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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气预报讲晚间有雷暴雨,郑云龙出门时特地在包里放好了伞,乘上公交的时候,手机提示了新消息通知,说阿云嘎回来了,晚上在宝丽轩办接风宴,邀他也去。
他公交车五站路换乘地铁,停留在短信界面上直到刷码进站的那刻,后面的人不耐烦的看他切换界面找二维码,在早高峰里游魂。
地铁里不是个考虑问题的好地方,稀里糊涂的他就回复了“好,知道了”,但心又真正的没了着落。不过阿云嘎的接风宴,他真的搅了局倒也不错。
事实郑云龙安慰自己也安慰不到位,剩下的一天里他没有一刻不在分心思担心晚上该怎么办。他开始后悔没穿西装上班,没在和阿云嘎分开的两年里买辆车,没有一块男人样式的表,等等等等的,不遗余力的后悔和否定自己。
和他刚跟阿云嘎分手时一样,每晚都要不停的不停的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下班前他去盥洗室抹了把脸,没擦掉挂在睫毛上的水珠。阿云嘎说过他睫毛又长又翘,比小姑娘的还好看,比洋娃娃的还好看。他从不太在乎长相的,可能因为等会会见到阿云嘎。
傻逼爱情剧里说每分一次手老天就会从你身上拿走一些什么。郑云龙在为傻逼爱情剧哭泣的时候又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慢慢他觉得自己真的像是残缺的,拼图少了一块、车轮跛了一脚,滚在向前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很好笑。
天气预报不准,雨被阻挡在昏暗天幕后。
郑云龙坐在出租车里,路灯连排划过,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是,他的确不擅长拒绝别人。
或许他也是想看看两年后阿云嘎什么样。
他开始幻想时隔两年的相见。
晚高峰的路终归是有点堵,到了地方的时候已经比说的宴席时间晚了十分钟,侍应生引他到席厅,没等他深呼吸一口做好准备就为他打开了门。
里面的人坐的好满,只这一秒郑云龙就后悔了,他一眼看见阿云嘎坐在主位,再环顾一圈已经没有多余的凳子,更没有剩下一张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儿,白裙子,长长的棕色卷发,妆好精致。
他从不知道自己几秒钟就能接收到这么多信息。
很明显的,给阿云嘎的接风宴里没有他的位置,除了那个女孩儿,这里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是他和阿云嘎在一起时他们总会一起玩的人。郑云龙甚至听到有人说“谁把他给叫来了”。哦,也对啊,又有谁会出现在前男友的接风宴上呢?
打破僵局的是阿云嘎的发小,显然是他组的局,他让侍应生加张凳子,说诶呀来了就一起吃吧,反正也不是不认识。郑云龙听到有人小声问他小赵你怎么办的事儿,他却故意的提高了点音量说,不知道啊,估计群发消息的时候点到了,我哪知道他真......
我哪知道他真会来啊。
没有人看不出他们是故意的。
加出来的凳子很窄很小,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在移动着自己的餐具,郑云龙的双肩包与这里格格不入。他该走了,但还是坐了下来,坐在和阿云嘎面对面的位置上。可笑的是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秒想过,说不定是阿云嘎叫他来的。
他根本不抬头,但打心底里不承认自己是因为不敢,而他真的不敢,他有点怕的是他抬头以后发现,阿云嘎根本一眼都不看他。
每道菜都足够精致,粤菜曾经是他俩都喜欢的一种菜系,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共称为“他俩”。他听到有人说听说嫂子最喜欢吃粤菜,是不是才选的这家啊。
阿云嘎回答了什么,他没听到,他走神了,他总是这样屏蔽掉一些内容。他又听见众人在打趣小情侣后的哄笑,酒在他口中发涩,趁着无人注意间他才抬头看阿云嘎,衬衫和领带,一丝不苟的头发,娇小的女友,遮掩不住的幸福笑意。
人生圆满。
可他怎么办,他真的好不爱吃茄子啊。
觥筹交错间,他听见一声雷飞奔向他耳边,随后是漫天的暴雨砸在地面上。
天气预报说晚间有雷暴,大雨。
还好他带了伞。
【2】
暴雨也下不到屋内这些人头上来。他们个个都开了车,喝酒的叫了代驾,没车的也搭了朋友的。没人开口问问没车的郑云龙怎么回家,有个曾经和郑云龙稍微熟点的,还歉意的对他笑了笑。
