  巧了,这个唱段的作曲就是阿云嘎本人,作曲拒绝修改,张筱真也只好摊摊手。

  排练不顺利谁都会有情绪,但大家都习惯了阿云嘎是剧组里的气氛组和开心果,谁也没见他摆过脸,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一时谁都没敢接话。索鲁见多了如沐春风般亲切的阿老师,这会儿都有点被吓到,自觉对号入座,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桩输出的反面典型,才惹阿老师生气了,都快哭了。

  赵磊企图打个圆场,说:“还是把编舞改一下吧,不影响的,倒也不用拆开,可以改的,要不今天这场先过。”

  阿云嘎忽然长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反手脱了上衣,三两下粗暴地拆掉固定腰带丢在地上,再套上衣服站起来,对徐瑶说:“再来。”

  赵磊立刻上去阻止他:“哥你别这样,伤到不值得。”

  肖杰也说:“你别胡闹。”

  阿云嘎坚持:“我可以的。”

  肖杰冷静给他说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个共性问题,得有个共性的解决方案,你现在脱掉是可以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小方怎么办?还有,你现在排练的时候可以脱掉,上台呢?巡演呢?你能一直不穿吗?”

  阿云嘎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说了句“对不起”,转头到一边,双手拉着扶杆蹲下,自己生自己的气去了。

  方书剑想去劝劝,又不大敢,给鞠红川递了一个求救的眼神。鞠红川摇摇头递了个眼色,示意方书剑别去,让他一个人呆着。

  其实肖杰也不想改,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挥挥手先跳过这一场,接着往下排。
10

      这天下午后半段排练进行得也不顺利,阿云嘎连续岔气了两次,膈肌一直隐隐作痛,气息断断续续。肖杰听不下去了,提前赶人下班。

  阿云嘎自知今天的状态再排下去也是拖累人,跟同组排练的人反复道了歉,提前离开了排练厅。

  郑云龙今天没跟排练,他和舞台总监去跟剧场确认技术合成的场地条件和时间去了,快结束的时候收到川子的消息,听说了今天下午的事,出来打阿云嘎电话没人接,又打给阿云嘎的助理,听说人不舒服,还在更衣室没走,心紧了紧,回去说完事,匆匆赶去北歌接人。

  等他到北歌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下午的排练已经结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阿云嘎蜷在更衣室的沙发里,面朝里躺着,连衣服都还没换。助理坐在旁边一筹莫展,保温盒里的晚饭显然还没动过。

  “嘎子,怎么了这是?”

  阿云嘎听见郑云龙来了,勉强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没事,胃有点不舒服,躺会儿就好。”

  “不舒服也多少吃点儿,不然饿得更难受。”

  助理苦着脸跟郑云龙说:“我也这么说,就给他点了杯热奶茶,喝了两口又全吐了,从中午到现在除了脆脆沙,就光喝能量饮料了。”

  “药吃了吗?”

  “吐过以后吃了。”

  郑云龙皱眉看着阿云嘎煞白的脸色,试了下额头,还好,没发烧。

  左右无人,郑云龙在沙发上坐下,展臂揽住人,往怀里带了带,说:“我听川子说了,别着急,慢慢来。”

  “川子说什么了?”

  “说你气上不来,暴躁,把索鲁都吓哭了。”

  阿云嘎埋头在他肩窝上蹭了蹭,低笑了一声:“我自己的写的歌,自己唱不了,大龙你说好不好笑。”

  “没什么好笑的,”郑云龙沉声,“练就是了。”

  “可是我觉得整个魂儿都被护具给困住了你知道吗,挣不脱它,也离不开它,也许你说的对,”阿云嘎喃喃自语,“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就不该参演,怕不是要把大家都坑了,反正现在还没有宣卡……”

  “嘎子,你看着我,”郑云龙略微侧身,扶住阿云嘎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歌者,我说这话,不仅指音乐剧圈,你明白吗?你也是我认识的歌者里最好的舞者,所以如果连你都办不到的事情,那就没人能办到了,你明白吗?”

  阿云嘎愣愣听着,忽然噗嗤笑出来:“大龙你这个滤镜好可怕啊。”

  “不是滤镜,爱信不信,反正我话放在这里。”郑云龙一脸淡然,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阿云嘎给他的“彩虹屁”说得耳朵都红了,推了他一把:“小胡还在呢,别搞这么肉麻。”

  助理小胡早在郑云龙揽住人的时候就有眼色地转身去倒水了,心想,两位老师随意,请无视我的存在。

  “回去吗?还是先吃点东西?”

  阿云嘎怔怔坐了一会儿,说:“我想再试试。”

  “行,我陪你,”郑云龙一口答应,摸了一把阿云嘎身上汗津津的,“那你先去冲冲,换件衣服,我给你点碗粥,吃一点再练,好不好?”

  阿云嘎顺从地点点头,拿起包去盥洗室了。

  阿云嘎的助理听了这话一脸震惊地看过来,这剧本不对啊,郑老师不是来接老板下班的吗?怎么变成陪着一起加班了?老板人都这样儿了,郑老师还怂恿他加班?她要不要打电话给恒姐说老板被虐待家暴啊?

  看郑云龙拿起手机点外卖,小胡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连忙说:“我来点吧,郑老师也没吃吧,要不这份您吃,我来点份白粥?”

  郑云龙是没吃,也饿了,点点头打开保温盒,一边说:“别白粥,给他点个八宝粥,他爱甜的。”

  “好。”小胡一边点外卖一边问,“那……晚上理疗那边还去吗?”

  “先取消吧,再约。”

  “哦……”小胡点完外卖给理疗师傅发消息,犹豫再三,还是略带小心地问,“那,晚上大概要弄到几点?”

  “到他满意为止。”郑云龙随口答,抬头看她一脸震惊,会错了意,忙说,“哦,你就别陪着了,回去吧。”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小胡赶紧摆手,“我是说,这样真的不要紧吗?我看他已经很不舒服了。”

  郑云龙叹了口气,说:“你来的时间不长,可能还不太了解他的性子,他要做的事情,不到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心里就过不去。他现在一没喝酒二没吃错东西,胃疼十有八九是心因性的,你不让他心里过得去,他只会更难受。”

  小胡感觉真是刷新了对老板的认识,也刷新了对郑老师的认识。上一个助理回家生孩子去了,她确实来的时间还不长。李恒招她来的时候说工作比较辛苦,因为老板是个工作狂,但李恒可没告诉她老板的爱人也是个工作狂,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没事的,我留下,这是我的工作。”小胡低头看了一眼,外卖电话到了,出餐店就在北歌旁边,送得飞快。

  阿云嘎很快也回来了,冲个澡稍微精神了点,但仍然说不想吃,郑云龙也就不勉强,脱了西装衬衫的行头,从阿云嘎包里扒拉了一套新的练功服换上,拉着人重新回到排练厅。

  阿云嘎胃里仍然不舒服,抱臂在钢琴边坐下,看着郑云龙懒懒地笑:“大龙,你穿这身也挺好看的,跳一个给我看看?”

  “没问题啊,我先给你唱一个,顺便也让我体会体会灵魂被束缚住是什么感觉。”郑云龙做戏做全套,拿了阿云嘎的护具研究了一下,也往身上套。

  阿云嘎对围观的小胡说:“快把门给关上,你龙哥要开嗓了,杀猪了。”

  郑云龙感受了一下这个束缚的力道,确实很勒人,紧紧限制住了腰背到肩颈肌肉的活动范围,还带点拉伸效果。刚才真不应该把阿云嘎的晚饭都吃光,这会儿勒得他也有点想吐。

  等适应了这个状态,郑云龙试着吐息开嗓,的确和平常感觉不大一样,都说气沉丹田,现在仿佛丹田被贴了封印,以往需要五分力的地方现在就需要八分力才能将气息送上去。想起终面那天阿云嘎就是这么上去唱的,郑云龙顿觉十分佩服。

  阿云嘎听着他声音的动静,笑他:“龙哥,你还行不行?”

  “总得让我适应适应,歌谱拿来,纯唱先来一遍。”

  阿云嘎在钢琴上翻了翻,把下午排的那段歌谱递给他,掏出手机翻小样,给他放配乐。

  郑云龙调整好气息,先照着歌谱唱了一遍,唯二的两位观众也十分捧场地鼓掌。

  阿云嘎继续起哄:“光唱不行啊,大龙来跳一个。”

  “行啊,你把粥喝了,我就给你跳一个。”郑云龙提条件。

  “没问题。”阿云嘎笑得贼开心,当真打开外卖盒开始喝八宝粥,吃得还挺香。

  小胡惊奇地发现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老板这会儿居然真的半血复活了,心想郑老师说的真没错,只有工作才能治愈工作狂,转念一想又觉得——莫不是因为郑老师给唱了首歌的缘故?

  阿云嘎喝粥的工夫,郑云龙回看了一下这段的编舞小样,很快也明白了下午是卡在了什么地方。

  “就这样,这样,这样,再这样,然后接‘送长风’,是这意思吧?”郑云龙大概比划了一下。

  “对,”阿云嘎鼓掌,“大龙跳得真好。”

  “感受到了嘲笑,谢谢这位观众。”

  郑云龙虽然常常自称身体不协调,但那是因为他的对标对象是阿云嘎,其实作为一线舞台剧演员,怎么可能不会跳舞。《盛唐》的词曲编舞他也一样耳熟能详,此时在心里又默了默,便认认真真把这段走了一遍,走到那个关键的地方,一张嘴,没声儿。

  阿云嘎笑得捶琴凳。

  “谢谢这位观众嘲笑。”郑云龙淡定起身,“我大概明白了。”

  “好了好了,你脱下来吧,我来。”阿云嘎吃饱了,胃也不太疼了,看郑云龙也体验得也差不多了,准备抖擞精神继续死磕。

  “你先别急着硬练,我看这个问题应该抽象出来研究一下,”郑云龙开始进行学术分析,“这就是一个气息沉和提的问题,核心矛盾到底是来不及呢,还是气不够呢,这个问题得整明白了先,是吧。这样,你别带护具,也别跳,就模仿一下那个感觉,上去下来的感觉,试试。”

  阿云嘎听了觉得有点道理,站起来找感觉。郑云龙一手按住他小腹,一手按在他后背,就像当初声乐老师教练唱教的时候那样,感受气息。

  那一段配乐demo在不断地单曲循环,阿云嘎就跟着一遍遍试,试了十来遍,唱是都能唱,但技法和气息分配方式都不尽相同,效果也都不太一样。

  “我感觉你那个,就大概第六遍还是第七遍那个,提留一部分气息的办法,应该比较合理。”郑云龙评价,“我试试。”

  于是郑云龙带着护具试了一次,然而并不太行。

  阿云嘎不信邪:“你脱下来,我试试。”

  郑云龙把护具脱给他,摇头:“真不行。”

  阿云嘎对自己发明的新方法倒还挺有信心,穿上护具把这段连跳带唱从头来了一遍。

  小胡立刻举起手机开始拍,打算发给恒姐,感觉今天下班在望。

  一句“阶前明月送长风”终于完整地飘落在排练厅,小胡拼命鼓掌:“特别棒!”

  郑云龙想了想:“凑合。”

  阿云嘎摇头:“不行。”

  小胡:“……”好吧,果然艺术家的世界我不懂。

  唱是能唱,可以糊弄大部分观众的程度,但就是达不到阿云嘎最心里想要的那个感觉,那就是不行。

  郑云龙提议:“要不要请教一下专业人士?”

  阿云嘎被他一提醒,觉得十分有理,抓起手机去骚扰伊里奇。伊里奇耐心听他描述了这个奇怪的问题,还看了刚才那段视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说让阿云嘎等着,他去请教一下马老师。

  伊里奇果然十分靠谱,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直接给发了一段他和马秋华老师将近20分钟的通话录音,并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可惜是蒙语。

  郑云龙问:“说啥呢这是?”

  阿云嘎翻译:“他说他无法理解我说的这个奇怪的问题和玄妙的感觉,他只是个传声筒,还有问题可以直接给马老师打电话。”

  于是两个人一起开始听马秋华老师的声乐小课堂。不愧是央音的教授,在这个非常规的问题上,虽然没有现成的系统理论,但是提供了很多可以尝试的意见和建议,还举了一些管乐乐手利用纯胸式呼吸演奏的例子供参考,主要方向和阿云嘎两截提留式有点类似,不过更加具有可操作性。

  上完了课,两人在自我批评与互相侮辱中开始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练到夜里十二点半的时候,郑云龙忽然醍醐灌顶般地领悟了,于是对着阿云嘎一番这样这样和那样那样的解说后,阿云嘎也悟了。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睡眼惺忪的小胡终于录到了一版完美的双人舞,和一句潇洒恣意的“阶前明月送长风”。

  极致的和谐与极致的美。

  小胡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恒姐在告诉她郑老师和他们老板的关系的时候,用的不是“他男朋友”这个说法,而是“他爱人”。
  11

  肖杰早上起来看见阿云嘎在微信上给他留的请假条的时候内心十分崩溃,再看了一眼,留言时间凌晨五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再打给郑云龙,终于被接了起来。

  “嘎子又怎么了?”肖杰劈头就问。

  “诶,肖导,你起了呀,看到消息了是吧,是这样,那个,我们昨天练得晚了,嘎子早上有点站不起来,我现在先送他去做理疗,一会儿我稍微晚点过去,嘎子下午应该能去。”

  “你们昨天又搞什么?伤着了吗?”肖杰有点抓狂。

  “没伤着,应该就是练太久了有点过劳,昨天有点新的想法,一会儿手机上发你看看,我过来再当面说。”

  过了半分钟,从阿云嘎的聊天框里传过来一段视频,显然是郑云龙发的。

  肖杰点开看了,正是昨天凌晨阿云嘎的助理录的那个双人舞版“阶前明月送长风”。

  昨天实在是练得有点狠了,阿云嘎录完那段就觉得腿麻了,可能是之前吃过止痛药的原因,倒没觉得多疼,只是有点走不动路,得亏助理小胡没走,否则郑云龙一个人要把他弄回工作室还真有点困难。后半夜止痛药的效果过去,又生生把人折腾了起来,药酒热敷针灸贴都试了也效果有限,捱到快天亮人也站不起来,只好给肖杰发消息请半天假。

  肖杰放下电话时确实是有点生气的,排练这么紧张,任务进度精细到每个半天,主要演员临时请假会打乱整个排练计划。昨天的任务已经没完成了,今天又来一出,说了多少次保护好自己不要蛮干,怎么就是不听呢?还有没有点责任心了?等他看完了那段视频,火也发不出来了,虽然仅从视频里并不能看出什么门道,但这个“神功大成”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他只能叹气,能怎么办呢,搞艺术的就是这样,情绪上来了,理智都得扔一边儿去。作为导演,他只能接受剧组里的艺术家们时不时冒出来的“幺蛾子”,作为曾经的老师,没法不骄傲,作为现在的朋友,看到这样的画面没法不动容,而作为同行从业者,他只觉得荣幸,荣幸一路同行。

  早上到了排练厅,肖杰宣布排练计划有变,上午让副导演先带着排群舞,几个主要演员过来看视频,等郑云龙过来传授葵花宝典。

  电脑上短短一段视频播完,引来一片“噫——”“哟——”“牛逼——”。

  方书剑的反应最为夸张,一副捧心快要昏倒的样子:“嘎子哥是我永远的偶像!牛逼!”说完又摇头,十分痛心疾首地跟川子说,“要如何才能得到一个大龙哥?赐我一个小虎姐也行啊,川哥你教教我。”

  川子嫌弃地推开他:“你想得美。”

  徐瑶简洁评价:“啧,绝美爱情。”

  索鲁以为是在说角色,憨憨笑:“两位师哥的关系也是真的很好啊。”

  众人:“……”忘了,还有个无辜路人。

  郑云龙正好在此刻推门进来,跟大家一一打过招呼,径直往这边走来。徐瑶迎面来了一句:“大龙,不让你演女主真是失策。”

  郑云龙知道他们已经看过,神色十分淡定,四两拨千斤地推回去:“好,传下去,下个月发布会宣卡,嘎瑶BE,没有嘎瑶卡了。”

  众人笑成一团。笑过了,郑云龙就开始传授葵花宝典,宝典全名“嘎式胸音气息三分法”,简称“嘎息法”。

  一番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示范讲解之后,大家都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起来十分有道理,脑子好像懂了,声带和肌肉不一定,还得实践出真知。于是郑云龙开始手把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方书剑和索鲁,其他人不唱这段,没有可以参照的例子,只能自己想象,但也都看见昨天是怎么在这里卡得死去活来的,一个晚上的工夫就能搞出这种成果,还是相当令人佩服的。

  “嘎子哥怎么没来?”方书剑后知后觉地问。

  “做理疗去了,下午来。”郑云龙答他。

  哦,好嘛,血条太短,只能美丽三分钟。

  “你们昨天这是搞到几点啊?”徐瑶看着郑云龙脸上硕大的黑眼圈问。

  “两点?三点?不记得了,”郑云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提还好,一提更困了,“诶哟别说了,折腾了一宿,赶紧的,把你们教会了我得补个觉去。”

  好在小朋友们确实孺子可教,又没有丹田封印,反复练了十来遍之后终于掌握了窍门,开始逐渐上道。

  肖杰十分满意,让他们互学互助传帮带,一个教一个,于是几个主要演员就全都在那唱错落有致不同声部的“阶前明月送长风”。

  虽然排练进度耽误了,但是只要这个问题能解决,后面的排练事半功倍。

  下午小胡扶着阿云嘎进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大家都在唱“送长风”。

  “哟,祖师爷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跟着笑成一团。

  “怎么了,这是在笑我吗?”阿云嘎无辜又茫然地转转眼珠,好脾气地笑笑,虽然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郑云龙过来接过小胡的位置,问他:“怎么样,能走吗?”

  “没问题的。不过今天是跳不了啦。”

  小胡在旁边补充:“师傅让他今天平躺,他非要过来。”

  “还跳呢,别嘚瑟了,”肖杰指了指角落里,“大龙你给他搁那儿躺着去。”

  “嗳,我躺着唱得更好的。”阿云嘎笑眯眯地接受安排。

  于是郑云龙给他在角落里铺了个瑜伽垫,下午的排练阿云嘎就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脚抵着墙借力做各种静力锻炼动作,嘴里也不停歇,轮到方书剑排,他就跟着一起唱,搞得方书剑常常怀疑这种气壮山河的效果到底是不是自己唱出来的。

  郑云龙让阿云嘎闭嘴,不要打扰方方排练,某个三岁小朋友就故意在郑云龙给别人示范的时候捣乱,跟着郑云龙鹦鹉学舌,连声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搞得郑云龙恨不得在他嘴上贴个胶布。

  有人过来跟他请教唱法,阿云嘎听说自己命名的“龙息法”已经被郑云龙改成了“嘎息法”,有一万个不满,唠唠叨叨了半天说龙息法多么有气势,多么艺术,多么东方,自己是有命名权的,改名侵权了还没付他侵权费,blablabla了半天。

  郑云龙给他搞烦了,终于投降:“行行行,云息法,云息法行不行,阿团长满意了吗?”

  “这还差不多。”阿云嘎矜持地点点头,“勉为其难吧。”

  “躺地上了都不安生,真是的。”郑云龙对肖杰说,“肖导真是辛苦了。”

  肖杰面不改色:“习惯就好。”

  昨天down了一天的人今天又恢复了剧组的开心果和气氛组担当,通宵折腾到腰疼爬不起来都没能破坏阿云嘎的好心情。艺术家其实都挺好哄的,唱好一首歌能开心一整天,要是再跳好一段舞,那就是双倍的快乐,对于阿云嘎来说,如果唱歌跳舞的对象是他家大龙,那就是次方级的快乐。

  嗯,对,云次方就是这个意思。
  12

  随着《盛唐》剧组高强度排练的推进,组里许多人都相继出现伤病,主演基本轮流病过一圈,连方书剑这样年轻力壮的都因为免疫力下降导致严重过敏进过一回医院。排练气氛虽然高压,但很少听到有怨言,随着剧目逐渐成型,尤其是开始技术合成以后,剧组的演职人员都有预感,这会是一部能留名的作品,也将是他们每个人的演出生涯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再辛苦也值得,同时也无比期待首演的到来。

  排到后期,阿云嘎已经不是腰疼不疼的问题了,反正一直都疼,只有能忍和不能忍的差别。到后来除了腰疼,扭伤过的膝盖也开始疼,实在没法全程跟下来排练,基本上是排三天躺一天的节奏,但好在他排练效率高,大家也照顾他,他自己的戏能一遍过就歇,不叫他一遍遍陪着其他人练,让索鲁上来搭戏,都戏说阿团长的血条宝贵,要省着点用。

  阿云嘎觉得十分抱歉,但也只能接受大家的好意,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尽力避免伤病。毕竟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以保障演出成功为第一要务,什么里子面子的事情都可以往后稍。

  这两个月阿云嘎推掉了一切公开活动,连社交活动都能推则推了,一心扑到排练中。工作室里除了助理小胡围着他转,其他人基本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排练中小胡也拍了一些物料,说实话好看是真好看的,但膏药护具贴了一身,P都P不掉,阿云嘎不准他们发,李恒惋惜一阵也只能存箱底,感觉这几个月自己干的不是艺人经纪,而是医疗保障团队。

  排练接近尾声的时候,《盛唐》正式宣卡,并开始了前期的预热宣传。

  卡司和定妆照放出的那天,带《盛唐》的话题连上三个热搜,粉丝全都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主角四卡各有各的帅,各有各的美,方书剑帅得意气,阿云嘎帅得英气,田琪妩媚,徐瑶甜美,不管哪个组合看起来都火花四溅。

  宣传MV是阿云嘎和徐瑶献唱的主题曲,里面放了所有主演的定妆照,并穿插了一些排练花絮。

  MV上线的那天正好是《盛唐》舞台合成的第一次全程run through。前几天cue to cue的合成还好,run through的强度着实让所有人都有点吃不消,台上状况百出。有一幕是女主在城楼上献舞一曲,以送征人,是一支击鼓的舞段加唱段,要站在高台上击鼓,田琪没拿稳,鼓槌脱了手,本能地想去捞,差点从上面摔下来,把所有人吓得够呛。同样是这一幕,男主和他师兄在城楼下的战车上与女主遥遥相望,以歌相和,走第二遍的时候,阿云嘎踏前一步,突然腿麻了一下,重心一歪差点摔下车,幸好旁边的鞠红川眼疾手快地将他一把捞住了。

  完整拉了二遍以后,方书剑几乎脱力,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屁股坐在台上直喘气,再也爬不起来,体力消耗实在太大了。

  阿云嘎下来的时候看着还好,就是人累得木了,反应有点慢。小胡给他说今天你超话里都在发哭哭,阿云嘎反应了半天才问:“为什么?”

