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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飞天(更新至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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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4 12:2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苏麻离青 于 2021-8-14 22:14 编辑

•  龙嘎

•  架空

•  OOC

•  此文仅为个人想象创作,旨在与同好交流分享,与现实无!任!何!关!联!不喜勿进!不合胃口就赶紧跑!


•  summary:良夜又逢末世人,珍惜今宵记住我






01

元管事终于见到那顶青白玉的冠子从熙攘人群中左穿右闪,笑着两只被灯花映得璨然的大眼睛,连着眼皮上投落的碎金光晕,流星一般闪闪落到跟前。

心中大石咕咚坠地,焦急退却,怨念上涌:“祖宗!就等你了!要不是公主一直压着飞天,忠王都派人问过我几回了,哪敢说是为了等你!”

被唤“祖宗”的人肩宽手长,展开一口白牙嬉笑着凑上去,驾轻就熟略过怨言,半推半揽住元管事肩头跨进门槛,“让他问去,只是爹爹知道了可又有一顿好骂,元叔疼我昂,我往后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这话元管事耳朵便是没听出茧子,也早当过耳风了,半无奈半生气吊起眉梢去瞪他,正好眼角就瞥见冲出来一人,猴精似的蹿到面前,毛手毛脚就往人身上捯饬。

不是自家公子爷打小带在身边的小厮葛良还能是谁?

外衫已除下扔到葛良脖子上挂着,葛良一脸哭相:“我的爷,公主和忠王都差人来问过几回了,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去跳河了。”

两人手忙脚乱就在廊下更换外衫,是上回新做的雪青夹缬广袖襴袍,细细磨了金粉掺在里头染的,乍看清素一色,光下一动却有金波粼粼。还是皇后殿下生辰,宫内才赐出两匹来,公主就先让给这混世魔王做了一身,倒也精乖,还晓得留到今天穿来讨欢心。

他们口中的公主乃是先皇柳氏妃所出,封号宜宁,永庆九年,赐婚卫尉少卿郑恒岸。柳氏妃仅此一女,宜宁公主无同胞兄弟姊妹,郑驸马出身亦不算贵重,待得今上继位,又兼年龄远差,今上不过三四岁光景,宜宁公主便已出嫁,也就无甚情分可言,是以并未给这个姊姊有任何晋封。

但宜宁公主膝下育有一子郑寸鸿,少有才名,敬德元年中二甲进士,公主之子的身份倒在此时显了些益处,初入翰林院便指派了从六品修撰,此后仕途尚算得顺畅,今已升迁工部尚书,颇得今上倚重,倒把那层表亲关系重拾起来。今夜宜宁公主寿辰,宫中早早便递出赏赐,皇后长子忠王又亲来贺寿,声势不小。

葛良一出现,元管事一腔暗火终于找着泄处,一把拧了耳朵:“小兔崽子,再有下回叫我找不到公子,先揭你的皮。”

却又见他哎哟哎哟叫唤,手上还不忘攥着前襟在帮忙穿衣,终是见不得这么好的东西被他两个糟蹋,放了手,亲去服侍穿戴。

那身衣裳一进大堂便引得满座瞩目,雪青本来极其挑人,可被挺拔宽阔的骨架子一撑,恣意铺开一身风流,眉目如裁,鼻挺若削,坐中有女儿的人家都不免多留意几分。

人长腿流星大步走来,撩起袍摆扑通一跪,朝着主座上雍容雅贵的老太太朗声说道:“孙儿郑云龙给祖母拜寿,贺祖母福寿绵长,安康喜乐,春秋不老,长命百岁。”说罢规矩地磕了三个头,又朝一旁的忠王问了安。

众人早已入席,见状纷纷附和夸赞起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如何如何来,唯有尚书大人脸黑得锅铁一般,母亲也并未露笑,郑云龙自是一溜烟避开这黑面,拱到老寿星脚踏上半跪半坐着,张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漆盒子,“祖母,这是孙儿的贺礼。”

宜宁公主便把瞪儿子那一眼收回来,笑眯了眼,爱怜地抹去孙儿鼻尖上沁出的细汗,小声问他:“是给我弄这个去了才来迟的是不是?”

郑云龙忙不迭点头,“今晚歇到我院里来,仔细你娘老子拿你去问话。”郑驸马四年前已故,如今府上仍以公主最尊。

“祖母……您最最最好了!”虽没有尾巴,但不妨碍郑云龙蹭着祖母摇头摆尾地奉上一脸讨人喜欢的眉眼弯弯。

公主这才揭开漆盒的盖子,郑云龙挨得近,自然察觉了祖母刹那僵住,他轻轻覆上祖母的手,“祖母,您,不……喜欢吗?”

恰时,四周围掌声雷动,前方戏台上高高隆起的幕布被扯了下来,早先用木头竹竿搭好的七丈多高的飞天塔露了出来。

满城皆知,之前在胡地大大闻名的飞天舞,头一回来上都,众人还伸着脖子在望,忠王府就先拔了头彩,却是将这上都首演献到姑母宜宁公主的寿宴上来。

也都知道公主极其宠爱这唯一的孙子,一直压着,必得等这宝贝疙瘩来了,才肯叫飞天舞上演。

芦管冲天一响,丝弦随之而起,公主盖了漆盒,递给一旁的谢嬷嬷,又变回了喜气洋洋的老寿星,将郑云龙拉到椅子上坐好,悄悄点他鼻头,“小猢狲,不是我,你可看不上了。”

郑云龙赶紧笑着将祖母的手亲昵地捂在自己掌中,一并连翡翠宝玺戒都捂得温热,盯着台上瞧去了。

飞天塔只用竹木搭出了构架轮廓,舞者鱼贯而入,绕塔基四周飘起一圈碧色长绸,如莲瓣倏然绽放,将她们身上层叠飘逸的舞衣迎风展开。

是胡地这几年最盛行的软舞“春莺啭”,但又不似寻常那般一味婀娜含情,渐有琵琶、羯鼓加进繁音急节,一时罗衣飞肆,旋步健朗,舞者皆梳双刀高髻,髻顶束着两个酒盅大小的银铃,每每偏头曲颈便有整齐清脆的铃响锵然一片,悦耳动听,着实新鲜。

正潮潮欢欣堆叠,忽地乐声一停,众舞者瞬间矮身贴地渐退,如风卷荷塘,坐在后排者皆探起身来想一观究竟,却有一阵悠扬乐音自半空中飘下。

郑云龙亦随众人仰头,才发觉最高层的塔檐一角,竟不知何时坐了一人。

一双莹白赤足荡在空中,长长的金纱粉青两色飘带似鹅柳垂风,胸前披挂着一件珊瑚珠璎珞,繁复华丽,鲜红珊瑚垂至腰间,衬得裸露出的腰肢肤白胜雪,圆润臂膀上攀着金玉臂钏,乌蛮髻上戴了缠花翠钿和青玉簪头。

一挂新月般小巧挺俏的鼻尖上,覆着半幅精致的金箔面具,足足地凑齐了金玉朱碧的一身,却又神秘高傲,叫人挪不开眼。

“飞天,是飞天!”

人群中有人小小地欢呼了出来,随即像被人捂了嘴,生怕打搅了飞天悠扬的乐声。

“祖母,飞天手里吹的是什么呀?”郑云龙在祖母耳边轻轻问道。

那是一管灰白乐器,细长管身比胡笳短,也不见按压音孔,公主亦凝神看了一阵才若有所思:“像是哀笳,北地蒙族用的多,这管,怕是羊骨做的。难怪了,这个音色。”

羊骨?

郑云龙恍惚觉得那曲调荡过心头剐蹭下的一点绵软,莫不是因为藏了一只小羊遥远的咩咩。

不待心头这点莫名的臆想更清晰些,飞天已收了哀笳,只以鼓点配合,踩着塔檐的架子舞动起来。

美得惊心动魄,也险得惊心动魄。

愈高愈见得竹木在一双盈润裸足下颤颤巍巍,飞跃直如往人心弦上蹦,肩背到臂膀柔软得像水波,连同飘带都如春水涨潮。

待到飞天捧出一朵燃着的莲花灯,在舞动间点燃塔顶的第一个烟花槽,一点尾巴闪闪的亮光冲到半空爆开绚烂烟花,宴席都沸腾了。

这飞天舞之所以名声大噪,便是在这烟花上。

竹木皆以防火的石灰泥浸抹过,又凿空了数处装上凹槽,里面备了硝石、硫磺、炭粉、红磷、孔雀石等各色东西,飞天要在舞蹈中将其一一点燃,舞姿琳琅而烟花炫丽,彰呈着盛世华美的高昂心气。大国气象,便是一曲歌舞杂耍也要欢欣鼓舞的烂漫豪情。

最上一层的烟花都飞到空中爆开后,下一层便换了另一种,瀑布似的垂下来,整个塔檐流淌下五光十色的喷花,飞天轻盈矫健的身姿在内圈舞动,当真如电如露,梦幻泡影。

烟花瀑布落尽,飞天又下一层,纤匀丰美的长腿探出影影绰绰的纱裙,用脚勾出烟花槽里的引线,一个折腰回旋,莲花灯往脚边一晃,檐角已甩出连串的旋转吐珠烟花,鸡蛋大的彩色火珠子咕噜咕噜往下掉,引得惊叫一片,而飞天早已衣袂蹁跹舞到了另一边,看得人目不暇接。

