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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你成为我的必需品 [第八年](3月14更新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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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09: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少肉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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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年:2009-2010

第一章

1.
郑云龙走进北京舞蹈学院不久就看见了那块蚀刻着“舞蹈家摇篮”的大石碑。他没有停下来看,绕着走了过去。明天才是师兄师姐集体接新生的日子,他靠着警卫和校工的指路一路走到男生宿舍,路上也只看见到零星几个人影。宿舍楼里的走廊被两面墙夹着,很不通透,窗户也小。每扇门都是关着的,他有些后悔来得太早。宿舍在三楼,看编号是走廊最远那端。黄色的木门边角掉了点漆,里面静悄悄的。习惯了高中吵嚷热闹的走廊,无人大学宿舍里的寂静压得人耳朵嗡响。郑云龙忍不住叹了口气,拧着把手一推就迈步往里走,脚还没落下就吓了一跳:“我操!”
里面居然有个人坐着,怎么那么安静!
郑云龙吓得几乎一踉跄,一时间还是尴尬得很。他本以为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人,此刻浑身上下突然都过分规矩起来,仿佛让人装门框里了,点头致意也像新年见了叔伯一样,就是几不可见地一抽抽:“啊这个,你好,我郑云龙。”
坐里面的哥们听到响动早就站起来了,但没说什么。对方的头发有点长,鬓角尖尖的一束几乎盖到了腮帮子,人太瘦了,颧骨像冬天干涸河床里凸出来的大卵石,乍一看有些阴沉。那人张嘴卡了一会儿,对他点了点头,说:“哎,你好,我阿云嘎。”
“我记得,你那天考试跳得特别好。”郑云龙有些尴尬,但看清楚对方是谁以后,突然又有了说话的兴致:“你跳舞学多少年了?”
“还小就,”阿云嘎做了个手势,似乎词到了嘴边卡住有些吐不出来,还带点口音:“很多年了。”
“你蒙古的?”
对方没有回答。还是个不爱说话的,郑云龙想,一时间有些尴尬。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地上有半桶水,桶沿还挂着一条抹布。这仿佛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大冬天的暖脚炉,他抄手就把抹布抓了起来,想着共同劳动是破冰最佳策略,结果刚刚抬手,阿云嘎就说:“桌子擦过了。”
“我擦擦床框。”
“也擦了。”
“你怎么也不给我留点。”郑云龙刚说完就觉得完了,这话太白痴不好接,肯定得冷场。但能提早来把卫生打扫了,这个嘎也是好人,应该不至于不好相处。
没想到阿云嘎“哦”了一声,笑了。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是有那么点凶,或许是因为眼神黯淡,像是老久没睡囫囵觉。一笑,脸上的阴郁就散了,但看着有些奇怪,像绷着一股劲,笑容热情得有些假。“不好意思。”阿云嘎说:“没想着,下次一定给你留。”
郑云龙算是松了口气:这位确实不难相处,宿舍生活算是有救了。

阿云嘎当然很好相处。实话说,他得是郑云龙十几年来遇到过最好相处的人了。
那天他提早来搞卫生,郑云龙没有多想——或许是内蒙过来读书觉得新鲜,早来北京两天玩玩。顺手把卫生给搞了,也是因为人好,或许家里有弟妹,习惯照顾人。另外两位舍友还没有到,两人相处了两天,也熟络了一些。这几天天刚亮,阿云嘎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出门,没多久郑云龙就能听见楼下草坪传来练歌的声音。中午或许是吃完饭回宿舍,消食的时候阿云嘎也要把着双层床的梯子磨磨筋。郑云龙没管他,心里只是有些佩服,想着不愧歌唱得这么好,舞也好,人家实在是努力。心里佩服得多了,晚上就不小心顺嘴说了出来。
“你也带带我呗。”听着耳边的歌声,郑云龙突然说。
阿云嘎又在练歌了,听旋律是警察的《Stars》,但一听他说话就停了下来。这首歌没什么名气,但喜欢音乐剧的肯定都听过。“沙威大踏步走进市长的办公室,法律的威严在他身边熠熠生辉如星空律令。”(注2)正如小说原文,这首歌既有威势又热诚,旋律不难,唱出气势却不容易。阿云嘎的英语听起来倒像蒙古话,认真听有点好笑,但情绪却表现得很好。“好警察,真是好警察。”郑云龙见他停下,笑着说。这几天住下来,对床这位虽然话不多,也已经把他心里见人先看轻三分的傲气磨去了大半,因此对着阿云嘎,他是绝不吝啬夸奖的。“我也喜欢这首歌。”
“好啊。”阿云嘎说:“那我明早叫你。”
郑云龙知道对方先应前面这句话大概是因为真心愿意帮忙,不应后面那句或许是以为只是客套。但第二天阿云嘎把他叫醒,没说几句话就拉到楼下开嗓。先是几十个通了丹田之气的“花、好、月、圆”,然后是音阶、练习曲,跟爬楼梯一样换着法子把音阶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唱两首喜欢的歌。回过神来,上午已经去了一大半,两人中途话也没说几句,对方也没几个好脸,只管在旁边楞练,偶尔和他讨论讨论,但说得也不多,惜字如金的,也不知是不是艺术家嫌弃他。但也不像——从这天开始,阿云嘎天天雷打不动地叫他晨起练习。若是人家膈应他,也没必要这样给自己找不痛快。郑云龙把对方的态度放在一边不再琢磨,但还是暗暗有点较劲的意思——唱不过你也跳不过你,至少起床能起得来吧!但就连这个,等寝室剩下两个兄弟一来,也成了挑战。
大家新认识,总要出去吃一顿饭培养培养感情。商量出去吃的时候,阿云嘎有点犹豫,但答应得也很干脆。大学后门一溜小餐馆随便挑一间,四个人坐下,刚开始聊聊家乡,然后是艺考,艺考路聊个二十多分钟,大家便熟络得差不多了。饭桌上气氛很放松,阿云嘎的话却还是不多。郑云龙一边聊着艺考的点点滴滴,说到只考了北舞一所学校便定下了,桌上一阵轰然。郑云龙心里好奇,多看了阿云嘎几眼,发现对方还是像刚坐下来时那样,听得很认真,但不说什么话。不知为什么,总显得很紧绷,像等待远处不知何时会飞来的流箭,或是防范突然会降临的恶言。郑云龙不由得有些烦躁:谁惹你了?
“嘎子也讲讲呗。”他冲着阿云嘎说。
“我?我也就那样。”阿云嘎说,肩膀一板,像舞蹈演员将要往前大跳一样绷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是很明显,另外两个舍友也没发现,便顺势起哄了两句。阿云嘎推了两句,汉语又不太好,接不住话,似乎也不愿意弄得太尴尬,终于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之前一直在打工。”
三个人有些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阿云嘎的表情更阴沉了点,似乎很不愿意说下去。饭桌上一阵尴尬,安静下来。最后还是阿云嘎抿了抿嘴,很快速地说:“我原来是军队舞团的,想谋个好发展,家里凑了点钱让我来北京考北舞,钱不够,就在这里打工。后来伤了腰跳不了了,听人说有这个专业……”
另外两个舍友一个姓潘微胖,一个姓方,嘴唇上有点茸茸的小胡子。小胖潘听阿云嘎话音落了,一时间似乎没有人要说话,便讪讪地救场道:“怪不得考试那天那么厉害,真的是大神,随便跨个专业就过来了……”
“不是随便。”阿云嘎说完,似乎有些后悔,只看着菜,也不夹,不像是想吃的样子。小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越发不知说些什么。气氛眼看着又要僵住,另一个舍友开口了。
“别人我不知道,我特别佩服你。”胡子方说:“也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个。就是那天考试你太厉害了。”
郑云龙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回圆,心里懊恼自己又嘴上没把门闯了祸,此时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考试那天我也是特别记得你。”
“那台风绝了。”小胖潘连忙补了几个字。
“舞蹈线条好,身体放松又舒展,那律动感我学不来。大神你确定你这是跳不了的状态吗?我要能跳成这样我艺考那个月还失什么眠啊。”
一人一句,没说两句又轮到郑云龙了。幸亏阿云嘎确实厉害,他早就攒了不少平时没什么机会说的感慨,否则违心地夸还要夸出花来,对他来说难度实在太高:“这两天跟着你出早课我真服了。我平时可不轻易服谁。”
说完又没话了。阿云嘎带他练习好几天的情谊也就凑出这几句,心里有十分的佩服,到嘴上就只剩一分了。郑云龙正要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幸亏胡子方——今天刚刚见面,聊了好一会儿,郑云龙还是没记住他的名字——立刻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哥,你怎么开小灶呢?你不能只带着龙哥啊,我也要一起出早课。”
“大神带带我。”小胖潘一个拍子没落:“真的,求叫早服务——”
“还服务呢,叫嘎老师。”胡子方打断了他,十分惺惺作态地把最后一筷子烤茄夹给阿云嘎:“礼貌一点知道吗。 ”
“那你得叫我大师兄。”郑云龙插了一句。话题又转到刚毕业的高中男生十分熟悉的伦理哏范畴,宿舍两个逗逼嘴上更没了把门的。一人一句闹了下去,没出两分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郑云龙听得开心,偶尔也插两句嘴。在聊天的间隙里他又看了一眼阿云嘎:肩膀放松了,仿佛泄了点气,但又不沮丧。他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有点不知所措。桌上的话题已经进展到未来在百老汇的职业生涯,进入了纯粹的白日梦领域。说到这种梦幻未来,即使平时懒得多讲,郑云龙也忍不住插了两句。大家一起展望着自己在内百老汇呼风唤雨,二楼票卖上六千美元(注3)的恢弘未来,说得正高兴,郑云龙又看了阿云嘎一眼,发现他在微笑。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看见阿云嘎显得像个十八岁的学生的样子。此后他将越来越频繁地看见这样的阿云嘎,直到这成为宿舍的常态,舞房的常态。
而明天就是去舞房的第一天了。

第二章

开学第一天,09级音乐剧系所有人到舞房报道。在十七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听口令喊“到”并跑进队列里时,郑云龙的心情还算不错。甚至在全班一起唱“童年”时,他还摇头晃脑起来。老师十分风趣,同学也友好,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未来就在眼前,而他们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得到一切。阿云嘎就站在他左边,隔着一个人,他能清清楚楚地在众人略显凌乱的歌声中找到对方的声音,依然很优秀,但自己听起来也不差。就在那一瞬,郑云龙忘记了自己在最后关头转学艺术的无奈,放声歌唱的快乐涨满了胸膛。
但他很快就不想唱歌了。
第一节形体课,女老师看上去十分平和。“今天也不为难大家。”她说:“练练基本功。趴下去,听节奏抬腿。”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他们就抬腿抬了一个半小时。4/4拍的节奏,一刻不停。走进舞房找位置时,郑云龙兴冲冲地跑到阿云嘎右边趴下,但课没上多久他就后悔了。八个八拍,十六个八拍,二十四个八拍——阿云嘎浑身上下都稳如泰山,抬腿,放下, 抬腿, 放下,简单得像数手指。郑云龙刚开始还想着要掩饰身体的摇晃,别显得太难看,但很快他就快连腿也抬不起来了。他趴不住,上身塌了下去,不知道第几个八拍,他左右拼命摇晃也没法把腿抬到该有的高度。身边的所有人都还跟得上,没有人像他这么狼狈。
结束了。下课了。郑云龙拼命翻过身,摊开四肢大口喘气。人走得差不多了,舞房空无一人——不,还剩一个……两个人。
阿云嘎擦完了汗,回到他身边坐下。“大龙。”他说。“要上声乐课了。”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阿云嘎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说什么,默默陪他坐了一会儿。郑云龙终于忍不住,说:“你和小胖他们先去,不用等我。”
“没关系。”
“嘿你这汉语水平……”郑云龙翻了个白眼。气氛有些松动,他忍不住说:“我是不是特菜。”
阿云嘎闻言整个人一松,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指指自己的大腿,说:“小时候上学开胯,太疼了,师兄把我拿过来就撕,我都不想上学。现在不是也好了嘛。都会好的。”
“……你这是打草稿了吗,这么一大段。”
阿云嘎看着他,为了让自己前面的话显得更可信而努力微笑,显得有点傻。他们俩早了几天报道,多了这点交情,阿云嘎也就顺理成章地和他亲密些,总是同进同出。相处几天下来,郑云龙也发现对方的汉语水平堪忧,日常交流没有问题,但有时候会用错几个词。阿云嘎见他没有反应,一推地板站了起来, 对他伸出手,特别像少年漫画主角。“走啦,大龙。”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懒得和别人说话才粘着我的。”郑云龙说,被这个中二的场景震得脖子发麻,忙不迭地站起来,半开玩笑地打开对方的手。