  小胡把手机给他看:“MV里不是有排练花絮么,你和郑老师在人群背景里被粉丝扒出来了,还做了逐帧分解,粉丝心疼你呢。”

  阿云嘎看了一眼,那个镜头的主角是排练厅中间的徐瑶和鞠红川在对戏,他和郑云龙站在角落里,被镜头一扫而过,中间还隔了不少人。瞬间的定格里可以从人群的缝隙里模糊地看见阿云嘎俯身低头趴在栏杆上,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腰上膝上都有束带,腿上还有运动胶布,郑云龙一手抚在他背上,弯腰贴耳地在说话。

  就这么0.5s都不到的镜头,足够粉丝展开十万字的丰富联想了。

  阿云嘎皱眉:“怎么没好好审一审,”顿了顿,又问,“有巧克力吗?我可能有点……”话没说完,眼睛已经闭上了,头软软垂向一边。小胡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扶住人,连声喊他:“嘎哥你怎么了,你醒醒!”

  化妆间里一阵小小慌乱,还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打120的。

  “怎么了?”郑云龙第一时间排开混乱的人群大步过来,一把揽住快要失去意识的人,对着人中掐下去,对小胡厉声说,“盐糖水呢!”

  小胡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低血糖了,这也不是阿云嘎第一次在排练的时候犯低血糖,本来这一阵就没法好好吃饭,镇痛麻醉药用多了对血压也有影响,所以小胡包里一直常备着各种零食巧克力盐糖水和能量饮料,连血压计血糖仪都有。

  小胡拧开瓶盖递过去,郑云龙小心托起阿云嘎的后脑,试着喂他水。

  幸好阿云嘎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下掐醒的,吞咽本能尚在,被喂了小半瓶盐糖水下去,渐渐缓了过来。

  郑云龙把他公主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躺下,旁边的舞台总监问:“还叫120吗?”

  郑云龙还没答话,阿云嘎倒是听见了,勉强摇了下手,声音微弱地说了句“没事”。可惜说这话的人嘴唇和脸一个色,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郑云龙翻出血糖仪,抓住他的指尖戳了一下,又快速给他量了个血压,确实,血压血糖都偏低,但已经爬回到正常值下限的边缘。

  “应该问题不大,不用了。”郑云龙低声说。

  舞台总监取消了拨出,又开始发愁:“这……明天可怎么办?让小方上?”

  明天对《盛唐》剧组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天,会有领导和业内专家来看排练,直接关系到他们是否能取得参加一带一路文艺巡演的资格。这事儿是阿云嘎从北歌的领导那里努力争取来的,本来已经错过了剧目报评的截止日期,因为《盛唐》的排练演出时间表本来和这次评审的时间也错开了一点,但阿云嘎去争取了几次,发布会之后的社会反响也非常好,剧目主题也合适,这才得到了一个插队的机会。如果能入选的话,将会参加一带一路沿线十一国的巡演,是个莫大的殊荣。

  也同样是因为半途插队时间太赶,评审时间在盛唐首演之前就已经截止,好说歹说,牵头单位才同意用彩排参评,这也是为什么剧组着急进行舞台合成的原因。明天甚至只是全剧组第一次带妆彩排,纯属赶鸭子上架。面对领导和专家的审视,大家心里都没底,自然还是希望能上舞台经验丰富的嘎瑶卡。

  郑云龙也很纠结,他当然知道明天很重要,这事儿也是他在一直跟进联系的,但阿云嘎如果实在状态不行,硬上还不知道会搞成啥样,还不如方书剑上。

  “方方你行吗?”郑云龙抬头问那边椅子上同样筋疲力竭的方书剑。

  方书剑何尝不知道明天事关重大,第一次带妆彩排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正式演出”的事他可真没经历过,但以前的排练经验都告诉他,第一次带妆彩排那问题多了去了,真不一定是他能应付的,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可嘎子哥都这样儿了,自己要是不顶上去,谁上呢?

  天人交战了半天,方书剑咬咬牙:“我尽力。”

  “要不,明天早上再看吧。”郑云龙何尝看不出他的犹豫,只能这么说。

  阿云嘎歇了一会儿已经缓过劲儿了,慢慢坐起来,说:“低血糖而已,没事的。”

  这时候郑云龙的电话响了,拿出来一看,郑云龙愣了一下,来电人是他妈妈。

  13

  郑云龙起身到化妆间外面去接电话,这时候肖杰也已经听说了阿云嘎低血糖晕倒的事,急匆匆杀进化妆间,看见人已经好好地坐在那吃巧克力了,拎起来的心这才放下一半,问他:“你怎么样,明天行不行?不要逞强,给我个准话。”

  阿云嘎慢条斯理地把巧克力吃完,说:“行。”

  肖杰抱臂看了他半晌,终于点头:“行。”

  肖杰看大化妆间基本所有人都在,拍拍手召集大家靠近,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和动员会:“今天的合成大家辛苦了,明天的彩排很重要,为什么重要不必我多说,所以现在还要大家再辛苦一下,今天的cue表有问题的地方已经改好了,改过的cue表马上会打印发给大家,改动的地方会标红,凡是标红的cue涉及的人员,等下要再走一次,辛苦大家。另外,凡是明天晚上上台的,现在,马上,去最后试一下服装和道具,有问题的反应给服装老师,马上改,问题不过夜。明天下午1点,按新的cue表再走一次cue to cue,4点化妆,7点半彩排,有问题吗?”

  大家纷纷表示没问题。

  肖杰一拍手,散会,所有人分头去准备。

  阿云嘎试过了明天的三套戏服,确认过剑和枪,又去走了两个改过的cue,最后还没忘去确认了下明天的评委团接待安排,这才和郑云龙一起离开。

  回去的路上,阿云嘎交待小胡:“明天下午帮我约一下康医生,大概三点?三点半的样子吧,请他帮我打一针封闭。”

  郑云龙心紧了紧,没说什么,默许了。反倒是阿云嘎主动解释:“大龙,明天的彩排,某种意义上比首演还重要……”

  “别解释了。”郑云龙打断他,笑笑,“我知道,你上是最好的选择,什么都别说了,你可别搞砸了。”

  “我不会搞砸的,你放心,这不有你在台下看着呢么。”阿云嘎倦倦笑了一下。

  郑云龙满心苦涩,却一个字也不敢漏出来,还好车里光线昏暗,模糊了面目。

  “躺一会么?还有一会儿呢。”

  “不用,快到了,”阿云嘎其实有点想吐,刚才低血糖的难受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只好把头抵在车窗上,希望冰凉的玻璃能减轻恶心的感觉,然后就忽然发现这好像不是回工作室的路,咦了一声,“我们去哪?”

  郑云龙也忙了一圈晕头转向,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咳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今天回家住吧,好好休息一下。”

  “哦~”阿云嘎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好,那个,爸妈过来了,今天……”

  “什么?”阿云嘎给他吓一跳,“在哪?现在?”

  “在家……”

  阿云嘎震惊地看着他。

  郑云龙苦笑:“我也是才知道,二老说要来看看我们,搞突然袭击,到机场了才给我打电话,我只好先把他们接家里去,这会儿应该也刚到,要不我现在给他们订个酒店?”

  “那怎么合适呢,肯定住家里啊,可是什么都没准备啊,咋办?”阿云嘎被吓醒了,慌张了一会儿,开始在包里翻化妆品,企图遮掩一下憔悴的气色。

  郑云龙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按住他:“得了得了,大晚上的化什么妆,爸妈专门叮嘱,就是来看看我们,别招待,没想给我们添麻烦,你这搞得假了吧唧的,不是更让人担心。你放心,我招呼他们,你别管了。”

  “那怎么行啊……”

  “本来都没想告诉你的,不想让你分心,可是我要是不回去招呼一下也不合适,留你一个人在工作室我又不放心……”郑云龙也是左右为难。

  “这说的是什么话,肯定应该回去的呀。”

      “哎,真是太会挑时候了,”郑云龙摇摇头,“没事,你专注你的,我会安排好的。”

      “要不这样,明天晚上请爸妈一起来看彩排吧?”阿云嘎提议,“反正剧场那么大,评委就坐前两排,后面都是我们的人随便坐,应该不用清场的吧?”

      “肯定不会,彩排嘛,我们也需要工作位的。”郑云龙想了想觉得可行,“行吧,我来安排,你别管了。”

  郑云龙接到电话以后,找来自己的助理,让她拿上钥匙先去机场把人接回家。两人到家的时候,郑父郑母也刚到。自力更生地烧水泡了茶,坐在客厅里等他俩回来。

  进门两厢一打照面,郑父郑母都被阿云嘎憔悴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坐下:“嘎子这是怎么啦?怎么瘦了这么多?生病啦?”

  阿云嘎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怕吓到长辈,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排练比较辛苦。你们晚上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机场吃的。你们别忙活,就是她突发奇想要过来看看你们,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没打扰你们吧?”郑父说。

  “怎么能说是打扰,今年春节我们也没能回去,挺对不住的。”

  郑云龙在玄关归置好东西,看不得阿云嘎在那强打精神和长辈寒暄,过来三言两语结束场面:“好了好了,嘎子明天有演出,必须休息了,嘎子你先上去吧,我跟爸妈说。”

  阿云嘎抬头看了他一眼,顺从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们先聊。”

  郑云龙看他不上楼,反而径直往一楼厕所去了,顿觉不对,起身跟过去,果然看见阿云嘎撑在水池边一阵一阵地干呕。其实他也吐不出什么,之前补糖补液是补了不少,但全是流质,那点巧克力也早消化了,单纯是低血糖头晕恶心的生理反应。

  郑云龙从侧边揽住他给人一个支撑,一手帮他上下抚背:“怎么了?还难受呢?”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阿云嘎手伸到腰后想去扯腰带的纽扣,郑云龙知道他勒得胃难受,赶紧帮他解开。

  这腰带是背带式的,要脱下来必须先把外面的衣服脱了,郑云龙也顾不得门口跟过来的父母,三两下替他把外面的套头衫脱下来,再把固定腰带解下来。

  解了束缚,阿云嘎又呕出两口清水,终于觉得那股难受劲儿过去了,打开水龙头冲水。

  郑母忧心忡忡地问:“嘎子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院啊?”

  阿云嘎觉得好丢脸,都没有回头的勇气,可他现在整个人手脚发虚,勉强撑着水池台面,胳膊都有点打颤,全靠郑云龙撑着他才没坐倒,着实没法粉饰出一个有说服力的“没事”安慰长辈。

  反倒是郑云龙还算镇定,跟父母解释:“他刚才在后台低血糖犯了,可能还有点难受,没大事儿,我扶他上去歇会儿。”

  “哎,怎么搞成这样,那赶紧去躺着吧。”父母赶紧散开给他们让开门口,虽然看阿云嘎摇摇欲坠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没事,但也大概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来的不是时候,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于是明智地不再乱发表意见。

  阿云嘎用胳膊肘捅捅郑云龙,小声说:“衣服还我呀。”

  “就你事儿多,洗洗睡了还穿什么。”郑云龙把阿云嘎的套头衫往他身上一披,袖子拉到胸前打了个结,“好了。”

  阿云嘎面上有点挂不住,但架不住郑云龙不由分说地搂着他走,只好顺着他的力道上楼去卧室。

  回到卧室,郑云龙帮阿云嘎简单擦洗了一下扶到床上躺下,又拿了药酒过来要替他放松肌肉。阿云嘎推他:“好了你别管我了,去招呼爸妈,大老远过来净担惊受怕了,连口水都没喝,你帮他们换下新床单被套呀。”

  郑云龙沉声说:“你先顾好你自己,今天没来就没时间去理疗了,又这么大运动量,肌肉不放松开,你明天就算打了封闭都上不了台,你信不信?”

  阿云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不吱声了。

  “舞台的事比天大,我妈也是演员出身,会理解的。”郑云龙安慰了他一句,倒了点药酒在手心里搓热,顺着肌肉一下一下捋开筋骨。郑云龙的手法如今也堪比专业,下手稳准狠,把阿云嘎疼出生理泪,揪了个胡萝卜抱枕过来咬在嘴里蹂躏。

  过了一会儿郑父上来敲了敲门,说:“大龙啊,刚才李恒来给你们送东西,放下就走了,我给你拿上来了。”

  “来了,”郑云龙起身去开门,接过那一袋子东西,“对,我让她去的,差点忘了,爸你们先坐会儿,我把嘎子安顿好就来。”

  “诶,你先把嘎子照顾好,不用管我们。”郑父郑母刚才也略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都是些针灸贴,营养粉,护具什么的,还有些应急药物,这么晚了还特地让人家跑一趟送过来肯定是必需品,于是赶紧给他们拿上去。

  郑云龙下楼来的时候,郑父郑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切水果的,煮面的,忙得热火朝天。

  郑母看他下来,说:“给你们做点吃的,还带了一箱海鲜呢,太晚了今天就不做了,给嘎子下点面吧,好消化。”

  郑云龙本想说他今天肯定吃不下的,但又不想拂了父母的好意,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挺饿的,大不了把两份都吃了,就没再阻止。

  做好了面,三人就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坐下来,郑母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搞成这样明天还要演出?你们那个剧不是还在排练吗?”

  郑母也不是对他们在忙什么一无所知,郑云龙电话里跟他们说过,在做《盛唐》的剧,排练很紧张。《盛唐》的一些预热宣传他们也看到了。

  郑云龙扒了两口面,跟他们解释了明天彩排和参评的事。郑父郑母这才知道他们来的时间是多么的不巧。

  郑父埋怨她:“你看看,我就说你先打个电话问问,别这么冒冒失失的,给他俩添多少麻烦。”

  郑母自知理亏,面上挂不住,嘴上不肯让:“你看看他俩,都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儿了,再不来看看,行吗?”

  “嗐,你别裹乱了,这样,明天上午我们就回去了,不给你们添乱。”郑父说。

  “诶别呀,来都来了,正好明天来看演出么,”郑云龙说,“我来安排,明天晚上7点半,就在北歌的新剧场,到时候让我助理来接你们。”

  “太麻烦啦,算啦,我看你们俩都忙得精疲力尽了,嘎子状态也不好,你照顾好他就够忙的了,我们这一时半会的也帮不上你们什么,不给你们添麻烦。”郑父摆摆手。

  郑母其实有点想看,但郑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唱反调。

  “其实也不是说麻烦……”郑云龙抓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嘎子他为了这部剧,呕心沥血,明天其实算是第一次正式演出,我想着,你们能在台下看着,他应该会高兴的。”

  郑云龙说到“呕心沥血”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哽了,郑父郑母都有点惊着了。桌上静了静,郑父点头:“好,那都听你安排。”

  郑母拍拍儿子的手,担忧地问:“嘎子这是怎么了,我看他可不像只是低血糖这么简单?你怎么也不劝着点?”

  郑云龙被母亲一句话问破了防,丢下筷子掩住嘴,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自从阿云嘎决定参演开始,郑云龙就没再说过一个字的反对,甚至一反旧日态度,推着他向前走。

  排不下去的时候,唱不出来的时候,疼的彻夜难眠的时候,烧到人事不省的时候,舆论质疑声纷纷的时候,轻描淡写说“没事”最多的人反而变成了郑云龙。

  阿云嘎看见他就开心,郑云龙知道,也同样知道,他难过的话,阿云嘎会更加难过,甚至内疚负愧,所以在这阵子他在阿云嘎面前总是尽力表现镇定,对他的伤病和压力都淡然处之,这也是一种情绪保护的方式,否则两个人迟早一起崩掉。

  母亲一句话却问得他有点绷不住了,压力找到了出口倾泻而出。

  “他腰上有旧伤你们也知道,这么高强度的排练只能每天靠理疗撑着,那个护具腰带勒得又紧,每天排练之前不能吃太多东西,就喝流质饮料和营养粉,他胃也不好,老这么不吃东西就胃疼,然后就更吃不下,恶性循环。夜里又经常腰疼整夜睡不着,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熬。我除了陪着他,也做不了什么,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劝他啊,既然已经接了,舞台比天大,我能劝他吗?我不能,也不该啊,你们不知道他有多爱这部剧,他真的愿意……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一个结果,现在他都已经熬过来了,快要熬出头了,我更不能……”

  郑父郑母有点无措地看着流泪满面的儿子语无伦次,都有点心惊肉跳。

  “嘎子究竟怎么样了,没去看过医生吗?”郑母问。

  “上个月看过一次,医生说腰上可能要做手术,但现在也没法处理,只能先这么着,等巡演结束。”

  郑父叹气:“年纪轻轻就落一身伤病,以后可怎么好。身体是自己的,你们仗着年轻往前冲,到头来吃苦的都是自己,唉,也难怪你妈妈,看了你们的排练花絮,说你们都瘦了好多,一定过得挺难的,非要过来看看你们,还真是。”

  郑云龙对着父母哭过一回也释放了不少压力,渐渐冷静下来:“好了,你们也别跟嘎子面前说他,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有什么后果,我们一起承担。”

  说罢站起身,端了一盘水果,又冲了一杯营养粉准备端上楼去。

  “对了,客房柜子里有新的床单和被套,等下我……”

  郑母赶他:“你们赶紧吃了睡吧,明天演出呢,我们有手有脚,自便得很。”

  郑云龙端了吃的上来,阿云嘎还没睡,坐在床头看调度表,抬头见他眼睛红红的,笑话他:“怎么又哭了?”

  “吃你的吧。”郑云龙没好气,放下吃的去洗澡。

  阿云嘎还真饿了,三两下把水果和营养粉吃得干干净净,吃完继续看。

  郑云龙洗漱出来躺到床上,阿云嘎问他:“爸妈怎么突然想起来过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说就是想看看我们,应该没什么事。”郑云龙打了个哈欠,“说看了我们排练花絮里都瘦了,就想过来看看。”说完郑云龙困困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不记得有放过我们的排练花絮吗?你的吗?”

  阿云嘎的神色忽然诡异了起来,转头幽幽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给他看得有点发毛,问:“干嘛?”

  “我怀疑……爸妈逛我俩超话。”

  “啥?”

  阿云嘎并没有丢失低血糖之前的记忆,还记得小胡跟他说今天超话里都在哭哭的事,抓起手机来翻了翻,很快翻到了一堆帖子,随便点了一个递给郑云龙看。

  郑云龙看完那个0.5s的逐帧分解,目瞪口呆:

  “biang的!这——”
14  

  第二天早上,郑父郑母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有声响。年纪大的人本来就觉少醒得早,但显然有人比他们更早。

  郑父听着客厅里悉悉索索的动静,问:“他俩这么早起来干嘛呢?怎么还压上腿了?”

  郑母作为戏剧演员一脸了然:“出早功呢,我当年不也这样。”

  郑父叹气:“这也太辛苦了。”

  阿云嘎好好睡了一觉,早上起来气色好多了,看见郑父郑母出来,元气十足地问了早安,看着让人放心了不少。要不是昨晚亲眼目睹过阿云嘎的狼狈,还真不敢信这个就是郑云龙口中那个快要为艺术献身的人。

  早饭非常丰盛,甚至还有海鲜小食,阿云嘎其实挺想吃的,但是到底不太敢在这个时候冒险挑战自己的肠胃系统,还是忍住了,眼巴巴地看郑云龙吃得飞起,郑母便保证晚上演出结束做顿海鲜大餐给他们庆功。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跟他们说过了晚上演出的事,抱歉笑笑:“早上我们还要线上排练一下,家里可能有点吵。”

  父母当然连声说让他们忙自己的,吃过早饭就躲回房间去,把客厅空间留给他们。

  早上7:30,几个主要演员拉了个腾讯会议,抓紧每分每秒进行最后的确认。晚上要上台的演员拿着调度表一幕一幕往下对,互相提醒要注意的地方,替卡的演员也在会议室里stand by,一边提建议一边帮着记要点。

  索鲁作为壮劳力昨天被肖杰留到了最后,现在拿着一张新的总调度表跟他们在说昨天散了之后又有改动的一些调度细节。

  为了今天的参评彩排,有很多人在通宵工作。

  说到中间有一处灯光调度的问题,郑云龙的声音从阿云嘎的麦里插进来:“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抓大放小,这么细节的问题就直接过吧,舞台上随机应变。”

  阿云嘎点头:“没错,到cue67吧。”

  “哦,好的。”索鲁才发现郑云龙也在,于是点点头,“郑老师这么早就来帮着排练啊。”

  会议室里一时静默。

  方书剑心想这个小朋友是真傻还是假傻,也不看看现在几点,真看不出来你的两位好师哥住在一起吗?