绕是郑云龙纨绔犬马声色饮酒,亦不曾见过这般壮美妖丽的景象,一颗心一个魂都跟着那飞天飘飘欲仙,荡至梦巅,为之摧眉折腰。

他原并不在意,也无甚期待,甚至因为是忠王府送来的贺礼,而厌弃那背后的拉拢讨好之意。这一刻,却是十分庆幸,还好祖母为他留住了。

他目光追逐着飞天越来越繁复的舞姿,几乎已经看不清莲花灯在她手中是如何转动,火苗忽闪,正让人忧心会否熄灭,第四层烟花便已怦然盛开,而飞天灵动一转,团团蜷身,抱着塔身中一根竹竿,矫健轻盈地滑到了下一层。

席上映得流光溢彩,众人又拍巴掌又叫好,自古少闻伊人如烟花,或是其太过华丽盛极,也或太过炽烈转瞬即逝,可郑云龙目不转睛追着那飞仙般的人儿,却觉胜比烟花,满心满眼迸发着对美,对伊人风姿的礼赞,又为层层铺开的惊喜,将心也炸得绚烂腾空。

脑子里来来回回怨叹,怎地迟到如今,才见到这飞天一舞?

满座气氛已热烈到极处,皆伸颈探脑,心醉神迷等着飞天下一层惊喜。

风牵飘带,璎珞转旋,飞天借舞而退,却不想众目之下竟一脚踩空!

反手去抓栏杆亦晚了一步,手中莲花灯层层坠跃,接连点燃了下面几个烟花槽,整个飞天塔立时变作一棵巨大的银花火树,焰炽喷昂,危险美丽。

满场皆乱,惊叫四起,郑云龙唰一下站起来,却叫祖母按住了手。

一片哗然叹息叫喊中,飞天如一只灿烂的断羽金翅鸟——
















”起开!“

郑云龙凭着疾步生风的威压强势,呵斥住了拦他的人。

葛良追在他身后也气得不得了,回头啐道:“我们公子在自家府里走还有拦路狗,真是千古奇闻了!“

郑云龙陪着父亲送走一拨宾客,心下惦记,问过葛良,才知飞天舞整个班子竟还被忠王押扣在自家后院,”飞天砸了他的贺礼,他自己面上过不去,却非要说给咱们府上一个交代,老爷借口送客避开与他交集,只元叔去调和了,还不知怎样呢。”

得了这话,郑云龙再坐不住,直奔后院来,刚过穿花拱门,暗影里却冲出一人一把揪住郑云龙衣襟,嘴里喊着:“你们把阿云嘎怎么样了?他人呢?”

那班子里许多人都被看管在此处,一旁看守不妨有这一遭,也一时未看清来者何人,两下里一冲突,又是一团乱。

扑上来那人比郑云龙矮些,又添紧张怯惧,占不得上风,且葛良眼疾手快,看守还吓愣着,他已上前来将人掀翻在地,那人嘴里仍骂咧,但口音太重,只夹混的“阿云嘎”几个字格外清晰。郑云龙赶紧阻止,凌厉地飞了一眼,葛良也觉冤枉,小声辩道自己没使力,是这人太孬,一碰就坏。

又挣脱出几人来,喊着“大师哥”将那人扶了起来,一个个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愤恨。

葛良也不甘示弱护在前面,王府的看守们也看清来的是郑家公子,便把路让开。郑云龙本已迈开步子,又回头丢下一句:“我也找他呢,跟我走吧。”

郑云龙走了一会儿才发觉那大师哥竟有一只脚是跛的,却一点不肯落于人后,面色忧焚,丝毫不在意为了跟上郑云龙,迈步太大,将左脚扯得更跛了。

郑云龙避开眼神,这种舞蹈杂耍班子里竟能留腿脚不便的人,倒也稀奇了。

元管事回到后院,太阳穴还隐隐作痛。

谁能想到,今晚万众瞩目的飞天舞砸了!

飞天一摔下来,元管事立时派人上去救下,对方班子里的人也冲上去,又兼飞天塔火花四溅,一时场面慌乱不堪,岂料,更慌乱的还在后头。

“元管事救命!”

一个扎着胡人大辫子的男人扑通跪来他面前,是飞天舞班子的佘把头。“王爷拿了小嘎,说要给府上赔罪,求元管事替我求求你们大人,千万别伤他!”

因要统筹整个宴席表演,又安排搭建飞天塔等事宜,佘把头这几日同元管事接洽不少,唯想到能来求求他。元管事见平日里忙前忙后的高大男子这般跪在面前乞求,脸上不知是泪是汗,濡湿一片。一时却也不好解释,这事只看忠王怎么说,郑府并不想如何,只好先拉他起来,“走,我们先过去看看。”

郑云龙还未进屋,老远就听到声音。

“求王爷开恩,一应酬金我们原数奉还,我们去公主殿下跟前磕头赔罪。只求王爷垂怜,我们孩子头一回来上都,皇城脚下,天家气象,孩子没见过世面,紧张了,误了王爷的贺礼,实是无心之过,求王爷宽宥。”

进了门,郑云龙才略略看清一个大辫子和飞天都跪在地上,那大师哥已冲过去,将堆了一地的纱衣飘带理起来包裹住飞天裸露的肩臂。

满地华丽金灿中间,一条单薄的身子,此刻才看出瘦来,背上两片薄薄骨头如蝴蝶蜷起的翅膀,终于找着依靠,瑟瑟缩到他大师哥身边。

“嘎子——”

大师哥也瞧见了纱衣底下大片红肿破皮的伤痕,心疼极了,朝着元管事两眼喷火。“明明一直安排的都是戍时到我们,你们一压再压,硬是拖到了亥时。飞天舞表演之前是掐着时辰吃饭的,吃多吃少都不行!嘎子就是被你们拖太久了,体力不支才掉下来的!如果伤了哪里,我才要问你们拿什么赔?你们赔得起吗?”

“赫黎敦!”

忠王虽十分恼火,但尚未作出任何处置,佘把头正一力回缓赔罪,却不想这蛮牛弟子一头撞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说,元管事脸色已明显沉下来,主座上的忠王更是不用说。他扭头瞪着赫黎敦:“鬼扯些什么你?班子一旦接下活,好赖都要承担,你第一天知道吗?听听你嘴里什么屁话?滚出去!”

赫黎敦非但不动,还梗着脖子伸手把飞天护进了怀里,声音却已不稳:“万一小嘎摔到了哪里,你们又关他这么久,误了看诊时辰,我拼了一身剐跟你们没完!”

佘把头知道是叫不住了,直起身来,腰上缠着的短鞭就解到了手里,那飞天一看,倒挺起身子向前膝行一步挡住了赫黎敦大半,急急地哀求了一声“师父!”

但鞭子已经抽出来,佘把头不及收势,眼瞅着这一声啪——的脆响就要印到飞天脸上……

啪——

却是在一只筋骨凸起的手上留下了红肿鞭痕。

元管事和葛良都吓了一大跳——“公子!”

郑云龙情急之下空手接住了那一鞭。

适才赫黎敦急言快语,郑云龙才一下省得,今晚十有八九是为了等自己,误了人家表演时辰,才出的事。

他原先的火气发自忠王居心不纯,父亲执掌工部,主管水利、交通、土木、器械制造、工程修缮等关乎国力事宜,忠王近年来频频示好,有意亲近,父亲油盐不进,他才把主意打到祖母的寿宴上来。

不想跳砸了,郑家倒也没觉得怎么,偏他要拿这个作伐子,来显示他对郑家的看重,郑云龙向来不理朝中龌龊,只一番怜香惜玉之情,忧心这娇花般的人儿恐要受罚,这下却是再难置身事外的懊恼愧疚,可还没分辩只言片语,倒先替人生受了这火辣辣的一记痛。

粗粝的鞭子还紧攥在手中,郑云龙居高临下,一垂首,飞天将将仰起的脸便落入他眸中。

那半幅金箔面具已经摘了,一早也猜得定是好看的,但真见到,还是吃了一惊。

哭过了,眼睛周边的金粉都揉糊成团团散漫星云,颊边花钿子依旧颜色骄人,却被通红眼眶吸去所有光彩,因盛放了太过复杂浓烈的情绪,氲了潮意的双眸竟如青空穹宇中灼烧的赤日,带着“刺啦——”的一声,在郑云龙心头划过两折同他眼皮那般深邃的,亦被染得艳绯的痕迹。

“飞天,居然,是男子?”

