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索玛花开

魔法少女小乙

16px

10px 25px

阿牛初见吴智哲的时候，是一个初春的下午，不知道是因为微煦的春色，还是他瘦削的背影，抑或是他从行李箱里搬出来的厚厚的硬皮书和靛蓝色的钢笔水瓶，熏出来的那种书卷气息，他始终记得那个春日的下午，忘不了。

他轻轻倚在门口，看着吴智哲从行李箱里一件一件搬出自己的物品，白衬衫、诗集、还有一把木吉他。

吴智哲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

阿牛觉得吴智哲整理行李箱的那双手像是一只隐隐发光的宝贝盒子，不知不觉地，一点一点地把他吸过去，吸进去。最妙的是，虽然吴智哲平时脸上总算挂着淡淡的和煦笑容，但在他独自一人静默地弹吉他时，也能从他身上见到这种隐隐的光。

后来有一次做梦，阿牛梦见他和吴智哲两个人坐在索玛花盛开的山坡上，月晖细碎，青草飘香，微风轻扫面庞，隐隐传来夏虫的呢喃。几个村里的小男孩赤着脚，抱着腰顶着肩，正在草丛上玩着角力游戏，吴智哲靠在他的肩头，看着那几个小男孩的游戏，嘴里轻轻的哼着歌，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吴智哲那双缀满漫天星辰的眼睛。

“吴老师？”他开口叫他。

“嗯？”吴智哲转过身，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分外明亮，“阿牛？怎么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拉住阿牛的手，脸上流露出愉快的微笑，“快点进来呀。”

“呃……我是来看看你这儿还需要什么东西吗？”阿牛定定神，收回思绪，“一会儿我要下山去采买，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吴智哲赶紧摇摇头，“这儿的东西已经很全啦，谢谢你还特意跑过来一趟。”

阿牛挠挠头，偷瞄着他樱色的唇，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

“快别舔啦！”吴智哲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嘴巴都被你舔出血了！”他松开拉住阿牛的手，转身走到行李箱前翻了翻，翻出一只男士唇膏。

“嘴巴干的时候擦一擦。”他旋开墨蓝色的唇膏盖，将蜡白色的膏状物体覆上阿牛的唇，“这支是我平时用的，送给你，滋润效果很好的。”

阿牛抿抿嘴，唇膏是薄荷味的，和吴智哲的气质很像，仔细咂摸下，甚至还能尝出一丝原主人的气息。他笑了起来，愉快地将那支唇膏收进口袋，“谢谢。”

“谢什么。”吴智哲笑笑，“你说你要下山去采买，可以带上我吗？”他挤了挤好看的眉眼，孩子气地说道，“这一道下了飞机就坐上了送支教老师来山里的车，我还没有看看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然可以。”阿牛憨憨笑起来，口袋中的车钥匙和唇膏都在跟着高兴地欢呼，“我们这就走吧。”

在来大凉山之前，吴智哲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这片土地会是怎样的壮美秀丽，不可思议。但当他真正走进这里看见它的面容时，还是被它的雄浑和浩大所震撼到，所有可以称得上蓬勃的想象力在这里都不值得一提，因为现实已经超越了想象，把想象变得苍白而又乏味。

“那是什么花？开的好美。”车窗外，远山处花开火红一片，花红草绿，被阳光一照，新鲜得要滴出水来，轻风吹过，香及千里。

“那是索玛花，是我们彝族人的迎宾花。”阿牛望着吴智哲好看的侧脸微微一笑，眼底隐隐闪着光，“在我们这里又叫做“高山玫瑰”。”

“索玛花，好美的名字，好美的花。”吴智哲十分安静地听着阿牛讲着高山玫瑰名字的由来，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微热气息就喷在自己的脸颊边，痒痒的，有些酥麻。

吴智哲没有想到，他那句不经意的称赞却让阿牛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曙光微露，窗外几声鸟鸣唤醒了浅眠的他，他推开宿舍的木窗，天色青灰含混，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不远处的后山坡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忙碌着，是阿牛，似乎是在种什么东西。

“阿牛！”他叫了他一声，高大的身影转回了身，身上脸上沾着些泥点，鼻尖上还横着淡淡的土色。

“吴老师！”阿牛欢快地招招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兴奋地跑了过来，手中一捧露红凝艳的索玛花随风摇曳生香。

“昨天路上你说索玛花好美，正好小学的后山上光秃秃的，我今天把花种洒到山上了，等明年春天的时候你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花了。”他咧嘴笑着，隐约可以看见下齿的齿缝，“这是我今天早上刚摘的，你放在屋子里吧，看到会有好心情的。”