下一节课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还是坐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还是表现完美,而他还是水平堪忧。“郑云龙,音准有些问题,气息不稳。”这是声乐课。“郑云龙,太僵硬了。”这是即兴舞蹈课。“你脸上的表情有点太夸张了,表演不自然。”这是表演课。阿云嘎自然也不是毫无瑕疵,倒不如说他收到的批评比郑云龙还多,但只要稍微专心听,就很容易发现其中的差别:几位老师似乎见猎心喜,对他的要求远比其他同学要高,在别人那里的优点,在他这里就成了缺憾。每上一节课,郑云龙的焦躁便增一分,但他依然每天早上和阿云嘎一起到宿舍楼下做早课,只是话一天天变少。阿云嘎似乎发现他心情不佳,有几次想说笑话把他逗乐,但因为语言问题,总是抓不到笑点。郑云龙每次都踢他一脚,权当取笑。
周六早上,阿云嘎照旧叫他起来,他也照旧跟着去了。清晨六点,校园还没有完全醒来,他们来到平时的老地方,树林静静的,草和树叶上落了一层薄霜。“看这霜。”阿云嘎说:“等一下唱高点没准能把霜震下来。”
“嗯。”
“来吧,先过过音阶。今天你想唱什么歌?”
“我想退学。”
“哈哈哈,这个很好笑。”
郑云龙没有回答。
“真的?”阿云嘎又坐到他身边了,顺手把他也拉得坐下来。
“你为什么老喜欢坐草上?”郑云龙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家旁边的草很软,就是个毯子。你为什么要退学?”
“听起来挺好的,请我去你家玩吧,我还没见过羊群呢。”
阿云嘎愣了一下,说:“行啊,你得小心,条件不太好。”他顿了顿,又坚持问道:“你为什么要退学?真的吗?”
“我靠你把老子的气氛都搞没了。”郑云龙没好气地说:“我想退学,为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艺术家?”
阿云嘎错愕地看着他,突然间,他似乎又变成几天前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的那个样子。他沉默了一阵,转开脸看树。郑云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哥,真不是怪你。是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太菜。我感觉我读不完这书。……靠,这话真丧气。”
“你挺好的。”阿云嘎说,还看着树,说完又把头转了回来:“对不住了。”
“真不怪你,是我乱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云嘎抓住他的手腕:“你真的不差,大龙。你唱歌的时候特别投入,比别人都投入。音准气息是技术,技术你知道吗,练练就好了。但是你特别好,你这个人特别好。你唱歌抓人。”他急着说了一大堆,有时候词不达意还比划起来。说到最后,他拉着郑云龙的手锤了锤自己的心口:“你能唱进这里,就是人心里。技术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大龙。”
郑云龙张口结舌。
“真的,大龙,我把你当兄弟。你不学太可惜了。”阿云嘎还在说。他平时说话不多,此刻像打开了闸门,从语句到眼神都无比真诚。郑云龙动了动手腕,阿云嘎立刻放开了他的手,然后结结实实地抱了他一把,还拍了拍他的背,弄得砰砰响。“你真的很好。这个专业也很好。大家也都很好。”阿云嘎还在说,先前的爆发似乎把他的语库都抽干了。
“你千万别退学。”他最后说:“大学很快乐。大学是最快乐的,你不要放弃。”
郑云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继续沉默。阿云嘎极其真诚地看着他。草原长大的人可能有些特殊的能力,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无雾霾的银河看得多了,眼睛里亮着一颗灼白色的星星。他的爆发似乎到了终点,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但眼睛还不肯放开,就这么盯着郑云龙。
郑云龙安静不下去了。“你这气氛搞得好戏剧化,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打了个哈哈,几分钟前的沮丧不知被吓到哪里去了。
阿云嘎还是盯着他。
“行了大哥,不退学了。”
阿云嘎依然盯着他,只是表情松动了一些,开始微笑。郑云龙拍了他脑袋一下:“你笑得也太吓人了,醒醒,你不是草原狼。”
“真的不退学了?”阿云嘎问。“我说真的,真的可惜。”
“我再试试。”郑云龙把手扯回来,搓了搓脸:“你说得跟真的似的,还滔滔不绝。但也有道理,技巧我就练吧。”
“我会帮你的。”阿云嘎真诚地说。
“大哥你这……行吧。”
阿云嘎站了起来,伸手要拉他。郑云龙叹了口气,接过他的手。“来吧,今天练什么?”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北舞还没有醒来,09级所有的同学都没有醒来。阿云嘎在旁边说着今天的练习曲,他捏了捏拳头,感觉刚才涌上脑门的血还没下去。郑云龙,你也很好。他对自己默念。你不比阿云嘎差。让他教你,你会和他一样好的。
阿云嘎拍了拍他,示意他要准备开嗓了。
“等着吧。”他吐出那口气,轻声说。
“等着呢。”阿云嘎回答。

注1:法语音乐剧《太阳王》的代表曲目,标题直译为“我将你当作我的必须之物”。请原谅我的僵硬翻译,但我觉得译成挚爱不符合我的意图
注2:没有去翻书,按记忆写的,应该会有偏差。
注3:这种大佬当然是林漫威大神啦:)请大家都去听汉密尔顿!

第三章

注:他俩班里除他们外的所有人都是我编的。毕竟是同人文,把真实存在的同学也扯进来感觉有些奇怪。但后文的音乐剧同事就不能编了,有他们的粉的话请千万高抬贵手……我尽力考据,但确实不太熟悉,不能保证都能考据到……

开学两个多月,每个科目都要交大作业:台词课得准备散文朗诵,表演课要拿出命题作品,声乐课唱两首歌,一首指定的茉莉花,一首自选。最可怕的是舞蹈作业:双人舞,跳探戈。“不用太难。”老师说:“但要投入,要有感情,动作到位。咱们刚开始学,大家也有些功底,但要记住我们是音乐剧专业,不是上台舞蹈汇报。音乐剧最重要的是什么?要演!要可信,跳得像要把舞伴吃掉,那就差不多了。班长给大家把视频发一下,就跳这支,不用自己编舞。噢,我们班十七个人对吧,这个……落单的那个同学可以和我搭,男同学女同学都行。最后强调一下,大家是一个班的,都是伙伴,多多互相帮助。……”
那节课刚下,大家正闹哄哄地选人呢,郑云龙也没看阿云嘎,盯着无辜站在旁边的王莫就拉了过来。王莫睡隔壁宿舍,也是从小跳舞,三岁起的童子功,带他这个肢体不协调的管够。王莫被他扯过来,有点懵。
“我这,我男的你找我跳什么探戈。要找男的你怎么不找班长?”王莫听他说了要组队,想也没想就回了这么一句。
郑云龙抿了抿嘴,四下一指:“你自己看吧。”
09届音乐剧班也就十七个人,现在都堆在舞房镜子前面,七八个姑娘围成一团,中间是阿云嘎,一人一句要拉他做搭档。老师还没下课,郑云龙就看见前面两排的女同学老回头往后面瞟,那叫一个按捺不住。一个个还特欠揍,发现他看过来还瞪他一眼。“我这怎么敢挡道。王哥,叫你王哥行了吧,你就带带兄弟。”
“不是,你这带不动啊。你这老被拎出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揪,动作过得快点一急还同手同脚……”
“我给你带早餐行吧王哥。好了王哥,王总,嘎子我指望不上了,女舞伴应该也是轮不上的,就靠你过考试了,拉兄弟一把,就这么定了吧,好吧。”他一气儿说完,中间一点空隙不给人家留,说完了就往老师跟前一冲,把舞伴的名字给报了。老师给的排舞时间很紧,满打满算差不多二十天,看着不少,其实要分给好几个科目,中间课也不停,准备时间都得从牙齿缝里抠。王莫被他拉下了水,吃了他几顿饭,两三天就过去了,看他练得勤,也懒得再拿这个说他。大家练节目都是找个空教室,免得互相打扰。每天练得差不多了,就结伴回去。王莫回得也不算早,天天练到八九点,练完舞还得做别的,但郑云龙就没有一次比他走得早过。教室琴房练习室之类的房间晚上到了点要锁门,郑云龙就找别的地方,有灯有桌有椅可以学乐理,等灯也没了,总可以回宿舍拿台灯将就。阿云嘎和搭档练习完散了就来找他,但老被他赶回宿舍,过了两三天,也就是吃饭上课的时候见见,晚上收工了找他打个招呼。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郑云龙加起来没睡超过30小时。周四凌晨两点,他把台灯拧灭,困得连吞口水都像在咽沙子,浑浑噩噩爬上床,倒头躺了下去。临床小胖还嘟哝一声,所有人都睡死了。明天还有声乐课。

“……龙,大龙,大龙。”
郑云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拼命从梦的网里挣脱出来,像被渔网拖上沙滩的溺水者,浑身上下都在疼。他试着睁开眼睛,但光刚刺进来,眼睛就如沾满了粗盐粒,火燎似地痛起来,阵阵发热。他在半梦半醒中呻吟了一声,床铺一阵摇晃,梯子嘎地响了一声,一只手探了过来。
“你发烧了。”声音很模糊,像是在水里传来的。与此同时,血流过耳膜的声音锤得人头疼。他想说话,但喉咙也痛。郑云龙闭着眼睛,感觉房间里才刚刚亮起来,时间大概是六点左右。阿云嘎应该是照例来叫他去做早课的。
“怎么了?”临床的舍友迷迷糊糊地问。
“大龙发烧了。”郑云龙听见阿云嘎低声说:“他……双人……累的。”
“他昨天好像也很晚,几点来着……没准又是四点才睡。”被吵醒的小胖嘟哝着说。
“下周二不就要考试了?”阿云嘎压着声音问。
“也不知道他的安排……”
郑云龙想反驳:老子昨天明明收得早,两点半就搞定了。但他嗓子太疼,还堵着痰,不用开口就大概能猜到是失声了,只好作罢。阿云嘎还站在梯子上,好像在低声说些什么,郑云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两声,心里有些烦:老子想睡觉,怎么那么吵。
又是爬床的嘎吱响声。有人拉椅子,有人开衣柜门,有人在穿鞋,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响了一阵子,又静了。宿舍里似乎只剩他一个人了。郑云龙继续睡了过去。

阿云嘎再次开门进来的时候,郑云龙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外头亮得晃眼,应该是中午了。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想打声招呼,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来,又头疼不想动,于是敲了敲床栏。
“大龙?”一阵嘎吱声,阿云嘎的声音位置升高了,离他近了些。“你感觉好吗?”
“……不好。”郑云龙哑着嗓子说。果然失声了,听起来就是一串气流。
“我给老师请假了。她让你快点好,下周就考试了。”
这话说的,郑云龙没理他。
“给你带了稀饭。”阿云嘎说:“下来吃点。”
“浑身疼。”郑云龙皱着眉头抱怨。
“下来吧,有好东西看。”
​“还看东西,你不上课了吗。”
​“我也请假了。下来呗。”
​“不下,头疼。”
郑云龙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头,想再睡一段。阿云嘎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样子,也从梯子上下去了。阿云嘎的电脑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了,刚打开,风扇就疯了一样鼓噪起来,过会儿传来读盘的声音,硬盘也破得够呛,没多久就嘎一声,偶尔还吱两声。刚睡了十来个小时,此刻又听着下面的响动,郑云龙终于躺不住了。
“你看什么呢。”
“吉屋出租。”
“怎么不早说!”他半爬起来,头又一阵疼,只好扒着床栏说话。
“我让你下来了嘛。”阿云嘎说,半转过头来,朝他招招手,还伸手拖了个椅子过来。
郑云龙看了看对床的桌子。有粥,有电脑,还有个阿云嘎,人拖完椅子就不理会他了,只盯着电脑,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屏幕上冷冷清清的一片蓝,罗杰在天台上拎着吉他唱歌——郑云龙很熟悉这一幕,他也记不清自己把这部电影看了多少次了。入学前,郑云龙想着毕竟要读音乐剧专业,没点相关知识有点说不过去,趁着去网吧玩的时候搜过些资料。查资料的时候他就一阵心凉,刚开始用的百度,后来换了个谷歌,中文搜索结果都乱七八糟的,看来看去只有个猫,歌剧魅影,如果·爱,金沙,蝶,然后只有零零散散的迪士尼动画片介绍。豆瓣上的评论倒不少,一个个热情洋溢,对剧中细节如数家珍,但仔细一看,评论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小群,和电影板块完全没法比。这么查下来,郑云龙还没入学就已经觉得自己四年后得失业。但艺考不易,自己又没有从小的功底,准备了一年才拿出个不错的节目,能靠这个考上音乐剧系已经是意外之喜——也是运气好,北舞对口的中学音乐剧班明年才高中毕业。
查完了中文就查英文。郑云龙英语不太行,但也看得出来英语音乐剧比中文圈好得多,至少剧名就比中文结果多了不少。当时谷歌还没有被禁,但Youtube已经无法打开了,搜索结果前列的视频几乎一个都无法连接,他只好草草扫过英语介绍,看看照片解渴。现场表演他只看过一个《猫》,歌舞电影倒是拜艺考培训老师所赐,弄到了十来部电影的资源。在网上就这样翻了好几天,郑云龙也没找着多少现场视频,只有几个模糊的饭拍。质量很差,音乐很糊,距离台上又远,效果和歌舞电影完全无法相比,把郑云龙看得昏昏欲睡。临到开学,他对音乐剧的理解依然是:不好好说话,说着说着突然唱起来,唱着唱着突然跳起来,和电影的魅力相比,似乎很是无趣。妈妈找的艺考老师有会跳舞的,有会唱歌的,有会演戏的,就是没一个是音乐剧演员。无论如何,谁说学一行以后就得干一行呢?先上个大学,以后的事情再说吧——至不济,至少能当个老师。