  “是啊,郑老师辛苦了。”阿云嘎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往下翻调度表,“下一个。”

  蓝牙耳机有延迟,阿云嘎电脑开了公放,客厅里翻飞着和声,回响效果一流。

  阿云嘎跟徐瑶顶着网络延迟练那首对唱,高音四段式爬音阶的长音几乎要掀翻屋顶,幸好别墅没有邻居会投诉。

  郑母隔着房门在屋里听着,摇摇头,对郑父说:“小嘎现在真是不得了。”

  “怎么说?”郑父只能听个热闹,听不出门道,虚心请教。

  “已在顶级,未到巅峰,用咱行里话说,是个角儿了,”郑母竖起大拇指,“但感觉还没到他能力的极限,还有上升空间,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

  郑父欣慰笑:“都是艺术家了,就这大龙还鸡蛋里挑骨头呢。”

  外面郑云龙在说:“你收着一点,多混一点,现在唱得爽,上台跳起来小心又接不上。”

  “哎呀~哎呀~我会随机应变的。”阿云嘎嫌弃地挥挥手,“下一个下一个。”



  一上午过去,几个人练到十一点收工,各自收拾收拾准备去剧场集合。郑父郑母本来想给他们准备中饭,但两个人都说不吃正餐,郑母知道演出当天每个演员的习惯都不同,各有成规,也就不去干涉。

  过了一会儿李恒上门来接人。他们住的地方开到剧场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上了车阿云嘎还在练,抓着郑云龙对词对歌,让他客串剧里所有和阿云嘎有对手戏的角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会儿捏着假声上去,一会儿坐着滑梯下来。李恒都同情郑云龙,笑问:“龙哥是不是特别好用?”

  “那当然。”阿云嘎听了直乐,“我的大龙无所不能。”

  郑云龙温温柔柔盯着他笑:“是你让我无所不能。”

  阿云嘎对他的突袭式直球攻击一向毫无抵抗之力,耳根立刻红了,闭上嘴低头看剧本。

  下午进行了最后一次cue to cue的彩排之后,小胡陪着阿云嘎去医院打封闭。郑云龙没有跟着去,作为执行制作人,他得在现场帮着舞台总监和各部门做最后确认,然后准备评审团的接待工作。

  演员下了台各自去做准备,台上灯光道具组仍然在进行最后的调试。这次《盛唐》的舞美道具灯光乐队是砸了大价钱的,请了业内一个很有名的舞台团队,布景虚实结合,led屏光电效果拉满,因此对场地设备的要求也很高,不是哪个剧院都能演的。为此郑云龙带着相关负责人一个剧场一个剧场地去实地确认过才签的合同,当然后果之一就是预算直接爆表,不过这也是体制内剧团和商业公司做事情的不同之处,预算这个问题上,很多时候有谈的余地,视情况而定,有些时候对于体制内单位来说,奖项和荣誉比商业收入的比重更大——这也是为什么阿云嘎要努力争取参加这次评审的原因,如果不是有报奖和参加一带一路巡演的可能,北歌是不会给《盛唐》不断增加预算的,因为按照目前的巡演计划表,就算场场爆满,也根本收不回本。

  这次一带一路的汇演评选就是阿云嘎给领导立的军令状之一,能不能兑现,就看这一场了。郑云龙深知阿云嘎是顶了多大的压力在身上,所以他很清楚阿云嘎是绝不会把这个压力丢给方书剑的,只要他还能动弹,就一定会站在台上。如果今天能拿下,连郑云龙都得承认这针封闭挨得值。

  台上的灯光调试结束,幕布拉上,灯光暗下来。

  郑云龙在黑暗中虔诚拜了台,静待开场。

  15

  临近开场,后台的气氛已经变得很紧张,谁都知道这其实不是彩排,就是正式演出,彩排导演还能喊卡呢,今天显然不能,真喊卡了,基本就没戏了。

  舞台总监是最紧张的人,一个化妆间一个化妆间地蹿,挨个儿确认,生怕调度出错。对于很多后台工作部门来说,这一场的压力甚至比首演场还要大,因为可以说完全没有准备好。

  肖杰在最后一次彩排后已经跟所有人反复强调了三个目标,第一条,也是最大的底线是不能出舞台安全事故,尤其在各部门配合还没有那么娴熟的情况下,宁可错调度也不能鲁莽,舞台安全第一;其次才是争取不翻车,不喊卡;再其次才是尽量不犯错;至于表演水平什么的,顺其自然,能发挥出排练水平的50%就是最大的胜利。

  开场之前,郑云龙寻了个空到化妆间来。阿云嘎已经化好了妆,静静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完美的侧颜宛如一尊雕塑。

  男主角单独有一个小化妆间,方书剑,索鲁也都上了妆待命,房间里还有化妆师和李恒。阿云嘎不跟任何人说话,只静静闭眼坐着,于是房间里也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低头刷手机。索鲁觉得嘎师哥严肃起来的时候气场非常可怕,大气都不敢出。方书剑则时不时地悄悄观察阿云嘎的状态,十分佩服他的淡定。李恒跟阿云嘎久了,知道他这不是淡定,而是真的压力大紧张,紧张到都不会叨叨叨说话了,《歌手》的时候都没见过他这么紧绷的状态。

  郑云龙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莫名松了一口气,空气里终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快流动。

  “都准备好了?”郑云龙环视了一圈,探头问。

  阿云嘎睁开眼,点点头,没答话。

  郑云龙也感觉空气有点凝重,调节了一下气氛,笑了笑,对阿云嘎说:“今天我有好的预感,刚才我去接待评委团,有熟人,你猜猜是谁?”

  阿云嘎终于笑了一下,也没有很激动,说:“圈子又不大,有认识的人很正常吧,认识你也不一定会投给你。”

  郑云龙卖关子失败,无人捧场,只好自揭谜底:“有马秋华老师。”

  “哦,”阿云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评审肯定各届专家都有,不会限于音乐剧圈,“马老师很严格的,真不一定会对我们放水。”

  “还有你发小。”郑云龙继续爆料。

  这下阿云嘎真的惊讶了:“不可能吧?谁?伊里奇?斯力更?李德戈景?都不可能吧?”

  郑云龙玩了个梗,见他上当,得意地笑:“都不是,张旭老师来了。”

  阿云嘎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发小梗,无语凝噎,嘴角忍不住翘起,口不对心地说:“说不定张老师为了避嫌以示公正,就是不投给我们呢。”

  郑云龙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真的有这个可能。”

  下一秒两个人绷不住一起“噗嗤”笑了,笑了半天才停下来。

  房间里其余人都没懂这个笑点到底在哪里,不过都听出来了,评审团态度可能会比较友好,对他们有利。

  郑云龙看可算把人逗笑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双手从背后搭上阿云嘎的肩膀,看着镜子里英气逼人的游侠少年,低头俯身在他耳边温言道:“爸妈也在,台下都是师长,不用紧张,加油。”

  阿云嘎点点头,反手和郑云龙紧紧交握了一下,顺势站起来:“走吧,候场了。”

  拉幕之前,肖杰在台侧最后一次嘱咐他们:“出错不要紧张,第一次带妆连排,出错是百分百的事情,只要能大体顺下来就是胜利,心态放平。”

  几个主演都点点头,互相碰了碰拳。

  肖杰在开场之前作为导演先上去讲了几句话,大致介绍了剧目的基本情况,然后提前给评委打了个预防针:“感谢给我们这次参评的机会,但是说实话,今天还只是我们第三次舞台合成,第一次带妆彩排,肯定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另外因为乐队没有合过,今天伴奏用的是预录,正式演出的时候会有现场乐队,总之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请各位领导和评委老师多提宝贵意见,让我们做得更好。”

  有现场乐队的音乐剧在国内可是个相当奢侈的事,肖杰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带到了,便退到台侧,把舞台交给了舞台监督。

  幕布开启,一幅迤逦山河的长卷缓缓展开,千门宫阙,万邦来朝,是为盛唐。

  舞者之剑,侠者之剑,皆为剑器。

  第一幕剑器行,徐瑶一身正红广袖长裙,阿云嘎一身黑衣劲装,美好得叫人挪不开眼。

  郑父郑母在台下看得很惊讶,他们知道阿云嘎曾经是舞蹈演员,舞跳得很好,但从来没正经看过他的舞蹈演出,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好”是这种程度的好。郑母作为京剧演员,尤其知道舞蹈这种实打实的硬功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专业的和业余的是有壁的。短时间突击可以学到形,但很难学到神。舞蹈,尤其是中国舞,和京剧一样,都是讲究“韵”的,这种东西需要天赋也需要苦功,突击是突击不来的。

  台上的少年游侠一举手一投足,一提腿一留头,动静有度,刚柔相济,更何况他还在一边跳一边唱,气息稳得让人怀疑是放录音。

  少年和他心爱的女子在渔歌中江湖初遇,长安楼头蓦然回首,灞上江畔把酒同游,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九州,是为剑气行。

  一段行云流水的剑舞对歌之后,黑衣少年在五言长歌绕梁未绝的回响中朗声一笑,一句“后会有期”,利落地收剑回鞘,结束了第一幕。

  最后这一段剑舞对歌赢得了满堂彩,什么叫弹铗长歌,什么叫诗酒江湖,这就是了。

  太惊艳了!

  虽然台下观众不多,但所有人都被感染了,评审团里有不止一个人鼓掌大声叫了“好”,坐在后面不上台的剧组工作人员也在拼命鼓掌。

  郑母也激动得不行,一边鼓掌一边跟丈夫狂夸:“你看看小嘎,看看这个韵、劲、律,听听这个质感,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太帅了,太帅了,我得再要个签名。”

  郑父也很激动,虽然外行夸不出个门道来,但也能看得出阿云嘎的好,说不出来具体哪里好,反正就是比其他人要“好一些”。

  等演员下去,灯光暗下来,郑母又忧心忡忡地“哎”了一声:“这剧有几幕来着?四幕是吧?要都跟第一幕似的,小嘎吃得消么?”

  郑父也觉得这强度太大了,难怪昨天排练回来阿云嘎脸色那么难看,今天又起得早,这也没睡几个小时,能行么。

  台侧的工作人员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稍微放松了一点。第一幕太顺利了,顺利得都有点不可思议,调度衔接上虽然有小错,但都无伤大雅。演员个个都全情投入,没有任何保留,远超肖杰开演之前定下的“排练水平的50%”的目标。阿云嘎的状态非常好,甚至好到都有点过头了,导致肖杰不得不在幕间换衣服补妆的短暂间隙里提醒他收着一点,保留体力。

  幕间转场的时间很短,阿云嘎飞快地换了衣服喝了一口水,匆匆一点头,又往台上去了。

  郑云龙手里拿着他第一幕换下来的戏服暗暗皱眉,开场这才半个小时,衣服已经快能挤出水了。  16

  第二幕舞霓裳是女主的高光部分,还有和鞠红川饰演的师兄之间的的三角纠葛关系,以走剧情为主,阿云嘎的部分也是台词唱段多于舞蹈,主要对手戏也是和鞠红川,强度不大,算是个休息,主要看徐瑶的。

  徐瑶饰演的舞姬在这一段剧情中从教坊演舞到被迫入宫再到周旋帝王再到青灯古佛,前后有宫廷舞,水袖舞,剑舞,一共要换两次衣服,台侧换装换得手忙脚乱,不幸还是出了点小岔子,宫廷舞服装上的丝带忘了拿下来了,剑舞的时候和道具软剑缠在了一起,搞出了艺术体操的棒操效果,好在没影响别的什么,徐瑶还是很镇定地演完了这段。

  水袖舞的这段就是诞生了云息法的那个段落,也是这一幕里阿云嘎唯一的舞段,虽然惊鸿一现,依旧让人印象深刻。

  女主被迫入宫,在御船夜宴的甲板上起舞,岸边男主与女主遥遥相望,求而不得,与师兄长歌当哭,酒醉诉衷肠。与上一幕的剑舞耍帅意气风发不同,这一幕里少年已经尝过情为何物,却还未认识到人心惟危,因此放浪形骸,江湖落拓,一唱一叹,一口酒,一句歌。

  阿云嘎此时换了一件白色的长衫,与鞠红川在小山岗上对月饮酒,广袖翩翩,白衣临风,长歌当哭,裂石穿云,令人唏嘘。

  第二幕结束于一场群舞,安史之乱,惊破霓裳羽衣曲,盛世繁华转瞬离乱,女主在流离失所中回头遥望长安千门宫阙,是为舞霓裳。

  大幕拉上,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第二幕虽然舞台上小错不断,但完成度还算可以,都被演员随机应变混过去了。方书剑和田琪他们一直在台侧看的清楚,除了徐瑶服装道具的问题,还有好几个地方灯光调度错了,应该是和新的调度表搞混了,阿云嘎不动声色地连救了好几个场,意识到灯光位置给错了,索性跟着他们按照昨天排的来,倒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幕间休息的时候,评审团也在和前后左右讨论着上半场的演出,显然对这部剧上半场各方面的印象都还不错,并且好几个评委都对这个男主角的扮演者很感兴趣,跟出品方打听演员是谁。

  出品方今天来作陪的是京演集团的经理董宁,听专家问起,便拿着主创团队的简介指给评委看,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今天台上的男主角扮演者阿云嘎,是我们北歌音乐剧团的团长,也是《盛唐》这部剧的主要制作人,和部分歌曲的作曲。”

  “你们北歌做国风舞剧做的不错,音乐剧这好像是第一次吧?”有人问。

  “对,国风音乐剧这是第一次尝试,之前做过一部现代剧,也都是阿云嘎的音乐剧团一手策划的。”

  “阿云嘎?不是汉族吧?哪里人?”有人问。

  “对,是蒙古族,鄂尔多斯人,北京舞蹈学院音乐剧专业的。”董宁点头。

  “北舞的,是张老师学生?”有人问张旭。

  张旭笑着说是。

  “我看导演也是北舞的,北舞出人才啊。”

  “他和导演是真师徒,”张旭笑着解释,“我那时候做系主任,倒没直接教过他。”

  “那倒是一段佳话。”

  “阿云嘎我知道他的,我女儿特别喜欢他,歌是唱得很好,今天看舞蹈功底也相当可以啊,长得又帅,难怪把我女儿迷得不要不要的。”

  大家都跟着笑。

  幕间的十五分钟过的飞快,很快就要迎来下半场。

  肖杰在后台对上半场的表现给予了大力表扬,小错忽略不计,鼓励大家下半场再接再厉。

  郑云龙帮阿云嘎擦了汗换了一身战甲戏服,给他补充了点能量饮料,重新送他上台。

  换衣服的时候,郑云龙摸着阿云嘎的手臂肌肉都有点发烫,第二幕换下来的衣服依旧是全湿的,很担心他能不能撑过全场。换装补妆时间匆忙,根本来不及说什么,郑云龙也不想在中场的时候干扰他的情绪。上半场很好,甚至太好了,比正式演出也不遑多让,他看得出来,阿云嘎此时已经在他自己的“境”里,也许是戏里,也许是精神世界里,对外界基本屏蔽。肖杰过来叮嘱他下半场注意体力分配,阿云嘎都只略略点头不答。这是一种入境的状态,演员在台上能有这个状态是很珍贵的,有的演员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体会这种感觉,所以纵使有千般忧虑,郑云龙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的状态。  

  阿云嘎确实沉浸在某种盛放的情绪中,全身毛孔都张开了呼吸的感觉,站上台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他只感到无比幸福。追光打下来,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那种盛大的幸福降临到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愿意接住它,跟随它,奉献于它。

  今日今时,确有神迹指引。

  唱长歌当哭的那一幕,他是真的哭了,脑中想的却不是剧情,而是其他的一些,在他过往的生命中更值得长歌一哭的零碎影像。

  这一刻,他等了许久。

  幕布重启,下半场开始,第三幕战渔阳和第四幕山河雪剧情连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女主角在城楼上击鼓而歌送征人,男主角和他师兄弃剑从军投身沙场,大量的群舞场面烘托出千军万马的气势,阿云嘎在前面领舞领歌,快速的鼓点合着铿锵有力的战歌,配上光电效果拉满的特效,阿云嘎也一改少年人的清亮,变成了辉煌辽阔的声线,是和上半场完全不同的气势。

  最终师兄在战场上为了救他师弟而死,临死前忏悔对师弟和盘托出事实,闭目长逝,少年将军抱着师兄的尸体伏地恸哭,鞠红川躺在地上演尸体,被阿云嘎歌声里过于浓烈的情绪带跑,差点也掉几滴眼泪下来,好险没穿帮。

  下半场实在太燃了,郑母一边抹眼泪一边鼓掌。第三幕只有一句话可以评价,那就是武魂在燃烧。在这种大开大阖的气象中,阿云嘎的种族天赋被释放得淋漓尽致,那是草原赋予他的礼物,可以舞山河,可以歌天地。

  台侧的郑云龙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见证了这场盛大的燃烧,不知不觉热泪盈眶。这是阿云嘎的宿愿,执念和梦想,是他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的结果。如今,他终于亲手把这果实摘了下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幸福,郑云龙感同身受。

  一切都值得。

  剧情走到山河雪,肖杰已经放下了大半的心,后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只剩下一段群舞,就是男女主的最后一个唱段了,今天这一场,简直可以说是全剧组超水平发挥,还有天佑的运气,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居然没有出大错,对于第一次带妆彩排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长舒一口气,肖杰才觉得自己也紧张出了一身汗,已经在考虑待会儿怎么谢幕要说点啥的问题了,环顾了一圈周围,看见哭得不能自已的郑云龙,甚至有心情打趣他一句:“嘎子今天真是状态爆表,你给他打鸡血了?”

  郑云龙抹了把脸,苦笑:“哪有鸡血,仗着打了封闭浪,下来有他好受的。”

  肖杰一愣:“什么?他打封闭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郑云龙也一愣:“化妆之前,怎么,他没跟你说?”

  肖杰深深皱起眉:“这家伙。”

  难怪台上一点都看不出活动受限小心翼翼的迹象,原来是这么回事。肖杰真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只能和郑云龙一起苦笑。这一场对所有人都太重要了,对阿云嘎自己尤其重要,谁也没有立场指责他拼命。《盛唐》这部剧,肖杰虽然是导演,但实际上出品方是北歌,开盘组团的人是阿云嘎,他才是第一责任人,就像今天这场会评,如果真的翻车搞砸了,要被追责的第一个人也不是他肖杰,而是阿云嘎这个音乐剧团团长。随着预算不断增加,盘子越玩越大,肖杰的焦虑也与日俱增,阿云嘎的压力只会比他更大,好在阿云嘎真的是抗压能力一流的大赛型选手,大场合绝不掉链子,今天这一场,全剧组上下都尽到了最大努力,也呈现了一个完成度非常高的舞台,结果虽然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不过肖杰预感应该挺有希望的。

  此时场上已经进行到男主角的最后一场戏,战死沙场,临终前拄枪对月哀歌,唱几多遗恨,唱几度秋凉,山河寂寞如雪。

  还有女主角上来唱最后一首咏叹调,《盛唐》的首演彩排就可以完美收官,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台上突然发生了变故。


  17

  唱完最后一句,阿云嘎的戏份全部结束,灯光暗下去,他应该从台阶上下来,和群舞演员一起从右边退场,然后徐瑶从左边跟着追光上来,可阿云嘎不知怎么的,起身时被自己绊了一跤摔倒在台上,摔得他自己都有点懵,撑了一下没起得来。就耽搁了这么一下,错过了退场的时间窗,他下不去台了,字面意义上的下不了台。

  右边台侧的人都傻了,郑云龙心漏跳了一拍,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可这时候再让人冲上台把人扶下来已经来不及了,舞台很大,阿云嘎所处的位置在舞台后方正中央很靠近背景屏的一个高台上,十几个台阶呢,徐瑶那侧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开始跟着追光慢慢往台上走,这时候要是冲上去再下来就太出戏了。

  阿云嘎刚才的最后一曲哀歌和盛大的群舞场面已经将情绪渲染到极致,接下来突然转为山河寂静,徐瑶一个人上来收场,正是幕终前戏曲张力最大的一个场景,无论如何是不能在这个时候破坏连贯性的。

  肖杰当机立断,在耳麦里下指令:“灯光注意,只保留徐瑶的追光,不要开后场灯,不要开背景屏,嘎子还在台上,把1号麦关掉。”

  这时候阿云嘎忽然撑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观众躺在台上,还没忘了把枪捡回来抓在手里。

  郑云龙看懂了他的意图,飞快地对肖杰和舞台监督说:“就让他在台上呆着,演个尸体,别动了。”

  肖杰明白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临时改调度,在耳麦里说:“各单位注意,等下徐瑶开始唱最后两句的时候,给嘎子一个弱追光,在P4点。乐句唱完开背景屏,前面都不要了,直接从山河雪开始,道具撒雪cue不变。”

  灯光音响道具舞美都回答了明白。

  这样台下看起来阿云嘎躺在那里就变成了上一幕结束之后的一个场面定格挂起的效果。

  阿云嘎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搞的,突然就腿软了一下,把自己绊了一跤,但摔了那一下之后,整个人好像醒了,渐渐从物我两忘的屏蔽状态中退出来,他意识到自己有点体力不支了。

  手脚都有点发抖,还有点头晕恶心,这时候让他爬起来下楼梯非滚下去不可,于是索性不动了,反正战死了,干脆在台上做个尸体,只能寄望于徐瑶和后台调度随机应变了,真是抱歉。

  徐瑶上台的时候发现背景屏一直没开,前场灯也没开,意识到肯定哪里有不对,走到舞台中间唱到某一句时自己加了个转圈的四处寻觅的动作,才发现阿云嘎还在上面没下来,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最后两句徐瑶本应该跪倒在地,伸出手去接漫天飘落雪花,然后对着观众唱完。也不知道是不是源于罗朱一起殉情演尸体的默契,给阿云嘎的弱追光亮起的时候,徐瑶鬼使神差地转了个身,对着阿云嘎的方向踉跄了两步跪倒,在漫天雪花中对着高台上的人缓缓伸出手去,幽幽唱完了最后两句。

  背景屏终于亮起,合着背景乐放完了最后一段,大地一片白茫茫,殁了情爱,殁了家国,是为山河雪。

  幕布缓缓拉上,全剧终。

  完美!