吴智哲接过那捧火红的索玛花，“高山玫瑰”不多不少，正好十一朵。

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一朵索玛花娇艳的花瓣里藏着纤细的红蕊，热情奔放又含蓄腼腆，就像送花的人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放进昨日下山买的高颈水晶冷水瓶中，手里摆弄着花，心里好像也跟着开满了鲜花，装满了花蜜，“阿牛你快进来，歇一歇，天要下雨了。”

虽然天公不作美但却喜欢做媒，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制造了份温馨的浪漫。

“下雨天，留客天。”吴智哲看着阿牛，声音像雨点一般轻轻落到了地面上，他有些无措地咬着嘴唇，“但是这大雨留客天，我这个刚来到这儿的新主人却不知道能为客人做些什么。”

“那不如唱支歌吧，吴老师。”阿牛指了指他行李箱旁的吉他包，“我很想听你唱歌，想了好久啦。”

“好。”吴智哲似乎很喜欢他的这个提议，笑意盛满了双眸，拿出吉他，拨了拨弦。

他刚要开口唱歌，却好像福至心灵般的想到什么，问道，“阿牛，你会弹吗？”

“一点点。”

“那你先弹给我听，好吗？”

“当然好。”

山里人都天生有一副好嗓子，阿牛平时就爱唱，对音乐又有悟性，节奏感也好，所以出了凉山在外求学时他偶尔也会去酒吧兼职唱歌赚些外快补贴学费。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本身就是学生的缘故，每当他在清吧里抱着吉他唱起叶佳修、刘文正、罗大佑的校园民谣时都显得格外动人，当然他偶尔也会唱支摇滚歌，致敬一下黑豹和唐朝，还有唱着《姐姐》的张楚。

他拨动琴弦，弹了一首与窗外风雨声天差地别的曲子。

那是一首年纪比他俩大很多岁的校园民谣。{1}

光影跳动，吴智哲歪着头看着他，静静的听着，表情十分认真。撩拨的弦声宛若潺潺溪水汇入心窝，他不禁轻轻的跟着哼起来。

“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了心里都是你，忘了我是谁……”

阿牛也跟着哼起来，面含微笑。

“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看的时候心里跳，看过以后眼泪垂……”

他们哼着唱着，心底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情愫，不知是因为这雨天湿漉漉的感觉太过撩人让歌声变得太过醉人，还是因为朦胧光影中彼此越来越贴近的气息。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不清。

简单直白的几句歌词因此开始变得闪闪发光起来，似乎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奇妙的旋律和回音，它们迫不及待地从口中飘出，欢快地飞向天边。

阿牛抬起头，把目光从吉他弦上移到吴智哲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点火光，“不看你的眼，不看你的眉，不看你也爱上你，忘了我是谁……”他的手指在吉他弦上鱼儿似的游走着，身体随着歌声轻轻的摇摆，声音变得奇幻又迷离，像风儿的低语，像露珠的呢喃。

吴智哲的脸上有一点红。

吉他声渐渐低下去，但歌声还在空气中缭绕，“不看你也爱上你，忘了我是谁……”

歌声渐止，窗子透进来的淡光笼罩着两人的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只有连雨声也掩盖不住的心跳声在屋子里一声一声的回响着。

奇异的情愫仍在空气中流淌、蔓延、充盈、直至将他们从头到脚淹没。

爱纵然如此神秘，但却总能看见它的痕迹。

“我快要被淹没了……”阿牛想。

“轰隆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夹杂着雷声划破了青灰色的天空，打破了要被淹没的窒息感。

“智哲……”

他低低唤了他一声，试探着的抚摸上了吴智哲的脸，吴智哲微微抬起眼帘，并没有躲避。

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感情早已无处可逃，请你听着我无法平静的心跳，不要假装听不到。

指尖下肌肤的触感很奇妙，有点凉，有点潮湿，像是抚摸着一件蒙了水雾的玉器。

不安分的手指继续向下游移着，轻佻地探进了吴智哲的衣领，他抬起眼，吴智哲绯红的脸颊和雪白的脖颈近在眼前，近的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淡青色的血管，晃眼得很。

“阿牛，谢谢你送的花……”

高颈水晶冷水瓶里盛放着十一朵开的火红的“高山玫瑰”，庸俗又老土，可就是那般美好。

吴智哲就着他的手掌笑了起来，两道清澈明亮目光在他脸上滚了两圈，“阿牛，你对我如此多情，就不怕只是单相思？”

阿牛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炽热的目光直看得吴智哲心跳血热，耳垂上的皮肤一阵阵发烫，“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两人对视半晌，忽然一同笑了。

“青山说，春天看花，余生看你。”

注释：{1} 文中阿牛和智哲唱的歌是以李敖先生在狱中时所作的一首诗为词谱成的歌曲，歌名为《忘了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