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工作塔的紧急呼叫是凌晨一点多钟。
那时距离阿云嘎从梦中醒转已有段时间。他梦见了四年前的那一天,当时只有二十二岁的属于他的年轻哨兵倒在自己怀里,满身是血,脸脏的像只流浪花猫,眉眼紧紧拧在一处,纤长的睫毛没有规律的轻颤着,犹如一对随时会被惊到,即将振翅高飞的蝴蝶。
他听到他的哨兵仿佛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可是声音低沉模糊,他听不清。
阿云嘎急忙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就在这一刻,阿云嘎毫无征兆的突然醒了过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云嘎抹了把额头冒出的冷汗,疲惫的捂住了脸。
在四年前他的哨兵刚刚殉职的那段时间,阿云嘎就像是被魇住了,每每一闭眼就开始做梦,梦里尽是他那二十二岁的年轻哨兵在战场上被敌人围攻的惨状。
他常从这样的噩梦里惊醒,一睁眼发现自己的精神体,那只体型巨大的海东青不知何时冲破了封锁,也许是由于房间狭小无法翱翔,落在对面的矮柜上,漆黑的眼珠转也不转的盯着他。
再后来噩梦渐渐变少,阿云嘎再也没有让这种低级错误发生。
作为牺牲哨兵的伴侣,军方对他破格的连提两级,使他成为了第一个三十岁就被授予少将头衔的向导。
事实上阿云嘎也的确对得起这个职位--作为稀少的S级向导,总有一天他会爬到这个位置,不过是早晚问题。
也正因为他的优秀,白塔里的高级官员曾经不止一次的提出想要再给他匹配一个合适的哨兵,但阿云嘎都谢绝了。
他知道,无论那些被塞给他的哨兵在冰冷的仪器上显示出的和自己的匹配度有多高,他们都无法代替那个人。
那个十岁就寄养在自己家中,自己看着长大,并且默默的爱了许多年的男孩儿。
彼时阿云嘎已经成年,分化成了一名向导。这种身体上的变化也在后来让他很是担心了些日子,担心万一对方如果也分化成了向导,或者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自己该何去何从。
但活在担惊受怕里并不是阿云嘎的风格。他很快想通了,如果事情真发展的和自己预计的一样糟糕,大不了他便守着对方一辈子好了。
他可以陪着男孩儿成人,然后亲眼见证他的恋爱,失恋,直至迈入婚姻殿堂,亦或是与其他哨兵匹配,像个值得信赖的兄长般与他的伴侣共同守护他,在他老了以后偶尔与他见一见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聊天,甚至是从容的与对方谈论他的子孙。
阿云嘎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在努力的这么做着。
他在对方分化前的八年漫长岁月里将自己的情感全体压下,只字不提,并且积极的训练体能,以便确保自己身为向导在体力上的缺陷不至于在未来的某一日拖后腿。
好在最后阿云嘎的担忧没有成真,他的男孩儿分化成了一名哨兵,恰巧就在他二十六岁生日的那天。
而在这个年纪的阿云嘎已是个与A级哨兵在训练场上交手也不会落于下风的罕见S级向导了。
不过他的小哨兵也没有让他失望。他们在级别和匹配度上都旗鼓相当,终于在两年后通过白塔的官方批准,结成了将会相守一生的伴侣。
结合的当天,阿云嘎首次由衷的相信,或许这世上真的是有神祇的。他们听见了自己的心愿,而且慷慨的让他的梦想成为了现实。他是如此感谢神的恩典。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
那一年战场上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与自己的哨兵结合后没多久便双双被派去抵御敌人的进攻了。
两年后,阿云嘎在永夜城外,迎回了他遍体鳞伤的哨兵。
而他用自己牺牲的哨兵换来的授勋仪式,竟也十分讽刺的是在他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
三十岁的青年少将,失去了哨兵的独身向导。这便是阿云嘎在自己的伴侣哨兵离开前的头三十年。之后四年,乏善可陈。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生命在那时便早早画上了句点。不完美,但却无以为继的句点。剩下的一年又一年,无非苟延残喘,像部精密运转的机械,缺乏情感系统,淡漠的令周围人都难以接近。
阿云嘎起身披上晨褛,为自己点了支烟。
烟气飘散开的瞬间,卧室的呼叫铃响了。灯光是黄色的,次级危机事件。
阿云嘎接通了呼叫,工作塔的接线员急促而不失礼貌的声音传出听筒:“抱歉深夜打扰,少将,狂战士计划的三号试验品出了些问题,在场的值班向导解决不了,能否请您现在抽空来一趟?”