美,确然极美。

眉宇间又深又浓的异域风情,还通身女儿装扮,可那硬朗的线条,眸中的亮烈,明显是属于一个男子,况珊瑚璎珞已取,飘逸丝带垂地,郑云龙瞧见了纱衣下贫瘦得好明显的胸脯。

佘把头小心赔话:“公子有所不知,飞天乃司乐之神,是佛教中乾闼婆和紧那罗混合成形,乾闼婆是香神,紧那罗是歌乐神,飞天本不分男女,只是这表演中要上飞天塔,整场演下来消耗极大,寻常女子体力难支,所以多是男子扮飞天。“

说话间,那飞天脸上的神色已收敛干净,只是极乖地仰着一双乌亮圆溜的眼珠,挂住一弯湿红的上目线,静静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从飞天是男子的惊异中回过神来,心头莫名转过一念,想起那大师哥嘴里听得清的几个字,试探着喊了一声:“阿云嘎?”

仰着头的人是有些震惊的,门牙小小地露出一点,咬了一下下唇又缩回去,终是点点头:“我是。”

郑云龙的心像给那对儿门牙磕了一下,有一种隐秘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倏然一下钻进心里去,使他突然变得舌灿莲花:“臣请殿下安。祖母让人接了杨太医来,说给这孩子瞧瞧,正四处找人呢,您知道的,祖母慈心,刚就一直记挂这孩子摔着没,又想是为了她寿辰才跳的飞天,更是怜惜,若再为此责罚于他,祖母只恐心头不好过,本是贺寿祈福,如此倒辜负了殿下美意。”

元管事吊着的一口气可算松了下来,忠王在这里磨缠许久,等不来尚书大人,心里自是不痛快,这档口将公主抬出来是最好不过,既是寿星又是长辈,更是郑尚书的母亲,忠王要的是个表态和台阶。可他一个管家,断不敢这么说。

接杨太医要用马车,府里用马车要从他手里领调牌,没人来领过,可即便是问到公主跟前,她也自会为这心肝宝贝兜底。

果然,忠王极其顺杆溜地一叠声告罪,说正要领人去向姑母磕头,这般不见怪实是让他过意不去等等。郑云龙懒怠和他说这些乖话,弯腰将飞天拉了起来,胳膊绵绵的,凉凉的,跪久了,腿麻站不稳,他扶了一把。“殿下,那我这就把人带到祖母那去了,杨太医等着呢。”

元管事见他扶着飞天就要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爷俩儿,老的避而不见,小的把个王爷丢在后院抬脚就走,倒是父子连心。只好赶来扶过了飞天,扬声说道:“我送去吧,公子且陪殿下去前厅再坐会儿。“

果然见到郑云龙立马皱眉要拒绝,于是比着嘴型问他:“公子知道要找哪个大夫来给他瞧吗?”

真急着找人来给飞天看伤,还是交给元管事最妥当。郑云龙松了手,对忠王颔首:“今夜辛劳殿下,请随臣前去歇息歇息。”

佘把头也早已跪的腿麻脚软,又提心吊胆一晚上,现下只着急忙慌去关心徒弟的伤。

郑云龙出门前又回过头望了望,终于见着阿云嘎藏了一晚上的委屈从下垂的眼尾和嘴角露出些来,咕噜着声气嚷痛,等察觉了他的目光,又像个好奇的小动物,直勾勾看过来,撇得英气眉毛都有些八字的可怜相,将委屈露给他瞧。

郑云龙长腿一迈跨出门去,叫如水月色淹没了心头酸软。

好在都是些擦伤刮伤,没有伤到筋骨,元管事又安排了大马车送他们回去,出了大门,葛良又追出来,将一件织金雀羽氅递给阿云嘎,“这是我们公子送你的,让你先将就穿一下,别着凉。”又递来一个白瓷盒,“这是公主殿下给的,宫中的药膏,搽淤肿顶好。”

赫黎敦先听见郑云龙给的,立马就要推拒,待听见药膏,又想要了,一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途,阿云嘎知道他想什么,轻轻拉回他的手,“师哥,我冷。”

折腾了这一晚上,阿云嘎还未及换衣,初秋的夜晚本是舒服的凉爽,赫黎敦拿不准他是为了不让自己尴尬,还是真的冷,终是默不作声,接过那雀羽氅,替他披上了。




——tbc


发表于 2021-6-14 13:12: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棒!喜欢这种文白夹杂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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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4 14:32: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种文风!给我们小嘎呼呼 不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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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4 19:17: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theist 发表于 2021-6-14 13:12
好棒!喜欢这种文白夹杂的风格!

哈哈哈希望我能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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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4 19:19: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201611060111 发表于 2021-6-14 14:32
好喜欢这种文风!给我们小嘎呼呼 不疼不疼~

呼呼,呼呼,我们小嘎乖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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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4 22:42: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好喜欢呀,期待下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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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5 00:0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六anqi 发表于 2021-6-14 22:42
啊啊啊好喜欢呀,期待下次见面

马上就见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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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5 21:52:54 | 显示全部楼层

02

金市桂花早几日就开了,眼下正到盛时,郑云龙只在二楼坐了会儿,都觉得自己被熏透了,一树金桂正笼在头顶,因着鼻内香气太浓,喝到嘴里的桂花茶倒寡寡的,无甚滋味。

好在那面鱼儿摊上的一群人终于动了,郑云龙起身掠鬓整衣,悠哉哉摇着步子下楼去了。

这面鱼儿是上都市坊中有名的小吃,有甜咸两种,紫苏叶花椒叶等等裹上咸面糊,鲜瓜花白玉兰瓣儿等等裹上甜面糊,滚油里一走,形态各异,片刻炸的金黄酥脆,趁热蘸上芝麻花生松子打的酱,满嘴脆响又脆香。

郑云龙在楼上数着,阿云嘎更偏爱甜味的,咸味的只吃了两个。

他揣着手走到阿云嘎身后,正听到哎呀一声——“钱袋没了!”

赫黎敦低头去瞧,阿云嘎腰带上空挂着一截编绳,“你的骨笳!”编绳上一头挂钱袋,一头挂骨笳,叫人一并割去了。

那骨笳阿云嘎自小带着,身上恐怕唯剩了这件东西牵连着血脉亲缘,经年离乱,他早已不知该到何处去寻那些人,但这骨笳一丢,却是一种再也寻不到了的巨大空白迎面劈来,一时竟不知作何神情而有些呆愣。

赫黎敦一把拉起阿云嘎,“我们去找!”

这番动静自然给摊主瞧见了,防着他们跑路,赶紧凑过来算账给他们听:“吃了五十九个,两个一文钱,给二十九文好了,多的一个算送你们的。”

七个人十四只眼睛溜溜转了一圈,有人小小叫了声“嘎子哥”,阿云嘎终是泄了一口气:“师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找师父要钱。”

一转身,却叫一件松花色团领袍满了眼,人笑嘻嘻的,伸出手在一旁桌上排开一把铜币,“老板,三十三文,正好再给我们每人去煎一碗扶芳饮来。“

老板数清了铜币殷勤而去,不会儿,腾着淡淡芳香热气的饮子便摆满了小桌,郑云龙先端起一碗喝了一口,“都来喝啊,这面鱼儿吃着香,待会儿就觉得咸了腻了,喝碗饮子正好。”

因着上回的事,也都知道是郑府公子,只是谁都不动,还是阿云嘎领头,走上前来招呼道:“郑公子。还没谢你呢,上回,今天又欠你钱。”

阿云嘎今日作寻常男子打扮,就束了一个发髻在顶上,未戴幞头,也未饰簪,穿了一件黄栌色的翻领缺胯衫,映得颧骨上也沾了点浅浅的柿子红,或是吃的口酣面热,倒更把一张白净净的面庞衬出原本的青春灵稚来。

郑云龙只觉他这般干净素简倒凭添了几分可爱,亲自端了一碗递到他手里,“是我祖母心疼你,你只记我请你喝饮子就好。“阿云嘎笑笑,两瓣弯弯唇峰搭在碗沿边抿了一口,才转头对身后几个说:“好喝的,你们快来喝。”

几个小猴儿哧溜一下窜上来一人捧走了一碗,赫黎敦在最后,心中本不大情愿,但想到自己几个本就是偷溜出来,若阿云嘎回去向师父讨钱,终是少不了一顿骂,两厢权衡,倒也愿承郑云龙这份情,况上回,隔了几天,郑家又叫了大夫来给阿云嘎复诊,带了许多膏药,赫黎敦心中怨气也就去了泰半。

郑云龙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干净了,又等他们都喝完,才对阿云嘎挤挤眼睛,“跟我来。”

赫黎敦要来拉阿云嘎,却捞了个空,阿云嘎不疑有他,已经跟着走了,赫黎敦只得领着几个师弟师妹也跟上去。

转过两条窄巷,见到一人脚踩鸡笼,坐在石阶上晃悠,瞧清楚了来人,扑通跳过来:“我的爷,你说你去叫人,我看你是去跟着吃面鱼儿了吧?倒叫我好等。”正是跟郑云龙砣不离秤秤不离砣的小厮葛良。

郑云龙大步走来,嘎嘣赏了他一个脑瓜崩,“爷说你抓贼累了让你多歇会儿,还不领好。”

说罢揭开鸡笼,阿云嘎才瞧见里头罩了个人,手脚捆了,郑云龙蹲下去朝他勾手,“你过来瞧。”接着探手到那人衣襟中去掏,一时钱袋、簪环、挂饰掏出来不少,阿云嘎一眼就认出自己的鹿皮钱袋正在其中,立时明白过来是那贼子,几步小跑过来,蹲下也探手进去掏。

郑云龙给他这番动作逗乐,那贼子却被阿云嘎掏得痒痒,抖抖缩缩笑出了声,郑云龙二指一并敲了他脑门一下,“笑屁,老实点。“

果然摸着了,阿云嘎满脸喜悦朝赫黎敦晃了晃手中骨笳,“师哥,找着了!”