“重头来。“鼻子堵了,郑云龙瓮声瓮气地说。阿云嘎刚看了没多久,也就从了。一拔耳机,电脑的喇叭破得很,只好又把耳机插回去,一人一边挨着听。开场曲是《爱的季节》,郑云龙再一次看到几个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罩在光柱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剧场。第一次看时只想着要考上学校,此时再看,郑云龙就有了点把自己当业内人士看的心情,想到先前在网上扒拉资料时隐隐感觉到的国内音乐剧的窘境,忍不住骂了一句:“靠,戳心了。”
“人多也不一定好。”阿云嘎说:“全是人,但没有人看你,比没人糟糕。”
郑云龙不知道原委,但听得出情绪,手裹在被子里不方便,他撞了撞阿云嘎的肩膀权当安慰。屏幕上柯林斯被几个小混混揍了一顿,塑料桶敲出的鼓点响了起来。剧情渐渐展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吉屋出租是一部很热闹的电影,从主角几人没钱交房租,断水断电只好烧剧本取暖开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来,角色面前永远拦着需要解决的危机。贫穷,安全,恋情,现实,梦想,浪荡自由和无政府主义,现实的倾轧,外部压力,离别,痛苦,悲剧,爱,还有桀骜不驯的高歌。歌是绝对的主角,唱快乐,唱矛盾,唱离别,唱无家可归。歌的旋律很好猜,阿云嘎听着听着就打起了拍子,扯得耳机晃来晃去。“停下停下。”郑云龙没好气地喷他,但可能是重感冒的声音听起来太没有威慑力,阿云嘎轻轻撞了他一下,手上根本不停。郑云龙正想着怎么收拾他,安琪穿着圣诞老人小红裙出场了。
郑云龙就等着这个场面呢,而阿云嘎吓得一僵,静静看着安琪跳完一整段高跟鞋热舞,又是跳桌子又是敲水管。音乐明明律动感极强,阿云嘎愣是僵着一下桌子都没敲。直到柯林斯一把抱住安琪,阿云嘎才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人不是那个,男的吧?”
郑云龙第一次看的时候其实也饱受冲击,如今早有心理准备,内心油然一股老油条的淡然:“是啊,这有什么。刚不是还说俩女的谈恋爱。”
“……那个柯林斯是不是摸他屁股了?”
“咋了。”郑云龙风淡云清地说。如果他鼻子没堵,听起来应该特别酷。
阿云嘎张着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是情感上太冲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汉语表达,卡了一会儿还是闭了嘴。主角和情敌刚跳完探戈,紧接着就去了生命支持小组,算是稍作缓和。结果还没缓两分钟,咪咪就出来热舞加爬楼。终于回到异性恋的安全区,两位大一男生感激涕零,万分投入,阿云嘎听着听着还跟着嗷了两下,随后的男女吵架更是透着熟悉的味道。郑云龙吃着粥听人吵架,正笑呢,下一首进来了。
我会失去尊严吗?会有人在意吗?我明天醒来时,会脱离这个噩梦吗?

吉屋出租正有这样的魅力,它让你从高高在上的安全位置里跌下来,让你走到平时仿佛蝼蚁和尘埃的边缘人物的生活中。同性恋,异装癖,艾滋病,朝不保夕的穷人——这些人只生活在“主流人群”视线的边缘,微不足道,像被踩扁的易拉罐,生活稳定优渥的人从来不会去想他们面临的种种问题,也不会想他们生命中是否真的存在温暖与欢笑,仿佛这群边缘人只是垃圾、灰尘,应该从美好的社会中清除出去。但他们是活生生的,他们的烦恼和快乐与不受排斥的人没有任何不同。在这里,他人的悲剧不再像一个玩笑了。这个闹腾的故事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平时被视作寻常、被忽视的一切就这样摆在“上等人”,观众的面前。郑云龙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破旧的地铁上梦想温暖远方的小餐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一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唱情歌,突然想起《La vie Boheme》里那句:“真有人身处主流吗?”
“这个安琪真好,我特别喜欢他。”他说。
“都挺好的。”阿云嘎说:“都可怜,又可爱。”
“歌也很好听。”
“是啊,真厉害。”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就想演这样的戏。看了那么多遍,也还是这么想。”郑云龙说:“真好。”
“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戏……我们可以的。会演到的。”阿云嘎说。
他们静静地看了下去。两个多小时过得很快,重感冒中睡十几个小时攒起来的精神也消耗得很快。争吵和分离远没有小酒馆快乐的歌舞有趣,剧情急转直下。相比于美好的相聚,对现实的屈服、相爱者反目成仇、误会和沟通不畅导致的种种闹剧都显得很无趣。等到安琪死时,郑云龙已经困得不行了,挨着阿云嘎半睡半醒,眼睛重得睁不开。他依稀听见先前那首快乐的歌重新响起,但听起来很不对劲。对剧情的种种猜测从他脑海掠过,但总也浮不到水面上。
郑云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比他轻三十斤的阿云嘎肩膀顶着舍友的大沉脑袋,偷偷把对方带着的一边耳机摘了下来,坐在那儿把《吉屋出租》又看了一遍。

第四章

郑云龙的感冒后来拖了快一个星期才好,但两天烧就退了。身体刚有些好转,不再像浑身上下漏风掉零件的铁皮人,他就又扎回了舞蹈室。他和王莫约的下午两点,昂首阔步走进舞房时,王莫整个人迎了上来。郑云龙透过他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是阿云嘎和他的舞伴。郑云龙的步子卡了一下,伸手就把王莫往外拉。“撞教室了,我们换个地方。”
“不影响,我们也是排舞……”阿云嘎正说呢,郑云龙已经把王莫拉出门了。阿云嘎好像没什么声音,他舞伴的话倒是跟着他们追了出来:“龙哥你怎么跑这么快!”
“不敢和龙姐抢教室啊。”他半开玩笑地说,嗓子还没好全,说完还咳了两声——阿云嘎的舞伴叫龙怡萱,于是他们俩成了班里的两头龙,碰上了总要互相损两句。刚开学两个人还势均力敌,等上了表演课,见识了从小学艺的姑娘进了状态有多奔放后,郑云龙就很少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犯傻了——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一样是即兴表演训练,大家一块儿扮演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住客,郑云龙浑身别扭,班里其他人倒是一个个全不顾形象,演长颈鹿还真的伸脖子作势要嚼别人的头发。
“你小心嗓子。”阿云嘎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有点闷。
“不敢乱来。”郑云龙在走廊里拉着王莫找教室,顺口回他:“打算练到几点?”
阿云嘎那边没声音,可能在算到底排到几点比较合适。舞房不多,小的也就五六个,从阿云嘎他们的练习室出来顺着走廊一个个推门看,找到第三个才是空的,郑云龙拧开把手往里走,稍微提高声音朝后说:“排好了晚上一块儿回去啊嘎子!”
他顾忌嗓子,不敢大声喊,但走廊窄,不大声说话也能传很远。过了片刻,他听见阿云嘎说:“等着!”

“这么哥俩好,跑出来找什么空教室。”王莫对他翻个白眼。
“别啰嗦,练舞。”郑云龙呛他,开始热身。
老师选的舞段确实不太难,但郑云龙身体不协调,腰胯硬,动作线条总是差一点,只能一个小动作一个小动作地抠。王莫对他毫不客气,从脑袋挑剔到脚尖,两分半钟的舞步,王莫盯了他一个多星期几十个小时。整个作品跳下来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力量感不足,动作分不开,明明拍子能跟上,但重心调整不好,总显得慌乱。“哎龙哥,”王莫语气有点无奈,但他下半句没说出来:郑云龙根本就没管他。已经是最后几个小节了,郑云龙全神贯注,满脑子乱糟糟的:下一个动作重心在左腿还是右腿,抬手肩膀跟着发力,完蛋了腰腹又没提前跟上又得被王莫嘲讽——
下一个动作得拉手跳,王莫把他接过来,跟了两步,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感觉跟抓鸡似的,你别慌行吧?”
“去你的,你才鸡。”
“没别的意思,就是真像。”
“给老子滚。”
两个男生跳男女步的探戈,私底下分配好角色就是。但郑云龙偏偏要两边舞步都学,狼狈也跟着翻了番。先前一个星期的练习只是刚刚让郑云龙把舞步全部跟下来,不至于跳错拍子弄错动作,惹得王莫好几次说他是灾难现场,也不知道校考是怎么过的。后来看他实在有些消沉,这话也就不说了。两人一遍一遍地合动作,郑云龙身上仿佛总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四肢动作总算差不多到位了,王莫又来挑他的头颈肩膀,头肩好了,核心力量又不够,动作不够爽利,老是拖泥带水软绵绵的。外头天都黑了,阿云嘎过来敲门叫他们吃饭,两人才总算停下。
“你说你这么个大长腿宽肩膀,脖子又长,好好跳舞该多好看啊。”在食堂排好队坐下,王莫还在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怎么就老驼背?你看阿云嘎腰有伤都挺得像板子似的。”
“下次注意。”郑云龙淡淡地说。阿云嘎也没有接王莫的话茬,倒是龙怡萱开口了:“你们俩倒不愧是一个宿舍的,腰背都有些毛病。这两天练舞狠了,嘎子有点悠不住,我说他也不听。”
“怎么的,嘎子你腰伤犯了?”郑云龙本来还在努力吃饭,闻言咽了两口,好容易把嘴空出来说话。
“没事。”阿云嘎说:“这两天的休息……反正有点缺吧,就有点。”
“行了你别这样,”郑云龙没好气地抢了一句:“回头把自己腰跳断了看你怎么办。”
“哎呀……”阿云嘎想回话又找不到词,满脸无奈:“没那么厉害。”
郑云龙片刻没说话,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欺负外语说不溜的少数民族同胞不太地道。然而闭嘴没多久,他又没憋住,说:“你悠着点行不行?”
王莫和龙怡萱面面相觑,一个字也不说,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那叫一个亮,只差劈啪作响。阿云嘎被郑云龙兜头说了这么几句,应该也是觉得自己说不过他,只是嘟哝着说:“没事,哎,确实没事。”
郑云龙切了一声。阿云嘎不说话了。王莫见状赶紧补上:“可以啊龙哥,班长也训得服服帖帖。”
“吃你的饭。”郑云龙皱着眉头说。他那张大长脸平时乱做表情的时候好笑得紧,刚军训完还带一层黑,看上去像个从地里挖出来的长土豆,可板起脸来确实有点吓人。王莫心头淌过一阵阵半个舞蹈老师的威严,但毫无用武之地,鼓了鼓气,还是蔫了。
四个人跳了半天的舞,本来就饿得慌,如今一打岔,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生气,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理亏,另两个人无辜被牵连一头雾水,饭桌上一片死寂,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战斗。郑云龙刚把筷子放下就抄手把盘子端了起来,冲着阿云嘎说:“晚上一起回去啊。”
阿云嘎本来闷闷地,闻言似乎高兴了些:“我去找你。”
郑云龙边转身边点头,把王莫拽着就走。王莫这顿饭吃得一头雾水,回到舞蹈室都没缓过来。两人静静地热身,静静地排练,探戈背景音乐充满热情的律动,郑云龙举手投足都带憋着一股气,倒是跳得比下午好。过了几遍,王莫终于给他亮了绿灯,今天可以收工了。
两个人躺在地上做拉伸,郑云龙心里想事情,抱着一条腿看着天花板发呆。王莫也在拉腿后部肌肉,大概是酸得狠了,非得说两句话:“大龙,你今天中午跟班长生什么气?”
“没。”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应付道,默默数着还有多少作业要做。他刚入学的时候一问三不知,上课让老师盯着问功课有没有做,他根本答不上来,只好下来问同学。这两个月阿云嘎天天拉他起床出操,总算补上来一点,但接下来的考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舞房里静悄悄的,没了音乐,狭窄的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调整姿势的细小声音也会响彻整个空间。郑云龙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刚才还在历数的,亟待完成的任务和落在别人后面的一项又一项功课就这样明晃晃地立在他眼前,像草原上的大岩石,突兀、沉默且毫无妥协余地,阻拦着前路。
“你今天和班长怎么火气那么大?”王莫问:“跳舞的人身上有点小毛病真不算什么。”
“小毛病?他那腰都快断了。”郑云龙哧了一声,还在想着草原和拦路的大石头。这个比喻确实不错,他顺嘴就说给王莫听。“……人家那草原就没有石头你知道吗,”郑云龙把腿放下,摊开手,看着天花板:“一马平川,多漂亮的大草原,他在上面撒蹄子跑。特别帅气的大马,就那么跑,跑在风里,风都追不上,突然,咔一声,自己把自己腿跑断了,毁了,换你,你气不气?”
“你这比喻还真是……”王莫也不拉腿了,和他一块儿躺着闲聊:“生动倒是生动的。马没那么笨,再说了那是别人的腿,啊呸,别人的腰。”
“不行,他不一样。”
“嚯——”王莫拉了个婉转生动的长音:“他怎么不一样了郑大龙?”
“他……”郑云龙拍了王莫脑袋一把:“你那什么表情,恶心死我了。”
“兄弟,真的,你这话在女孩子面前少说。”王莫诚恳地建议:“现在男人交个好朋友都得小心点,不然从此大多数女孩都是你红娘,你就只有找男朋友了。”
“我操,滚你的。”郑云龙一脚把王莫踹得坐了起来:“他和我说过不许退学……”
阿云嘎清晨拉他练习把他劝回来的故事,当事人体味起来惊心动魄,点点细节都鲜明无比。郑云龙甚至记得他们是走哪条路去的那片空地,阿云嘎连声问他为什么要退学时,他厌恶自己的软弱而不愿意看对方的眼睛而只是看着阿云嘎背后的树,树上有两个被砍去枝干留下的疤,一只鸟儿飞进树冠,阿云嘎说完几句话,又飞来三五只,倏地让大树收进叶子里。然而当他和王莫说的时候,只花了半分钟,对他至关重要的一幕就这样讲完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最后再补上一句:“真的,你不知道,我特别佩服他。他,就是他这么跟我说,那种感觉,哎真的……他说大学特别快乐,又说特别好,我真的……我就想到他有时候漏出一两句他以前经历的事,我当时觉得我要是放弃,就特别不是个东西。”
王莫没有搭腔,伸过手来拍了拍他脑袋,郑云龙把他拨开,说:“别闹。”
“都是这样过来的,大龙。”王莫说:“从小学艺。嘎子的故事我也知道一点,他比大多数人苦得多,我也理解你生气。但学艺学出个结果来太不容易了,他比别人都更需要个结果,那他不就是得拼吗?”
“行,把腰拼断了全玩儿完。”
“要我说,人家盯你训练也没这么凶,你就拿同样的态度盯盯人家的腰,别让他弄坏了就成了。”
“我啥都不会,他不听我的。”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谁这么说你了?”
郑云龙抬手四周示意了一下。“两分半钟的舞,一星期,大哥。”
“你才学一年的舞,零基础,能这样你就偷笑吧。”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郑云龙拍了拍地板。
“你找他教你跳舞,这不正好。人家住你对床,天天叫你练功,戳自己伤口劝你别退学,你要找他做舞伴,哪个姑娘能抢得过你。”
“我不找他。”
“你脑子有病吧。”王莫作势要弹他脑壳,这回被他躲了过去。
“我不想和他一块练舞。我觉得……”郑云龙比划了一下:“行了,你懂的。”
“不行,不懂。”
“唉就是,我操王莫你是中年妇女吗?”
“别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也会骂粗口。你说不说,两个大老爷们闷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说我直接找他教你跳舞,反正阿云嘎问我情况好几次了。”
“……我不乐意在他面前跳舞,我老学他。”
“……郑云龙你三岁吗?你是不是表达能力有问题?”
“我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艺术家,我什么都不好,学渣。平时功课带着就算了,跳舞还让人手把手地教,我真丢不起这人。做朋友没有这么做的。”
“云凤,今年十六了吧?喜欢嘎子哥哥我给你说媒?”