“一刻钟后到。”阿云嘎结束了通讯,起身开始换军装。
其实这种特殊情况他完全可以着便装,但是除了在家休息,阿云嘎几乎从不穿军装之外的衣服,就连出席某些特殊场合,譬如宴会或是婚礼,他都只是象征性的为表达对主人的尊重,换一身军礼服。
别人都以为他是因着年纪轻轻便混上了少将军衔,对自己要求格外严谨苛刻。
只有阿云嘎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让自己不会又为了他的哨兵伴侣无休止的陷入自责和痛苦的深渊。
就像他们在入伍宣誓时说的那样。
我们是军人。随时做好准备为白塔牺牲。
阿云嘎身着军服,按照自己所给出的答复那样准时出现在工作塔一楼大厅。
狂战士计划的实验品被集中安置在塔里的十四层。
前来接他的是当值的中校向导,对着阿云嘎敬了个教科书式的标准军礼,将他引入磁悬浮升降梯。
到了十四层,阿云嘎甫迈出一条腿,便感受到了空气中浓烈的哨兵信息素。是放大了许多倍的海盐味,呛得让人仿若身处上世纪的海边渔村。
信息素的味道虽然很强,但对他而言却没有太大的攻击力,只是非常不稳定,像一捆点燃了信子的火药,下一秒就可能会爆炸。
阿云嘎的精神体海东青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股异于寻常的哨兵信息素,跃跃欲试的拍动翅膀,想要冲出精神图景。
阿云嘎按住了它,继续向前走去。
在一排禁闭室的尽头,他隔着特制的有机玻璃看见了害他今晚不得安歇的元凶,一个看上去中等个头,长相也很平庸的低级哨兵。
阿云嘎一面释放出心灵触角,试图与这名哨兵对接,一面问身边的值班向导:“具体情况?”
对方在工作中与阿云嘎有过几次接触,对他的言简意赅算是了解,迅速汇报道:“三号实验品,B级哨兵,前两天在药物帮助下成功晋级到B+,林恩上校说他有机会突破到A级,于是加大了药量。夜里十二点二十分出现狂化征兆,我的精神抚慰不起作用,拖延了四十分钟,请示上级后决定向您求助。”
“胡闹!”阿云嘎蹙紧了眉,“药量是之前研发团队做过无数次试验后定下的,怎么能说加就加?”