这下郑云龙不得不承认,给阿云嘎的接风宴是嘲笑他的圈套。阿云嘎没看过他,没问过他,没赶他走。他倒是宁愿阿云嘎让他滚。
滴滴打车前方排队70位,郑云龙等在饭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豪车从他眼前开过,分不清是捡起的水还是雨滴打湿了他的裤腿。即使等在遮雨檐的地方,他还是撑起了伞。
身后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他转头看,看见阿云嘎的女朋友一个人拢着衣服朝他走过来。他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她和阿云嘎的身高差,觉得是很合适的,又一时间慌乱起来,她是知道了他是阿云嘎前男友了要来找他算账吗。
事实上他想多了,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飘过一阵香水味,他看见她身上披着的是阿云嘎的大衣,把人衬得更娇小。然后一辆车停在门口,停得很稳,没有把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就是知道。
郑云龙就站着,目不转睛看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让他看见一秒钟阿云嘎的侧脸,他慢吞吞的小声跟阿云嘎说,好久不见哦。
车窗忽然摇了下来,他听见女生问他,要送你回家吗?热情的声音飘散在雨里,他却没礼貌的从那半截窗户上和阿云嘎对视,那是他们今晚第一次,第一次的对视。他发誓没有手足无措,只是下雨时站久了,身体好僵。
他不知道被阿云嘎盯着的时候他是什么眼神,或许又是阿云嘎说的他最擅长最欠操的那样一副无辜的懵懂可怜样子吧。然而从始至终阿云嘎也没开口问他什么,可能,是觉得他有伞了。
郑云龙说不用啦,我的车马上就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没有月亮的夜里。
郑云龙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时候,想起来自己坐在阿云嘎副驾时候装饰的那些小玩意儿,迎着太阳就会摇头的一排小熊和保平安的挂坠,阿云嘎说他怎么像小姑娘一样爱弄这些东西。
可两年过去,阿云嘎换车了,刚刚那辆车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郑云龙不喜欢。
他不承认自己好像还总是想起阿云嘎,也不想哭,他只是想问问他,他的那些小熊、平安符,它们都去哪里了呢。
只一顿饭就耗光了他的精力,回家洗了个澡倒头就睡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是他和阿云嘎刚恋爱时候的事,他下班让阿云嘎去接他,却在停车场怎么都找不到阿云嘎的车子。直找到天光大亮,他睁开眼,梦醒过来。
上班路上他才想起给昨晚的车程结账,仔细看看,发现他跨越了大半个城区,去赴昨晚的接风宴。而过了一晚他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昨晚好大好大的雨。
算了,他安慰自己,就当省了顿饭钱吧。
工作上事情照旧很多,好在忙起来的时候他不会想东想西的分心了。整个上午都在和同事开会讨论方案,中午去吃了砂锅米线,只要十五块钱。
他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才回来,想给自己买点东西,没想好买什么,所以怎么逛都是无果。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领导通知他开会了,说是合作方来了,下午要一起讨论过下方案。
郑云龙点点头,利落拎着电脑往会议室里走,过了茶水区推开里间的门,他又在门口顿住了。
阿云嘎坐在冲着门的那一排中间,听见开门的声音,也向着门口看过来,与他惊措的眼神碰个正着。显然阿云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们对视了好久一会儿,他才移开眼神。
领导分别介绍他是他们公司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又说阿云嘎是合作公司那方主要管理这个项目的,他们点点头算打了个招呼。好在还要等一些人,郑云龙放下电脑,借口说要去下洗手间,又离开了会议室。
他也的确去了趟洗手间, 洗了把脸,又冲着镜子左看右看半天。回会议室的时候碰上跟他还算熟的领导助理,和他打了个招呼。
“是去买咖啡吗?”郑云龙装着随意的一问。
助理点点头,问他:“哥你还是喝美式对吧?那应该是都买美式。十杯美式,我先去了啊....”
