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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魔法少女小乙 于 2021-5-26 01:19 编辑
郑云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场卖力的表演之后,脸上的妆已有些花了,介乎盛放与凋萎之间。
他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恍惚中眼前出现一张同样花了妆的脸,正忽闪着眼睛在他面前摇啊晃啊的,一张嘴,嗓子里就抖落出一群暧昧的鸽子,“大龙,大龙……”
阿云嘎总这么叫他,这一叫便是十二年。
刚在一起的那年郑云龙才二十出头,年轻稚嫩,正是对生活或多或少该有些非凡憧憬的年龄,但他一向随性惯了,只是一心向往着能跟阿云嘎过上平凡普通的日子,有剧可演有歌可唱便足矣。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列下了一份清单,想着岁月悠悠,余生还长,总有数不清的日子和机会可以把清单上的事一一实现。
可很可惜的,那时他还不知道,重要的事情应当早些办完的,毕竟世事如棋局局新,他还不明白,他和阿云嘎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三十年华如一梦,早岁哪知世事艰。
很多时候,成长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件好事。
烫手的青春岁月已经离他们而去,时间像一道残酷的门,现实像一只冰冷的手,一点一点把曾经肆无忌惮的欢笑和毫不遮掩的回应都关在外面。
于是“不方便”先生和“都知道”先生被迫应运而生,两人虽无商无量却依旧打了个完美的配合战。
“嘎子,你在哪儿呢,我演出完了,我好想你,晚上我们……”
触屏手机硬生生被郑云龙摁出了诺基亚1110的气势,几行字啪啪打完,手却在发送那两个字上悬了空,“怎么这么肉麻……也许他现在还在忙呢吧……”他想了想,还是把打好的字又一点一点都删掉了。
郑云龙对着手机失笑,他和阿云嘎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了,那些小年轻们编织得光彩夺目的甜言蜜语,搞出得滴滴眼泪和句句誓言,他只觉得有些幼稚可笑,不过阿云嘎倒是很喜欢这种可笑的幼稚,说这些总会让他有时光倒流的感觉,想起属于他们的青春岁月。
郑云龙不得不承认,在和阿云嘎在一起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这么幼稚可笑又肉麻兮兮腻腻乎乎的人。
他喜欢和阿云嘎一起逛超市买东西,挑选成双成对衣帽鞋袜和同一size的内裤;喜欢靠在厨房门口看阿云嘎做饭烧菜,同他讨论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哪一个做夜宵更胜一筹;喜欢演出结束后牵着阿云嘎的手在路灯下散步,悠闲快活的像两个退休的老头子;喜欢夏日里与阿云嘎分吃一盒冰淇淋,冬日里共饮一杯热可可;喜欢每晚与阿云嘎阅读彼此的身体,再在旗鼓相当的激战之后相拥入睡。
琐碎又甜蜜的爱。
“叮~~~”
手机发出一声提示音,打断了郑云龙的思绪。
解开屏锁,设在微信置顶的人发来一条消息,“大龙,今晚,伸出圆手.jpg”。
郑云龙笑了起来,仿佛隔着手机屏幕看见了阿云嘎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他忽的想起有一次两人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园,他拉着那人跑去坐摩天轮时,那人也是这么对他笑的。
传说摩天轮的每个格子里都盛着幸福,和最爱的人一起坐上摩天轮,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就会永远一直走下去。不过他一向是有些恐高的,这种超高空游乐项目他都是虽欲玩实未遂。
所以当他主动提出坐摩天轮的要求时,阿云嘎是讶异的,但双眸里却夹杂着一丝小欢喜,“大龙,你不怕么?”
“不怕,不还有你呢么。”他转头微笑,摘下手中冰淇淋上点缀的一颗樱桃,轻巧地送入阿云嘎的口中,“走吧。”
直到现在,郑云龙依旧记得那个绽放于几百英尺天空之上的一吻。
“吻我。”
“吻我。”
他听见他和阿云嘎唇间响起奇异的二重唱。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一下,随后又迅速流转起来。
烈焰在唇齿间升腾,焚烧了身体,涅槃了灵魂。
“叮~~~”
手机又发出一声提示音,阿云嘎又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郑云龙瘪瘪嘴,眼窝子差点又没兜住眼泪,“嗯,今晚眼窝子浅了,没忍住,想你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站在舞台中央,望向台下汹涌的人潮,听到如雷的掌声响起来,除了想起曾经冷清惨淡的观众席和这些年来的苦苦坚持之外,很自然地就想到阿云嘎,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只可惜,年少的痴狂与热爱和十二载的弹指一瞬与强大残酷的现实一比,简直成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偏执。
不过幸好,天生偏执狂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革命年代人们总喜欢用“爱人同志”来称呼彼此的伴侣,其实细细想来,不无道理。
共同的志向才会让爱长青,让情永驻。
他想,他和阿云嘎,便是“爱人同志”这个词汇最好的诠释了。
从前年轻,他俩身上都有着属于年轻人特有的偏执,一心只觉得爱情这东西只关乎两个人,眼里只看得见盛满心里的那个人,看不见这世间的他人他事,时常陷入当局者迷的状态。
不过迷惘者终会以疼痛为代价而成长起来,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走到今天后,他们方才明白,爱不仅靠的是心有灵犀和两心如一,更有各自对爱的坚持和考虑。
世间总有些事是两难全。
幸福与快乐,有时候是需要伪装与掩饰的赐予。
一想到这些,他便释然了。
长长地吐口气,擦掉眼角的泪,郑云龙弯起眼睛微笑着看向台下,人潮依旧汹涌,掌声依旧雷动,这一刻,他对这些未能同台的日子里所产生的所有难填的沟壑进而迸发的种种委屈与不满终于烟消云散了。
他莞尔,转动手机刚要发消息问阿云嘎人在哪里,就听见身后化妆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回过头,阿云嘎站在门外,眉间绽开微笑一朵,“我的大龙,你别哭呀,我也好想你。”
门里门外,他们遥遥相望,再无他言。深而邃的眼睛里是微笑与眼泪,就像他们当年馈赠给彼此的深情一样,热烈又狂妄。
空气如水,静静地淹没一切。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心已经听到了,心既已听到了,自会妥帖收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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