阿云嘎今天的练习很顺利,正伏在地上拉筋,琢磨着现在去找郑云龙回宿舍会不会有点早,能不能成功把这位大哥拉回宿舍。他在心里打着腹稿,准备待会儿以极其流利地道的汉语一举震慑两人并迅速拉人,走廊里突然炸开一句:“王莫,我操你大爷!”
“哎你们俩怎么了?一场同学别吵架啊,练习得好好的。”阿云嘎一脚把鞋蹬上,跑到那边教室一看,180斤的大汉郑云龙正压着王莫撕大胯,听到他进来,抬头随便看了一眼,又把头了低下去:“你等等。”
“哟云凤,嘎子哥哥来……啊!!!”
“云凤?”阿云嘎问:“你的新外号?哈哈哈哈哈,我觉得非常非常合适啊。”
下一刻,让重量级选手压着掰大筋的王莫,惨叫声直达顶楼。
“你俩感情真好。”阿云嘎由衷地说:“那我等你们一会儿,一块回宿舍啊大龙。”
搭档练习一个半星期后,郑云龙终于在十点前回了宿舍,而王莫扶着墙推开宿舍门时,已经是破天荒的十点半了。




第五章

中段考试那天,郑云龙摘下耳机,离开宿舍,走进考场,被叫到名字,站到声乐老师面前,深呼吸,准备开口时,阿云嘎在两个月前某个早上说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耳中响起。蒙古来的班长刚刚从社会走进大学一个多星期,瘦得颧骨突出,眼里燃烧着饥饿者的火。“大学很好,是最好的。”阿云嘎说。
当然很好,他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只要我能留下。
北舞没有上戏那么残酷,不会每年定额末位淘汰。但郑云龙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要垫底。艺术院校的考试不会排名,但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看到所有人的表现,当场点评,当场纠正,比普通大学生面临的试卷上的红叉或大段大段被打上问号的论文更无情。声乐考试只要唱两首歌,自选曲目郑云龙选的是沙威的《Stars》。曲子是他和阿云嘎商量着选的——声乐中段考试的要求出得最早,当时他还成天和嘎子缀在一块。这首他本来想让嘎子唱, 毕竟对方在宿舍随便练的时候唱得不错。但阿云嘎不着边际地讲了一通,糊里糊涂地把他说服了。
当时阿云嘎的措辞大致如此:“这首歌比较平,但是又很激昂,很大,你唱歌的感觉也大,就该选择这个,非常能出来,哗,”说着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排山倒海,非常好。”说完十分骄傲地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平说的是旋律,激昂说的是情绪,第一个大说的是精神内核,第二个大说的……大概是自己的声音。毕竟几周的声乐课上下来,他听过的夸奖也只有“嗓子条件好”和“声音大”。他愤然暴起,毫不饶人地把阿云嘎的汉语能力损了一顿,附带在宿舍追打若干回合,逼着阿云嘎选了高难曲目《Bring him home》。两个人打闹完第二天就老老实实照着报上去了,两边都没想到开玩笑定下来的曲目是可以不用照办的。
定歌一时爽,汇报火葬场。《Stars》听起来并不难,但真要唱好,将沙威在星空下剖白自己对法律、上帝与正义的坚定信念表达好却很不容易,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学声乐的学生而言,是绝对不该选的曲子——2012年电影版沙威的《Stars》与十周年版相比,观感便有很大差异。《Bring him home》难度更高——饱经磨难、忍受不公、经过人生大起大落、在荒野中面临善恶挣扎、曾痛恨上帝又被主教救赎,拥有美满人生又失去一切,躲藏,逃跑,伤痕累累,颓唐绝望的冉阿让,亲眼看见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人抛头颅洒热血,终于跪在充满血腥味的街垒,让那年轻人睡在自己膝头,向自己曾经咒骂的上帝祈求,用自己的残生换取年轻人的生命。这是一首字字泣血的歌。两首歌都不是大一的男生该唱、能唱的。
郑云龙已经懒得去想阿云嘎要怎么唱冉阿让了。“上吧。”他想。
“那黑暗之中……”
难归难,阿云嘎确实给他选了一首适合他的好歌。即使没有细致的处理,用以胸腔共鸣为主的混音,唱出正气凛然的坚决声音,对郑云龙来说也比把一个句子唱出十个细节要容易。我是对的,我是对的!他想,努力想把这种情绪传达到歌声当中。我是执掌秩序的神仆,我是刺破黑暗的星辰——我要击溃一切不公,擒拿所有邪恶之徒。胸腔的震颤仿佛传到全身,他感到血液加速流动,声乐老师依然严肃地看着他,似乎没有丝毫触动。不能看他,郑云龙想,不自觉地将歌声咬在齿间。
视野中有东西一动,是阿云嘎。候场的同学全站在右边,大家都在听,几个人有些累了,坐在地上。阿云嘎弓着背蹲在人群中——他的腰不好,站久了难受——但仰着头。视线相接时,阿云嘎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的眼睛永远是亮的。
“……我在此宣誓,在那繁星之下!”
郑云龙喘着气,放声歌唱的余韵让他脑子嗡嗡作响,眼睛有点发糊。他看着阿云嘎,快乐在他胸口膨胀。
没过几个人就轮到了阿云嘎,郑云龙站着看完了几个人的演唱,此时找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他稍微远离了同学,坐进属于自己,方圆一米的空间。而后,他抛却一切,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阿云嘎开口。
他没有和阿云嘎说过,王莫也没有——跳舞的事情说过就算了,别的再多说实在有点奇怪。但即使这是只存于他心中的秘密,也丝毫无损其真挚:看阿云嘎唱歌是他在大学至今为止最快乐的事情。
要说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艺考阿云嘎发挥得好,所有人都是见证,但这一次的出彩表现不会留下如此持久的影响。郑云龙曾经试着去剖析,但人要如何用刀切开持刀的手?他再如何尝试,也不过留下一个统摄一切的模糊概念——应该说是一个画面,阿云嘎在里面歌唱。背景不重要,因为它是流变的。阿云嘎的歌喉或许不重要,因为它可以激昂,可以柔和,可以细腻,可以一往无前,还可以有许多缺陷。阿云嘎确实有许多缺陷,但当他站在那副画面中——当郑云龙想象他站在那副画面中——无论画面黑暗还是光明,阿云嘎都是发光的。他就是那颗刺破一切的星辰,但不冰冷,也不严酷。
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字字句句都是平实真挚的。郑云龙无法形容,但这是他认知中的,唱歌的阿云嘎。正如他此刻听到的冉阿让,他和原卡比是多么稚嫩啊,他的英语发音很糟糕,轻重音混在一起,他只是粗略知道歌词大意,但无法解读遣词造句中,语言所传达出的复杂含义。他更不该知道冉阿让的痛苦和经受过的折磨,他才十九岁呢……
或许是知道一点的——这个念头闪过郑云龙的脑海。但阿云嘎的歌声让他立刻忘记了这个念头。

“不错啊龙哥。”王莫拍了拍他。一连串的考试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刚刚考完舞蹈的郑云龙只剩半口气,被他一拍,十分敷衍地躲了一下,撞得旁边的阿云嘎一踉跄。
“手脚不协调,踩不中拍子,不知道在慌什么,到后面状态好了一些,核心力量不足,动作力度出不来……”
“大号型的男高音,音量非常充沛,情感激越,不太细腻,但热情和坚决抓得很好。口腔位置不够,全身肌肉略紧张,音准受到一定影响,但总体而言——”
一两个星期的高强度排练下来,郑云龙和王莫亲近了不少,后者一提声乐考试的话头,他便针锋相对,逐字逐句地把舞蹈老师的点评读了出来。王莫把压在下面的声乐考试点评一扯,和他别着话头念。两个人越读越大声,引得旁边的学生频频侧目。等读到最后的时候,阿云嘎终于受不了他俩,伸手把郑云龙的各科点评全扯走了。
阿云嘎把几张纸折折往郑云龙外套兜里一塞,一声不吭,一边搭一个肩膀,把两个考完试的神经病往前推,终于说:“再不跑食堂就时间晚了!”
郑云龙被他推得小跑,叫着“哎呀别推别推!”,反手一揪阿云嘎的毛衣下摆,倒把阿云嘎也带得一踉跄。王莫见势不妙,一缩脖子从阿云嘎那边遛了。郑云龙比阿云嘎高半个头,还比对方沉两个重量级,轻轻松松就把班长扭住了。“快说,郑云龙真厉害!”
“……大龙真牛。”阿云嘎有点懵,十分配合。
“行吧。”郑云龙把他松开,作势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阿云嘎站在旁边,愣着也不知在干什么。“喂,嘎子,傻啦?”郑云龙随口招呼着:“去食堂……”
脚下一滑,眼前一花,一阵晕眩,郑云龙还糊涂着呢,整个人往前一倒,被阿云嘎拦腰捞住了。郑云龙还惊着,正想说话,阿云嘎手臂就松了,勉强把他往后扯了一下,免得他一头栽倒。“你怎么那么重啊!”阿云嘎苦着脸说:“哎哟,他就是石头,王莫你太可怜了,还要和大龙跳舞。”
“我可什么也没说!”王莫刚才没跑远,刚往回走两步就突然被无辜牵连,闻言差点又要跑。
“你等会你等会,”郑云龙伸手一捞,把王莫扯了回来:“刚才怎么回事?”
“我也没看清。”王莫老老实实地说:“阿云嘎好像就是伸了个手伸了个腿不知怎地一扭你就倒了。……练舞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轻盈?”
“我去,是你弄的,我还以为你救我呢!”
“我这不是,”阿云嘎扭人的时候凶,被人说的时候倒是乖得很。八成是嗓子眼堵了三四句在临时找外语词呢,郑云龙想。“我这个,以前嘛在学校都这样扭着玩的嘛,我一时想起来……”
“大哥,你那是内蒙古学校,我们山东不教摔跤!”郑云龙好气又好笑,好气多过好笑,好气又压不住好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阿云嘎又是想道歉又是觉得理亏,前一茬又还没笑完么,脸上也精彩得很,半张着嘴比划两下,最后特别讨好地过来扶他:“以前都是我被扭啊,我扭不过他们,玩得也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就倒了。哎呀我请你吃饭吧……哎呀!”
郑云龙伸腿把他绊倒了。