“等等等。”郑云龙叫住他,想了一会儿说,“九杯美式,一杯拿铁吧。”
他往会议室看了一眼,门半虚掩着,交谈声传出来。阿云嘎从来不爱喝美式,嫌这东西发苦没有享受的感觉,他最爱的就是甜到发腻的榛果拿铁。
郑云龙又嘱咐了一遍才放助理去买,自己整了整衣服走进去,脑中还绕着美式和拿铁的事,强迫自己不去看阿云嘎的眼睛。
助理的动作很快,九杯美式一杯拿铁,郑云龙没动,让大家先拿。
他余光还是注意着那杯拿铁,看它周围的都一杯一杯被拿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阿云嘎,才看见对面的人手里已经拿好了一杯冰美式。
郑云龙拿走了最后一杯,整场会议他都在一口一口品着。他甚至分神仔细的觉着,这真的好甜啊,甜到,让他有些不开心了。
他想不通,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可总归,他觉得阿云嘎应该告诉他一声的吧,关于他已经不喜欢榛果拿铁了这件事。
中间休息,他简直逃跑一样第一个离开会议室,一路到天台上才舒服下来,风很大,一下一下的拍打他。
郑云龙掏出烟盒的时候心里想起来,他以前戒过烟的,为了阿云嘎说抽烟不好。他动力十足的戒了,那时候为了戒烟阿云嘎每天吻他好几遍,吻多久也不累,不厌烦的。
然后没有阿云嘎吻他了,他的烟瘾虽然没了,但总是在某种时刻强烈的想要来一根,好让他停止这一刻的胡思乱想。
打火机摁了三四遍,火苗都被吹灭了。
走上天台的铁门又“吱呜”一声打开,他的火苗又被熄灭一次,顺着风回头看,阿云嘎站在打开的铁门旁边,看着他。
比四秒钟、十秒钟都更长的对视。郑云龙想他好像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就来到了他和阿云嘎真正的重逢呢。
好响的风啊。
【3】
总要有个人先打破沉默,郑云龙清了声嗓子,手指一蜷把打火机和眼都拢在自己掌心里,不想让阿云嘎看见他又在抽烟的样子。只不过阿云嘎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一些客套的话从他嘴边囫囵绕过,“你怎么来了”、“是找我有事吗”、“是来找我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可他张了张嘴,跌跌撞撞率先说出口的却是,“我会和经理说这次的项目换人来主导,我不知道合作方派来的人是你所以——”
不受大脑控制一样说出好长一串,他注视着阿云嘎的眼眸,以此借力来缓解自己无措的处境。想象中的与阿云嘎重逢的焦虑感蔓延后融化在风里,现在他只是有些紧张,当阿云嘎也看着他的时候。
他没说完的话被阿云嘎皱紧的眉打断,过几秒他听到阿云嘎说,“我不会把工作和生活掺起来。”
瞬间,郑云龙又很想藏起来,他有些受不了阿云嘎这样有些许轻蔑和不解的眼神,他想起来很多不想再想起的。他觉得他们这样面对面站着好像两个小学生的一场没有结果的对峙,他又一次、再一次的想逃。
可是,可是,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阿云嘎啊,他好想问问他怎么有了女朋友,也想问问是不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了,还有他为什么不再爱喝榛果拿铁,为什么两年而已一个人就全都变了。
情绪将他的鼻梁冲垮,但他不想在阿云嘎面前哭,他只想悄悄的哭。
郑云龙抬手看了眼手机,没接阿云嘎的话,说下半场要开始了,回去吧。要避开项目的话语不了了之,何况他也只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有勇气开口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从天台走下楼梯,郑云龙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阿云嘎上来原本是要做什么的。他走在前面,想起这出时便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落下他半步的阿云嘎也跟着紧急刹车,差些撞在他身上。
可他和阿云嘎一对视,又决定,还是不问了。
他脚步轻快起来。
周末还算好,风和日丽。有一部电影上映了,女主是郑云龙一直喜欢的一位影星,他提前买了票,晒好衣服,喂了猫,然后出门。
今天不会下雨,他特地查过天气预报,于是没有带伞。走到小区出口时他又折返回去,太阳的光冷静的洒在他半个肩膀上,他不打算乘公交了。
回家拿了车钥匙,车是他半年前买的,一辆朋友转手的二手车,还算是很新。他对车没有要求,能代步就好,买了更是没几次用的机会。车钥匙上绑着的小熊猫正咧着嘴冲他笑,可能玩偶做的没那么逼真,很多人第一眼都认成了猫咪,郑云龙一个一个的和他们认真解释,不是的,这是小熊猫,你看,除了耳朵都不一样……
他把小熊猫的耳朵尖捻在手里,想起来大学时候和阿云嘎一起去动物园,那时候的动物园就很普通,没有野生的区域也没有观光车,他们背着双肩包用脚走了四个小时都没有逛完。那时候阿云嘎带他喂长颈鹿和猴子,他还有些不敢伸手,怕猴子吃瓜子的时候把他手指头也给吃了。他最喜欢的是买一包5毛钱的鱼食,可以站在池塘边喂鱼喂很久很久。