赫黎敦晓得这骨笳对他意义深重,一扫先前失落丧气,跛着脚跑过来,卷了袖子拿过骨笳,用内里的中衣擦了擦,才又放回阿云嘎手中,还朝那贼啐了一口:“腌臜东西!”

几个小的也围拢过来,“上都这么好的地方,金市里不都是有钱人吗?竟然也有贼呀?”

郑云龙听见了,转过身来道:“不但有,还挺多,今天是正好被我撞见了,若不然,这人一转身,便是从你们身边过也再找不回了,以后小心些。”

阿云嘎摸摸小师弟的头:“可不,我们不也每天在金市里蹿么,可哪里有钱了?从前在忙豁勒,说是边地,劸翁一片住的不也都是富户。”几个小的恍然大悟:“总之是咱们到哪里都没钱就是了。”

阿云嘎重新结好自己的钱袋和骨笳,“郑公子,今天多谢谢你呀!”

郑云龙正将那贼子赃物一一分类,闻言便又笑着看他:“听说你们如今在金市中表演?”

“对呀!就在七横街尾子上,郑公子得空来看,我们现在要过去准备了。”

郑云龙也答应道:“等我把这小贼送到府衙去就来。”

那小贼一听赶紧求饶,本就跪在地上,这会儿响头都磕了好几个,阿云嘎心下恻忍,正犹豫着要开口,郑云龙便看穿了:“是惯犯,并非有什么紧急烦难,抓吃骗拿偷抢惯了,我饶过几回了都,今天不办不行。”

阿云嘎一听也深为痛恶,朝人丢了恨恨一眼:“该!谁人不难?偏你做贼。”

郑云龙了了这桩事,去到七横街,阿云嘎他们表演的地方已围了不少人,葛良往人群里挤了挤,见他不动,郑云龙挥挥手,“我高,看得到,你自己挤去吧!”葛良翻着白眼挤进人群中去了。

本朝自夜市禁令放开,这金市便成天下商贾贩夫汇聚之处,朝夕不绝利来利往,终日繁华不歇,南来北往在这里卖艺讨生活的不少,多是惊险杂耍、奇魔幻术,求的是眼前张嘴喷火、就地播种结瓜的精彩刺激,如阿云嘎他们这般编排成完整乐舞的,倒少有当街表演的。

不仅完整,细节上也处处花了功夫。

这地儿就选得巧,在街尾,紧靠着另一区的几幢酒肆楼宇,此时夕照尚未落尽,照来一片橘红霞影,高檐矮墙参差错落,倒成绝好布景。墙下坐着几个乐师,吹拉弹拨样样齐全,曲子欢欣热烈,赫黎敦拉着一把马头琴将那欢快绵延出辽阔的底色。其余班子里的人俱在场中群舞,展臂如鹰,是北地的蒙舞。

不多时,群舞的人像波浪似的朝两边分开,却从中间真涌出一汪海来。阿云嘎穿着一身海蓝的蒙族袍子跑出来,唱起了一首蒙语歌。

郑云龙和周围看客大多不懂在唱什么,但歌曲明快奔腾,同飞天舞那日的神秘妩媚作比,又是另一番明亮风采,阿云嘎声音极好听,似戛玉敲冰,清亮辽远,载歌载舞极具感染,不少人都跟着他“哎——哎哎——”哼唱起来。

一曲舞罢,夕阳已尽,天空还残留着他袍子一般的深幽蓝色,后边酒肆灯笼亮起,屋影幢幢,人影绰绰,又成另一种背景。

阿云嘎领着顶小那几个,将外袍一脱,丢给下场去的人,露出里面大皱褶的胡裙,随即乐声换做弦鼓,几个人环行急蹴,张臂回扭,是跳起胡旋舞来了。

鼓乐急,舞步急,那裙上缝着亮晶晶的琉璃珠、贝壳片、五彩石旋转得更急,恰被朦朦胧胧的幽暗夜色一衬,更像一盘盘火轮虹电,飞星散霰。

人群中掌声雷动,郑云龙也跟着嗷嗷叫好,胡旋舞多常见啊,但像这般把背景,舞衣,舞蹈融合成一幅星汉灿烂图的,可不常见。

妙!

哪怕他们班子一二十人,但就是直觉的,有了阿云嘎才会是这样子,这阿云嘎真是个妙人儿!








他们班子天天在金市里变着花样地演,自然也就不只是郑云龙能看出妙来。

待到中秋夜宴,太子洗马左大人家便请了他们班子去表演。

郑云龙同左家公子曾是国子学同窗,平日里勾栏瓦舍亦常厮混在一处,因此吃过家宴,便溜来左府戏耍。

等阿云嘎他们将中秋夜的花好月圆演完了,郑云龙便支使葛良去左家厨房讨螃蟹和黄酒,葛良两眼一瞪,“我的爷,才先在家你都拆了多少蟹了,再吃可不行了!”

郑云龙推他赶紧去,“我不吃,你拿来花园水榭边那石山上,你晓得的吧。对了,记得讨个小蒸盒装着来,不然凉了。”“哦哦哦,等等,别忘记姜醋。”

葛良一听那地儿,便知道他要做啥,倒乐颠颠地去了。

等讨了螃蟹回来,果见郑云龙已经将阿云嘎拐来,便自觉不多舌,将食盒递了上去。

那石山临水一面有个极好的平凹地,人坐在里面,湖光山色一并全览,又清净避人,郑云龙接来食盒打开,不仅蟹醋酒齐备,葛良还贴心地多加了一碟桂花糖栗子粉糕,便先拣了一块递到阿云嘎手里,“先垫垫,我给你剥螃蟹。”

阿云嘎还扮着台上那一身,起初以为郑云龙只是跟他招呼两句罢了。那日抓贼之后,郑云龙便常来金市看他们表演,每每往盘中丢赏亦比旁人多些,一来二去总要说上几句,慢慢就熟识了,便只披了一件外衫就出来,不妨被人抓了腕子,一路径自领到这来。

阿云嘎见郑云龙正下着一只红彤彤大螃蟹的腿子,轻轻瘪了瘪嘴:“我吃不来这个。”近日市上多见蟹卖,阿云嘎瞧着张牙舞爪倒是新奇,却不知怎么吃,再者那篓子里阵阵腥气也叫他退避三舍。

“这同外面卖的不一样,是自家田庄里养到极肥了,才上进来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说着已经剔了一钳子蟹肉递过来,他眼睛好亮,盯住人笑盈盈怂恿:“就尝尝。”

阿云嘎拒绝不了这热切,接了过来,他又忙不迭将一个青瓷小碟递到面前,“蘸点儿醋。”

阿云嘎依言咬了一小口,碾磨似的在嘴里细细嚼,“甜的!”

郑云龙又剔了一壳黄儿送来,阿云嘎接在手里,郑云龙教他:“忘了拿调羹,你用这刮片擓着吃。“阿云嘎就擓了一勺黄儿,试探着喂进嘴里,慢慢咽尽了,才咂砸嘴:“有点,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味道。”

郑云龙这时已经给他倒了一盅热热的黄酒,阿云嘎摇头,“我不喝酒。”郑云龙奇道:“你上回不是跟我说你是蒙族吗?蒙族哪有不喝酒的?”

“有啊!我啊!”

他理直气壮的,郑云龙一下笑出来,又耐心解释:“这螃蟹寒,喝口酒暖身的。”阿云嘎听罢直摆手,”那我不要吃了。“

“没这么凶险,你吃这点子不碍事的。”郑云龙又拿起了一只螃蟹,“再给你拆一只,吃一只哪够啊?”

阿云嘎两道画得黛浓的眉毛轻皱,“寒不寒,吃不吃,全让你一人说尽了。”

他脸上妆容犹在,此刻有了点小脸色倒更鲜活,惹得郑云龙更想逗他:“好好好,你说,我不说了,你说你说。”

“不说不说。”他忙累了一晚上,本也盼着好好喘口气,恰好郑云龙就将他从纷乱里拉出来,此时眼前湖光山色俱浸在一片清幽皎洁的月光中,对岸秋菊怒放,月下朵朵银白,风里浅浅香气,前院笙歌远远,分外好景致,他挪了挪,让自己靠着山石靠得更舒服些,又拣了一块栗子粉糕小口吃起来。

郑云龙仍在给他剔螃蟹,“你们之前在忙豁勒也跳这些吗?”