下半学期的生活和上半学期比起来,对09级音乐剧班大部分学生而言,没有太大差别。鉴赏课上把中国原创音乐剧全部看了两遍,歌曲舞蹈表演舞台设计拆开来说,百老汇和西区票房常年登顶的几部大作拿来写对比分析,学生们闹着要唱歌剧魅影的请求先是对上了老师和煦的微笑,然后是阴险的微笑,最后是幸灾乐祸的微笑。一天,一周,一个月,一首歌,一支舞,一个原创短剧,一个又一个在练习室磨剧本对走位合舞蹈的夜晚。一切如常。
一整个班的人发现,郑云龙不再躲着阿云嘎了。
期末分组表演短剧,郑云龙分到的角色是锅里的蛤蜊,阿云嘎在另一个组。“你怎么又溜过来?”龙怡萱说,看着郑云龙怪嫌弃的。
“我来找小胖说事。”
龙怡萱一愣,小胖在她身后接了茬:“班长不在。”
“不是找他……”
“行了你回去当蛤蜊吧。”龙怡萱特嫌弃地挥挥手:“你这演技,才说到第二句就不行了。”
“我比阿云嘎演得好!”
龙怡萱嗤了一声。

一日。
“阿云嘎呢?”
“上厕所去了,我们也排了快一小时了。”
“他昨天排四小时也没停啊,怎么今天老上厕所?”
“昨天郑云龙感冒。”
“噢……”

又一日。
“郑云龙呢?”
“那儿呢。”方渠凡——一下巴稀疏胡子的方姓舍友,炒蛤蜊的厨师——往后排一指。
“大龙你这蛤蜊是死的啊,壳煮这么久都打不开。”
“真的尽力了,我这腿实在是……”
“周末他和阿云嘎跳舞挣零花钱去了。” 方子接话接得特别及时。
旁边一个合着的蛤蜊——还没到他开呢——呼地开了。“我这两句话真不知道先该说哪句好。首先……”
“大龙你怎么老和嘎子跑出去?”贺歌说。这是个姑娘。
“太明显的就别说了啊。”方渠凡摆摆手:“应该是这句,下次有这钱挣叫上我啊!”
“还有大龙能去的跳舞外快赚?老板这么好心?”旁边另一个开了的蛤蜊说。
“对,还有就是这句。”
“我日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大腿根扭伤的郑云龙有气无力地说。

日复一日,寒假来了。寒假来临前自然是考试,考试自然是要脱层皮的——艺术院校的人要脱好几层,具体数目取决于有几个大作业。郑云龙早上演完蛤蜊,唱了两句——没错,蛤蜊也要唱歌,歌是方渠凡写的,曲风听起来特别像周杰伦和喜羊羊的私生子——大项目这就算完了。舞蹈没有考试,大家一块儿跳芭蕾群舞,郑云龙很自觉地挑了个最后排靠边的位置,阿云嘎本来在他旁边,后来排了几次,被老师拎到一排了。剩下的科目和期中差不多,也是前两天就陆续检查完了。今天下午再考两场笔试,大学第一年的一半就过去了。
中午全班一起吃的饭,一点钟进考场,五点钟出来,中间在两门考试间有半小时休息。北京的冬季,天暗得早,等十几个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黑黢黢一片了。透过几栋楼的缝隙,后门小吃街的人声鼎沸乘着几道金黄的灯光靠到他们眼前。郑云龙脑子里还是被乐理搅的一团乱麻,看到楼梯横线都要下意识数数音阶,抬腿只觉得脑袋和身子一起微微摇晃,正想往宿舍走呢,让阿云嘎轻轻扯了一下。“怎么回事?”郑云龙问。
阿云嘎没回答他,抬高声音说:“期末了,大家一块儿吃一顿吧聚一聚!”
全班轰然叫好,夹着零星两三人有气无力的告假声。
“老肖也来。”说的是他们的班主任。
——半小时后的餐馆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阿云嘎硬是说要请客,被老肖给拦住了,说“你跳舞挣的那点钱别拿出来乱撒”。说是老肖,其实他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大家刚坐下,火锅还没端上来,菜下去还没能吃之前,桌子上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尴尬,虽然热闹不停,却明显感受到说话的人在努力维持气氛不要冷场。然而,等锅一开,十来二十个人在锅里一顿抢,啤酒下去一两打,一群还没到二十的半大小子姑娘就开始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了。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排歌剧魅影,有人说要跳大河之舞,还有人磨着肖杰让他说“我的学生都是中国音乐剧未来的希望”。
“你们都是中国音乐剧未来的希望。”肖杰说。他刚刚还在和王莫聊天,被一个个郑云龙的蛤蜊故事弄得大笑不止。现在说起话来,笑容还没退去,语气中的真挚却不因此而削减。起哄的学生没想到他还真的照做了,一时有些脸红。肖杰继续说:“可能你们会说,哎呀我们这样的学生哪里称得上希望不希望,考试先过了就好了。不是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刚入学的时候,也不懂音乐剧是什么,只觉得可以又唱又跳,挺酷的。但今天呢?我成了你们班主任了。”
“我做老师的,其实说这句话不太好。”肖杰站了起来:“但音乐剧在中国刚刚起步,我们都是摸索着前进的人。听起来挺丧气吧?但不是的,音乐剧是幼苗,你们是水。你们或许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但你们是未来的希望。你们是的。”
他仰脸把杯中酒喝光了,被啤酒的气泡呛得咳嗽。一群少年人听得满脸涨红,眼睛发亮,一个个举起瓶子就吹。才吃一小时,郑云龙就喝完了今晚第三瓶青岛纯生,里面一瓶本来是阿云嘎的,但他不喝酒。阿云嘎没喝酒,但他也在欢呼。入座的时候闹哄哄的,郑云龙没坐在他身边,中间还隔着一个人,此刻看他便不太清楚。他叫了几声嘎子,阿云嘎没听到,还在和别人说话。他平时话说得少,但今天应该是高兴,还会接着龙怡萱的笑话往下说。阿云嘎的笑点特别奇怪,说话又词不达意,两个问题加起来,反而有种别样的有趣,一群人也特别捧场,不管他说什么都先笑一通。
此情此景与开学前那顿宿舍开伙饭莫名重叠起来,郑云龙突然想和阿云嘎说话。他隔着中间的方子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对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笑。郑云龙比划了一下外面,还没说话,阿云嘎就站了起来。
小餐馆里人声鼎沸,地板粘滑,两个人费劲地在桌子和放菜的小推车中找出缝隙往外挤。推开门站到黑夜和寒冷中时,郑云龙一个激灵,搭住阿云嘎的肩膀。“这么快一个学期就过去了。”他说。
“是啊。”阿云嘎说:“外面真冷。”
“你回家更冷。”
“你是不知道,雪能埋到膝盖。”
郑云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把阿云嘎叫出来只是一时意动,但站到凛冽寒风中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那一瞬的感觉说出来。他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说:“上这个学,我特别开心。”
“我就是这么说的吧?”阿云嘎扭头看他:“没劝错你吧?”
“我觉得我变化挺大的。”郑云龙说,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他想说,开学前你看上去有点假,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你好像总怕什么。你和我们吃饭的时候,好像总等着有人找你麻烦,所以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很小心不留下漏洞。你为什么会说大学很好呢?
对好友的关心让他想问这一切问题,但出于同样的理由,他发现很难问出口。他又转头看了看阿云嘎,后者陪他出来吹风,也没刨根问底地找他要理由,只是和他挨在一块儿,在夜市的灯光中站着。阿云嘎正好也转头看了看他。他没有唱歌,但此刻他仿佛就站在郑云龙心中那个画面里。
“嘎子,”郑云龙说:“谢谢你。”
“你怎么突然……”内蒙古长大的孩子学习外语并没有针对这种谈心场景进行口语练习,此刻突然失语,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憋出后半句:“谢什么谢。”
“我也不知道。”郑云龙说:“挺多的吧。把我劝回来,催我出早课什么的。我之前躲着你,你也没问为什么。”
阿云嘎的肩膀动了动,但被他搭着肩,手抬不起来,结果只好抱了抱他的腰。
“你发现我躲着你了吧?”
“唉这……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特别无聊。”郑云龙说:“我和王莫说了,他也觉得我特无聊。”
“噢所以那天你撕他……”
“不是。”郑云龙抢过话头,但也没解释王莫为何横遭此难。“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他又努力了一次,想把嗓子眼的话往外挤,结果还是没挤出来。郑云龙踹了路边装着空汽水瓶的框子一脚,弄得一阵叮哐声。“我……反正当时就是觉得我特别不行,这学也学不下去了但又答应了你不能放弃。我不太好老拖着你,也有点倔吧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废的样子。总之就是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但我现在觉得没问题了。”
“你从来都没……”
“别插嘴。”郑云龙气势汹汹地又把话头抢了回来:“反正就这样。我反正就是,说自尊也好不服气也好,我就想,我不想你老带着我,我想我们是一个水平的,但又很难,反正我现在,我觉得自己也还行吧。我……”
“大龙你特别好。”阿云嘎被打断了好几次,此刻终于找到插话的空子,一开口也是一点接话的缝隙都不留。“你真的好。你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让人感觉特别温暖。我不是,我不会觉得带你练习是拖累什么的,你真的别这么想,我从来没这么想。我喜欢拉你练习,进步得特别快,我是说你。反正你别这么想。我以前认识的朋友没有你这样的,以前团里学校里,还有工作的餐馆里,那都不一样。 全班的人都是,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感觉很开心。我和你练习也很开心,干别的事情也很开心。你是真的朋友。”他喘了口气,抬手想再说一段,结果卡壳了。阿云嘎有点烦躁地一甩手,斩钉截铁地说:“别瞎想!你……”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身材又高,一言不发地竖在餐馆门口就跟门神似的。聊了一会儿,外头下着蒙蒙的冬雨,冻得郑云龙手指发寒。路上几个人都裹紧了大衣往前赶,他们晾在寒风里一言不发,显得越发奇怪了,经过他们身边的路人都默默绕了个弯躲着他们走。郑云龙不太愿意老这么杵着,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有过于肉麻的嫌疑。两位音乐剧学生虽然上了一个学期的表演课,天天被拎着强调要放开自我抛弃疑虑让内心的思绪和情感自由奔流,但此时此刻若真这么做了,或许要在餐馆门口上演特别动情而肉麻的兄弟交心戏。
虽说兄弟交心戏码不是不好,但在火锅店门口闻着这麻辣味来这出,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站了一会儿,剖白心迹的激动还在发麻的耳朵尖残存徘徊,郑云龙有点站不住了。他半转过身来想说话,结果阿云嘎也转了过来。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转头比比划划,对着划了一会儿王八拳,撞着肩膀一起推门回了餐馆。在餐桌和推车间穿梭依然像出来时一样艰难,等回到桌边,郑云龙在外面冻冷的手指已经暖了回来。
他拍了拍正要坐下的阿云嘎,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阿云嘎说,眼睛里和肩膀上都落着雨水和灯光做的金色星星。



第六章

冬天的北京寒风凛冽,火车正往站里开来,郑云龙说话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机械的巨吼中。刚刚和守着入站闸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地磨了有小一刻,他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脸上说情用的笑容尚未消退,一抬眼,阿云嘎就已经站在了七号车厢门口,正准备把行李往车上搬。走下阶梯找到车厢仿佛只用了一瞬间,来到车厢前,时间却又慢了。人和行李在门前挤成一堆,阿云嘎站在最外面,也不往前挤,也不说话,可能语言水平又突然下降了,组织不出囫囵话来。
“一个多月没法听你唱歌啦,艺术家。”郑云龙突然说。
“你可别……”阿云嘎说了一半又卡着了,挣扎了一会儿续上半句:“可别忘了出早功!”
“行了行了行了走吧走吧。”郑云龙特别嫌弃地说。
“走啦。”阿云嘎往外歪着脑袋找他挥手道别,另一只手护着身后的箱子,身边不断有人走过,推推挤挤,有点狼狈。
郑云龙拉高嗓子和他说了个再见,阿云嘎来不及回话,就踉踉跄跄地跟着人流往里,消失了。

车站一别,回家过年。青岛的冬天好比是北京的初秋,水汽丰盈,气候温暖。郑云龙吃好喝好睡好,席上喝酒席下熬夜,享受得无比放纵,真叫是不亦乐乎,等他想起老班长的临别嘱托,猛然察觉自己功夫撂下足足三周有余时,一晃眼,已经是年初七了。郑云龙良心发现,勇猛精进,年初八就开始清晨起身开嗓念台词。第一天,家里人还睡眼惺忪地赞他,第二天就关了门当没听见,到了第三天,郑云龙清晨刚开嗓就被赶到了阳台上,下午老妈就勒令他回校:“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妈妈也是演员,很明白要下多少苦功。小龙,不用管爸爸妈妈了……”
“不,妈我真不是……”
“回学校吧。”这句说得特别坚定:“小龙,快回学校练习。没准你班长已经回校了,还能和朋友一起练,积极性更强。”
“我们离开学还有俩星期呢妈。”郑云龙绞尽脑汁地挣扎着,一边找词一边拦着他妈收拾衣服。他的行李带得特别少,被老妈这么一拾掇,再不拦着,过十分钟拎包就能走了。
“选择了艺术,就要坚持。”
“妈,这过年呢缓一缓……”
“小龙,对待艺术,就要……”