他们逛了一圈,脚都磨起了泡,郑云龙包里背的零食也都喂的喂吃的吃了,走到最后一个动物区,就看见小熊猫懒呼呼的趴在一根横树干上,样子看着特别像是仰着脑袋笑。阿云嘎站在他后面撸他背,说小熊猫和他好像,看着都想让人摸摸脑袋。
阿云嘎摸不到小熊猫的脑袋,但是可以摸摸郑云龙的脑袋。那天好热好热,他们的短袖都湿透了,汗流浃背。出口处有一块合影的观景石,他们躲在石头后面,郑云龙记得那个吻,在浓情蜜意的烈日里悄无声息。
他摸摸做工不好的小熊猫的脑袋,好像,也没有那么好摸。
郑云龙开车算得上很稳当,不是高峰期,路况好,他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电影院,停好车还有足足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取票等进场。他给自己买了份中份的爆米花,金黄色的焦糖香味扑鼻而来,他不喜欢在电影开始之前就吃爆米花,于是手里揣着个爆米花桶,在电影院外漫无目的。
预告片的特效声和周围喧闹的人声夹杂,广播宣布三点场的电影可以进场了,郑云龙跟着人流去排队,一路低着头,桶里的爆米花好像没有那么颜色诱人,焉了点儿。
接着他听见前方排队的人里,谁叫了一声”嘎子,这里”,他猛的抬起头,看见阿云嘎的女朋友就站在他前三个位置的地方。过了半响阿云嘎也走过来,穿了一身休闲装,女生的手格外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没买爆米花,郑云龙看看自己手里那桶,还好。
说巧不巧,郑云龙的位置和他们二人隔了一排,阿云嘎坐下的时候稍回头瞥了一下,郑云龙本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见状赶紧移开脑袋,全神贯注的看荧幕上放映的消防广告。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总看着要比两个人可怜一些,郑云龙想。
电影的情节他看得心烦意乱,连喜欢的女演员出来都忘了认真的看她演戏,突如其来的就没了什么心情。电影院里空调好凉。爆米花冷了,不好吃了。前面的两个脑袋凑得好近。
一团黑色的线把他裹得要喘不动气,胃里像有一只手伸上来扣住他的喉咙口,逼得他眼眶发涩。
郑云龙猛的站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抱着爆米花桶小心翼翼的往外挪,不管电影已经播到了最精彩的片段,不管他走出去要说多少句对不起,他紧紧箍着自己的爆米花桶生怕有一粒爆米花洒出去。终于走到安全通道口,观众因为影片情节的刺激屏息,而郑云龙已经没有再看一眼,逃生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
为什么他和阿云嘎恋爱的时候,从没有一起去过电影院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好麻,眼皮沉重得贴在一起,后面的车好像撞了他一下,追尾了,要花多少钱修车呢?家里的衣服还没收,不知道吹一天会怎么样。爆米花也没有吃完,但爆米花都冷了,怎么办啊,要他怎么办啊。
好乱啊,乱七八糟。
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气来了。
晕倒的前一刻他想,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好像还是阿云嘎。
不过还好,今天不会下雨。
总要有个人先打破沉默,郑云龙清了声嗓子,手指一蜷把打火机和眼都拢在自己掌心里,不想让阿云嘎看见他又在抽烟的样子。只不过阿云嘎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一些客套的话从他嘴边囫囵绕过,“你怎么来了”、“是找我有事吗”、“是来找我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可他张了张嘴,跌跌撞撞率先说出口的却是,“我会和经理说这次的项目换人来主导,我不知道合作方派来的人是你所以——”
不受大脑控制一样说出好长一串,他注视着阿云嘎的眼眸,以此借力来缓解自己无措的处境。想象中的与阿云嘎重逢的焦虑感蔓延后融化在风里,现在他只是有些紧张,当阿云嘎也看着他的时候。
他没说完的话被阿云嘎皱紧的眉打断,过几秒他听到阿云嘎说,“我不会把工作和生活掺起来。”
瞬间,郑云龙又很想藏起来,他有些受不了阿云嘎这样有些许轻蔑和不解的眼神,他想起来很多不想再想起的。他觉得他们这样面对面站着好像两个小学生的一场没有结果的对峙,他又一次、再一次的想逃。
可是,可是,他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阿云嘎啊,他好想问问他怎么有了女朋友,也想问问是不是真的不想看到自己了,还有他为什么不再爱喝榛果拿铁,为什么两年而已一个人就全都变了。
情绪将他的鼻梁冲垮,但他不想在阿云嘎面前哭,他只想悄悄的哭。