  幕布外剧场里再次响起掌声,考虑到观众人数来说已经算是非常热烈的了。

  幕布内阿云嘎依旧没能自己下来,徐瑶离的最近,关了麦,第一个冲上来扶他。  

  “嘎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有点脱力没下得去,今天你可是救了命了。”阿云嘎摆手,依旧喘得厉害,说话都是气声,手脚没力气,还是站不起来。徐瑶今天体力消耗也很大,自己也挺腿软,完全扶不动他,幸好这时候后台的人都冲了上来,郑云龙和方书剑一左一右,把阿云嘎从台上架了下来。

  郑云龙急得声调都变了,连声问他哪里不舒服,阿云嘎只反复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脱力,缓一缓就好。然而此时演员还并不能回后台休息,虽然这不是正式演出不用返场,但谢幕还是要谢的,评委和领导都还在下面没走,按常理,这时候应该要再交流一会儿,听听评委点评,类似个“答辩”的环节,还是挺重要的。

  阿云嘎坐在台侧的凳子上大口喘气,嘴唇都在哆嗦,汗不断地往下淌,刚擦干就又出一层,全都是虚汗,小胡插了吸管喂他水,喝了几口又说恶心,没忍住直接吐在了地上,摇摇晃晃都快坐不住了,要不是郑云龙蹲在一边扶着他,分分钟要滑到地上去,看着怎么都不像是能上台谢幕的样子。郑云龙一直拉着他的手腕测脉搏,让小胡给他测了下血糖,还好,没像昨天一样犯低血糖,但也着实无法自己站起来走到台上去,然而他作为制作人和主演,这种时候不可能不上去谢幕的。

  肖杰团团转了一会儿,想了个办法:“要不这样,马上我先去幕前说几句,你们直接在后面先排好队,排好了再拉幕,尽量往后面站一点,不要离舞台边太近,筱真老师,你们没上台的主创人员站第一排,主演站第二排,帮他挡一下,群舞站后面,其余人站两边,第一排拿话筒,第二排就别拿了,直接开头麦,排好了给我信号,行吧?”

  大家都表示OK。

  肖杰又弯下腰扶住阿云嘎的肩头拍了拍:“嘎子,我争取多说一会儿,你再缓一缓,今天很完美,你再坚持一下,可以吗?”他也很心疼,可又没办法,声音里都不自觉带了点哄的意思。

  阿云嘎没力气开口,但脸上还挂着笑,弱弱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到底不好让评委们等太久,肖杰很快拿了话筒出去招呼场面,说了些感谢的话,拉拉扯扯了一会儿,耳麦里传来信号说可以了,幕布重新拉开,剧组全体演职人员一齐上来谢幕,满满当当挤了半台,也可以当成是个“鸿篇巨制”的侧面证据。方书剑和鞠红川一左一右把阿云嘎夹在中间,牢牢扶着他站稳,刚才化妆老师快速给主演们都补了下妆,阿云嘎脸色白得发青,化妆老师还给扑了点腮红上去,现在好歹看起来脸色不那么难看。

  评委的兴致都很高,话筒递来递去,几乎每个人都发了言,从剧本,舞美,舞台设计,词曲,演员,舞蹈的各个方面做了评价,意见都比较正面,尤其点名表扬了今晚两位主演的出色表现。有位评委夸他这个角色既有少年的纯真灵动,又有历经世事的沧桑,十分难得。阿云嘎微微倾身点头致谢。后来他又被cue到了两次,都只致意不说话,其实要按往常他这时候是应该回应一下,说点什么,给剧组刷点印象分的,一言不发有点不得体,但今天实在没力气开口了,心想可别再cue他了,点头他都觉得头好晕,再cue他恐怕真的要当众见难堪了。

  后面评委又点评了些什么阿云嘎基本都没听清,他人有点恍惚,只依稀看见台下张旭老师在对着他温和地笑,他印象中没见张旭拿过话筒,也许真是为了避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年初他去给张旭拜年的时候就提起过正在筹备的这部剧,张旭很支持他,也给了很多实用的建议,并祝他成功,今天应该没有让张老师失望吧。他嘴里含了颗奶糖,是谢幕前郑云龙塞他嘴里的,好甜,还有股奶香味。

  师长在台下,爱人在身边,挺幸福的,阿云嘎模模糊糊地想。

    18

  评委点评完,台上演员再次致意,目送评委离开。

  郑父郑母在台下看得清楚,评委们从侧门出去之后,台上阿云嘎是被同事架回后台的。刚才从幕终到谢幕,他们在台下都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这下被吓了一跳,赶紧也跟去后台看看怎么回事。

  阿云嘎的化妆间里没沙发,人又坐不住,李恒赶紧把几张椅子拼了个床让他躺下。郑父郑母进来的时候,阿云嘎仍然喘得厉害,头晕恶心,小胡想喂他喝水,被他推开,李恒怕他再吐更折腾,只好作罢。

  “小嘎这是怎么了呀,要不要去医院?”郑母忧虑不已。

  “没事儿,让我缓一下就好,”阿云嘎手脚都发软,躺着几乎无法动弹,人却还在笑,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这时候剧组的微信群里已经开始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甚至开始发今日的精彩“饭拍”段落,群里时不时排着队刷过“嘎子哥牛逼”,“瑶姐牛逼”,还有“拍一拍”阿云嘎让他照顾好身体的。几个跟他熟一点,鞠红川方书剑赵磊徐瑶他们都已经轮流来化妆间探望过,吹了一圈彩虹屁,看他依旧躺着不能起身,七嘴八舌地问他要不要去医院或者吃点药什么的。

  阿云嘎反复表示自己没事儿,虽然身体很不舒服,但精神上依旧被喜悦和幸福感笼罩,脸色煞白还在甜甜地笑,和每个进来的人击掌碰拳庆祝演出成功。

  音响总监进来看过阿云嘎的状况之后说他这是过量运动之后体力透支,他儿子是运动队的,也见多了这种情况,知道这事可大可小,立刻让人去后台问有没有人带了速效救心丸,吃几颗保护一下。

  阿云嘎确实觉得心慌,心跳得有点难受,但也没觉得有这么夸张。可郑父郑母一听吓得不行,一定要让他听音响总监的,他只好乖乖听话。

  药很快就借到了,后台不止一个人带了。舞台总监听说都开始找速效救心丸了,吓得杀进来问要不要打120。阿云嘎含了药在舌下,气若游丝地对他摆手:“康哥你怎么天天想打120,生怕我上不了热搜吗?真不至于。评委还没走完呢,别整那么大动静。”

  舞台总监都快给他跪下了:“你也不看看你这一个月倒下几回了?你知道刚刚台上你摔那一下,把我给吓得魂儿都没了吗?你再有个好歹,就该给我叫120了。”

  阿云嘎反而被他整笑了,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真的是抱歉,都是我的错。”

  “别忙道歉了,你歇着吧,再躺会儿要是还不行真得去医院啊。”  

  舞台总监出去以后,郑父看他依旧喘不过气的样子,问李恒要不要帮他把戏服换了,把里面的束缚带脱下来,他看昨天郑云龙就是这么做的,似乎脱下来人能舒服一点。

  李恒和小胡都有点为难,阿云嘎不喜欢肢体接触,他自己说不用,谁敢上手,除了郑云龙。

  还好这个时候郑云龙和肖杰终于送完评委回来了,见他这个状态,都想送他去医院,偏这人犟着死活不肯去,郑云龙就说先帮他卸妆换衣服,把屋里清了场。

  郑云龙帮他把戏服的甲卸了,里面透湿的打底和固定腰带都脱下来,用干毛巾把汗都擦了,再换上新的T恤和裤子。就穿衣服的这么一回儿工夫,郑云龙又摸到一手虚汗,好在这时候人终于不嚷嚷恶心了,郑云龙就把他扶起圈在怀里慢慢喂他水。

  “嘎子,真的,你这样不行,”郑云龙十分忧虑,“离演出结束都快过去一个多钟头了,你都缓不过来,你看这虚汗出的,虚脱成这样,必须得去医院,听话,好不好?”

  阿云嘎闭着眼靠在郑云龙肩窝里喃喃说:“不行,好丢人啊,演一场就进医院,巡演怎么办?我觉得我体力也没这么差吧,白健身了。”

  其实说真的阿云嘎体力不算差的,刚开始排练的时候比方书剑都还强点儿,奈何这两个月伤病困扰,身体状态一直不在万全,前一天又刚犯过低血糖,今天高压之下又燃烧得太过了,这才透支了。

  “那我们悄悄去,不告诉他们。”郑云龙开始用哄的,“评委都送走了,后台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都差不多空了,肖导刚才群里说了,明天剧组放假一天,你缺席也没关系,没人会知道的,别叫我担心,行不行?”

  阿云嘎终于还是招架不住让爱人担心这个理由,点点头同意了。

  郑云龙见终于把人说通了,吻了吻他额角放他躺下:“那你躺会儿,我去借个轮椅,顺便看看人都走了没。”

  说完郑云龙出门让小胡去借轮椅,把李恒拉到一边,低声说:“你赶快给嘎力打个电话,让他到医院来一趟。”

  李恒愣了一下,随即听懂了这个意思,吓了一跳:“不至于吧?”

  嘎力是唯一能给阿云嘎作为亲属签字的人。

  “希望不至于,你快去,别给嘎子知道。”

  李恒点点头,走远了去打电话。

  郑云龙的慌乱已经快要藏不住,刚才音响总监在走廊上也拉住他叮嘱了,说虽然吃过药了还是尽快去医院看一下,以防万一。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郑云龙从来没见过他这个状态,刚才他给阿云嘎换衣服卸妆,虚汗顺着白皙的长颈不断地往下流,人都软得没力气,就搁那儿大口喘气,一瞬间让人联想到濒死的天鹅。今天阿云嘎在舞台上的盛放燃烧让他感动也让他心慌,极致的艺术,都需要极致的代价去交换,他一瞬间觉得今天这个舞台真的是以阿云嘎的生命力作为交换的,恐惧极了,又怕吓到人更加不好,面上不敢带出来,只敢小心翼翼地哄着。

  阿云嘎的顾虑其实他能理解,主卡的身体状况如果一直出问题,确实会惹人疑虑,毕竟这部剧演出强度这么大,主角四卡目前看来谁都没有演连场的体力,平行卡还真不是替卡,这个是没法替的,少谁都没法儿演。所以120就不必了,他也不想上热搜,不过医院还是要去的。

  这边小胡很快从后台找到了轮椅,郑云龙把人抱上来,推着去地库。

  去医院的路上,李恒坐在车上给郑云龙发消息,说嘎力今天人在广州呢,根本过不来。郑云龙看了也只好作罢,回了一个:不用给他说。

  到了医院,郑云龙直接把人推去了胸痛中心快捷通道,阿云嘎到医院的时候确实已经非常不舒服了,都听凭他摆布。接诊的医生做了个心电图和血常规,说心律失常,脱水,轻度炎症,电解质紊乱,钠钾再低点就快休克了,立刻把人打发去输液补电解质。紧急处置完了,医生又再回过头来问详细的前因后果,明确了没有心血管病史之后,结论就是过劳,急诊收住院留观一晚。

  因为查心电图有轻度心律失常,所以要上心电监护。医院的规矩是上心电监护就要下病重通知,把陪着来的人都吓得不轻,虽然护士一再解释这只是他们医院的规定,必须有病危通知才能上心电监护,以患者的情况其实不上监护也可以,只是保险起见,让他们自己决定。阿云嘎自己说不用了,但郑云龙坚持,最后还是上了。

  通知书上阿云嘎自己签的字。护士也有点愣,心想这么多人陪着来跑前跑后嘘寒问暖,没有一个是亲属吗,就有点冒失地问出了口。

  李恒心一紧,看了一眼郑云龙,心知他刚才想叫嘎力来就是想要避免这种场面,真是周到人,可惜不巧嘎力没在北京,只能让阿云嘎自己签这个字。

  几个人心里都不太好受,他们俩没有合法的关系,再情比金坚,法律文书面前还是很无奈,今天这个状况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倒是阿云嘎自己耐心跟护士解释了一句刚才在工作,都是同事朋友。

  郑云龙脸上的难过到现在已经彻底藏不住了,反倒是阿云嘎安慰他没事的,就是人家医院的规定而已。

  折腾了一晚上,等阿云嘎躺在病房里早已过了午夜了。阿云嘎拜托李恒把郑父郑母送回家,本来想让小胡也回去,小胡坚持留下来和郑云龙轮班,他赶不走也没法子。

  郑父郑母跟着心惊胆战地一晚上,回去也不怎么睡得着。郑父忍不住长吁短叹,剧真的是好剧,太好看了,可儿子说的呕心沥血也一点也没夸张,俩孩子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身体都要搞垮了。

  郑母虽然也心疼,但看过这场演出,看问题的角度却不大一样,说艺术这个行当,既要有天赋加成,又得吃得了苦,但每行每业里既有天赋又能吃苦的人也并不在少数,真正想要从好演员走到艺术家,想要走到一个行当的顶端,是需要机缘的。《盛唐》这部剧就是他们的机缘,演完这部剧,他们就能上一个台阶了。

  郑父并没有为即将诞生的艺术家而感到高兴,只说不值当。

  “路是他们选的,他们觉得值当,我们说了不算。”郑母如是说。

  19

  这一晚,得到了机缘的两位艺术家也都过得堪称惊心动魄。

      等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郑云龙挤上床,小心避开线,把人搂进怀里。阿云嘎还有点胸闷和心动过速,只能床头抬高靠坐着,也不大能睡得着,两人就这么挤挤挨挨抱在一起,才觉得惊魂方定。

  郑云龙到这时候才一阵一阵地觉得后怕。刚才医生问用药史的时候郑云龙交代了一堆,止痛药胃药也就罢了,医生肯定了来医院之前的速效用得对,夸他们有常识,不然现在可能已经在抢救了。言下之意显然刚才还是挺危险的,这个病重下得也不冤枉。

  “欧阳老师真是救命恩人,得好好谢谢他。”

  “嗯。”阿云嘎半个魂儿还在今晚的演出里,后怕的情绪还没排上优先级,“没经验不懂么,下次知道了。”

  郑云龙给他气的:“你还想有下次?!”

  阿云嘎被他凶得缩了缩,眉眼一耷拉,十分委屈。

  郑云龙叹气:“我快被你吓死了。”

  “不会的,大龙,我有预感的,不会有事。”阿云嘎开始给他讲玄学,“今天在台上我就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和安排,要让我去做这件事,今天只是开始,我还没有做完呢,老天爷不会让我今天死的。”

  郑云龙“呸”了一口,说:“阿云嘎同志,你是不是党员?搞什么封建迷信呢?”

  “那你呸什么呀?”阿云嘎精准反击。

  “我不是党员。”

  阿云嘎:“……”

  其实郑云龙也是有点信的。搞艺术的,都是和这种书本与理论无法描述的玄妙感觉打交道,但这个说法也有点让他有点胆寒——今天是开始,那什么时候是恩赐的结束?结束之后会怎么样呢?他都不敢深想下去。

  “今天我演得好吗?”阿云嘎问。

  “世界级的表演。”郑云龙毫不犹豫地答。

  阿云嘎低笑:“太假了。”

  “你看,我说真话你从来都不信。那天陪你练功的时候我说的话也是真心话,你不信我能怎么办。”

  “这梗太古老了,谁知道你真话假话,”阿云嘎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下,被表扬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那你觉得哪段最好?”

  “第二幕对酒当歌那段。”郑云龙想都没想,张口就答。

  阿云嘎心下一跳,问:“为什么?”

  郑云龙想了想,说:“因为之前都不带妆吧,你知道吗,你穿白衣跳舞……”郑云龙顿一下,突然唱起来:“他像个天仙,他太美了。”

  阿云嘎吃吃笑,给他一记肘击让他别唱了,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最后那段呢。”

  “最后那段,怎么说,是非常好,不过对你来说,属于正常水平正常发挥吧。”郑云龙收了天仙配,稍微认真了点,“对酒当歌那段,你哭了么?台侧我看不见,我感觉你哭了。”

  阿云嘎没想到自己在台上的这点微妙情绪被郑云龙捕捉得如此精准,有点感动,埋头蹭蹭他,说:“我家大龙好厉害呀,这都被你听出来了。”

  “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太说得清,就是突然很感动,也被自己感动到,想到很多,很多人,很多事,还有你。我就觉得,这都是命,我能站在台上,能那样唱,那样跳,是很多老天爷的眷顾,让你们走进我生命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最终我才能站在那里,特别特别好,其实也没有想什么特别具体的事,我也说不清在想什么。”

  郑云龙听着他乱七八糟的玄学描述,精准抓到重点,“嗯”了一声,附和:“反正特别特别好。其实不止我,很多人都被你唱哭了,你没看群吧,后台有人录了那段发在群里,说听了这段哭得稀里哗啦的。”

  阿云嘎这才想起演出结束到现在都没来得及看过手机,甚至好像连手机在哪都没见过,左右看了看,问:“诶?我手机哪去了?恒姐带走了?”

  “这儿呢。”郑云龙探身从床头柜包里把手机递给他。

  阿云嘎看了一眼七八个未接电话和快要爆掉的微信消息,有点头疼。他右手在输液,左手不仅不方便打字还仍旧有点手抖,索性把手机又递给郑云龙,奄奄闭上眼说:“帮我回几个人。”

  于是郑云龙就一条一条给他念,然后让阿云嘎决定回还是不回,回什么,有的事情还得写到记事簿上。

  回掉了剧组同事的一堆慰问,又给肖杰去了个消息说没事,最后还有一条张旭老师发来的长消息一直躺在那里,郑云龙最后才点开这条,扫了一眼,说:“挺长的,我给你念吧。”

  “嗯,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阿云嘎有点紧张,“没骂我吧?”

  “张旭老师怎么可能骂你,他那么喜欢你。”郑云龙笑,开始给他念那条占了整个手机版面的长消息。

     ——嘎子,今天看了你们的演出,十分感动,首先要祝贺你们演出成功,然后也要祝贺你,能拿出这样的作品,我很为你骄傲。回想当年,邀请你走上音乐剧道路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的品性和天赋,但你走到今天,尤其看到今天这场演出,你在艺术上所达成的高度已经远超我当年的预计。所以今天我不仅想表达作为老师的骄傲,更想表达作为一名普通观众对艺术家的敬意和赞美。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可以想象你一路走来的付出和汗水,今天台上最后一幕,似乎不完全是舞台本来的设计,后来问了大龙才知道你体力透支了,所以请务必保重身体,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此外,盛唐这部剧确实有很多可圈可点之处,很适合作为走出国门的展演作品,有一些比较具体的意见,我没有在现场说,我仔细整理一下,会发给你和肖导,供你们参考,在此预祝你们首演成功。

  郑云龙念完,不出意外地看见身边人在扑朔扑朔掉眼泪,轻轻拍拍他:“怎么样,我说你不信,张旭老师也这么说你信了吧?”

  “张旭老师人特别特别好,”阿云嘎转头把眼泪蹭在郑云龙衣服上,“大龙,张旭老师当年引我走上这条路,今天又能来看我演这场戏,这都是命运安排,你信不信。”

  “我信啊,”郑云龙叹息,“今天我去送他们的时候,张旭老师专门留住我问你,说你腰上有伤,演这样的剧一定非常辛苦,让你保重身体,你听到没?快两点了,你该睡了。张老师要回吗?”