说话的功夫,有狂化趋势的哨兵信息素逐渐形成一股隐隐夹杂着轰鸣声的气流风暴,打着旋儿的向众人袭来。
在场的两三个级别较低的向导明显被这种无差别的五感侵入震住了,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动弹不得。就连隔壁被设置了白噪音墙保护起来的其他哨兵试验品也出现了过载的症状,疯狂的扑到有机玻璃墙上,不断撞击敲打着墙壁。
阿云嘎毫不迟疑的迎着这团风暴张开手臂,将他的精神体放了出来。
双翅全部打开臂展足有两米多的巨型海东青发出一声呼啸,直接穿过玻璃墙,一头扎进即将狂化的哨兵的精神图景。
阿云嘎透过自己精神体的眼睛看清了哨兵的精神图景全貌--那里面一片荒芜,大片凋零的枯树与杂草,被和积雨云般阴暗的小旋风裹挟着冲向海东青,却被它一个俯冲恰到好处的躲过了。
也正是借着这一记俯冲,海东青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躲在精神图景深处的精神体。
那是一只安哥拉兔,虽然体型大得快要能和阿云嘎的海东青媲美,但本质始终只是只兔子。
海东青拍了拍翅膀,伸出了铁钩一样的爪子,势如闪电的扑向安哥拉兔。
动物的天性即使在精神体身上也照样体现的淋漓尽致。那只被过量药物催化至体型巨硕的安哥拉兔仅仅是眼见到海东冲过来的凶猛劲头便吓傻了,在对方一只爪子落于自己脑袋的瞬间立刻瑟缩起来,温顺的低下了头,一副任君宰割的窝囊模样。
阿云嘎感受到哨兵低迷下去的气场,趁机将起先伸出的心灵触角联通了对方的感官,成功的进行了一轮抚慰。
三号实验品精神图景中的灰黑色旋风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连带着外界实体化的信息素风暴一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小,直至完全平息。
阿云嘎打了个呼哨,意思是要召回他的精神体。
海东青高昂着头,像个骄傲的国王,在臣服在它爪下的子民,那只硕大的安哥拉兔头顶踩了两脚,这才回归了属于自己的地盘。
阿云嘎整了整根本没有丝毫凌乱的军装领口,左手摩挲着右边腕部的金色扣子,表情严肃的对身边松了口气的中校向导说道:“通知林恩上校,他的假期即时取消。请他明天到我办公室来,好好解释一下这次的意外。”
“是!”对方恭敬的敬了个礼,回答的掷地有声。
“还有,在挑选试验对象方面也该让你们的长官多上点心。”阿云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三号实验品显然不是参加狂战士计划的合格对象。兔子再怎么样也是变不成狮子的。”
这话放在别人嘴中多半会被当作此人傲慢无礼,是在搞赤裸裸的等级歧视,但由阿云嘎说出来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强大的气场,配上那张如同刀刻斧凿出的英俊却冷酷的脸,让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不自觉的认为,他是天生的领导者,而他的话就是真理,不容辩驳。
在旁乖乖听他训示的中校向导只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出了一层冷汗,黏黏的贴在裤缝线上,分外难受。
他不禁暗呼倒霉,怎么就赶在自己值班的晚上碰上这种事,还惊动了眼前出了名的黑面神。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应承道:“是的,少将,我会找机会传达您的指示的。”
阿云嘎对他的答复不置可否,只瞥了他一眼,便向外走去。
快要走到长廊另一头了,最靠近电梯口那间住着实验品的的禁闭室里倏地传出一句音量不高不低的话语。
“少将,如果兔子不行的话,您觉得我这只狼配参加您那所谓的什么狂战士计划么?”
阿云嘎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对这个毫不自觉偷听自己说话的实验品哨兵心生不满,眼光就先一步下意识的瞄向那间禁闭室。
隔着透明玻璃,他见到一个就算是坐着也能看得出身材相当高大的年轻哨兵斜斜的倚靠着身后的石灰墙,一只脚很没规矩的踏在简易木板床上。
对军人来说长得不像话的头发挡住了哨兵大半的眉眼,叫人无法确切的辨认他的面部特征。
而更吸引阿云嘎注意的是他那趴在脚边的精神体,一头和它的主人相似到了极点,同样懒洋洋且不懂规矩为何物的夜月狼。
相当罕见,是现实世界中近乎绝迹的品种。
似乎是感觉到了外界投来的陌生目光,夜月狼喉头发出咕噜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回视望向自己的人。
那是站在食物链高处的肉食动物才有的眼神,狠戾,残酷,同时又充满了不屑与轻蔑,没有一丝温度。
它只盯着阿云嘎看了几秒钟就又趴下去,下巴搭在毛茸茸的爪子上,像是睡着了。
还不等阿云嘎说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中校向导便识相的的向前一步:“报告少将,这是今天刚加入计划的新实验对象。”
阿云嘎点点头,瞄向右侧卡槽中的标签。那上面写了三行字。
七号实验品,B级哨兵。
年龄:22岁。
姓名:郑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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