“就在街边跳,在忙豁勒人更多呢,好些没跟我们来上都。但是大家都会唱会跳,我们跳,周围看的也跟着跳啊,哎哟,可热闹得啊,那些大户就开始请我们去家里宴会跳,越跳呢请的人就越多,总不能每家去了都跳一样的,大家伙就一起琢磨,花样就多起来了嘛。”

这话说得谦逊,但就郑云龙这阵子看下来,他们班子里十个主意有八个半都跟阿云嘎有关,这里改一下跑出来的方向,那里换一个布景的灯笼,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更别说其他了。

郑云龙又问他:“怎么会想来上都的?”

“谁不想来上都啊?”想是这一路只把汉话学得六七成,阿云嘎说起来还有些咕噜夹混,却又爱说。一双眼睛圆溜溜看过来,月色里像藏了一尾小小的银鱼,忽一下闪过鳞片似的光芒。

“我们在忙豁勒都跳遍了啊,再琢磨,也就是那些东西了。可上都不一样!这里有许多我们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没想到的东西,我就想啊,这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好地方啊,来这里我们是不是能赚更多的钱,琢磨出更多东西。啊呀,我就天天想,越想越觉得,一直呆在忙豁勒不行了。”

果然是他想要来的!

郑云龙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他还起劲儿,就默默把剔好的满满一壳儿蟹膏蟹肉,连同刮片递到他手里去,月光下,白莹莹的,指头滚圆,手一点不像人那么瘦。

阿云嘎正在兴头上,也没记起刚才说过不要吃了,接过来还不忘自己挑点醋,边吃边又继续眉飞色舞地讲:“我就去跟我师哥说,我师哥就没有不向着我的,然后我们就总跟其他人说,上都怎么样怎么样啊,其实我们也没来过哈哈哈,都是编的,大家伙都被我们说的,哎呀,个个都,都鼓动啊,我们才找着机会去跟师父说,结果,你猜,怎么着?”

没等郑云龙接话,他又自顾自说下去:“结果,师父比我们还早动念头呢,他只是愁,愁那么一大帮子人,要吃要喝要住的,他是没那么多钱哈哈哈,才不敢说的,要知道这样,我还兜了那么一大圈,早去说了。”

郑云龙听他讲话间隙,早把剩的几只蟹拆送进自己腹内,便朝山后头吆喝了一声“葛良——”

不会儿葛良就端着小水盆,搭着小布巾跌跌撞撞攀上来,郑云龙便在盆中洗手,叫阿云嘎也来洗,竟还用个描金的小盒子备了澡豆。阿云嘎暗暗吐舌,腹诽这富贵公子的做派,却突然闻到香气扑鼻,忙问:”这什么澡豆啊?“

郑云龙将手上多余沫子又抹了些在他手上,滑腻腻的,葛良就回他:“这是青木香澡豆,里面加了丁香、沉香、珍珠、麝香什么的,另还有十几味花。洗过,手上的蟹腥味儿就一点都没了,也清香润肤。”

阿云嘎垂了眼,刚刚腹诽早了。

二人洗净擦干之后,葛良又收拾着去了。郑云龙捡起刚才的话头:“后来你师父怎么带你们来的呢?”

“没钱大家一起挣嘛!反正班子就是吃这碗饭的,在哪里跳都是跳,上都那么远,挣一点走一点,这不是走到了么。”

只怕那飞天舞的名声便是这样一路“挣”进上都的。

阿云嘎又同他讲了许多一路上的趣事儿,郑云龙听得心生羡慕,他虽出身富贵,但还真不曾去过这么多地方,即便有过几次出游,也是车载马拥的,许多趣儿未能体会,这下只觉得那几次少得可怜的出游都白白浪费了,大是可惜。

阿云嘎又忙讲了些路途上的困苦来宽解他,但郑云龙听着听着,倒听出其实他们一路走来,最困苦的也就是最开始的数月半载,一路行来,街头卖艺的日子是越发少了,名气渐涨,飞天的绚烂华彩如一股北地的风越吹越盛,人人皆想一睹,知道来了,便都争着抢着迎到府上演出,当初忠王府还颇有拔得头彩的意味。

不想飞天舞一砸,满城被高高吊起的胃口也砸得稀碎,只怕那之后再无人问津,才又不得已重回金市街头表演。

思及此处,郑云龙猛然省得,飞天那夜,见阿云嘎双目哭红,只当他是因为疼痛或怯怕,现在细想,恐怕更多是满怀的希望与昂扬的自信,被当头击碎的失落和痛楚。他青春的面庞上有干净眼睛催他望向更远的天空,他矫健的身体里有蓬勃傲骨载他走向更高的楼塔。他为自己和同伴勾画了无限憧憬的上都绮梦,却由他自己踩空了第一步。

郑云龙这些日子看到的阿云嘎,是班子理所当然的顶梁柱,哪处都有他的身影,像永远不累不倦,最精彩的,最艰难的,都是他的。乍一看出尽风头,凑近了想,是他把大家伙现下的困境都归咎于自己头上。

与期待中一落千丈,从头去街边卖艺也好,今夜终于破局的左府中秋宴也罢,他们的乐舞精彩到每一个细节,却是某种在一肩承担的万无一失的精彩,再没有飞天那般穷极心力舍我其谁的震撼与气魄。

那一脚,只怕也踩空在阿云嘎自己心里。

郑云龙因这突如其来的察悟,心中漾开一片涟漪,这也是他首次发觉,那晚曾高高仰视过的,以为不可亵渎的至美至幻,正因完满有缺,才使自己剖开了柔软心肠,去承接他受伤的羽翅。在落下那一刻,他变得可亲可近,从此之后,他仍还可以是美得触不可及的飞天,但也可以是近在身边被疼惜安抚的少年。

片刻间郑云龙胸中过了千言万语,但眼前却还是阿云嘎比手画脚言笑晏晏,饿过的肚子在吃饱之后就可当做笑话讲出来,郑云龙不愿意这时候说些扫他兴的话,便继续同他插科打诨,月下两人不时笑作一团,惊得水中游鱼绕行。

两人正笑得东倒西歪,忽然从山石后冒出一道黑影,一把扑住郑云龙,两人吓了一跳,凹地儿本不宽,郑云龙当头一拦,把阿云嘎护到身后去,这才听到那影子嘿嘿笑出声:“我瞧今夜又是哪家小娘子被你个登徒子拐这来了?“

听罢这声,郑云龙放松下来,当胸捶去一拳,“我先都没见你,你又打哪儿冒出来的?”

那人却一个劲儿把他往一边拨,朝他身后喊:“这位娘子,这登徒子就是空有一副好皮囊,他眼睛打小就这么水光,不是见了你才这样的,他惯来心宽嘴甜,你别被他骗了。“

郑云龙都快和他厮打在一起了,“你个田舍郎,你那一亩三分文章写好了吗你?来这里翻嘴嚼舌。“

阿云嘎听他二人耍嘴皮,终是忍不住哈哈笑出声,那人一愣,歪头仔细瞧,确有衣裙翩翩,也确实唇红齿白,鼻腻鹅脂,眉深目浓,但又确然是男子,只是是好漂亮一男子。

他人还半幅身子挂在郑云龙身上,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又拐了哪家小姐来哄人开心了?“

郑云龙把人甩开:“滚滚滚,什么时候了我?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人还勾着瞧阿云嘎,阿云嘎也好奇地偏头看他,只他嘴还不住:“我哪有胡说八道,上次我不来,人家胭脂都快给你吃……”

一只大手捂住了他后面的话,咬牙切齿将他推开,“闭嘴吧你!”可一回过头,见阿云嘎一双深浓美目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郑云龙一颗心虚得咚咚直跳,一时不辨是月色遮掩还是自己眼眯,总觉那眸中又是探究,又是薄嗔,竟叫他面皮涨红,好在月下不显,却还是磕巴了几下:“你别,别听他浑说,他,他……”

“我叫何霁。”郑云龙“他”不出来的话被那人顺杆接过去:“你呢?”

“我叫阿云嘎。”

“胡人?”

“蒙族,从忙豁勒来。”

“哦,我认得了,你是刚才跳那个,那个又唱又跳的蒙舞,是你吧?”

“是,是我。”

郑云龙也回过神了,又捶了那人一拳,“原来你早来了啊?怎么不叫我?”