老妈是所有十九岁少年的天敌,郑云龙尤其被亲娘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天老妈自己把自己说得念头通达,抬手就要订车票让儿子立刻奔回舞蹈家的摇篮。郑云龙好说歹说,装傻耍赖,勉强在家拖到了元宵节。在家仅余的那几天,偷懒也会被老妈瞪,他也就只好顶着晨雾,六点钟下楼出早功。“一个人弄太痛苦了。”他在人人私信里和阿云嘎抱怨:“那叫一个凄凉,旁边连个狗也没有,困得发疯……”
“唉我们这儿也是,也没有什么好玩的。”阿云嘎打字比较慢,但书面语言水平比口语是质的飞跃,只是逻辑还差点。“就是下点雪。”
看他这炫耀的劲!被追着出早课和下雪有什么关系?郑云龙发了个“滚”,希望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能传达他复杂澎湃的情绪。
“就是今年雪有点薄,也就到小腿肚子,滑雪是不太行了。”
没见过世面但又很想见世面的青岛人在私信里把蒙古人喷了一通,喷完不解气,到对方人人首页找了找,在阿云嘎假装苦恼的炫耀状态下又回了一条“滚”。没想到阿云嘎私下说不过他,居然还到首页有模有样地和他互相怼了两轮,到最后才因为滥用波浪线露了怯。郑云龙把手机收回兜里,想到有些人可以在内蒙古的冰天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滑雪,乐不思蜀,享受人生,而自己过几天就必须乘上火车,实在气不打一处来。阿云嘎又给他发私信了,手机叮叮响,但他没理会——有尊严的青岛人绝不屈服!他坚决不再和有雪阶级闲聊,连阿云嘎准备什么时候回校也没问。

大年十六,离开学还有八天,郑云龙拎着箱子斜挎着包走进宿舍时,实在没想到半年前的历史还会重演:阿云嘎又坐在门后的椅子上,他又被吓了一跳。
“嗨,嘎子。”郑云龙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发现桌面有点太干净。“你又把卫生搞了?”
“床架没给你留。”阿云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郑云龙两只手都空了出来,回身把阿云嘎拉了起来。“嚯,真轻。”他一边拉一边说。阿云嘎被他拽了起来,一头雾水:“唉?”
郑云龙趁他不备把他狠狠一勒:“让你给我炫耀!”
“啊?龙哥?龙哥等等!”
“有雪了不起啊?!”为防阿云嘎拿出摔跤的技巧,郑云龙连他的脚都给扣上了。若是有别人在旁边,他看上去可能倒比阿云嘎还狼狈——像个过胖的树袋熊,勉强要吊在太细的树枝上。
“龙哥!喘不上气了!!”阿云嘎特别配合地嗷嗷叫。郑云龙左臂勒着他胸口,使上劲,确实难受。
“收拾我是吧?等我回来收拾我是吧?”郑云龙又加了把劲,把椅子撞得嘎吱响。
“勒!勒!!”阿云嘎挣扎着拍他手臂。“龙哥饶命!”
等郑云龙终于满意,把阿云嘎放开时,后者一下蹿到桌子上。阿云噶跳了那么多年舞,纵身往桌子上钻的时候,动作那叫一个轻盈流畅,差点没把郑云龙看呆了。但这动作一瞬间就过去了,阿云嘎一米八几,非得缩在床板和桌面间一米出头的高度里,人又瘦得颧骨突出,看多两眼,就是活脱脱一个猴儿。郑云龙按捺了一下,又按捺了一下,还是没压住心底那股雀跃:它就像顶开了石头终于来到地面的泉眼,刚开始小心翼翼,随后嘟噜嘟噜地,水花一高一低,跳跃起来——
郑云龙也一弯腰上了桌子,坐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防备地看着他:“你干嘛?”
“行了行了别蹲着了。”郑云龙拽他腿:“你不难受啊。”
“我这得防着你乱伸手啊。”
“行了别捣乱了。”郑云龙习惯成自然,又把锅甩到阿云嘎头上。“你不是滑雪呢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不是说不能滑么。”阿云嘎说。他脸上的笑容从流水变成了熔蜡,微微僵住。
一个学期下来,郑云龙对这个变化并不陌生:阿云嘎不想继续聊了。但如今他用以掩饰的笑容已不再那么僵硬,不再像打碎了碗碟的年轻服务生。郑云龙顿了顿,还是说:“我妈把我赶回来了,我还以为得一个人在这里住几天呢。”
“我前天到的。”阿云嘎说。他仿佛比放假前更瘦了,皮肤有些发灰。
郑云龙没有说话,依然静静地坐着。地方太窄了,他不得不低着头,坐得稍久些,脖子就有些难受,但他没换地方。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你和你妈吵架了吗?”
“不算吧,她知道我得出早功,但过年了也想睡懒觉。”郑云龙:“可能也是看我看太久,又烦了。”
“会烦吗?”
“嫌弃得很呢。被我烦了十九年嘛,我又不省心。反正我也挺理解她的。”
阿云嘎没说话。郑云龙余光里看见他在抠裤子缝。那条裤子应该是穿了很久了,膝盖处有点发亮,左裤腿缝稍有些开线,正好能把指尖塞进去一些。“她怎么嫌弃你了?”阿云嘎一边抠里面的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郑云龙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回答:“让我收拾袜子,说我那么大个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看久了有点碍眼,指挥我做这做那,搞卫生搬柜子。说我高,让我专门弄吊顶缝里的灰,还问我有没有找女朋友,学这专业高不高兴……”
阿云嘎把头转了过来,说:“我大哥大嫂也让我搞卫生。”
“你怎么还跑他们那儿搞卫生?”郑云龙随口问。
“我爸妈不在了,我和大哥过年。”
郑云龙一愣,立马转头看他。阿云嘎突然被他这么一瞪,满脸不自在,说:“干什么?”
“噢……”郑云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什么时候的事?你小时候怎么过的?是因为这个,你才离开内蒙出来打工吗?你的新年怎么过?——但他一个也问不出来。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嘴这么笨过,心里知道得说点什么,但这话题太陌生敏感,只怕说什么都是错的。阿云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把头转了回去。郑云龙看见他抿了抿嘴,咬着下唇。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阿云嘎现在的表情,他慌张之下,头脑一热,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
“没事大龙。”他的手刚搭到肩头,阿云嘎就轻笑一声,说:“真没事,好多年了。看你吓得。”
“没有,没吓着。”郑云龙说:“我就是……唉,嘎子。你真的……”
他感觉阿云嘎的脊背明显绷紧了,但他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你真好。”
“啊?”这个字很轻柔,从阿云嘎嗓子里逃了出来。阿云嘎又把脸转了过来,他看上去很惊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阿云嘎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真心的,嘎子。你这样……大部分人都比不上你。”郑云龙拍拍他背:“反正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又不是电影。”阿云嘎笑了笑:“我大哥对我特别好。我来北京也是他支持的,只有他支持我。”那层虚幻的熔蜡完全消失了,仿佛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揭起,露出底下那张鲜活柔软的年轻面孔。“别的哥哥姐姐对我也很好,但我大哥特别地……我大哥不太一样。”
郑云龙松开阿云嘎的肩膀,但依然靠在他旁边。阿云嘎的肩膀很薄,骨头硬邦邦地戳人,郑云龙想让他变胖些,他现在这样太脆了——这么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否有些奇怪?但阿云嘎薄得像是会因他自己的坚强而折断。“那很好啊。”郑云龙说,往阿云嘎身上又凑了凑。他没有养过猫,但冬天看见过流浪猫,就是这样在寒风中几只挤成一团。“那怎么不待久些?”
“没啥事,几个哥哥姐姐,还有家里别的亲戚,过年和我聊天听我说在北京的事,可能心疼我吧,说了我几句。他们也不知道音乐剧是什么,就觉得挺没前途的,怪我丢了铁饭碗出去乱闯,还打工把腰搞坏了。我好几年没回去了,回家还被说了一顿。有点不愉快,我就提前回来了。”
“家里人嘛……都这样。”郑云龙说:“总是说错话。”
“我知道。看见你也跑回来我就好多了。”阿云嘎说:“你别生气啊,你妈把你赶回来我挺高兴的。”
郑云龙往他背上砸了一拳。
“别别别。”阿云嘎笑着躲:“……我有时候想,为什么要学音乐剧呢?”
“可别问我,我算是没办法才来的。”
“就你瞎说。”阿云嘎摇了摇头。“上个学期学了很多东西,唱歌啊,跳舞啊,芭蕾,踢踏,爵士,现代,都沾了一点。美声也学了点,上课也说等打好基础,各种唱法的共鸣都要学,尤其是belting*……什么都学,好多都是我以前弄不懂的,在工作的地方听同事偶尔提到,真羡慕他们知道那么多,特别特别向往大学。等我来了,真的都快学到了,又有些……就是迷糊。不明白。音乐剧是什么呢?又唱?又跳?又演?和我以前的那些表演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定吧,你看歌剧魅影,魅影和克里斯汀也很少跳舞。”
“吉屋出租就是又唱又跳。”
“还有那些德国剧,都是群舞在那里跳广播体操,主演站旁边,主要是边唱边演,跳得少。”
“他们那个莫扎特就挺跳的,在钢琴旁边蹦来蹦去,一身白衣服满场飞……”*
“太好看了。”郑云龙说:“看了特别想学德语……下次声乐课上不如就唱这首。”
“行,你加油。”阿云嘎声音里满溢着坏心眼:“人一首歌转调转好几次,你别走音就行。”
“你等着。” 郑云龙板起脸,指着阿云嘎鼻子说。
“等什么,等你真走音了回来收拾我啊?”
“等我学好音乐剧让你五体投地。”
“刚刚还说不知道音乐剧是什么呢。”
郑云龙蔫了:“到现在还没学呢。”
“可能开学就学了吧。”
“嘎子。”
“干嘛?”
“你说我选这专业选对了吗?”
“你学得高兴吗?”
“瞎问,都没开始呢。”
“也差不多了。”
“还行吧,我不知道。我没法想象毕业以后会怎么样。”
“那你问对人了。”阿云嘎坐直了。“我都知道。唱歌。跳舞,面试,拼命面试,找很多工作,试很多工作,只选上几个。努力表演,注意身体……”他说着,自己笑了笑。“上舞台,上很多舞台。大龙,我很爱大学,因为这些事我原本是很难去做的,没有文化的人在社会上太难了。”
“你别胡说,什么没有文化,听着难听。”
“我本来就是。”
“你不是,你艺术家,你还没文化我要不要活了?太装了。我升斗小民活不下去了。”
阿云嘎已经习惯他这么偶尔抽风了:“大龙,哎呀,龙哥。你就在这儿装弱吧,开学以后一亮嗓,技惊四座……”
“你编,继续编。”
“真不是编。”阿云嘎从桌子上下来了。他那双眼睛真是奇怪,从来也不像一个经历过许多艰难的人。“你上学期进步太大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郑云龙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刚开学的时候他显得多世故啊,不爱说话,可是世故,很少开分寸不对的玩笑,仿佛从来没有负面情绪,也不会勾肩搭背,像个永远不下班的餐馆领班。但相处久了,郑云龙又发现阿云嘎像个小孩儿一样,他没有一点算计人的心眼,也不计较得失,而且一旦认真说话,一旦心里有带点不得不吐的诚挚感情,他就歪脑袋,仿佛不这样不足以强调似的。。
“你是知心哥哥啊?怎么老给我做思想工作。”郑云龙说着,也从桌子上蹦了下来。“行了,请你吃饭,跟你说说我妈怎么念我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让你高兴高兴,行了吧?你那股老大哥劲儿收收。”
“我是你班长呀。”阿云嘎乐颠颠地挎着他肩膀往外走:“我不说你谁说你?你明天还得六点起来出早课,说好了。”
“我求您收收吧……”