  “不回了,他不是说要发个东西过来么,等看过了我再给他打电话吧。我是很想睡,可是身体很累,脑子不想,我也没办法,今天太亢奋了。”阿云嘎也很无奈。

  “你闭上眼,我给你唱个摇篮曲。”郑云龙用泡泡音哄他,开口唱起今天剧里女主唱段里的那首佛前许愿的曲子,名为红尘浮生。

  期间小胡进来看过一次,想看看需不需要替班,刚探了个头就看见这一幕,顿觉自己多余,默默退了出去。

   20

  头天晚上是急诊处理,第二天白班的医生来了看了病历和晚上的数据,又开了单子让去查心脏彩超,查出轻度二尖瓣反流,少不了又是一堆医嘱恐吓。

  肖杰昨天知道他们去医院了,半夜阿云嘎给他回了个没事,肖杰显然并不相信,第二天问明白在哪,直接杀到医院来了,正碰上他们在办出院,拿过出院小结一看,全都露了馅。

  看到昨天居然还下了病危通知,肖杰也给吓出一身冷汗,也不听解释,先把阿云嘎磨磨蹭蹭不肯去医院的行为批评了一顿,又把自己强拉阿云嘎上去谢幕的行为自我批评了一顿,然后挥手给他放三天假在家歇着。

  阿云嘎觉得这样不好,毕竟还有两个星期就是首演了,卡也宣了票也卖完了,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肖杰给他说现在一切以保证演出顺利为前提,要是这是面试或者刚进组的时候,那是一切比着剧的要求挑演员,体力不足演不下来那就换人,现在到这个节骨眼了,只能比着演员的情况去排剧,哪怕现在去改排期砍你的场次,也得保证你的身体状态能巡下来。

  其实按照肖杰的想法,有昨天那一场打底,从现在开始就算阿云嘎一直坐在台下看排练,看到首演那天直接上台,他都觉得问题不大。同时暴露的另一个问题是,替卡真的是非常非常有必要的,于是肖杰把调教索鲁的任务交给了阿云嘎,务必把索鲁调教到起码能上台的程度。

  阿云嘎被医生一通吓唬也有点怕,虽然不太听得懂专业术语,但翻来覆去的核心意思就是必须卧床静养,不能熬夜不能过劳,手边要常备急救药,又说他们这些演出行当都是心源性猝死的高危人群,随手举了一堆可怕的例子,又叮嘱了一堆有危险提示的先兆症状和对症处理关键,才把人放回家。

  郑父郑母本来计划看完他们彩排演出第二天就回青岛的,机票都买好了,结果整了这么一出,实在放心不下,便商量着留下来给他们照顾后勤到首演结束。正好阿云嘎在家休养,郑云龙并不能在家陪着,生怕他闲不住又作妖,索性把人交给了父母照顾。

  阿云嘎这次老实在家躺了两天,接受长辈的丰盛投喂,好吃好睡。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随着年龄增长,身体的恢复能力在逐渐走下坡路,以前连轴转熬几个大夜都还能活蹦乱跳,睡几个小时起来又是一条好汉,现在是真不行了,那天体力透支以后歇了两天都没完全缓过来,到现在还有点发低烧,身体里一直有炎症,腰上虽然打了封闭不疼了,但不代表无事发生。等《盛唐》巡完,恐怕他真的是再没机会碰这种剧了,所以现在的每一场演出他都格外珍惜,演一场少一场了。

  休息的这两天,阿云嘎仔细看了张旭给的各种意见,又把那天彩排的录像仔细复盘过。那天的彩排剧组专门架了三机位录像,一方面是要交给评审专家的备案材料,一方面也是供内部排练参考。 复盘过之后,阿改改同志重新上线,写了五页纸的修改意见发给肖杰,并且用语音方阵发动攻势,成功做到人不在江湖,江湖却处处有阿改改的传说。

  剧组这边,休整了一天之后重新开工,进行得却不怎么顺利。郑云龙晚上很晚才回来,阿云嘎等得都快睡着了,看郑云龙顶着一脑门子官司,问他怎么了。

  “还不都怪你?”郑云龙劈头甩给他一句,进去洗澡了,留下无辜又茫然的阿云嘎同志在床上自我反省了一刻钟,好不容易等人出来,追着郑云龙问:“怎么啦?是不是我提的意见太多啦?大家改烦了呀?”

  “不是,跟这没关系,还不是因为彩排那天你和徐瑶演high了么,小方的信心都快被你打没了,说珠玉在前,他都不敢上台了,就老抱着那天的彩排录像反复刷,想模仿你,都快魔怔了。”

  “啊?不至于吧?”阿云嘎没想到还有这种副作用。

  “咋不至于,他今天下午非想学你那个脚背起的处理,结果把脚崴了。”

  “啊?严重吗?”阿云嘎吓了一跳,这个时候要是方书剑也受伤了那可麻烦大了。

  “看着不严重,但保险起见还是让他去医院处理了,明天看看怎么样把。”

  “哎呀,这……我那个是即兴的呀,他学这个干嘛呀。”阿云嘎好生无奈。那个地方本的编舞动作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起身撩剑后仰定格,阿云嘎那天演到这里纯属跳high了一时兴起,即兴改了动作,变成了一个脚背起直接后倾定格,确实是潇洒风流得紧,算是个现卦,并没有改编舞的打算。毕竟这是音乐剧,编舞不会给专业要求特别高的舞蹈动作。

  “老肖已经骂过他了,越骂越怂,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劝劝他。”

  “这种事,我劝不合适的。”阿云嘎果断摇头,“我们毕竟是同角色平行卡,你现在让我去跟他说,方方你也很好怎样怎样,他说不定还觉得我嘲讽他。”

  “不会吧,你俩不是关系挺好的么?”

  阿云嘎莫名听出点醋味,哭笑不得:“正是因为关系好,才不能我去说,他肯定又觉得我是碍于照顾他面子才安慰他。你想想,上部剧那个谁,跟你演平行卡,被网友喷得一塌糊涂,你劝过他吗?”

  郑云龙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说:“劝过啊,哦,好像他当时脸色是不太好看,我是不是不该劝?”

  阿云嘎无语,用“你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

  “好吧,听你的。”人际交往这种事郑云龙着实不擅长,阿云嘎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想办法吧,他可能需要一点专业意见。”

  “诶对了,明天你能去么?还烧不烧?”郑云龙在阿云嘎额头上摸了一把,摸不太出来,问,“体温计呢?”

  “别找了,不用量了,”阿云嘎老实承认,“是还有点,没事,明天我看你们排就是了。”

  郑云龙躺上床揽住他,忧虑掩不住:“嘎子,《盛唐》巡完,休养一阵吧,毕竟……真不能像过去那么拼了。”

  阿云嘎笑:“毕竟什么?说完呀,老了,是吧?”

  “不是。”郑云龙否认。平日里玩笑他可以随便说,这会儿是真不敢说。

  反倒是阿云嘎从善如流:“行,听你的,盛唐巡完,我们找个地方去度假吧。哎对了,说不定还真能出国度假,万一我们选上了呢,就可以去东南亚耍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等下,我来录个音,你再说一遍,这得留个证据。”郑云龙找手机开录音。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阿云嘎打掉他的手机,“行啦我知道哒,老胳膊老腿了,到处都在报警,不服老不行,这次接《盛唐》确实是我任性冲动了,宝贝儿,多包涵。”说完还附赠了一个wink卖萌。

  郑云龙准确接收到邀请,喉头滚动了一下,理智还在:“别,别点火,你现在这样不行……”

  他们确实挺久没做过了,排练以来阿云嘎伤病不断,体力太过宝贵,是万万不敢放肆的。

  在家睡了两天的人显然这会儿胆子肥了,微微扬起头,露出优越的侧颈:“让我看看,到底是谁不行?”

  郑云龙哪里还拒绝得了这种投怀送抱,一低头,倾身吻下去。
  21

  第二天排练继续,方书剑崴了脚,虽然不严重,肖杰还是让他下去坐着,让索鲁上来排。吃一堑长一智,现在肖杰已经不敢让任何演员带着伤病风险排练。第一次彩排以后还是有很多地方做了调整,台上排练并不是很连贯,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听肖杰和阿云嘎掰扯一会儿。

  阿云嘎在台上一边教索鲁,一边对各个部门的细节吹毛求疵,充分履行了制作人兼主演的权责,忙得不亦乐乎。台下方书剑坐在观众席上,默默埋头刷录像,不知什么时候感觉到有人在身边坐下,一抬头,发现是郑云龙。

  “龙哥,早。”

  “早,”郑云龙看了一眼方书剑手里的ipad,问,“怎么,你今天不排?”

  “肖导让我歇歇脚,”方书剑愁眉苦脸,“正好我再学习学习。”

  “你都刷了这么多遍了,有什么眉目吗?”

  方书剑有点黯然:“我知道差距在哪里,但是真的没法在短时间内弥补,真的差太远了,排练厅里的时候还不觉得,上了台才知道差距,嘎子哥真的……舞台上和排练厅里的气场简直判若两人。”

  “那你觉得差距在哪呢?具体点。”郑云龙循循善诱。

  方书剑忽然意识到郑云龙并不是刚好坐在这跟他随意闲聊的,是专程来谈心的,态度也认真了起来,仔细想了想,说:“气场和阅历吧。”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当然。”方书剑坐直了身体认真倾听,作为一线演员,本剧的制作人之一,和最了解阿云嘎的人,郑云龙在这个问题上可能是除了阿云嘎本人之外最有发言权的人。

  “我觉得你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学会扬长避短。既然刷了这么多遍那天的彩排录像,你有看出来嘎子是怎么扬长避短的吗?”郑云龙问。

  方书剑皱着眉想了半天:“我觉得,就……太完美了,没有短……吧。”

  “你看,说明他藏得好。”郑云龙摊手。

  “怎么说呢?”方书剑虚心请教。

  郑云龙从方书剑手里拿过ipad,来回拖了几下进度条,随便点了一个地方给他看:“你看这里,原来的编舞本来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应该转两圈半,但他只转了一圈半,你知道为啥不?”

  “可以让下一句接得更从容?”方书剑当然注意到了很多地方阿云嘎那天在台上的处理和编排略有不同,但并不明白是为什么。

  “当然不是,单纯是因为他做不了。”郑云龙一摊手,“他那个伤,做垂直方向上的动作其实没什么问题,水平方向上有大幅度的力矩动作就不行,每次看他转圈而我都提心吊胆的。”

  “啊……是这样……”方书剑一想还真是。

  “但是他为什么没让你觉得偷工减料不和谐呢?因为他有做舞蹈演员的经验,知道观众眼里的舞台效果是什么样儿的,卡准气口,用身韵带一下,也能让你觉得意思到了。”

  方书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真的是多少年的舞台经验。”

  “所以,”郑云龙总结,“你在这些处理上学他,是完全错误的。你年轻,身体能力好,舞蹈也不差,完全有能力完成编排,呈现的效果甚至可以更好,学他干嘛呢。还有你昨天死磕的那个脚背起的地方,你没发现他下一句偷懒了吗,那个旋腰饮酒的动作被他省略了,还不是因为怕受伤么。”

  “是这样没错……”

  “至于你说的气场和阅历,你知道演这个戏对嘎子来说最难的部分是什么吗?”

  方书剑茫然摇头。

  “就是你有而他没有的东西——少年感。这个角色有年龄跨度,对你来说下半场比较难,对他来说,上半场一样难。”

  方书剑想了想,摇头:“可我觉得嘎子哥的少年感很好啊,特别灵动,声线也是。”

  “声线可以靠技巧伪装,但有一样东西是很难伪装的。”郑云龙本来一直半盯着台上,此时忽然转过头来和方书剑对视,“那就是眼睛。”

  方书剑和他对视了三秒,噗嗤笑了,赶紧错开目光:“龙哥你可别这么盯着我,我好怕怕。”

  郑云龙笑笑:“有压迫感是不是?所以说,眼神,或者说视线,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你嘎子哥的阅历太复杂了,岁月都写在眼睛里,掩盖不了的。所以你发现没有,第一幕剑器行里,他都尽量避免和观众产生眼神交流,基本上只给侧脸,正面对台下也尽量避免直视,只和对手戏的演员有眼神交流。”

  方书剑仰头想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惊讶地神色:“好像真的是诶。”

  “所以,没有条件和技术都完美的演员,得学会扬长避短。”郑云龙总结。

  “龙哥,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下半场,我真的没法做到嘎子哥那个气场,你说我该怎么避这个短呢?”方书剑诚恳提问。

  “这个问题吧,我倒没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了。嘎子有他自己的理解和表达,我承认,对于角色来说,确实是一个满分答案,但不一定是唯一的满分答案。盛唐其实是个悲剧,你看原版的舞剧名字就知道了,离恨歌,对吧,贯穿的核心是盛世之殇,盛极而衰,把美好东西砸碎的悲剧美学。砸碎的这个过程,嘎子给的解读是一种,但并不是唯一的解读方式,他选择这种解读,同样是一种扬长避短,因为这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血脉天赋。你想想,声入人心的时候,你们谁也不会想要跟他pk希拉草原吧?所以你们干嘛要选希拉草原这首歌呢对不对,你可以选你擅长的歌嘛,这也是扬长避短。但无论你做什么样的解读,只要你站在台上,都需要对你自己的解读方式有足够的信念感,这个很重要。”

  方书剑若有所思,慢慢地点头,信息量有点大,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

  “谢谢龙哥,我好好想想。”

  郑云龙拍拍他,起身往台上去了。

  他们在台下的交流阿云嘎余光都看在眼里,看郑云龙上来,退后两步到台侧跟他咬耳朵:“怎么样?劝好了没有?”

  “累死我了,你的好弟弟,下次你自己去。”

  “别嘛龙哥,我肉偿啊。”

  “肉偿也不行,带孩子太难了!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他悟性了。”

  “辛苦龙哥,”阿云嘎低笑,指了指台上正被肖杰批得抬不起头的索鲁,“我这儿还有个孩子,能不能再辛苦龙哥带一带?”

  郑云龙两眼一黑:“做梦!”

   22

  首演临近,各项宣发工作也在有序推进。上次的参评彩排来的都是各界大佬,反馈也非常正面,因此《盛唐》尚未开演就已经在业界小范围内引起了高度关注,媒体采访请求也有很多。京演这边对这部剧的期望值随着水涨船高,宣发也更加卖力,在跟剧组商量过以后,决定在首演的前一周开一次业内媒体场。

  这是《盛唐》第一次半公开演出,阿云嘎向肖杰力主上方琪卡,让他们树立信心。肖杰有点犹豫,总觉得方琪卡还没有磨合到可以上台的成熟度。媒体场演出前一天,剧组又进行了一次带妆联排,方书剑倒是有了些出人意料的表现。至少可以看出来已经从阿云嘎的“打样”中渐渐脱离出来,开始进行另一种自我表达的尝试。后半段方书剑呈现出来的不再是悲凉壮烈的,而是一种奇异的,少年特有的易碎感,显然那天郑云龙跟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也思考了,也在实践,连肖杰都觉得这有点儿新东西,虽然还不成熟,但不失为一个新的表演探索方向。

  阿云嘎坐在底下看,非常卖力地鼓掌,连连夸赞郑老师教学有方。索鲁此时还在两位师哥手下与各种技术要素死磕,看着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层面的艺术打磨,也十分羡慕。

  于是最后媒体场还是决定上方琪卡。

  媒体场那天的演出安排在了午场,事实证明,方琪卡的演出效果也非常好,田琪虽然唱的不如徐瑶,但毕竟是专业舞蹈演员,在舞段上非常出彩,方书剑也没有掉链子,呈现了一场完成度非常高的演出。方琪卡年龄上比嘎瑶卡小了将近十岁,尤其在方书剑改变了表演方向之后,方琪卡多少有点换卡如换剧的意思,展现的几乎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解读,但也完全自洽,别有一番风情。  

  午场结束之后有简短采访,采访之后还有饭局,要招待一些重量级的媒体人。主创分成几拨,忙接待忙得团团转。郑云龙他们这边早早散了,阿云嘎给他消息让他先回家,说这边还早。郑云龙知道他们那边有京演的领导和传媒的大佬在,这种场合都身不由己,只好微信上叮嘱他少喝酒,自己先回。

  李恒送阿云嘎回来的时候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阿云嘎一身酒气,脸色发白,进门就往沙发上一躺,胳膊横在额头上半遮住眼,胸膛一起一伏,明显情绪很不好。郑云龙看着不对,端着准备好的蜂蜜水过来问跟进来的李恒:“怎么回事?”

  李恒有点难以启齿,不知道该不该跟郑云龙说,她没在桌上,也只听方书剑囫囵说了个大概。不过送客出门的时候那位是怎么拉着阿云嘎的手不放的,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连她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别说阿云嘎了,勉强维持着场面不至于太难看把人送走,转头就去洗手间里大吐特吐了一场,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嘎子,你别往心里去,气着自己不值得。”李恒只能如此安慰。

  郑云龙听着话音儿不对,摇摇阿云嘎起来喝水:“嘎子,把蜂蜜水喝了,快点,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阿云嘎翻身坐起,一口气把水都喝了,木然答:“没什么事,有人灌酒而已。”

  “这是喝了多少?谁灌你?”郑云龙皱眉,按说肖杰和方书剑都在,还有一圈京演的人作陪,怎么也不至于盯着阿云嘎一个人灌。

  这时郑父郑母已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出来,在客厅外面探头。阿云嘎不想让郑父郑母听这些糟心事,草草说:“应酬而已。恒姐你回吧,我没事,明天再说。”说罢起身跟长辈打了个招呼,拉着郑云龙上楼。

  才进房间董宁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电话那头似乎在不断地道歉,阿云嘎没什么情绪地淡淡回了几句“没事”,“我没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便草草挂了电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郑云龙又问了一遍。他已经大概听出来刚才的酒桌上阿云嘎肯定被人欺负了,却没有一个人肯告诉他是怎么回事。

  阿云嘎倒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胸膛起伏了一会儿,只给他四个字:“你别问了。”

  郑云龙差点要跳脚,这时候肖杰也打了过来,阿云嘎还没来得及按接听,手机就被郑云龙抢先抄走,问肖杰:“我郑云龙,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肖杰还没答,手机又被阿云嘎一把抢了回来,直接挂断了。

  郑云龙气结:“你想干嘛?”

  阿云嘎侧身蜷起来,横肘压在腹部,恹恹闭上眼,还是那句话:“你别问了行不行。”

  郑云龙气归气,终究看不得他难受,转身去给他找药,顺便出来拿自己的手机打给肖杰问个明白。

  肖杰刚才听他们那边儿一接一挂的动静也感觉他们吵架了,接起来问明白郑云龙在家,身边没人,才敢说:“哥今天对不住你们,没保护好嘎子和方方,今天嘎子受委屈了,你们别吵架啊。”

  “谁欺负他了?”郑云龙一字一句地问,“老肖你能不能给我说明白了,别云里雾里的。”

  肖杰也有点难以启齿,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说了个大概,桌上有位宣传口大佬的公子,非常“喜欢”两位男主演,言语上不太尊重,阿云嘎替方书剑挡了回去,于是被逼着唱了歌还灌了酒,还有点肢体接触的意思。

  虽然肖杰已经用了极尽委婉的说法,郑云龙还是听得很明白了,顿时觉得血往上涌直冲天灵盖,差点破口大骂,想起对面是肖杰,强忍着怒意沸腾问:“一桌子京演领导,就能看着嘎子被外人这么欺负?都是怂包吗?”

  这话其实把肖杰也框进去了,肖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哪个宣传口的大佬生出这种混账王八蛋?”

  肖杰说了个名字,这下连郑云龙也沉默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阿云嘎抱臂站在门口,显然房间的隔音已经挡不住郑云龙的怒火滔天,隔壁卧室也听见了。

  “你小声点,给爸妈听见了让他们怎么想?这种场合老肖能说什么?你能不能分分青红皂白?”

  郑云龙自知失言,给肖杰道了歉挂了电话,红着眼眶过来扶着人回卧室去。刚才肖杰也给他说阿云嘎散场以后吐得很厉害,应该挺难受的,让他把人照顾好。他看阿云嘎显然并没有怎么醉,其实以阿云嘎的酒量,想灌醉他并不容易,吐得那么厉害,除了胃难受,多半是被恶心到了。

  郑云龙半个人在怒火中烧,半个人在心疼得滴血,气得也说不出话。他知道娱乐圈有多乱,演艺圈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这种有头面人物的场合都会遇到这种事,某些人的肆无忌惮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种事情是不是不止发生过一次,他都不敢想。

  阿云嘎生得好,瞎子才看不出来了,骨相身材都太过优越,随便上点妆就是一张迷倒众生脸,被人觊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从前他气质有些冷厉不近人,旁边没什么人敢主动凑过来,这些年虽然温和了不少,但咖位实力到那里了,他俩圈内半公开又贴上了“已婚”标签,剧圈内还真没什么不长眼的敢来主动招惹,吃点飞醋不过是开玩笑而已。可是到了京圈这个深不见底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音乐剧演员算得了什么,圣权都有被人欺负的时候,更何况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人物,还不是任人拿捏么?