“左大人乃司经局太子洗马官,我为太子少詹事,正是他直属部下,我父母家人俱不在上都,我的上司邀我来家中过节,我来给上司送节礼,这不天经地义,你还用想我在不在吗?明明是你瞧不见我罢了。“

郑云龙平素最怕他说这些官场世故,立刻举手告饶:“好好好,当我没问,那你还不快去陪你们大人过节?“

何霁白他一眼,“妄你世家公子,便是没半分心肠在朝中,这点儿礼节也不省得?送节礼送节礼,礼到人到节就到了,一直杵在上司面前那还是送节礼?那可不是送礼了。你倒想快些撵我去了,独霸着阿云嘎公子,可我也有话想跟阿云嘎公子说,比方刚才那出舞,到一半便不要上那么多人,那三人围在中间的团舞就尽好了,反而更能识得那处舞姿的美来,整场显得太过满了,松些儿更张弛有度。”

阿云嘎不妨他看这么仔细,一听倒立刻来了兴头,凑过去认真问取他建议。

这何霁亦是郑云龙国子学中同窗,与他们世家循例入学不同,国子学中亦选备各地方贤者能人,择优入学。

何霁便是括州选备来的,后中安元十年进士,留任礼部。因在学中同郑云龙,及太子表亲庄卿页等交好,后也识得太子,深受赏识,便在詹事府人事变动时将他调用进去。

何霁此人做事与做学问一样认真,此后每每看罢乐舞,都能同阿云嘎说上许多好歹,阿云嘎求之不得。

奈何何霁官职在身,东宫内外庶务又颇杂,且越到年关越是忙的脚不沾地,不比郑云龙这般领个闲职的常有时间来找阿云嘎厮混。

等二月里开过春去,天气一日暖似一日,这天郑云龙睡至近午才起,空中仍是昧昧日影,用过午饭在府中百无聊赖,未及晌午便来阿云嘎他们租住的小院找人。才到门口便听见些不寻常的响动,往常敞开的木门也紧闭,郑云龙微有疑惑,但未曾多想,就伸手推门进去了。

刚跨入院门,立时被钉在原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寡薄日色中,阿云嘎被剥了上衣,双臂高举,麻绳束腕,吊在一横木桩上挨打,赤裸后背布满红痕,有几条已沁出血点子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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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6 02:37: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谁欺负我们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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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6 07:41: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荒野原上刘子季 发表于 2021-6-16 02:37
啊啊啊谁欺负我们嘎嘎!!

哈哈哈哈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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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7 22:55:1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怎么了,小郑要心疼了,写得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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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7 22:56: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苏麻离青 于 2021-6-17 22:58 编辑

03

细脆鞭响“啪——”一声,如同贴着郑云龙头皮耳廓擦过,他实在想不出何以会有眼前这幅景象?

阿云嘎本生的皮肤细白,脱了衣裳,身上还更要见白些,此时因着疼痛和春寒,裸露的皮肤已僵作青白,更像一块凉沁沁的玉。

那鞭痕看起来就更痛了。

郑云龙进来推门有响,自然引得所有人回头望他,连佘把头都住了鞭子,正是当初郑云龙空手接过那一根。

郑云龙一下怒到极处,切齿的声音由颌骨传至耳中,如同在他胸臆间滚动的遥远闷雷,两扇肋骨间震得生疼,所有人,所有人都在这里看着阿云嘎挨打!

阿云嘎略略偏头见是他,迅速垂下黑羽似的眼睫避开,眸中湿亮,并未落泪,只是将嘴唇咬得尽是黄秧白的牙痕。两颊或是牙关咬得太紧,颧骨下竟凹了一块,更显下颌尖尖,戳进郑云龙心窝子。

这大半年来,他也渐渐发觉,这个班子之所以能花一二年时间,从狭困的边陲之地,拖拽着近二十人一步步走到上都来谋生,和这班子上下皆有一股志向分不开。虽然第一遭就受挫,但并未十分减损满心期许,纵然佘把头时常打骂,不过是小兔崽子们又偷奸耍滑之类。明明最困顿的寒冬都已齐力度过来了,哪想得到这般动上家伙第一个抽的,竟会是阿云嘎?

才将过去的冬天是个十足难熬的寒冬,上都好些年未这般寒肃,才十月末,已呵气如凝烟,这便难了阿云嘎他们的营生。

若逢上过分阴沉的天气,纵然金市依旧热闹,但街上总少了许多人,人皆匆匆急行,进到酒肆饭馆铺子中去,又有几人愿意站在寒风中看一场乐舞呢?

但阿云嘎他们班子并不因此而减了演出,不管下面站着几人,都是要跳的。哪怕上台之前已经活动开筋骨,身上有小半热气了,但袄子一脱,风一吹也就没了。干站着不动更冷,便多多安排了些热闹的,大家都跳起来,身上发热,正好御寒。

但见下方观看的人还不如台上跳的人多,落到盘子里的钱就更少了,难免心口寒半截,等结束了,穿上早已吹得冷透的袄子,人也就跟着发抖。

好在自左府中秋宴之后,他们不时能接到些富庶人家的邀约,这般谈妥了钱数再去表演,总要胜过街头一些,虽紧巴,到底也能过活。

有次郑云龙丢多了钱,阿云嘎便抓着追来,根本不等他说什么,就把攥得满满的一团手往他面前一送,“干什么呀?没意思了昂!”

郑云龙早料得会是这样,好在阿云嘎脸上并无愠色,刚跳完,眸子里腾着热气,眼珠更黑,坦荡荡地看着他,还鼓了鼓眼睛,意思是你赶紧接过去啊!

强压倒不配了,便是心中原先想好的几句说辞,都觉得怎么也讲不出口,只好作罢。

郑云龙也就把早备在荷包里的酥糖倒了满手,换过去,阿云嘎手小些,把钱放到郑云龙空着的那只手里,便换成一双手来捧酥糖,如此才展颜勾了弯弯眼尾,“这才对了嘛!我们是朋友!”

天幕已近昏色,灰压压云层如同撕扯破的棉絮,呼呼透风,有店家已点了灯笼,朦胧投出光影,将暗未暗,欲明不明,可郑云龙得了他这句话,倒一下心胸舒展,只觉方才为他踌躇的满腹愁苦都值了,街上人声马沸皆沦为背景,只记得阿云嘎吃酥糖笑眯了眼,叫他心头泛上甜来。

过了些日子,何霁着人来传话叫他晚饭出去吃锅子,郑云龙素来畏寒,本懒怠动弹,但听得何霁也叫了阿云嘎,蹬上靴子就要走。

还是葛良一把拉住他,郑云龙摆摆手:“你留家吃吧,他家不在上都,就靠那点薪俸过活,给他省点了。”葛良却摇头:“不是这个!”

郑云龙身上虎虎地裹了一件大毛黑灰鼠卦子,因厚实暖和,他家常惯穿,磨得好旧,葛良很是嫌弃,去给他翻羊皮靴,狐皮里的袄子,他还嫌换衣服冷,葛良却不管他怨声,从箱笼里抬起头:“阿云嘎公子可惯来是在这些事上留心的啊。”终还是又在炭盆上烘暖和了,才叫他喜滋滋穿着去了。

吃的羊肉锅子,天寒地冻再没比这个更好的。

阿云嘎来的稍迟,郑云龙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豆面色袄子,那颜色略沉,灯笼又添一二分青黄,像个硬留到这时节的青果子,有一种罕见的怜惜。

还想着,人已到跟前,汤底早叫上来熬着了,郑云龙先盛了一碗滚滚的羊汤给他,“赶紧暖暖。”阿云嘎一双通红的手捧了碗,冻得太僵,竟不觉烫,吹几下便哧溜哧溜吸了几口,郑云龙见他暖些了,便招来伙计,“记好了啊,都是两份的,羊里脊、羊筋肉、黄瓜条、羊磨裆、羊腱子……”

何霁在一旁作势要捂他的嘴,“不把我吃穷不算是吧?”

郑云龙两手一摊,“你特意选发俸的日子请客,不就是叫我们敞开了吃的意思?”一边说还一边给阿云嘎递眼色,阿云嘎这才晓得原来今日这顿锅子是何霁领了薪俸才有的,便飞速扭头对那伙计道:“再加羊三叉、羊上脑两样,还要大盘羊肉饺子。”

郑云龙得逞地哈哈大笑,何霁瞪着眼睛:”嘎子都跟着郑云龙学这么坏了?”

阿云嘎突然拍一下桌子,朝着已经走远的伙计假意喊道:”啊忘了忘了,还要葱饼,奶茶,大份的。“

却不想那伙计耳尖,店里沸沸腾腾也叫他听见了,边走边回头招呼:“得嘞,给您加上了。”

郑云龙笑得打跌,指着何霁道:“叫你抠!”一时间三人都笑得捂肚皮。

玩笑热足了身,三人很快吃得汗沁脑门,正好临窗,何霁稍稍开了一溜窗子想透气,阿云嘎却眼尖,“下雪了!”