第七章

“我求你收收吧郑云龙。”王莫说:“长得又不好看,还老这么折磨自己的脸。”
“他就是个骆驼。”阿云嘎说,依然低着头看谱子。
“喂,阿云嘎你吃点肉出来行不行。”郑云龙懒洋洋地说:“你这腿枕起来真硌。”说完打了个大哈欠——他才刚开始睡午觉呢。“诶我耳机呢?”
阿云嘎看也不看他,把另一边耳机从桌上拨拉到他脸上。“你别乱动,要不然又扯着我耳朵。你刚戴着睡着了,脑袋一歪就扯到我这儿,吓我一跳。”
“哎呀云凤儿啊……”王莫在旁边啧了两声,被郑云龙一脚踹闭嘴了。
“行了不就是叫你一声云凤开了个玩笑么。”阿云嘎说:“你干嘛老盯着王莫欺负。快听歌。”
郑云龙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把耳机塞了回去,脑袋往阿云嘎肚子上顶了顶。这人一身骨头,浑身上下也就肚子软些。“干嘛,得寸进尺了还。”阿云嘎说,但也没动。
“我听睡着了都……你弄清楚什么故事了吗?”
“转世重生,沙宝亮几千年前和姚贝娜是一对……”
“瞎说,是金和沙。你问嘎子干嘛?你不知道这是人家外语啊?”小方坐后排,拿谱子卷起来敲了他一把:“你别躺人家班长身上行不,人是你枕头啊?”
“我乐意。”郑云龙又做了个鬼脸。
“好好听歌。”阿云嘎抬腿颠了颠他的脑袋,依然盯着谱子。
他俩没猜错,开学第一课,老肖就告诉他们要正式开始学音乐剧了。几科的老师在一起合计,最后决定让他们学《金沙》里的《天边外》。他们先是一起看了全剧的录像,又花了半周讨论这首歌在剧中扮演的任务。第一次试唱,第二次试唱——一周过去了,还在学这首歌。这首歌是独唱,每个人都要演一次,带上角色融入剧情,得把应该有的层次感和情感都唱出来。老师是这样要求的,但真正完成起来却很难。班里只有二十人不到,但让老师每次上课都听完所有人的完整演绎是不可能的。时间太短了,不可能一句句,一个词一个词地抠。上学期唱歌的要求还只是节奏准确,音准无误,大致的感情不要错,到了这首歌上,却陡然提升了难度。
“你们得在这首歌里把故事说出来。”上周五肖杰盯着他们排这首歌盯了一天——全班分了五个组在不同的教室练,一直唱同一首歌,翻来覆去地琢磨,肖杰换着教室指导,每次见完他,绝大部分人都沮丧多于欣喜。“你们这样不行的。”无论平时有多么温和,肖杰一旦到了排练室里,就突然凶了起来,说话直截了当,有十分的糟糕,就把这十分都说得清清楚楚,毫不掩饰。“你们以为唱了歌词就把故事说了吗?要唱上高音的时候还蓄一下力,全部都是直来直去地瞎唱,那要你们这些音乐剧演员干什么,直接拉个歌手来就行了,他们唱得没准比你们好多了。”
“每一个字,每次换气,轻重音的处理,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不同比例的平衡,都必须要考虑到。我知道现在这样的要求对你们可能太高,你们还不能在演唱中体现出来,那就至少演好。表演课个个都上过,要有信念感!什么是信念感?你就是考古学家!你就是回到几千年前的人,你看完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迹,你刚刚从沙场上下来,你刚刚认出你那片金箔上的神女了,你知道她是谁了,她就在你身边,你终于碰到她了!结果,啪,她又消失了。沙场让你们再次分离。你想着,她是不是在天边外,她如何经历一切,‘我说不出来,我想不明白’。就这样。”肖杰说着说着唱了两句,一摊手,让他们下去好好琢磨。
也是因为他这番话,阿云嘎好几天的自习课都花在这首歌上。谱子不过两页,翻来翻去的几乎翻烂了。郑云龙瞄了一眼,实在看不太懂——阿云嘎的笔记体系独树一帜,写和声不加小节号,写注释还爱用蒙古文,偶尔写几个汉字还七扭八歪的,整张纸糊成一团黑,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能看懂。郑云龙不爱做笔记,也不爱掰开了揉碎了瞎想,就找了金沙的原声碟翻来覆去地听,还非得拉上阿云嘎两人带一个耳机,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躺人腿上——为什么不好好坐着?坐久了难受,听歌就得躺着听。但为什么非要烦阿云嘎?
谁知道,反正阿云嘎没有异议,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毕竟饭一块儿吃,睡觉睡对床,自习课坐一起也不过是习惯成自然。
阿云嘎磨了两天谱子,郑云龙循环了两天原声带,俩人一合计,终于觉得可以勉强冲击一下老肖的要求了。上课练习虽是分了四五组,私下练却还是自由组队,两人直接找了个空琴房往里一钻,一切准备就绪。
“我来伴奏。”阿云嘎往琴凳上一坐,先弹了两轮音阶热手。“开始吧。”
郑云龙调整了一下心态,唱了半首,让阿云嘎打断了。“我觉得不太对。”他说:“唱得还不错,就是不抓人。你试试把动词都咬重点试试……”他翻着自己那两张已经有些破烂的谱子:“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对,我看看啊……”
郑云龙凑过去看他的谱子。“你这写的都是什么笔记?”
“重音什么的,瞎琢磨。”
“你先唱吧。”郑云龙说:“我听了好几天这剧,原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可能有点限制住了。我听听你的。”
阿云嘎照着自己的笔记,自弹自唱起来。他的强弱对比还是很明显,装饰性很强。一曲唱完,他十分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挺好听的。”郑云龙说:“我觉得处理得比我细致。”
“你风格比较澎湃。”
“嗯。”
两人似乎话都说完了,不由自主地沉默起来。安静了一会儿,郑云龙说:“你说刚才那样肖杰能让我们过么。”
“不能。”
“我也觉得。”郑云龙抹了一把脸:“再来一次吧。我先来。”
唱,评,再唱,再评。一个上午这么过去了,两人几乎没有寸进。他们才刚开始学声乐没有两年,维持腔体和喉位正确,保持音准,控制气息,努力别卡嗓子,已经用去了大半力气。对他们来说,用歌声表达感情太难了——声音能不发紧,就已经谢天谢地。阿云嘎倒是能把各种强弱变化加进去,但他汉语不好,重音总是落不到点上,强加的变化也总是和歌曲的脉络合不到一起。两个人不免有些沮丧,觉得是对着同一个人练疲了,第二天各自找了新的搭档唱歌,结果别说抓不到神韵,连旋律本身也唱得差强人意。
分开练了两天,两人又一声不响地回到一起练歌。所有老师都对他们学的第一首音乐剧曲目开绿灯,布置的作业都和它有关,他们也就不停地找各科老师帮忙听听。角色已经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十来次,《金沙》那不断在不同梦境穿梭的复杂剧情也被他们掰开揉碎,啃得滚瓜烂熟。练习时,偶尔灵光闪烁,就能把一句两句甚至一整首唱好。但这灵光时不受控制的,唱歌的人只感觉到一点奇妙的震颤,而听的人也一样青涩,除了描述模糊的感觉,也给不出更细致的描述:这一句的哪几个字稍弱了一些,因此感情也更带层次。他们像摸象的盲人,触摸到的灵光全不属于自己。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一天天地练下来,搭档换了又换,等郑云龙再一次找到阿云嘎练这首歌时,《天边外》已经在他们耳朵里钻进钻出三个星期有余。肖杰简直是和他们杠上了,上一节课刚发了新曲子,带着他们练了几遍,又把《天边外》提起来说:“这首歌都给我回去继续练,好好琢磨!这首歌的情绪并不难,为什么没有办法把感觉唱出来?不要只盯着原唱,他不是专业的音乐剧演员。你们百老汇的录像看了多少,上课让你们分析了多少?你们看人家是怎么唱的,好好地想。他们和歌手不一样,我们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单纯的歌手。唱歌的时候,永远记住自己是音乐剧演员。”
肖杰算是魔怔了。王莫对此评价十分精准:“老肖老盯着这首歌啃,是不是因为中文原创音乐剧的歌实在太少,得省着点用……”
当时正好全班都在排练室里,肖杰出去打水了。王莫此言一出,全班沉默,小方给了他一肘子:“让你瞎说大实话。”
老肖倒是没听到这句,但回来还是让他们把《天边外》又来了一遍。这首歌其实早就已经学完了,他们眼下正学着《Warteloo》,ABBA的金曲,《妈妈咪呀》里最热闹的一首歌,算是为二年级就要排的《妈妈咪呀》全剧作个预热——宣布这消息时,全班兴奋了好一阵子,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又被肖杰拿《天边外》打击了一顿。
“到底要唱成什么样才行?”阿云嘎在练习室搓脸。他和郑云龙刚把ABBA的歌过了一次,又习惯性地把《天边外》拎了出来。他俩上了大半天,下课又往舞房钻——郑云龙过了自己那道坎,两人也就开始一起练舞。两人傍晚浑身汗淋淋地从舞房出来,吃完晚饭,正往宿舍走呢,不知为什么又拐进了琴房。阿云嘎搓完脸看谱子,看着看着又唱了起来。
这又是一次灵光闪现的演唱,但阿云嘎不知道。郑云龙听了出来,因此没有打断。或许是因为这首歌不再是个任务,阿云嘎唱得很松弛。他在宿舍念报纸念了一个多月,一句句地让舍友揪问题,唱起歌来,对歌词的把握也大有起色。郑云龙听他唱这首歌听了不下一百次,对每一个转音和强弱变化都熟稔于心。这一次,每个音符都那么妥帖。郑云龙忍不住跟着唱进歌里。位置正好,还没有进副歌,旋律依然低徊。阿云嘎听见他的声音加了进来,从谱子上抬起眼。
通常,郑云龙加入他时,他总会用眼睛微笑,但这次没有。阿云嘎皱着眉头,仿佛面前的不是他的好友,而是曲中人。旋律把他俩卷了起来,抛到汹涌的激流中去。一台钢琴的伴奏原本是单薄的声音,此刻却被歌声带得颤抖起来,陡然获得了不一般的厚重。音符在呼吸。两个人都没有体会过爱而不得的滋味,不曾在博物馆枯坐,被金箔之美的魔力夺取心神,也不曾在离乱的梦境中得到所爱而旋即失去。但音乐是好的,因此以它无言的澎湃述说把整个故事补完了:那痛苦,那迷狂,那独自反省而越发刺骨的,求而不得的折磨。戏剧与音乐最需要的都是打开自己,而两个大学一年级的男孩子因多日的琢磨,重复和疲惫,偶然在好友面前不约而同地达成了这种松弛。他们还不能控制,他们才第一次感受到将自己对艺术和艺术中的伙伴放开思绪究竟是什么感受,音符将颤抖送到心底深处,而对两个人来说,那都是无以名状的回响。
郑云龙从小跟着母亲在剧院后台打发时光,他清楚幕后的忙乱,暗淡,灰尘和疲惫。他未曾站在台上,不知道面对黑暗中观众宛如化作实质的、期待的目光是怎样的压力,又是怎样令人熏熏然的佳酿。他未曾站上舞台,但他幸运地,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仅仅是灵魂不期然的短暂接触,仅仅是扮演同一首歌中的同一个角色。没有高低声部的呼应,没有两条旋律组成合音时,那整齐但充满变化,每一丝变化又和谐应和的优美。歌声拨动他脑中虚幻的琴弦,而独自歌唱时,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琴弦存在。
他第一次开始期待舞台。他同时期待与阿云嘎一起站上舞台。他希望能再次感受这种震颤。他知道这黄金一样纯粹的体验并不常见,但一旦领会,便想再次沉到那状态之中——仿佛被闪电跨越的天空与大地,两个分离的灵魂被电光玄妙地连接在一起。与此相比,与十数个朋友在家乡最喜欢的烧烤摊喝酒撸串的热闹也显得孤独残缺。郑云龙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数不清的失误,听到阿云嘎数不清的失误——那就像跳进海里时,被砸碎的浪花在海中破成千万个细小的泡沫,挤碰在一起,互相抵消。他们下意识地为对方遮掩,也听到自己的缺陷被一一掩盖。
五分钟的歌那样漫长,但又短暂。郑云龙喘着气看着阿云嘎,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眼中一样的光。