  郑云龙暴躁地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破口大骂:“太嚣张了,还有没有王法了,那孙子对你做了什么?个biang的老子非得剁了他!”

  “怎么,你非要我给你再描述一遍细节才够?”阿云嘎木然答道。

  他当然气,最气的人就他,可他不知道这个气能对谁发,反正总不应该对郑云龙发,只能自己往下咽。

  郑云龙气得眼睛充血,又不敢说是。

  这时候李恒的电话又打进来了,阿云嘎接起来:“又怎么了?”

  李恒那边显然情绪也不太好,低低跟他说:“我说了你别生气,就是告诉你一下,已经替你处理了,那边儿居然还真敢报了个价过来……”

  阿云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忽然冷笑一声开了免提,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别急处理呀,既然人家报了价,就让我听听,我现在论斤卖值几个钱?”

  李恒静了一下没说话。

  阿云嘎催她:“你说呀。”

  李恒没办法,只好报了个数。

  阿云嘎居然还很冷静地问她:“怎么个意思,一晚上还是记次套餐啊?”

  郑云龙完全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制止他的自虐行为:“你闭嘴!”

  李恒在电话里也劝:“好了你别这样,我已经替你回了,你别往心里去。”

  阿云嘎淡淡问:“你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又不能真把人得罪了,只能说你最近在生病,还有演出任务,还把那天的医嘱单子拍给人家看了,说忙完了这一阵有机会再拜访。”

  很得体,很卑微,很无奈。

  “听到了?我现在就值这个价,比演一场贵多了。”阿云嘎冷静挂了电话,下一秒就把床头柜上连水杯带手机一把全扫去了地上,得亏地上铺的是厚地毯。饶是如此,杯子刚好砸在手机上,还是把屏磕裂了。

  此时谁也没心情去管手机了,郑云龙气得发抖,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王八蛋!老子去中纪委举报他们!”说着真就要往外走,被阿云嘎喝住:“你回来!你知道中纪委门朝哪儿开么?你有证据么?举报都是实名的,你不想混了还是不想让我混了?”

  郑云龙对于阿云嘎还能如此条理清楚地分析实操细节十分震惊,反过来问他:“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阿云嘎摔过东西了,气也撒过了,多少冷静了一点,胃不舒服人也没什么力气再发火,淡淡回答:“不算了还能怎么样?人家手握宣发渠道,又是个“太子爷”,我们总不能拿鸡蛋碰石头,他不继续找我麻烦就已经很好了,我还能去找他麻烦不成?你也别想着什么出不出气的了,像他们这种人,多行不义必自毙,玩脱了早晚有天收,犯不着搭上自己较真死磕。”

  郑云龙听着他的冷静分析,心凉了半截,突然问:“你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吧?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阿云嘎沉默半晌,说:“圈内这种事多了去了,沪圈不也一样?你也没跟我说过。”

  “那是因为我真没遇到过这种事,你呢?”郑云龙咬住嘴唇想止住哆嗦,沪圈这种事也不少,他当然知道,但京圈和沪圈是不一样的,沪圈背后是资本,只要你不被钱拿捏,洁身自好也不难。他一个个体户,不背靠经纪公司,又不自己做剧找钱,只要他不想,还真没什么大佬能潜规则他。京圈就复杂得多了,背后不止是钱,还有遍地权贵,阿云嘎一个体制内演员,毫无背景,还要自己折腾剧目,不管是资本还是权贵,哪一头都能轻易拿捏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又岂是一个洁身自好能解决的呢?

  郑云龙见他半晌不答,也垂下眼,问:“嘎子,你累么?”

  阿云嘎勉强笑了一下:“没你想得那么夸张,以前这种事确实有,但有点头面的人一般还是要脸的,拒绝了也就打发了,不会纠缠不清。像今天这么明目张胆的还真是第一次,不过我也不是真的毫无根基的小演员,只要不撕破脸,他也不敢对我强来的。”

  郑云龙听到他说“不敢强来”的时候都震惊了,心想居然还有“用强”这种可能性吗?这种狗血下三滥的事情居然会落到阿云嘎身上,他真的是有点气蒙了。

  “大龙,想做点事,大家都难,明天你不要甩脸,老肖和宁姐他们这种场合也人微言轻,不是不想帮我,你不要乱撒气,方方也有点吓到,挺对不起他的,明天我跟他解释。”

  阿云嘎说完,撑起来又往洗手间去了,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清水,但胃里一阵阵痉挛无论如何止不住,只能掐着腰喘气。郑云龙看他这个吐法也有点心惊肉跳,不敢再刺激他,一手抚在他胃部慢慢打圈揉着一手替人抚背:“嘎子,你别折腾自己,不值当,实在难受我们去医院吧。”

  阿云嘎摇头,咬着牙挤出一句:“家里有6542么。”

  郑云龙一听知道这是胃痉挛了,赶紧把人往回扶:“有,你先躺下我去拿。”

  阿云嘎沾了床就蜷成一团,胃里持续绞痛,真的好疼。  

  郑云龙急急忙忙拿了药回来给他吃下去,扶他起来体位改变的那一下疼得人忍不住呻吟出声:“呃——”。郑云龙很少见他犯胃病能疼成这样,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他把人圈紧怀里,不停地帮他轻揉胃部,一边小心观察他的脸色,声音都有点慌:“嘎子你别吓我,疼得厉害我们去医院吧。”

  阿云嘎只摇头,缩成一团在剧痛中辗转,捱了有快十分钟,药效才逐渐上来,痉挛渐渐平息。郑云龙听着怀里人细碎的呻吟,心都快碎了。

  阿云嘎在走一条很难的正路,而他鞭长莫及,护不住他,每每只能被无力感包围。除了陪在身边,他几乎无法替阿云嘎解决任何实际问题,甚至连相守陪伴都是个奢侈的事情。要不是这次同做一部剧,他们几乎不可能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同吃同住。同样,要不是这次同做一部剧,他都不知道阿云嘎这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有多少事情是没告诉他的。

  等阿云嘎渐渐平复下来,郑云龙帮他擦了汗又换了一身睡衣,再给人灌了点盐糖水下去,才终于关了灯躺下。

  阿云嘎在一片空气安静中忽然说:“大龙,你放心,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也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我清清白白。如果哪一天我真的做了,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

  郑云龙握紧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23

  第二天出门之前,阿云嘎已经跟郑云龙约法三章,昨天的事翻篇不要再提,郑云龙也勉强答应了。

  可是架不住其他人跑过来跟他提。

  一到剧场方书剑就凑到阿云嘎跟前来问他昨天有没有事,眼睛肿的什么似的,显然昨天也哭过。还没来得及安慰方书剑,董宁也到剧场来了,也想跟他解释。阿云嘎实在不想再大庭广众之下给大家提供八卦谈资,干脆把所有相关人员一股脑带回小化妆间去,关起门来掰扯明白。

  阿云嘎也没避着郑云龙,左右他都已经知道,于是抱臂靠在化妆台上,面无表情:“好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十分钟解决,解决完翻篇,我不希望影响排练。”

  董宁先开口问他:“昨天后来他没再纠缠你吧?”

  说到这个阿云嘎就来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下去,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宁姐,人家后来还给我报了价呢,可真不低,我就特想了解一下行价,看看这是个什么水平,下次再有这种卖身的机会,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

  董宁和他接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阿云嘎开嘲讽的时候,这一下火力太大,搞得她都有点狼狈,勉强解释:“本来是想请他爸的,可是没想到他来了,这来了又不能不招待,还点名找你和小方作陪,实在没想到会这么不着调,是我不好,我该提醒秦总的。”

  阿云嘎本就是一路压着火来的,嘲讽完了,也意识到火力点偏了,摇摇头:“算了,我知道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跟你无关,这事儿就翻篇吧,我会避着走的。”

  说完又看向方书剑,小孩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行业黑暗面,显然也给吓得不轻。阿云嘎叹了口气,拍了拍方书剑的肩安慰他:“方方,把你搅进这些破事,我向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好好排练好好演出,但也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方书剑眼睛红红又要哭了:“嘎子哥,明明是我连累了你。”

  “没有,不是你连累我,”阿云嘎无奈,只得给他解释清楚,“他本来就不是冲你,是冲我来的,不是第一回了,也不是昨天才认识。”

  “这样吗……?”方书剑这才知道他似乎被卷进了什么京圈的复杂关系网,嘎子哥这里的环境是不是也太险恶了一点?

  “等会儿,”郑云龙忽然听出点别的意思来,脸色变了变,上来问道,“合着这是个惯犯?不是第一回骚扰嘎子?那他点名让嘎子和方方作陪你们还上赶着把人往枪口上送,什么意思啊?卖身啊?这样对你们自己的同事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一点啊董老师?”

  郑云龙读出这层意思以后简直怒不可遏,尤其替阿云嘎寒心,一想到阿云嘎昨天就应该明白了,也没告诉他这一节,更是觉得心上又被插了一刀,实在是忍不住替他开喷。

  阿云嘎其实昨天听了晚上接待的安排就隐隐有一种被卖了的感觉,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错,心里说一点不寒心是不可能的。他的不满不好直接说出口,郑云龙替他说了也好,适当对领导传达一下他的不满,并不是完全没脾气可以随便拿捏的。

  董宁脸色也不大好看:“郑老师,真没有这个意思,您别误会。”

  看气氛僵住,该点到也点到了,阿云嘎见好就收,打了个圆场:“好了,已经够难看的了,我求求各位了,能不能翻篇别再提这件事儿了,也别传播,我谢谢大家,准备排练吧。”

  郑云龙从化妆间里出来,没有理睬想再解释几句的董宁,把方书剑拉到隔壁没人的工作间里问他:“方方,昨天是什么情形,你给我说说。”

  “嘎子哥没跟你说吗?”  

  “他不肯说,你告诉我。”

  方书剑回忆起昨天的饭局也是又气又怕:“昨天,我去敬酒,就那家伙,非要我一杯干,还抓着我手动手动脚的,嘎子哥就出来帮我挡了,然后他就一直纠缠嘎子哥,要跟嘎子哥一起唱歌,嘎子哥也同意了,他们唱歌的时候他就老是……老是……”方书剑艰难地挤出这个词,“调戏嘎子哥,在他腰上……摸来摸去,还灌嘎子哥酒。肖导和董老师都试图阻止过,说嘎子哥不太能喝酒,可他根本不把肖导放在眼里,后来嘎子哥说他舍命陪君子,来者不拒,倒是把那家伙喝倒了,这局才算了了。走的时候那家伙还拉着嘎子哥的手不放,亏得恒姐上来解围,好说歹说才把人送走了,嘎子哥转身就去吐得一塌糊涂,我看着都害怕。肖导也气得要命,说要找人教训他,嘎子哥倒反过来劝肖导,说他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用放在心上。后来恒姐就送嘎子哥回去了。”

  郑云龙昨天听肖杰粉饰地说了个大概,能想象发生了什么,今天听到细节还是忍不住差点把牙咬碎,要是手里有把刀他可真说不好会干出什么事来。

  方书剑看着郑云龙的可怕表情,也很难过,拉着郑云龙说:“龙哥,你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不值得。”

  另一边,阿云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重新投入排练。肖杰看他没事儿人似的上来,再看看旁边蔫头耷脑的方书剑,几乎有种昨天受了委屈的人是方书剑的错觉。

  “你们俩谁先来?”肖杰问。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和现场乐队合音走两遍,只走唱段和cue to cue,强度也不是很大。

  阿云嘎看了一眼方书剑,说:“我先吧。”

  于是阿云嘎拿了麦,方书剑在旁边跟着清唱。一开始阿云嘎在音乐里的状态依旧很饱满,完全看不出来有受什么影响的样子,方书剑在旁边看着真是不得不佩服嘎子哥的敬业和自我调适能力,可唱到后面阿云嘎越来越频繁地在唱段之间微微佝偻了身体,叉腰扶着身边的场景道具,终于被肖杰喊了停。

  “你怎么了?腰疼?”肖杰有点紧张地问。

  阿云嘎摇头:“胃疼,没事,能坚持。”昨天虽然吃了解痉药,胃里也一直在隐隐作痛。

  肖杰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拍拍他让他下去歇着,叫方书剑来。

  阿云嘎也是真的很不舒服,没再逞强,从休息室薅了个两沙发靠垫抱在怀里去观众席窝着了。郑云龙也懒得避嫌,坐在他旁边把家里带来的保温桶拿出来喂阿云嘎喝粥。

  于是方书剑接过麦,和徐瑶接着往下对,节拍卡点倒是都对,就是壮怀激烈被他唱成了咬牙切齿,听着怪怪的。肖杰再次无奈喊停,问他:“你怎么回事?这么大情绪?还能不能行了?”

  方书剑咬牙。他心里真是满腔愤懑,声音里就控制不住,真不明白阿云嘎刚才怎么能不带一丝情绪地唱那些悠扬的歌的。

  阿云嘎叹气,冲方书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方方,你气什么呢?”阿云嘎招呼他坐到身边来问他。

  方书剑沉默半晌才说:“我就是气不过,嘎子哥,你和龙哥是我见过的这个圈子里最清白正直善良的好人,连你们都要被这种事情玷污,我觉得好不公平,也挺没意思的,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排练,一个音一个音地精雕细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精益求精,在某些权贵眼里不过是召之即来的戏子罢了,不仅是权贵,恐怕连自己人都没把我们当回事,表面上叫着老师来老师去,该利用的绝不手软,嘎子哥,你为这部剧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还要被他们这样对待,我真是替你不值。”

  阿云嘎听他气鼓鼓地抱怨了一堆,反而笑了:“方方,每个行业都有黑暗面,你换一行,也是一样的。不要忘了入这行的初心就好了,我就是喜欢唱歌跳舞呀,我们做剧又不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是为了喜欢我们的观众,和我们自己,总有一些‘美’值得为之奋斗呀,问心无愧就好。”

  “嘎子哥你真是我见过最奇葩的人。”方书剑感叹了一句。

  “我哪里奇葩了?”

  “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一本正经讲正能量大道理,还能言行一致的人。”

  阿云嘎有点不确定地转头问郑云龙:“我汉语不行,方方这个是夸我正能量还是骂我奇葩?”

  “夸你。”郑云龙肯定地说。

  方书剑补充:“要么是奇葩,要么是圣人。”

  郑云龙同意:“他是挺圣人又奇葩的,方方你人物内核抓得很准。”

  阿云嘎被他们逗笑了:“行行行,我是奇葩。”

  “嘎子哥,其实道理我都懂,也不是第一天在这行干,都是气话牢骚罢了,但我真的很佩服你,怎么能那么快消化那些负面情绪的呢?我从昨天气到今天,真是气不过。”方书剑说起来仍然是忿忿。

  “不开心的时候,就多想想那些开心的事情呗,比如大龙坐在这,我就很开心了。”

  方书剑猝不及防被狗粮糊了一脸。

  “方方,去好好唱歌吧,这么好的乐队,这么好的团队,这么好的音乐,这么好的舞台,不是什么时候想有就有的,要珍惜啊。”阿云嘎拍拍他。

  方书剑点点头,被草原老父亲的敬业精神感染,衔着一嘴狗粮,重新上台去了,再开口,已经平和了许多,起码不再咬牙切齿了。

  郑云龙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阿云嘎已经疲倦地抱着垫子睡着了,于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阿云嘎确实是郑云龙认识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不管带不带伴侣的滤镜,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像个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地吸收掉负能量,把正能量散播出去,永远孜孜不倦地向前向上,这需要极为强大的内精神力。但小太阳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生气,内精神力再强大也不是无限的。郑云龙小心呵护着那点热源,时不时还得给充充电,生怕哪天熄火了。

    24

  即便有这样不和谐的插曲,《盛唐》的媒体场公演还是取得了很好的反响,各路媒体也不吝赞美之词,至少从目前看来,那天阿云嘎的拒绝并没有使得宣发环节被人下绊子。

  各路新闻报道中,方琪卡的演出片段惊鸿一现,特地剪了几个吊人胃口的段落,已经把观众的期待值拉满。

  当了几个月无情转发机器的AYG小剧场终于在媒体场公演之后放出了一组排练照和媒体场演出后主创团队的群访片段。两人失踪人口神隐了快三个月,一颗重磅炸弹投下去,超话彻底疯了。

  九宫格的照片里,有一张比较特别,是一张从剧场侧后方拍的远景。照片中阿云嘎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抱臂站在舞台中央,背对着观众席,微微仰起头,在看背景LED屏上的山河飞雪,修长挺拔的身材一览无余,白皙的长颈与黑色的练功服形成鲜明的对比,白得仿佛在散发柔光,整个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橘黄色的灯光打下来,在身后散落成一圈光影,美丽而落寞。舞台下面第一排观众席前方,郑云龙就站在正下方,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抬头专注看着台上的人,画面十分美好。

  媒体场演出后的采访片段里,双云虽然没有上台,但作为主创团队携手参加了群访,落落大方地站在一起,谈了这次创作的源起和初心。郑云龙在被问到为什么没有参演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开玩笑:“因为我肢体不协调,转个圈都会掉下台。”

  阿云嘎听了在旁边笑得半天停不下来。

  场景似曾相识,一如往日时光。

  仿佛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当晚ZYL工作坊也放了一段排练花絮,正是两人当初在排练厅里练那段“阶前明月送长风”的双人舞片段。号称“肢体不协调”的小郑老师客串女主,被阿云嘎揽腰一送转了一圈儿,假装自己手里有水袖,双手一展一收,稳稳接上乐句。

  女主角之一的田琪转发了这条微博并评论:女主除了比男主高以外,没毛病。

  徐瑶鞠红川方书剑纷纷给这条评论点了赞。

  网络上的气氛已经热火朝天,剧场里的联排却已经到了最紧张的时候。

  首演倒计时4天,剧组开始带乐队上全套进行正式彩排,上午一遍下午一遍晚上一遍,强度非常大,但出来的效果也让所有演职人员心里越来越有底。

  首演倒计时3天,剧组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尝试了主卡交叉搭配,阿云嘎搭田琪,方书剑搭徐瑶。这一套本意是为了特殊情况演练的,以备万全,结果却有些意外,嘎琪卡的效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田琪虽然年纪不大,但天生有一股成熟妩媚的气质,加上舞蹈演员的形体功夫,和阿云嘎搭那真叫一个风情万种,唱的虽然不如徐瑶,但这几个月功力也是突飞猛进,阿云嘎又是特别体贴的合作者,合唱和对唱的段落让一让托一托,效果也不差。方书剑和徐瑶也有别样的火花,徐瑶虽然比方书剑大挺多,但人长得甜,不显老,少女风熟女风都手到擒来。

  这样的效果让肖杰犹豫了半天要不要首演改上嘎琪卡,摇摆了很久还是放弃了,毕竟卡已经宣了,嘎琪卡的效果虽然好但毕竟磨合时间短,不如放在上海和广州场让观众眼前一亮。

  这一场彩排结束后,剧场就此封台,排练到此全部结束,所有人休整两天,首演剧场见。

  肖杰的嗓子已经全哑了,人也开始感冒发烧,带病坚持到联排结束,他作为导演的使命就已经完成,接下去就全看演员的了。

  阿云嘎就更不用说了,两天五场联排的强度下来,连本该效果持续一两个月的封闭都开始失效了,胃里自从那天被灌了酒以后一直不舒服,联排最后一场真是在哪儿哪儿都疼的情况下顶过去的。最后一个礼拜,连不上台参演的郑云龙都在这样的持续高强度下开始断断续续发低烧。联排结束的时候,真可谓称得上是伤兵满营,亟需休整。

  两人结束排练从剧场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双双往沙发上一瘫,就再也不想动弹,郑母去给他们烧个水泡茶的工夫出来,就见俩人已经互相倚着在沙发上睡着了,只能心疼地叹口气,给他们盖上毯子。

  睡了一会儿,阿云嘎先被腰上的抽痛唤醒,郑云龙于是也醒了,两个伤病号才互相搀扶着挪上楼。

  吃了两颗止痛药,阿云嘎直挺挺地在床上躺尸等着药起效,一边儿疼得抽气一边儿还有心情控诉庸医:“说好一两个月的呢,还以为打一针封闭连首轮巡演都不用担心了,结果这么快就失效了。”

  郑云龙没好气地吐槽他:“小胡跟我说人家大夫原话是打了封闭以后卧床静养可以管一两个月,你卧床静养了吗?好好儿的跟这儿诬陷人家大夫。”

  “这不是,天气不好么,不能全怪我作。”阿云嘎声音都有点抖,说一句就顿一下喘口气,“我看过天气预报了,首演那几天,天气挺好的,没在怕的。”