可不是,今冬第一场雪。

天色早已暗透,但顺着这一溜熏黄的光,碎玉飞琼更觉洋洋洒洒,风住了,雪落得恣意,不会儿就眼见得大起来,如飞絮鹅毛,不时飘进几片,为热气所融。

等到三人饭饱意足,出来才晓得雪意比想的还深,街上尽是狼藉雪痕,复又盖上雪层,再踩得狼藉。往空白处一踩,一只脚都陷进去,但此时空中只零星飞着些雪点子了。何霁因明日还要早起到詹事府中坐班,便辞了他二人先回去。

夜色虽沉,但酣畅地下过了这场雪,天空反倒晾开了,甚至隐隐见到月影,平素闹惯了的一屋一瓦,一树一石,翻然变得安宁沉静,足底踩着雪,像碾着玉屑似的咯吱响动。

路边有小贩挂着灯笼在卖吃食,阿云嘎跑过去拣了一些栗子松子,揣进腰上的兜里,“先给他们带这个吧,等我以后赚了大钱,再带他们也来吃羊肉。”

郑云龙自然知道“他们”是阿云嘎的师兄弟,又去旁边包了一些糕饼也揣进他兜里,这些吃食小事上,阿云嘎倒也不会跟他过分见外。

两人并肩走着,阿云嘎想起草原的雪景来,便同他道:“草原若是下起雪来,跟这里完全不一样,天、山、草原、河都白了,而且好厚好厚。雪压垮了羊圈,挖开看,羊还是白的,要是羊也像雪那么多就好了。有一年,我见过河上裂了冰缝,一群野鸭子一只一只排队下水,最后游出好长一条弯弯扭扭的黑线来,像是把整个白茫茫的天地都分成两半,好看极了。”

郑云龙由着他的话想到”雪平寻兔迹““万径人踪灭”一类的句子,突然忍不住地好奇,那是一种怎样广袤无边的辽阔,天无穷,雪无尽,山川同色,万里一白,连牛羊成群和炊烟袅袅都化进了茫茫之中。

其实冬猎也曾去过郊外,当时也觉天地宽广,但总像是对阿云嘎的草原,更向往一些。

阿云嘎又说起他那时太小,穿厚了容易扑雪里,能扎出一个人影窟窿来。本说得发笑,突闻他低低说了声:“其实还有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太小了。”

郑云龙隐隐猜得他只怕身世艰难,但凡有别的活路,也不至于进了卖艺班子。光那飞天一舞,要流多少血多少汗,才能跳成阿云嘎那样子。若是父母爷娘看到,谁舍得自己孩儿去吃那个苦?

是以郑云龙也从来不曾问过阿云嘎的事,但觉漫漫宁夜,这样同他踏雪而归,静静听他讲几句极少提及的故乡,让他的话在落地之前,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倾听过,那便是落在雪地中,也要融出一个个小小窟窿,暂得安心庇护。他为此而在心中涌起一股汨汨暖意,并毫不怀疑阿云嘎心中也是这样。

遂在一旁抓了一把雪,都没仔细团就朝阿云嘎丢去,散开一蓬小小的雪花点子蒙了一头。阿云嘎惊叫一声,就咯咯笑起来,也反手抓雪朝他打来。

两人早已走出金市往阿云嘎班子租住的小院行来,路上少见人影,两人一闹就打碎了满街清寂,雪团你来我往,伴着惊叫嬉声,将一地好雪全糟蹋了。

郑云龙更坏,知道快到小院前头那个长坡了,已经见着坡头那棵大槐树,他硬顶着雪团攻击,凑近身来,张开双臂,用胸膛抵着阿云嘎连连后退,等阿云嘎咚一声撞在树上,他两手一抱树,将阿云嘎困在臂膀间,自己脖子一缩,抱着树干猛烈摇起来。

树枝上堆满了雪,被他一摇,稀里哗啦垮下来,砸得两人满头满身。阿云嘎没防备他这种“害人害己”的玩法,被冰得吱哇乱叫,用手去推,人家抱紧树干不撒手,躬身想钻出去,人家两臂一锁他就动弹不得,躲无可躲,只好揪着郑云龙袄子把头缩进他胸膛,郑云龙没心没肺的笑声就抵住头皮震过来。

阿云嘎好气,叽里咕噜骂了一堆蒙语才想起郑云龙听不懂,因手里抓着人家毛皮袄子,一时想不到别的话,便骂他:“郑云龙,大狗熊!大憨羊!大笨牛!大野狼!蠢骆驼……”把自己认识的有毛动物都祸害了一遍。

岂不知郑大公子早年混迹官学国子学,狭促文人酸溜溜文绉绉的骂人话没少听,后来浪荡市井,更是什么泼辣荤话没听过,阿云嘎这几声在他耳里,都快和撒娇无异了,他更是好不得意,树上新雪蓬松,都快被他摇光了。

阿云嘎被他气得好胜心起,一把掐住郑云龙的腰,这人经不得痒,一个颤抖松开了树,阿云嘎拿出小时候在草原上摔跤的蛮力,改掐为抱,一力顶过去,把他往后摔个大屁墩才好。

扑通——

果然一屁股摔在雪中,砸出个大坑,只是阿云嘎还来不及笑,已发觉郑云龙这一坐,坐到了下坡,且手还抱着自己,于是两个猝不及防的喊叫声纽成一股,人也缠成一团,从坡上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那坡好长,两人在一路雪花飞溅的翻滚中,只能凭借本能抱紧对方,阿云嘎抱着郑云龙的腰还好些,整个脸埋进他胸前,郑云龙箍着他肩膀没处躲,只好一闷头埋进阿云嘎的头发里,高挺的鼻子撞得阿云嘎脑门生疼。

不知天昏地暗滚了多少圈,才终于停下来,两人都有些晕乎乎,等阿云嘎跟个小鹌鹑似的一啄一啄地抬起头,郑云龙正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一张脸就悬在头顶!

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又湿又亮,连下眼睑都像融了雪一般灼烫而湿润。

自相识以来他们还从未如此接近过,阿云嘎吓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睫毛扫到他下巴上去。刚从晕眩里回过来的脑子嗡一下又开始转了,可一会儿是郑云龙有些发红的鼻头转上来,一会儿是此刻委委屈屈的下巴转上来,一会儿又是那双湿润盈睫的眼睛……

但不管怎么转,郑云龙热热的鼻息就喷在他额头,里面有自己身上也有的羊肉的味道,还有衣服上淡淡的熏香,还有陌生的,可他就是知道是郑云龙身上的味道。顾不上自己有没有面红耳赤,只觉整个天灵盖都燥得两眼发虚,眼前尽是郑云龙鼻翼上那颗小痣在胡乱地飞,再受不住,懵乱中抓起一把雪,朝那热气的源头糊上去。

郑云龙爆出一声惨叫,热乎乎湿粘的气息才终于散去,阿云嘎再次去瞧他,脸上还沾着雪粒子,眼皮褶子都激出好几层来了,又可怜又委屈,阿云嘎就突然开心了,连嘴角边的涡儿都笑出来,还要紧赶着补一句:“大傻蛋!”

两人松了紧缠的手脚,各自躺倒一边,傻里傻气睡在雪地里一起笑出来。

小院就在前边,两人站起来相互拍着身上的雪,这才想起阿云嘎兜里还装了吃食,一瞧,栗子松子还好,糕饼却都压瘪了,郑云龙赶在他瞪过来之前堆出一脸笑:“明天我买新的过来。”

其实蒸蒸还能吃,但阿云嘎就是要赖他,“明天就得买肉饼了。”

“小的记下了。”

阿云嘎欣然应允。

这便又是郑云龙喜欢来找他玩的另一层缘故,也许是从小所受文化教习的差异,他对公主的孙子,尚书的公子,太子的詹事官这些身份并没有那么敏感,随意玩得笑得闹得,同他在一处,总是轻松惬意。

两人又玩笑几句,才作别回家,郑云龙刚迈开脚,就听见阿云嘎“哇”的一声,折回两步一瞧,原来是一户人家门口堆了两个小小的雪狮。

捏的极好,虽然比不上朱门高户门口的石狮子威严逼真,但意态惟妙惟肖,上面那个雪团,捏了耳朵眼睛和大张的嘴,下面那个雪团捏了爪子和尾巴,十分可爱。

无怪乎阿云嘎看得两眼放光,郑云龙立马蹲下去开始抟雪,“这有什么?我也给你堆一个。”

“唉唉唉,来这边,咱们堆在这儿。”阿云嘎拽着他,跑到自己小院门口,两人就蹲在门外,不亦乐乎地堆起雪狮来。

第二日,郑云龙因官署中有事,出门很早,等买了肉饼巴巴送来,却见到两个雪狮已残头断尾,半融污浊。阿云嘎尴尬解释道:“他们出门来泼脏水,没留神……”

只那地上残留着一深一浅的脚印,又两边都泼了,未免故意得太分明,这院中确有人对他的到来颇有微词,郑云龙并非不察,只是些许小事,戳破唯有阿云嘎难堪。

不想这会儿,倒是所有人都在看着阿云嘎难堪了。








佘把头见是郑云龙,迅速生硬逐客:“郑公子,我们今天不表演,您请回吧。”

郑云龙压住怒气,对视上他的眼睛:“为什么打他?他做错什么了?”

“我是师父,他是徒弟,就打得。他练功不够,常去厮混,惹得师弟们眼馋心痒,学得花花肠子,懒惰疲赖,就打得。不惜时间,不下功夫,在不应该失误的地方出错,就打得。”

虽未点明,倒也不算含蓄,就是对他常来找阿云嘎十分不满,只是开罪不起自己,便由阿云嘎来扛这教训,怪不得刚见他来,阿云嘎眼神躲闪,怪不得赫黎敦会袖手旁观。

佘把头肩上担着这么些人的生计,自有别人难以体察的压力,但今天这顿鞭子,表面是阿云嘎接连在不该出错的地方频频出错,可佘把头私心里却也是为了他。

佘把头游荡江湖几十年,也没见过几个像阿云嘎这么有天赋,又肯下功夫吃苦的孩子,说句诛心的话,若没有阿云嘎,他断不会拉扯着这么一帮人来上都。

在忙豁勒,不是没人花钱想要养他们整个班子。那其实对于班头来说,反倒是轻松有赚的。

可阿云嘎不应该在那种地方被埋没!