郑云龙抬手看了眼手机,没接阿云嘎的话,说下半场要开始了,回去吧。要避开项目的话语不了了之,何况他也只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有勇气开口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从天台走下楼梯,郑云龙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阿云嘎上来原本是要做什么的。他走在前面,想起这出时便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落下他半步的阿云嘎也跟着紧急刹车,差些撞在他身上。
可他和阿云嘎一对视,又决定,还是不问了。
他脚步轻快起来。
周末还算好,风和日丽。有一部电影上映了,女主是郑云龙一直喜欢的一位影星,他提前买了票,晒好衣服,喂了猫,然后出门了。
今天不会下雨,他特地查过天气预报,于是没有带伞。走到小区出口时他又折返回去,太阳的光冷静的洒在他半个肩膀上,他不打算乘公交了。
回家拿了车钥匙,车是他半年前买的,一辆朋友转手的二手车,还算是很新。他对车没有要求,能代步就好,买了更是没几次用的机会。车钥匙上绑着的小熊猫正咧着嘴冲他笑,可能玩偶做的没那么逼真,很多人第一眼都认成了猫咪,郑云龙一个一个的和他们认真解释,不是的,这是小熊猫,你看,除了耳朵都不一样……
他把小熊猫的耳朵尖捻在手里,想起来大学时候和阿云嘎一起去动物园,那时候的动物园就很普通,没有野生的区域也没有观光车,他们背着双肩包用脚走了四个小时都没有逛完。那时候阿云嘎带他喂长颈鹿和猴子,他还有些不敢伸手,怕猴子吃瓜子的时候把他手指头也给吃了。他最喜欢的是买一包5毛钱的鱼食,可以站在池塘边喂鱼喂很久很久。
他们逛了一圈,脚都磨起了泡,郑云龙包里背的零食也都喂的喂吃的吃了,走到最后一个动物区,就看见小熊猫懒呼呼的趴在一根横树干上,样子看着特别像是仰着脑袋笑。阿云嘎站在他后面撸他背,说小熊猫和他好像,看着都想让人摸摸脑袋。
阿云嘎摸不到小熊猫的脑袋,但是可以摸摸郑云龙的脑袋。那天好热好热,他们的短袖都湿透了,汗流浃背。出口处有一块合影的观景石,他们躲在石头后面,郑云龙记得那个吻,在浓情蜜意的烈日里悄无声息。
他摸摸做工不好的小熊猫的脑袋,好像,也没有那么好摸。
郑云龙开车算得上很稳当,不是高峰期,路况好,他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电影院,停好车还有足足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取票等进场。他给自己买了份中份的爆米花,金黄色的焦糖香味扑鼻而来,他不喜欢在电影开始之前就吃爆米花,于是手里揣着个爆米花桶,在电影院外漫无目的。
预告片的特效声和周围喧闹的人声夹杂,广播宣布三点场的电影可以进场了,郑云龙跟着人流去排队,一路低着头,桶里的爆米花好像没有那么颜色诱人,焉了点儿。
接着他听见前方排队的人里,谁叫了一声”嘎子,这里”,他猛的抬起头,看见阿云嘎的女朋友就站在他前三个位置的地方。过了半响阿云嘎也走过来,穿了一身休闲装,女生的手格外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
他们没买爆米花,郑云龙看看自己手里那桶,还好。
说巧不巧,郑云龙的位置和他们二人隔了一排,阿云嘎坐下的时候稍回头瞥了一下,郑云龙本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见状赶紧移开脑袋,全神贯注的看荧幕上放映的消防广告。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总看着要比两个人可怜一些,郑云龙想。
电影的情节他看得心烦意乱,连喜欢的女演员出来都忘了认真的看她演戏,突如其来的就没了什么心情。电影院里空调好凉。爆米花冷了,不好吃了。前面的两个脑袋凑得好近。
一团黑色的线把他裹得要喘不动气,胃里像有一只手伸上来扣住他的喉咙口,逼得他眼眶发涩。
郑云龙猛的站起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他抱着爆米花桶小心翼翼的往外挪,不管电影已经播到了最精彩的片段,不管他走出去要说多少句对不起,他紧紧箍着自己的爆米花桶生怕有一粒爆米花洒出去。终于走到安全通道口,观众因为影片情节的刺激屏息,而郑云龙已经没有再看一眼,逃生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
为什么他和阿云嘎恋爱的时候,从没有一起去过电影院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好麻,眼皮沉重得贴在一起,后面的车好像撞了他一下,追尾了,要花多少钱修车呢?家里的衣服还没收,不知道吹一天会怎么样。爆米花也没有吃完,但爆米花都冷了,怎么办啊,要他怎么办啊。
好乱啊,乱七八糟。
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气来了。
晕倒的前一刻他想,手机里设置的紧急联系人,好像还是阿云嘎。
不过好在,今天不是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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