  郑云龙一整天在剧场里没出去过,不像阿云嘎这种自带天气预报的,还真没注意到外面是什么天气,现在才想起来刚才在路上好像是看见外面落雨了。

  秋雨寒凉,不知不觉,寒暑交替,由夏入秋,他们磨这部剧,也快要有一年了。

  郑云龙躺在阿云嘎身边,伸手贴上他的腰脊,试图传递一点温度。美好的腰身曲线下藏着无尽折磨人的伤病疼痛,白皙的皮肤上现在尽是膏药和针灸留下的各种痕迹,身边人吃了多少苦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郑云龙同样清楚阿云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不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决不放弃。从动议立项开始,阿云嘎血脉里的天赋舞魂就已经觉醒,没什么能阻止他燃烧,这是他的初心和宿命,即使被折断了翅膀,也要以另一种方式涅槃重生。虽然阿云嘎常常和郑云龙说命数与玄学,但并不代表阿云嘎是个佛系躺平的人,正相反,郑云龙就没见过比阿云嘎更奋勇的人,在郑云龙看来,阿云嘎只是没有那么重的得失心,不怨天尤人,不觉得努力一定要得到相应的回报,内心是容让而柔软的,所以在拼了命的努力之后仍然有足够的勇气和胸怀接受所有的结果,这份宽广是草原赋予他的礼物,以砥砺岁月所有的苦难和琢磨。

  “嘎子,大后天就要首演了,你开心吗?”郑云龙问。

  “当然,我很快乐,很开心,很幸福。”阿云嘎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笑,身体上的痛苦抵不过精神上的巨大愉悦,随着首演临近,这份愉悦越来越强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接纳它。

  “这会是一场伟大的演出。”郑云龙轻声说。

  25

  首演前一日,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家中的琴房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排练。阿云嘎饰男主,郑云龙饰其余all。观众为郑父郑母,郑父还兼任了摄像。两人也不需要人喊cue,预录音乐一起,每一个场景都已经刻在脑海里。

  两人都穿着简净的练功服,时而缠绵低吟,时而把酒长歌,时而意气风发,时而撕心裂肺。郑云龙不管是客串女主还是客串师兄对阿云嘎来说都丝毫没有出戏的尴尬,对着郑云龙,阿云嘎不管是唱情歌缠绵还是唱兄弟义气都毫无违和,甚至更加入戏。

  房间里唯二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郑父郑母是看过彩排演出的,此时深刻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换卡如换剧”,以及“每个舞台都无法复制”。连他们都看得出此时此时阿云嘎在对唱里看郑云龙的眼神和当日看台上女主角的眼神有什么不同,一个是演的,一个是真的。那些发自心底的爱意和喜悦永远演不出来。

  主角抱着师兄扶尸痛哭的那段,阿云嘎唱得太过情真意切撕心裂肺,唱得二老毛骨悚然,差点丢下摄像机扑上去查看儿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

  私下排练也没有中场休息,两人就这么一气呵成地排到了最后拄枪望月的那一幕。

  按理说到这里排练就应该结束了,然而郑云龙并没有省掉最后一段,降八度唱完了最后一首山河雪,膝行两步上前把躺在地上的阿云嘎扶起来,两人就这么跪在地板上拥抱了半分多钟,直到身后传来抽泣和鼓掌声。

  阿云嘎有点不好意思地拉着郑云龙从地上站起来——太过入戏,忘了郑父郑母在看。然而阿云嘎的情绪一时半会儿还是出不来,于是拿了块擦汗的毛巾捂住脸靠在墙上。

  郑云龙忍不住当着父母的面吻了下去。

  郑父小心的操作着摄像机,看着视频正常保存了,确保这场永远没有机会播出的表演会被永远珍藏。

  郑母还在抹眼泪。

  孩子们都很好,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盛唐》的首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据舞台监督事后回忆,这一次演出是他职业生涯中从未有过的经历。

  当阿云嘎登场亮相,一段眼花缭乱的剑舞后漫声吟唱出第一句“赵客缦胡缨”开始,观众就已经high了,可谓开场即高潮。整个上半场一小时十七分,剧场内一共响起了七次长时间的鼓掌喝彩声,甚至有几次打乱了原本的舞台调度。舞台监督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想观众高兴鼓掌就让他们鼓呗,于是很贴心地让观众欢呼个尽兴,几个转场都延后了一点时间喊cue,上半场愣是拖到了一个半小时。

  剧场也是有呼吸的,台上台下同频相和,这才是舞台艺术特有的魅力。

  到了下半场,戏剧情绪急转直下,观众依旧鼓掌,但不再喝彩,剧场四处都响起了轻微的抽泣声。

  就在演出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后台还收到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盛唐》通过了一带一路文艺汇演的剧目评审,被选为代表剧目之一参加明年年中开始的东亚十一国巡演,网上已经能刷到公示名单了。 

  后台的剧组全员都热泪盈眶,互相拥抱,喜悦难以言表。

  剧终之时,剧场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返场时长也创下了天桥剧场的一个新纪录。

  本来因为这剧实在太消耗演员体力,剧组只准备了一个合唱节目作为返场,本来肖杰都已经说完创作感言和感谢的话,同时向大家报告了《盛唐》获得了一带一路巡演资格的好消息,然后招呼演员排队拍大合照了,结果观众不依不挠,四下零散的呼声逐渐统一成有节奏的“再来一个”,喊得山呼海啸气势磅礴。剧组一看这必须不能拂了观众的兴致,阿云嘎和徐瑶虽然也已经很累了,但情绪都很高,商量了一下之后,带着群舞和布景全套上来,又演了一段城楼击鼓的选段。这段编排只在排练的时候排过,由于舞段比较难,对气息要求太高容易翻车,全剧时长又有点超时,所以在联排的时候拿掉了,这会儿拿上来重新展示了一下排练成果,算是个彩蛋。

  谁知观众看了这个扩编版之后更加疯了,继续拼命鼓掌喊“再来一个”,大有剧组不把那些藏着掖着砍掉的彩蛋都交出来就不放人走的意思。

  演到这个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原定两个多小时的演出已经快折腾去四个钟头,阿云嘎登台前吃的止痛药也逐渐失效,这会儿是真演不动了,但观众的热烈反馈让所有人都很感动,没有人想辜负这份热情,所以还是又上去了。

  这次没有群舞,只有阿云嘎和徐瑶两个人,阿云嘎换了一身第二幕里的白衣广袖,徐瑶也换回了少女装,两人各搬了一个凳子在台上坐着清唱了一首《涉江采芙蓉》。这也是原本剧本里有,但由于时长问题被删掉的一段。歌很好听,安静而悠扬地互道相思,也在安抚着观众们high过头的情绪。

  唱完谢幕的时候,阿云嘎已经有点站不起来了,但徐瑶已经站起来了,他也不能不站。台侧的郑云龙跟对面台侧的肖杰遥遥打了个手势,带着两边的全体演职人员再次一起上来谢幕,顺势过来扶了阿云嘎一把。

  本来观众看演员已经在台上坐着唱了,也知道演员体力消耗很大,不该再提非分的要求,结果郑云龙这一上来被眼尖的观众认出来,好家伙,双云同台,又有人开始发疯。

  郑云龙顺势拿过话筒收场:“感谢大家的厚爱,就放过他们吧,这是真唱不动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夹杂着笑声,不知是哪个大嗓门喊了一句:“那你唱一个!”

  四下一片起哄的笑声。

  “行,”郑云龙从善如流,顺着台阶就下,“那我们给大家唱个难忘今宵吧,祝大家今晚好梦。”

  这是刚才在后台就商量好的,郑云龙话音一落,音乐就起,在难忘今宵中幕布缓缓拉上,台上全体再次躬身致谢,结束了这一场热烈而漫长的演出。

  很多观众在深夜走出剧场时都流着泪,有观众对仍然守在剧场外的记者说这是“会一辈子记得的一场演出”。

  首演场的内部赠票也给到了很多业内前辈,很多人都留到了最后,有一位老艺术家出来对记者说:“这是对东方美学的完美诠释,雅俗共赏,是非常适合走出国门的作品。”

  后台的激动同样久久不能平息,对于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一生一次的演出。

  太过激动的同事们在一片“嘎子哥牛逼”,“瑶姐牛逼”的彩虹屁中嚷嚷着就要把两人抬起来往天上抛,阿云嘎赶紧扶着腰摆手求饶:“别别别,求放过。”大家见状也不敢真闹他,火力都转向了徐瑶,七手八脚抬起来往天上抛了五六下才放她下来。

  阿云嘎的视线越过乱哄哄的人群望向郑云龙,绽出一个温柔的笑。

  他脸上还挂着大颗的汗珠,妆也有些开始脱了,眼角的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和郑云龙印象中当年《吉屋出租》后台那个演Angel的少年如出一辙。

  郑云龙低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如花。”

  阿云嘎听了,更加深了这个笑,笑靥如花。

  (正文完)
番外在5楼



发表于 2022-7-28 15:00: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部剧我有兴趣赶紧做赶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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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28 23:50: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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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29 19:11: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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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7-29 21:53:41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

本帖最后由 syusuke 于 2022-8-14 13:56 编辑

盛唐 番外-杰出青年艺术家索鲁的专访<上>

  杰出青年艺术家索鲁的专访——艺术人生 (文字整理版)

  主持人:欢迎索鲁老师今天来到我们的访谈节目。

  索鲁:主持人好。

  主持人:索鲁老师是当今年青一代舞台剧演员里非常优秀的代表,出演过很多部大家耳熟能详的剧目,如《盛唐》、《双面人生》、《鸿雁》、《夏洛克的秘密》等,我也是您的剧迷,非常荣幸今天能请到您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索鲁:谢谢主持人的介绍,其实我只是个普通演员,优秀代表还绝不敢当,只是努力做更好的自己。

  主持人:索鲁老师谦虚了,那么,您觉得,在您舞台剧演员的生涯中,到目前为止对您影响最大的一部剧是哪部?

  索鲁:那当然是《盛唐》了,这部剧对我影响实在太大了。

  主持人:这是您出演的第一部音乐剧。

  索鲁:其实说出演也不太准确,我在这部剧里的主要职责是群舞,然后才是男主角的替补演员,但《盛唐》确实给了我第一次出演男主登台的机会,我也全程参与了这部剧的制作、排练和巡演,对我后来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主持人:能跟我们说说您的这个第一次登台的经历吗?

  索鲁:那时候是我刚毕业的时候嘛,肖老师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进了《盛唐》剧组做群舞,后来又让我做阿老师和方哥的替补,这个机缘我真得一辈子感谢肖老师。

  主持人:我插入介绍一下,肖老师是《盛唐》的导演肖杰老师,在北京舞蹈学院任教,带出了包括索鲁老师在内的一大批杰出音乐剧演员,另外几位都太过如雷贯耳,就不必说了,之前也来过我们的节目。

  索鲁:是啊,阿老师,郑老师,覃师姐,孙师哥,都是肖老师的学生。

  主持人:咦,我好像听着这里面有区别对待?阿云嘎老师和郑云龙老师也是你的师哥吧?

  索鲁:是的,但是我其实,在这里叫他们师哥有点不太适应,他们确实是我师哥没错,但也真的是我的老师,这个真不是客套敬称什么的,是真的,尤其是阿云嘎老师,他教了我太多东西了,而且你知道他还是北舞的特聘教师嘛,给我们上过课的,所以真的是我老师,叫师哥不太尊重。

  主持人: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当面也叫老师吗?

  索鲁(笑):当面是喊师哥的,因为阿老师不让我喊他老师,说我把他叫老了,我每次喊他阿老师他都要打我。

  主持人(笑):不会是真的打吧?

  索鲁:哎呀,就是那种——搓巴,你懂吧?意会一下。

  主持人:好的好的,我懂了,开个玩笑,说回正题,您当时是替补,那是什么情况下让您替补登台的呢?

  索鲁:那次是我们到新加坡去巡演时候的事情——

  主持人:我补充一下背景,《盛唐》这部剧当年上演以后拿过很多奖,也作为优秀剧目参加了一带一路的东亚十一国巡演,其中有一站就是新加坡。

  索鲁:对的,当时我们在参加一带一路巡演,也是我第一次出国演出,真是碰到了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问题。

  主持人:比如?

  索鲁:我们在新加坡一共有4场演出,第一天和第三天是晚场,第二天是午场和晚场的连场,当时方哥演的第一天的晚场,散场之后上街吃饭,结果半夜接到新加坡疾控的电话,说他们晚上吃饭的饭店报告了一例肺结核患者,和他们轨迹有重合,问了我们酒店地址以后就上门来消杀,把方哥和川哥都带去隔离做检查了。当时整个剧组都很紧张,因为我们都住在一个酒店,本来疾控想把我们整个团都带走的,但后来肖导和阿老师去交涉了半天,对方看我们是外国人,又是跨国演出团体,才勉强同意只带方哥和川哥去隔离检查。

  主持人:居然会碰到这种事,真是小概率事件。

  索鲁:是啊,谁也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第二天的午场是阿老师演的,午场演完方老师他们也没被放出来,说要等一个什么测试的结果出来才能放人走,搞得大家都很紧张,不知道晚上该怎么办。

  主持人:为什么午场可以演,晚场就不行?

  索鲁:因为《盛唐》这部剧对演员的体力消耗非常大,之前我们在国内巡演的排期从来不会让一套卡司演连场的,再加上阿老师腰上有旧伤么,不能过劳的,这也是为什么有平行卡还要有替补的原因。

  主持人:我能理解,我也在现场看过这部剧,确实对演员的体力挑战蛮大的,又要唱又要跳,满场跑,演一场下来都是精疲力尽。

  索鲁:对吧,我们在国内巡演排期都很少午场晚场连着演的,因为没有平行卡的演员包括群舞在内演一场下来也都挺累的,这次是新加坡剧院方的排期没法协调才排成这样的,谁知道这就刚好能碰上事情,也是太巧了。肖导问我能不能上,我当时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慌得要命,人都傻了,万万没想到会要我上,因为你知道,这是在国外演出,属于重大外事活动,我跟着来的时候就想着做好我的群舞,压根儿没想过会要我上。

  主持人:那后来这场您还是上了?

  索鲁:没有。

  主持人:咦?您第一次登台说的不是这场?

  索鲁:不是。我当时吓得腿都有点软,手心都在冒汗,阿老师看我实在太紧张了,根本没做好准备,说算了,还是他上。

  主持人:啊这……演出没出问题吧?

  索鲁:演出很完美,可是阿老师真是遭了罪了,下来就腰疼得动不了了,冷汗直流,话都说不出来,止痛药也不管用,在后台躺了很久都没法起身,状态特别差,郑老师一直在帮他热敷按摩,效果也有限。我记得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的,特别特别后悔,也特别生自己的气,觉得都是我太没用了,太怂了,才让阿老师遭这么多罪。

  主持人:啊……这个是一连串意外的组合,也不能怪你。

  索鲁:阿老师和郑老师也是这么安慰我的,可是后来晚上演出结束之后方老师他们还是被扣着,我们去交涉才知道那个什么测试的结果还没出来,原因是那天是周六,实验室不上班,要到周一才能出结果。

  主持人:啊这……

  索鲁:不可思议吧,国外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肖导和领队都去找到大使馆出面交涉了,新加坡疾控都不同意,到最后也没放人。

  主持人:他们都不提前告诉你们周六不能出结果吗?

  索鲁:我也不清楚这里面沟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对方默认我们应该知道这种约定成俗的规矩,反正在国外演出也遇到过挺多次沟通问题的,真是很多问题意想不到,文化差异,语音不通,各种因素吧。

  主持人:那后来怎么办的?

  索鲁:第二天早上,阿老师还是疼得很厉害,站起来都勉强,从酒店到剧场都是郑老师借了个轮椅推着他走的,真的是不可能上台了。我就知道我不得不顶上了

  主持人:原来是这样,这才是您第一次登台。

  索鲁:是的,其实本来还有一个选项,就是让郑老师上。

  主持人:咦?郑云龙老师也能演?

  索鲁:当然了,郑老师也是制作人之一,全程参与排练,你们可能不知道,郑老师是无所不能的,他哪个角色都能演,连女主都能唱。

  主持人:我想起来了,我好像看过一个郑云龙老师客串女主和阿云嘎老师排练的片段,在网上流传的很广。

  索鲁:是的,其实不止那一段,我听说郑老师和阿老师私下练功的时候排过全本,郑老师可以演所有的主要角色。

  主持人:居然有这种事?

  索鲁(笑):想不到吧,所以当时如果让郑老师上,效果绝对比我好。但是我是签了演出合同的,郑老师并没有,出国之前也没有演出备案,要是国内演出可能也就无所谓了,但这毕竟是外事演出,郑老师也没有真个参加过联排,肖导担心万一有什么问题牵扯的麻烦会很多,对郑老师也不好,所以还是没让郑老师上,最后还是决定让我上。

  主持人:当时紧张吗?

  索鲁:肯定紧张啊,但是没有头一天紧张,头天看到阿老师那个状态,还有后来收到方老师来不了的消息,我就有预感十有八九要让我上了,做了一夜心理建设,上台不犯错的自信我还是有的,肌肉记忆嘛,毕竟这个剧也磨了一年多了。

  主持人:阿云嘎老师有给你当场传授什么经验秘籍吗?

  索鲁:经验秘籍从进组的第一天阿老师就在教我了,那天他跟我说的倒不是这些技术上的问题。

  主持人:哦?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索鲁:阿老师跟我说,你不要觉得你是替补,能上台不犯错就足够了,上了这个台,你就是男主角,谁管你是不是替补。

  主持人:咦?阿云嘎老师好像很了解你的心态。

  索鲁:没错,他这么一说我顿时就慌了,这么高的要求我觉得我真的担不起,能不犯错对我来说就已经很好了。可是阿老师对我说,上了台,你就是A角,就是男一号,没什么替补不替补,你不但不能犯错,还要演好,这是外事演出,你站在台上,代表的就是国家的脸面。我心想就是一个替补,连平行卡或者叫B角都不是,怎么能跟阿老师和方哥比呢,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阿老师说的。结果阿老师跟我说,你干这行如果怕被比较,甚至比都不敢去比,那就不要干了,永远只能做替补。

  主持人:哎呀,真没想到阿老师会给你加压,我还以为他会安慰你放松别害怕。

  索鲁:哎你不知道,当时阿老师坐在轮椅上跟我说的那番话,那个场景我永远忘不掉,至今历历在目。

  主持人:所以后来那场演出怎么样?网上好像搜不到资源和视频。

  索鲁:那天晚上的演出,我觉得我上半场的时候仍然是个替补,努力不犯错,忘了一次词,其他的还好,中场下来的时候阿老师表扬了我,说忘词也没关系,反正台下观众也听不懂中文,只看字幕。我后来复盘了上半场的演出,知道那个时候阿老师真的是睁眼说瞎话地表扬我,上半场我演得太冲了,完全没有游侠的感觉,倒有点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年,但是当时我没觉得啊,阿老师的肯定真是给了我莫大的信心,下半场就好多了,真的入戏了,感觉也对了,到演出结束的时候,我终于觉得,我真的是个演员了。

  主持人:诶?新加坡华人多,听得懂中文的人还是很多的吧?

  索鲁(愣了一下):哎呀你说得对,原来阿老师连这句安慰都是骗我的,我才反应过来。

  主持人(笑):开玩笑开玩笑,所以这次处女秀您感觉自己有一个很大的蜕变是么?

  索鲁:是的,从替补到真正的演员,这个坎儿,是阿老师推我过去的,我永远感激他。


  盛唐 番外-杰出青年艺术家索鲁的专访<中>

   杰出青年艺术家索鲁的专访——艺术人生 (文字整理版)

  (接上)

  主持人:那么您觉得,盛唐这部剧,对您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呢?

  索鲁:太多了,真的太多,各个方面的都太多了,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主持人:挑一个最重要的讲讲吧?

  索鲁:我想想,一定要说的话,那应该是两位老师让我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做极致的技术,这应该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一点。

  主持人:这个技术是指什么呢?

  索鲁:其实就是大家常说的声台形表四大基本功,具体就盛唐来说的话,阿老师跟我抠“声”和“形”抠的非常细,也就是声乐和舞蹈。他的认真和细致真的是一般人很难想象的。

  主持人:有多细?一句一句抠?

  索鲁:不是一句一句抠,是一个音一个音地抠,是不是很难想象?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这样细致地教过我,每一个音的发声位置,腔体大小,唱法,混声比例,音量大小,音色,咬字,为什么要这样处理,是为了表达什么样的感情,非常非常细。跟阿老师一起排练过我才知道,阿老师唱的每一个音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当时真的,非常地震惊,也非常地佩服。感觉演完盛唐,我又念了一遍北舞,当然可能是研究生课程,就差写个论文去答辩了。不过我当时记的笔记可比论文厚多了,有这么厚(比划)。

  主持人:笔记?排练还有笔记?都记了些什么内容?

  索鲁:就是刚才说的那些,每一个音,每一句,到底要怎么唱,每一个动作的要领,注意事项,比歌谱厚多了,一个唱段我能记十多页。排练结束的时候,我记了四大本,这可是我的葵花宝典(大笑)。所以第一次登台的时候我还真没担心过会犯错,因为真的练得非常扎实,每一个音每一句都练得很扎实。

  主持人:确实有点难以想象,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过……

  索鲁:精准的机器?