佘把头最初,或是抱着至少不能让这孩子在我手里埋没的念头,才起了来上都的心。

阿云嘎很小就到他身边,说他为师为父也当得,他一路见着孩子长成今天这模样,不是没经历过来跟他要买要抢的事,他都跟看自己崽子似的牢牢把人护住了。

之前唯一忧心的,不过是赫黎敦对阿云嘎的那几分心思。

他老江湖一个,男人和男人那点事,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况师兄弟从小同进同出,耳鬓厮磨的,他做师父的,岂能看不出?只是赫黎敦也是他一手带大,终有难断情意,且他忖度着,赫黎敦残了之后,大约也灰了心,在阿云嘎面前难免添了自卑,倒一心愿意辅助帮衬他。

好在阿云嘎一心扑在飞天的练习上,况佘把头自己一琢磨,也确实想不出比隔着窗户纸作师兄弟更好的法子。阿云嘎多个贴心照顾他的人,而不管以后他什么心思,如何抉择,凭着这点情意拉拔照拂这残废师兄一把,赫黎敦也不至落入困境。

只是没想到,本以为最难捱的日子都淌过去了,到了上都,却撞来个不知是雪中送炭还是雪上加霜的郑云龙。

佘把头历来信任阿云嘎,只是冷眼旁观了许久,到底觉出些不对,只怕阿云嘎自己都还未察觉,他练功时总是无意的往门边瞟,又拿了许多从前分秒必争用来练功的时间,同郑云龙搅在一处。

这是万万不可的!他们倾其力气,才来到上都,阿云嘎甚至还没有迈出真正的第一步!

尽管这些日子佘把头看遍了金市及各处教坊梨园的种种乐舞演出,自己班子虽不至泯然其中,但他也清楚知道,忙豁勒和上都,到底是有差距的。虽他自己也还没想到破局之法,但阿云嘎的训练却是再不能松懈了。

他岂能坐视郑云龙在这个档口,搅出些什么,只是他不能去开罪尚书公子,只期望能敲一敲自己这糊里糊涂的傻徒弟。

原也没料到郑云龙这会儿会来,本是想关起门来解决的事,现在闹得这样,佘把头倒也添了几重怒火,忍不住对郑云龙道:“郑公子,这是我班子自己的事,想来没碍着您什么,请回去吧!“

犹不足意,又补了一句:”嘎子是要靠这个吃饭的,比不得您金尊玉贵,希望您以后没事就别来占用他时间了,以后再练不好,只会被我打的更多。”

郑云龙舔了舔后槽牙,突地迈步走来,伸手就解阿云嘎腕上的绳子,他生得高大,脸色过分阴沉,一时竟无人阻拦,只见他将一旁的衣服提起来抖了抖,披到阿云嘎肩上,想扶想抱都顾忌着满背伤痕,最后一横心,一手揽住稍好些的腰,一手从膝弯绕过,竟是打横将阿云嘎抱起来就往外走,咬牙说了句:“若这样打下去,倒不如不练了。”

佘把头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两侧青筋都鼓了起来,在他身后大喊:“你要做什么?你算什么说他不练了!”

郑云龙充耳不闻,径直走出来,连阿云嘎叫着“放下放下,放我下来,你干嘛啊你”都不理了。

刚跨出院门,赫黎敦冲出来拦在了面前,恰时,阿云嘎也忍着疼一把抱住他脖子,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他被肩上的刺痛逼得停下,垂眸去看阿云嘎。

阿云嘎眼睛里的水雾颤得他清醒了一些,漆黑瞳仁直视着他,周围布满了细微血丝,“郑云龙,放我回去,我要练的。”

他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双眼睛赤红一片了。

赫黎敦也在他面前,因着激动,脸上泛起些不正常的潮红来,“郑云龙,你没有资格决定嘎子练不练,都是因为你才有了今天这顿打,你还要怎么害他?”郑云龙只作不闻,一味盯住阿云嘎,纹丝未动。

阿云嘎甚至连眼尾的肌肤纹理都写满了毫不妥协的倔强和对抗,可郑云龙在心里叹了一声,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阿云嘎静静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什么都不装进眼睛的辉蕴,只是青白分明,引人想要一望见底,但真的望下去,会立刻坠入某种恍惚的沉迷与困惑,那青目中,究竟是青冥之高不可仰,还是青水深谷不可察?

他就这样看着郑云龙:“是我自己求来的。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师父他们又唱又跳,就喜欢上了,我是真的喜欢,每天求着师父买了我。那时候爷娘已经都不在了,是我自己,哭着求着把自己卖给班子的。哥哥一直愧疚,觉得是因为日子太难了,不是的,是我真的喜欢。师父肯要我的时候,还说我根骨好,是个好苗子,我高兴极了。”

郑云龙鼻翼辛辣酸痛,他纵然察觉过阿云嘎的上都绮梦,也只是将它想成了飞天已练到如此地步之上的顺势而为。付出了太多,要割舍就愈难,阿云嘎有跃池之心,不会甘居水洼之浅,便为生计所迫,可这天下间谁不有向高向好之心?

他以为是时势造心势,各人有各人的时势,一颗心终是要在自己的时势中颠簸翻覆,随之沉浮,方能寻到路。

可阿云嘎却告诉他,是心势造时势,各人有各人的心势,若草芥穿行莽原时不想为风所折,可蛰伏泥地等风过去,若一粟流浪沧海时想逆水而行,可拆出几根痴骨来做风帆,心路即前路。

阿云嘎满目晶亮如同剑芒。“你不知道,我走到今天,费了多少功夫和心思。”

郑云龙小心翼翼将阿云嘎放了下来,赫黎敦前来扶着他,直到他二人一瘸一扭地进去,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佘把头看着阿云嘎一步步挪来面前,强撑着跪下去,低头认错:“师父,我错了,以后再不误练功了。”他心中何尝又是滋味?

他不担心,阿云嘎肯定会回来,这下冷静了,也觉得自己心狠,哪有人头一遭来,能不被上都的纸醉金迷糊了眼,何况正是跳脱年纪的孩子。

可是没办法啊,嘎子,我不对你心狠,就有别的师父对他的徒弟心狠,我们如此艰辛才走到上都,我不愿将来有一日,带着你们默默无闻地回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云嘎的头顶,“起来吧,让你师哥给你上点药,养两天。以后练功,我自会抓起来。“

赫黎敦趴在床边,一点点给阿云嘎擦药,好在天气还没完全回暖,这两日,鞭伤的淤热已散了许多,或有破皮的地方,也结了痂。

“以后,可别再跟,跟那些人出去了。”赫黎敦忍了两日,终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挨打虽不是头一回,以往只要师父抽过几鞭子,他一定是要过去求情护着的,可偏偏,这事起因是郑云龙,他求情的话,便堵在了口里。

他从前拦过阿云嘎几次,但太频繁,总不好回回都有借口,况他心里认定郑云龙一身纨绔形状,起初就对人存了敌意,也不好开口要一同去,人家也没有带他的意思。每每见两人有说有笑,结伴而去,心头总别扭,惊忧怒惧恨五味杂陈。

惊他二人何时已这般亲近?忧阿云嘎被诓骗而去。怒郑云龙得寸进尺。俱……他心头是极不愿意承认,即便不提郑云龙的家世,就说这人,也长得极好,他与嘎子站在一处,倒是芝兰玉树并肩相衬。

嘎子这几年个子飞快抽条,自己站旁边,已矮了半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若没有跛,他与嘎子也该是并肩的一道风光,这如何能叫他不恨?命运这般残忍地捉弄了自己。

“师兄,是我懒惰,不怨别人。只是辛苦你照顾我了。”

“我当然是要照顾你的,可是,你这样,不也让我看了,心里……心里难过,听师哥一句,以后可别再和……”

赫黎敦话未说完,便听到院中有一响亮声音穿窗入耳:“太常寺大乐署协律郎郑云龙,请见贵班总领佘把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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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7 22:56: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怎么了,小郑要心疼了(写得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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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8 12:22: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 好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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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8 13:07: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写的太好了!对服饰,饮食,环境的描写都好细腻,感受到了太太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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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8 23:22: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喜的皮袄 发表于 2021-6-18 13:07
太太写的太好了!对服饰,饮食,环境的描写都好细腻,感受到了太太的用心!

啵啵,也谢谢你看的很细心啊!啊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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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8 23:2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不喝奶茶 发表于 2021-6-18 12:22
啊 好精彩!

谢谢喜欢,不觉得无聊就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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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9 00:45:31 | 显示全部楼层
赫黎敦话未说完,便听到院中有一响亮声音穿窗入耳:“太常寺大乐署协律郎郑云龙,请见贵班总领佘把头!”

哈哈,这就名正言顺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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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6-19 07:57: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Cheryl 发表于 2021-6-19 00:45
赫黎敦话未说完,便听到院中有一响亮声音穿窗入耳:“太常寺大乐署协律郎郑云龙,请见贵班总领佘把头!”
...

龙子:看我表演嘿嘿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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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6-19 08:50:52 | 显示全部楼层
super star 郑云龙出场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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