  主持人(笑):我可没有这么说。

  索鲁(摆手):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这没有关系,都是个人观点。我个人来说的话,确实,深受阿老师的影响,并且非常认同他,这里我只说我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只有极致的技术才能撑得起极致的艺术,作为专业的音乐剧演员,没有技术,不谈情感,更谈不上表演。只讲情感不讲技术的那是唱ktv,不是专业演员。反正,这是我对我自己的要求,希望有一天能达成阿老师那样的高度。

  主持人:极致的艺术需要极致的技术作为基础,这个理念听起来非常学院派。

  索鲁:是的,阿老师确实是个学院派,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现在市场上的标新立异剑走偏锋都快成为主流了,像阿老师他们这样学院派的,传统声乐教育定义中的“好”反而越来越少了,技术要素的评价渐渐让位给外形、个性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要素,我觉得不是个好现象。当然了,阿老师的外形条件也十分突出,只不过他常常让人忘记这一点。所以我个人认为,不管音乐剧怎么加入各种新的现代元素,沉浸式也好,新的音乐风格和配器也好,不同的叙事手法也好,只要是有人声的音乐,就不能丢弃这些声乐基本功,不能本末倒置。

  主持人(笑):哎呀,虽然我个人非常认同您的观点,不过这个我可能得问问导演能不能播。

  索鲁(笑):没事的,不合适的你们就剪掉。

  主持人:我比较好奇的另一个问题是,这是阿云嘎老师一个人的做法,还是那个时候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方书剑老师也这么唱吗?

  索鲁:当然不是,方哥不会照抄阿老师的处理,但他经常借我的葵花宝典做参考,参考之后,他有他自己的处理,但我们都深受阿老师的影响,一样会抠得很细致。郑老师和阿老师的分歧就很大了,他们经常吵架。

  主持人:吵架?是真的吵架还是开玩笑?

  索鲁:这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那肯定就是吵架了,火花四溅的,说话很直接,用词也很不客气,完全不顾及脸面的那种,反正我要是敢这样跟我的同事说话,那肯定是翻脸拉黑互删的程度了,说不定还得互相记恨上。但他们俩不,他们吵完五分钟就能和好,然后再吵,再和好,再吵,再和好。这种事在排练初期一天能发生好多次。

  主持人:这……听起来有些诡异。

  索鲁:是吧,因为两位老师的关系是真的非常好。我觉得他们能这样,是因为他们都特别真诚地面对艺术,像孩子一样,完全就事论事,没有什么面子之类的东西,特别纯粹。当然了,也是因为他们关系太好了,所以这个对他们来说可能不叫吵架,就是非常单纯的艺术探讨,完全不会伤害感情的那种。其实也是因为大家排练的时候老看他们这样吵架,后来剧组里的氛围也非常好。

  主持人:……因为吵架?所以氛围好?

  索鲁(大笑):没错,是这样的,因为大家都被这种纯粹和专注所感染嘛,所以交流起来也都很顺畅,有不同意见都敢说话,就事论事,不会面子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一堆牢骚这样的,组里也没有什么番位啊,大牌啊,阶级啊之类的,你想嘛,连阿老师都能被郑老师喷一脸,对吧。所以《盛唐》剧组的氛围是我参演过的剧里最好的之一,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每个剧组都会像《盛唐》这样的。

  主持人:可是,两位老师经常意见不合的话,您不会觉得错乱吗?您当时听谁的?

  索鲁:不会,他们吵他们的,吵完了听谁的总有个结论,我还是按阿老师结论的来,有时候阿老师教完我,自己去排练,郑老师给我检查纠正,还是会按照阿老师教的来,即便有的地方他们没达成一致意见,郑老师也不会硬要灌输一套他的新的东西给我,我要做的就是单纯的模仿阿老师,在模仿中学习。

  主持人:忽然很想给您挖个坑,您觉得哪位老师的意见更好?私心更喜欢哪一种?

  索鲁(笑):这不算坑吧,因为我说实话,当时的我还只是一个刚出校门的愣头青,以我当时的水平,不管是技术能力,舞台经验,还是艺术理解,都远远够不上资格评价哪一位老师的处理更好,他们进行的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艺术讨论,我能做到模仿就已经很好很好了,你要知道那可是阿老师,我要是能百分百模仿他,那我可牛逼坏了,事实上是我连模仿都做不到百分百,当时技术能力确实还差得远,但是在模仿中我真的学到太多了,尤其是技术与情感表达的关系,都是一些非常具体的东西。我的同班同学里,后来还在这行的,都对我特别羡慕嫉妒恨你知道吗?真的,刚出校门的我就能得到这种学习机会,简直跟中了彩票一样,后来我们同学聊天的时候也交流嘛,都说哪怕后来都演了很多剧了,也从来没遇到像阿老师这样毫无保留又细致入微地愿意教你的前辈,我得再次感谢肖老师点我做这个替补,这真的是给了我的职业生涯一个非常非常高的起点。

  主持人:感觉这个专访快要变成阿云嘎老师的专访了。

  索鲁:挺好的呀,阿老师对我的影响非常大,要聊我自己,不可能不说他,因为我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他那里来的。而且你真请他来的话,他不会跟你说这些的,阿老师特别谦虚。

  主持人:确实,上次请阿云嘎老师来,他有一大半的时间在谈郑云龙老师和他的《双面人生》。那我岔个题吧,您觉得您最佩服阿云嘎老师哪一点?

  索鲁(不假思索的):勤奋与敬业。

  主持人:诶?这听起来是个比较常见的答案?我还以为会是别的什么,更特别一点的答案?

  索鲁:怎么说呢,确实,很多优秀的人都具备这个特质,也有人这么夸过我(笑),但是阿老师的勤奋与敬业确实是我认识的人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

  主持人: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索鲁:太多了,我随便说一两个吧,比如《盛唐》排练的那个时候,排练时间是很紧张的,阿老师自己是主演又是制作人,很忙的,他自己要排练,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找他,还要教一张白纸的我,根本忙不过来。

  主持人:我也很好奇,他哪来的时间跟你扣这么细?

  索鲁:都是见缝插针。大多数阿老师有时间带我都是因为他排练过劳了腰疼,没法搭戏,躺在地板上做拉伸的时候教我的。

  主持人:哈?所以他都是躺在地板上教你的?

  索鲁:没错,很多时候都是,分秒必争。然后他去排练的时候我就去找郑老师回课,郑老师会拿着我的葵花宝典一点一点给我反馈和纠正,如此循环。《盛唐》的排练真的非常辛苦,我这么多年下来回头看,后来我演过的所有剧,排练难度和强度都比不过《盛唐》,并不完全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是新人的缘故,是真的很苦。以至于后来不管我在排练里遇到什么困难,我就想想阿老师,想想《盛唐》,告诉自己,《盛唐》你都拿下来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又有继续的动力了。

  主持人:这么夸张?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是这意思么?

  索鲁(笑):是差不多吧。大量舞蹈元素的加入确实使得排练难度呈几何级数增长,没试过的人可能不了解,那种一边跳气息要求极高的舞蹈一边唱大线条的古风长调有多难,气口转换和气息分配太难了,练得非常苦。要知道我那个时候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都觉得太苦太累了,可看看阿老师,他自己本来又有伤么,每天排练完还要去做理疗,我真觉得他那段时间一直处于过劳状态,经常担心他身体吃不消,可他从来没说过一个字辛苦,每天来排练的时候都是情绪饱满开开心心的,我真的特佩服他。但我后来想,能这样勤奋,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吧。

  主持人:我很认同您这个观点,勤奋本身就是一种天赋。那么我们休息一会儿,稍后回来。



   盛唐 番外-杰出青年艺术家索鲁的专访<下>

  (接上)

  主持人:欢迎回来。

  索鲁:主持人好。

  主持人: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索鲁:说阿老师有多勤奋敬业么,你让我具体举几个例子,我刚才还想起来那个,就刚刚主持人你说的那个在网上传很火的那个双人舞排练视频,你知道那是什么情况下录的么?

  主持人:不知道诶,听起来背后有段故事?

  索鲁:是啊,那段舞其实就是我刚才说的,一边跳气息要求极高的舞蹈一边唱大线条的古风长调,气口转换和气息分配很难的典型段落。

  主持人: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当时这段排练的时候很难?

  索鲁:非常难,白天卡了一整天,谁也没办法做好,连阿老师都不行,还连续岔气,疼得气息都乱了,完全没法排了。舞蹈老师和音乐总监都提议说要改,阿老师不同意,还难得发了次火,说再这样改把精髓都改没了,干脆别排了。

  主持人:听起来有点吓人。

  索鲁:可不是嘛,阿老师很少这样,情绪上来大家都有点吓到,那天白天郑老师也不在,没人能劝,后来他把护具脱了还要再试,被编舞老师和肖导死死拦住了才作罢,后来只好先把这段搁置了。

  主持人:护具?

  索鲁:哦,是这样,阿老师有伤么,必须贴身穿着一个很紧的保护腰带,那个其实很影响唱歌的气息下沉的,所以你们看见的阿老师在台上其实都只发挥了七八成的功力。

  主持人:上台也穿着?

  索鲁:是啊,不然很容易再次受伤,所以我说阿老师排这个剧真的很难,一身伤病。

  主持人:那后来呢?

  索鲁:后来排练结束以后我们都走了,郑老师来了,就陪阿老师继续加班死磕,几乎磕了个通宵吧,应该还请教了一些声乐的专业人士,最后自己琢磨出来一套气息分配的方法,就是我们剧组里后来广为流传的“云息法”,太专业的东西就不在这里说了,反正这套方法后来解决了很多问题。那天那段双人舞最后的录制时间已经是凌晨不知道几点了,阿老师的助理用手机拍的,当然这都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主持人:原来背后这么曲折,真的是很不容易。

  索鲁:是啊,第二天阿老师就腰伤又犯了,躺在瑜伽垫上还一直笑,耐心地一遍遍教我们,说实话,那天我心里挺震撼的。看着他和郑老师,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以及想成为他们这样的人,需要怎么样的勤奋,敬业,以及天赋。

  主持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索鲁:没错,真的是这样。

  主持人:您出演的第二部作品《双面人生》也是阿云嘎老师制作的,郑云龙老师出演男一号,您演男二号对么。

  索鲁:是的。

  主持人:是还想跟着两位老师继续学习么?

  索鲁:当然了,这是我的荣幸,这部剧在《盛唐》巡演的时候就开始筹备了,我听他们谈起过,阿老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非常感激。

  主持人:在《盛唐》里演男一号,第二部剧反而演配角了,没有觉得有点委屈吗?

  索鲁:怎么可能,能和郑老师搭戏作配,是我的荣幸。盛唐虽然我演过男一号,但我对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楚的,我确实只是替补,我能唱是因为有阿老师给我打好了样,我照葫芦画瓢就行了,你真正要去演一个全新的戏的男一号的话,是要从一张白纸开始自己画画的,和照着画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当时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

  主持人:但我记得《盛唐》二巡的时候是正式把您放在卡司里的?当时好像还有不少质疑声?

  索鲁:是的,人之常情嘛,当时《盛唐》正是出圈大火的时候,又在国外巡演过,观众对二巡的期待值实在太高了,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何德何能?能在这样的大制作里演男一号,肯定会有人质疑的。

  主持人:但是我想现场看过您演出的人应该不会再质疑您的水平吧?

  索鲁(无奈笑):现场看过剧的才多少人?网上有多少人?对吧?舞台演出又不像电影电视剧,声音最大的未必是看过的人,这没办法的。

  主持人:这是不是您第一次遭遇所谓的“网暴”?

  索鲁:肯定是啊,我当时哪见过这种阵势,挺害怕的,什么难听的都有,各种黑幕编得有声有色,我都快信了。后来还是阿老师站出来维护我才平息了一点声浪,其实阿老师不喜欢在网上回应这种事的,更不喜欢透露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会被说卖惨的么,都是为了我才出来解释道歉是由于他个人身体状况的原因更改卡司,又写了好长的表扬我的话,我特别感动。

  主持人:我也记得,当时二巡我自己也去抢过票,太难抢了,都是秒空。阿云嘎老师只演了二巡每一站的末场,黄牛票炒到五位数。  

  索鲁:是的,其实真的是没办法,阿老师当时的腰伤已经很严重了,实在没有办法按原来的排期撑下来二巡,就新加坡那次演了连场之后,转天我们就要去印尼,阿老师只能又去打了一针封闭,才坚持完一带一路的巡演,回到国内二巡的时候,伤病积累得已经比较严重了,医生说必须做修复手术,大家都劝他退出二巡,可是阿老师死活不同意,最后两相妥协,才改成了每一站阿老师只演末场,剩下的上我和方哥这样。

  主持人:哎,虽然很为敬业精神感动,但是身体还是最重要的,郑老师也没劝他吗?

  索鲁:我们所有人都劝了,就郑老师没劝。其实我也能理解,阿老师他不甘心的,一巡的时候只巡了北上广,当时的排期都是每站5场,阿老师14,方哥235这样,相当于一巡阿老师一共只演了6场,他为这部剧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最后只演了6场,换了我我也不甘心啊。

  主持人:《盛唐》在国外巡演应该也演了挺多场的?

  索鲁:是没错,但是怎么说呢,国外的观众确实非常礼貌,也非常热情,我们收获了很多赞美,但是大家都有这个感觉,就是少了一点台上台下的共鸣。用郑老师的话说,传统文化这种东西,是需要血脉同源才能理解,才能共鸣的,《盛唐》这个剧,还是要演给国内观众看,才能展现最大的价值。

  主持人:还是有文化差异的是么。

  索鲁:是的,所以阿老师还是坚持要上二巡,要把他最满意的作品更多地演给国内的剧迷看。而且这个事儿吧,要是换了别人,健康第一,来日方长的道理肯定是没错,但是对于阿老师来说可能不太适用。我们都知道,如果他不上二巡去做手术,不仅再也看不到阿老师的《盛唐》了,也再也看不到阿老师跳舞了,那真的是非常令人惋惜的一件事。所以二巡其实每一场阿老师都是拿职业生涯在冒险,就这样郑老师也没拦着他。有一次我偶然听到阿老师跟肖导说,我接这部剧的时候是跟您立过军令状的,就算是瘫痪了,也会对舞台负责,把《盛唐》巡完,现在不过是兑现诺言而已。结果把肖导都说哭了。

  主持人:哎呀,这真是。我没抢到票,没能看到现场,但是我看过后来放出的官摄,真的是绝美。

  索鲁(大笑):官摄放的那场是嘎琪卡,二巡大末,长沙站,在梅溪湖大剧院,那场真的是演high了,堪称风华绝代有没有?

  主持人:确实是绝代风华,两位老师都是。幸好阿云嘎老师后来好像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两年还活跃在舞台上。

  索鲁:是,做过修复手术以后恢复得还行,正常活动影响不大,但跳舞是再也不可能了。凡是看过《盛唐》的应该都知道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

  主持人:所以后来阿云嘎老师后来做制作人出品人比较多,比如《双面人生》?

  索鲁:是的,《双面人生》其实是阿老师为郑老师做的剧。

  主持人:诶?是吗?

  索鲁:哎,你们这个节目回头得问问阿老师和郑老师他们能不能播啊。

  (导播:播出前会给您和两位老师审核的)

  索鲁:哦那我就可以放心说了,不合适你们就剪掉好了。

  主持人(笑):您随意,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索鲁:其实也没有什么,两位老师的关系真的是非常好。《盛唐》是郑老师成全阿老师一个舞蹈梦,《双面人生》就是阿老师专门为郑老师做的。熟悉郑老师的人可能知道,郑老师挺挑剧本的,他喜欢的角色都多少有那么点儿“不正常”,不太容易碰到好本子,所以他们就决定自己做,《双面人生》从创意到剧本到词曲,基本上都是他们两位自己主导的。

  主持人:《双面人生》好像没有取得《盛唐》那么大的反响?

  索鲁:是的,其实业内评价非常好,但是社会反响一般,毕竟题材比较晦涩,表达也偏向意识流,不是特别接地气的那种。

  主持人:是的,上次阿云嘎老师来我们节目做客时也说了很多。所以这部剧和盛唐的排练过程应该也很不一样吧?

  索鲁:肯定很不一样啊,我演男二嘛,跟《盛唐》的角色性质不一样。《盛唐》里,我是一个单纯的模仿者,而《双面人生》里,我更多的是一个观察者,在理解我自己角色的同时,观察郑老师对角色的解读。

  主持人:郑老师会像阿老师一样手把手地教你吗?

  索鲁:其实不会,因为我们演的不是同一个角色,手把手教我的其实还是阿老师。

  主持人:诶?为什么?阿老师没有参演吧?

  索鲁:是没有,《双面人生》排练的时候,阿老师刚做完修复手术不久,还在休养,没有接别的工作,就整天在排练厅陪着我们排练。我那个角色在剧里还是蛮重要的,和郑老师有很多对手戏,对剧情的推进也有很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必须得理解郑老师,理解他对角色的表达,说实话还是蛮难的,所以阿老师手把手教我的其实是如何理解郑老师。

  主持人:您的意思是说郑云龙老师很难理解吗?

  索鲁:阿老师肯定不这么觉得,但是对我来,是的。郑老师是个非常敏感的艺术家,他的精神世界非常丰沛,他的表演方式和艺术传达很多时候偏向意识流,是一个完整的package,一个整体,是一种比较玄妙的感觉,很难一个一个拆解开来模仿,这种表演方式比较高阶,对于当时还在初级阶段的我来说,还是阿老师那种可精确拆解的方式更具有实操性和可学习性。而且阿老师真的非常了解郑老师,可以说是一个翻译器,他总是能完美地理解郑老师,然后翻译成我能听懂的东西告诉我该如何接住和回应郑老师的戏,所以我在《双面人生》中的出演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阿老师通过我的躯壳与郑老师的对话。

  主持人:我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冷风嗖嗖的。

  索鲁(笑):对不起,好像讲了个鬼故事。但是两位老师的关系真的是非常好。

  主持人:上次阿云嘎老师来我们节目谈到《双面人生》的时候似乎提过排练过程其实也很艰难,和《盛唐》不相上下,您也这么觉得吗?

  索鲁:阿老师自己说的是吧?那我应该也可以说吧?

  主持人:您随意,我们会征求两位老师意见的。

  索鲁:阿老师说的艰难和《盛唐》应该不是同一种艰难。《盛唐》更多的是身体与技术上的艰难,《双面人生》其实排练强度不大,对我来说比《盛唐》轻松多了,但是对于阿老师和郑老师来说,更多的是来自精神层面的艰难吧。可能有的人知道,《双面人生》排到后来郑老师精神状态有时候不太好,他真的太敏感又太容易入戏了,这个剧又是这样的特殊题材,所以有时候不太出得来,幸好阿老师一直陪着他,那段时间可能对两位老师的身心都是一个比较大的考验,剧组的其他人可能反而感受没有那么强烈。

  主持人:不疯魔不成活?

  索鲁:是这意思。

  主持人:有没有担心过自己?

  索鲁(大笑):目前还没有,因为我可能还没有郑老师那么丰富的精神世界可以被疯魔,我倒是很想拥有,奈何境界未到。

  主持人: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也聊了两个多小时了,那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其实您应该还有很多故事没来得及跟我们分享,希望下次再有机会采访您。

  索鲁:谢谢主持人,主持人再见。

--------------------------------------------------------- 

  北京家中

  郑云龙:这小子怎么啥都到处乱说?

  阿云嘎:剪掉。

  郑云龙:他说了几次“两位老师的关系真是非常好”?

  阿云嘎:三次?四次?

  郑云龙:这小子装傻的工夫可真是一流。

  阿云嘎:人家那叫大智若愚。

  郑云龙:呵,我们接吻都被他撞见过两次了。

  阿云嘎:你是故意的吧?

  郑云龙:当然是故意的,我早就觉得这小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了,趁早让他知难而退,他还给我装傻。

  阿云嘎:人家那是仰慕,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云龙:剪掉!统统剪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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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30 02:4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希望是预言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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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2 21:21: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好专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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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2 22:58: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及时年 发表于 2022-8-2 21:21
感觉好专业的样子!

编的编的,都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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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4 07:19: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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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4 09:14: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真的是我最近看到的写得最得我心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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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4 09: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每更都要重复看上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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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4 12:59:2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flyingtothesky 发表于 2022-8-4 09:15
每更都要重复看上好几遍。

哎呀,来点人理理我^_^,我一个人寂寞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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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4 14:47: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每天都在追更,好喜欢这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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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4 21:00:55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心岛的夜空 发表于 2022-8-4 14:47
每天都在追更,好喜欢这种风格

来lofter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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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5 02:14:13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syusuke 发表于 2022-8-4 12:59
哎呀,来点人理理我^_^,我一个人寂寞输出

来了来了,已经在lofter上点赞推荐过了

引用文里妈妈的话,想说你也“不得了”!怎么可以在这么短时间里写出这么多!关键是又这么高质量的文!!太佩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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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5 10:15:2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爱这篇!好久没看到这么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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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2-8-5 12: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flyingtothesky 发表于 2022-8-5 02:14
来了来了,已经在lofter上点赞推荐过了

引用文里妈妈的话,想说你也“不得了”!怎么可以在这么短时间 ...

ycf的爱指引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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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6 23:58: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在lof上天天等更新 这篇文太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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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好像没啥人,去lo吧,这里写完了再备份好了  发表于 2022-8-7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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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7 20:24: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日常希望真的能有这样一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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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美好!  发表于 2022-8-7 2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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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8-9 06:11:36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实在太棒了!特别特别贴合他俩,感觉就是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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