第八章

郑云龙对音乐剧的爱是从对阿云嘎的爱开始的,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少年人的爱并不需要多少理由,只是灵光一现,是睡前操场上散步碰面时互相微笑点头示意,只要这一点微小的火星,就能点亮一根火柴:我可以爱他。只需要这一点确信的力量,年轻的心灵就可以将自己相信的一切化作现实,因为它正处于一生中最活泼,最激越的时期,无时无刻不在躁动着,试图改变整个世界。但世界是不受他们的意志左右的,他们虽然知道这个事实,却不愿意或不能真正将它读到心里,于是年轻的心灵便退而求其次,选择改变自己,为自己的眼镜戴上玫瑰色的镜片。这不是虚妄,也不是对他们的讽刺或批评。大部分人只有在这几年里,才能在普通平凡的生活中看到神圣的光辉,才能稍微接近那传说中的,真正自由的境界——纯粹追求心灵所向往的方向,让生命中的一切微小琐碎的平凡事物都成为不平凡的仪式,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神使。
郑云龙便是这样开始将自己献祭给音乐剧的神灵。音乐剧当时并不需要他,但他需要音乐剧。他一开始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他的心中充满怀疑——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从来无法确信自己对音乐剧的心意:他总也找不到能够冷静思考的时候。他如今感受到一种醉酒般的迷狂,是新入门者第一次瞥见音乐之美的神光所获得的狂喜。他未曾感受过这种狂喜消退后,必须燃烧自我继续求索的痛苦。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世界中的一员了,毕业后——那还是好多年后呢,在大一新生眼中看来,就像下辈子一样遥远——或许还要摸爬滚打,要去五十场一百场面试,才能走进那扇门,拿到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但如许艰辛,现在的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对音乐剧的感情那样纯粹,那样通透,他所需要完成的任务也那么简单:好好上课,好好练习,把歌唱好,把舞跳好,把戏演好。
到了第二学期的后半,他才终于走进这个纯粹的空间中。他不再苦恼于自己薄弱的基础,他知道自己有自己的长处。他已经可以接受自己糟糕的舞蹈水平,但还有许多音乐剧的重要角色是不怎么需要跳舞的,他轻轻松松就可以数出一大堆。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舞台上占据一个位置,或许不是在舞台最中央,但戏剧的力量如此强大,只要能站在舞台上,只要能参与到排演之中,只要为一场戏的诞生作出哪怕一点点贡献,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它曾经是沟通人神的仪式,曾经是巫祝的狂舞,而在今日,在所有神灵都退出舞台的现代,在黯淡无趣的标准生活中,它享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以外的一切都是固定的死物,唯独它享有呼吸。
那排练的日日夜夜,所有人在一起创造艺术的热情,在两端铺着大片镜子的排练室里,一遍又一遍在虚拟的舞台上踏步、歌唱、聆听自己的声音与所有人融在一起,有人有志一同地酝酿一个脆弱的婴儿。那就像是将普通的生活化作战场,他们因共同的目标而融成呼吸相闻的紧密集体,将几十日、一百多日的专注和热情投注到短短两三个小时的内容中去,有朝一日将它细细装扮起来,放到聚光灯下,面对剧场,聆听那光柱以外的黑暗里数百人的呼吸所凝成的剧场的心跳——是梦幻的世界,是理想的世界,是一切。郑云龙愿意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即使他不在台中央——而他知道,阿云嘎会站在那里,在灯光之下。
他爱他,并因此爱上音乐,而他自己并不清楚这先后的顺序。他对阿云嘎的爱与多年后的爱并不相同,它不含任何欲念,不需要肌肤相亲,歌声就是对它最好的抚慰。它为郑云龙将大学的生活一帧一帧地收藏起来,把连续的时间切成一首首歌,一支支舞,一个又一个歌中的角色。它让郑云龙成为自己生活的观众,让他全身心地放在音乐上,因此没有发现这一眼与那一眼之间的不同——它们一样是看着舞台,看着灯光的中央,而灯光下的两个不同的人所带来的巨大差异,也全被归功于音乐的光芒万丈。戏剧的震撼压过了人对他的震撼,将一个人对他的震撼融入艺术的整体。
而阿云嘎总是站在他心中那个空无一物的舞台上,仿佛从内而外地发光,照亮黑暗。他是星辰,是长枪,是风,是草原。他在郑云龙的眼前和心里歌唱,每一个音节都令空气震颤。一个个绝妙的瞬间过去,旋即消失。那是闪电,是无法留存的一个又一个画面。音乐是造神的领域,因为每一次创作的瞬间都在毁灭。这是真正存在于当下的艺术,它把人从对时间的虚假误解中粗暴地扯出来,明明白白地揭露——过去是假的,刚才那个美好的颤音刚刚进入你的心灵就已经逝去,未来是假的,你熟稔于心的那句歌词还没有从歌者口中绽放,你不知道它这一次会受到哪种气息的眷顾。你以全副身心投注在一个音符,一个吐字,一个节奏的微微张弛上。
郑云龙的神是阿云嘎,他的神不完美,不全能,但可以时时将他的心灵化作一眼不止息的趵突泉。他便因此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

北舞09级音乐剧班的第一个正式舞台下个学期就要来临了。经过一年的基本功训练和单个音乐剧曲目的学习与排练,他们的种种技能虽然生涩,却已经到了需要完整作品打磨的关头。肖杰虽然仍对他们对《天边外》的演绎耿耿于怀,甚至把这首歌定成期末考核的必选曲,对待大二的大戏也还是郑重其事。“这个暑假,谁也不许把功课撂下。”期末考后放假前的最后一课上,肖杰凶巴巴地对他们说。或许是本来性格如此,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比眼前一群学生大几岁,肖杰说到专业总是十分严厉,时不时就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盯他们练习时目光凛凛,就像看羔羊的老鹰。“全剧的谱子都给你们,回去练。剧里的和声和重唱非常多,所有人听好了,每一首都要学。下个学期一开学直接就开始排,根据期末考试成绩分配角色。大家都拿出最大努力,好好准备。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敷衍了事,明白了吗?”
全班轰然应了一声,站在旁边抱着资料的阿云嘎就下去把谱子都发了。最后一个发到郑云龙,阿云嘎手里拿着自己那一份,顺便站在他旁边。全剧的谱子加剧本沉甸甸地压手,郑云龙低头随便翻了翻,听见阿云嘎低声问道:“你觉得我们能拿到什么角色?”
“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角色?”
郑云龙耸了耸肩。“也不是我选了就能有的。”
“不对劲啊龙哥。”阿云嘎歪着头斜眼瞥他:“这么颓?”
郑云龙习惯成自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我确实不知道,他想说,我说不定连有名有姓的角色都没有呢。他知道自己期末发挥得还算可以,舞蹈虽然拖后腿,表演却拿了最高分,声乐音准依然堪忧,其他科目不功不过,综合起来是彻底的中不溜。“你肯定可以演山姆。”郑云龙说。他的眼睛也这样对阿云嘎说。山姆是男一号。
阿云嘎眨了眨眼,咬了一下嘴唇。“大龙,我这么说,你别告诉别人啊。”他低声说:“——我也这样想。”
“当然。”郑云龙回答。
阿云嘎很高兴地,悄悄地笑了笑,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你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夸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你这样有点……好像不太对劲。”
“那行,你肯定演不了山姆。”
“我就知道的,你没有这么好说话,你在这里等着呢。”阿云嘎被他呛得翻了个白眼,但笑眯眯地,似乎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不再东拉西扯,低头翻起了谱子。没多久这堂课的时间就到了,肖杰让他们散了回去收拾行李。十来个人一哄而散,练习室里突然变得乱哄哄的,到处是收拾杂物的声音。郑云龙的东西大部分都和阿云嘎的放在一块儿,两人埋头收拾,阿云嘎突然说:“唉我知道暑假之后就要回来了,现在收拾还是,心里有点儿……”
“瞎琢磨什么。”郑云龙说。他把自己藏得很好,阿云嘎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郑云龙同学的心里有个特别的小舞台。他甚至没有多琢磨郑云龙为什么老盯着他看,以至于舞房柜子上那排乱糟糟的东西收拾那么久也没收好。“回内蒙好好游山玩水练练歌,假期一下就过了。”
“我暑假也在北京。”
“你家环境那么好,犯得上在北京过么,热得要死,树又少水又少,我现在就想回青岛泡海。”
“我要攒学费啊。”
郑云龙正把剧本往包里塞呢,东西太大老弄不进去,听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攒学费?”
阿云嘎点点头,没有多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收拾完了,拎起包说:“走吧。”
郑云龙把台子上剩余的东西团了团往背包里使劲一塞,剧本抄手一捞,站起来赶上去说:“你等等,等等。你刚才说的怎么回事……”
“郑云龙你的毛巾臭死了,你离我远点!”阿云嘎说,声音已经进了舞房外的走廊。

“真没什么。”阿云嘎说。火车站上太吵了,两个人挤在验票口前面排队,四周人声鼎沸,阿云嘎比平时说话稍低的声音几乎淹没在环境噪音里。“下次吧啊,下次我拉你一块儿去。这次确实来不及打招呼。”
学期结束那天阿云嘎跑得倒是快,但没顶住同寝舍友的穷追猛打——郑云龙也没怎么问,也就是在他对面床上一直瞪着他。当时阿云嘎撑了一会儿,只当作没看见,后来撑不住了,就把自己的情况抖了个底掉。话说清楚倒没有什么,不过是老掉牙的老少边穷地区上进少年的故事,又一个付出一切站到首都学府门前的人。加上几个元素:艺术之路的伤痛,家人的不理解,独自打拼,毫无退路。郑云龙听着这个普通至极的故事,才听前两句就猜出了结局。“没事嘎子。”他说:“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你是我好兄弟。”阿云嘎说:“你真心的关心我,我要告诉你。”
郑云龙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听。故事一如所料地老套,但陈旧的剧情一旦落在真实的人身上,便鲜活得刺人。班里的人都去聚餐了,叫人的时候看见他俩都黑着脸,也就没有拉他们硬是出席,现在宿舍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正适合说故事。阿云嘎细细地和他说小时候的生活,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和缓的风连羊毛也吹不动,他抱着收音机在一片声音的噪点里听腾格尔,跟着羊群慢慢游荡,羊或许知道它们要去哪儿,但阿云嘎不知道。羊会在水草丰美的地方扎下来,把所有牧草连根吃掉,牧童得看着它们,适时把它们赶走。但阿云嘎十来岁的时候捧上了铁饭碗,可以吃一辈子。跳舞,演出,拿钱,喝酒。内蒙带编制的工作都散发着酒香,他人微言轻,舞蹈出众,长得精致秀丽,祖上显赫无比——正是最好的灌酒对象。阿云嘎喝了两年,酒量渐渐上涨,肝脏渐渐老化,日复一日演出而没有突破。羊会吃掉草根,而他的铁饭碗会吃掉他。塞外草原一望无垠,但他的工作将他框定在铁笼子里。阿云嘎要走了。
家贫的少年要摆脱枷锁,最大的阻挠往往来自家人。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也曾年少,也曾追求梦想,但他们收获的或许往往是冷眼、挫折、嘲笑、痛苦,他们不愿意最小的弟弟独自到繁华的城市荒原中去,独自披荆斩棘。他们宁愿他在铁笼子里安安稳稳地用酒把自己渍透。再苦,能比没饭吃苦吗?
只有他的大哥说,去吧,我给你钱。那是05年的500块钱,到北京第一天就花光了。阿云嘎住进了地下室。
郑云龙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但只有它最外层的轮廓,讲述者风淡云轻,一切少年追寻理想尝到的苦果都被深藏,只剩下最干燥的事实:阿云嘎辞职来到了北京,在各种场合跳无人关注的舞。但现在,阿云嘎不仅给他听骨骼,也给他听血肉。他想起阿云嘎说“最糟糕的是有人在面前,却没有人看你的演出”。在蒙餐馆跳舞就像耍猴,食客只想看到飞速旋转的裙摆和一个又一个的托举,他们不关心从肩膀到指尖的线条舒展,不关心核心力量带来的干脆的动作。他们在推杯换盏中,对一身蒙装的舞者漫不经心地喝彩:又转圈了,裙摆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又托举了,一身华服的女舞者飞到空中。阿云嘎腰坏了。他在地下室里害怕得浑身发冷,北京的行人在他房间里唯一一扇窗外川流不息,他的窗户只有十厘米高,中午十二点,屋里也黑得像是子夜,那窄窄的一条光被无数条腿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在无数人的践踏下照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阿云嘎不能再跳舞了。
“这都不是最难过的。”阿云嘎对着郑云龙的脖子说:“最难过的是,我腰最疼的时候,我后悔辞了文工团的位置。只后悔了一小会儿,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疼。”
宿舍平时那么窄,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又太宽阔了。郑云龙硬是挤到阿云嘎的床上去,听他说以前的故事。之前阿云嘎说到自己伤了腰,声音哑得很,郑云龙揽住他的肩膀。他想着阿云嘎那块小小的,没有灯却布满光芒的舞台,他希望阿云嘎知道。
“大龙,你太可爱了。”阿云嘎听他说着那块舞台,笑了笑。
“说完了,以后不说了。”郑云龙说:“好话只说一次。”
“不说了。”阿云嘎说:“难过的事也不说了。暑假之后咱们再见。大龙,你也发光的。我不骗人。我们一起演妈妈咪啊。”
“嗯。”郑云龙说。单人床躺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实在很挤,但郑云龙没有走。他们像两只冬天里的企鹅,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郑云龙悄无声息地算自己的期末成绩,算了一遍又一遍。阿云嘎在旁边睡着了,鼻子依然对着他的脖子。
郑云龙明天就要走了。

“哎呀你别瞪我了。”阿云嘎挤在人堆里说,他从眉毛到嘴角都在微笑。
郑云龙瞪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说:“你至少说说你要在哪里工作。”
“蒙族餐馆……”
“不行。”
“……是不会去了。”
两人互相抢白,话说完有些僵。“我之前认识了一些人,愿意帮我。”阿云嘎说:“他们也知道我腰伤,不会让我做高危动作的。”
郑云龙拧开脸,酝酿了一会儿。
“真不用担心。”阿云嘎说。
“没事。”郑云龙说:“你小心点。”
“一定一定的。”阿云嘎说:“我还要演山姆呢。”
人群在郑云龙身边推挤。这次是他要被人群带走了。郑云龙的行李还是不多,没有寒假时的阿云嘎那么狼狈。人群熙熙攘攘地,他们俩都高身边人一个头。阿云嘎笑眯眯地,在人群里十分出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脸上,一米,两米,十米,一百米,他头顶是无垠的晴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我也会演上角色的。”郑云龙隔着几十个人对阿云嘎喊道:“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郑云龙对阿云嘎没有欲念,只是向往,热情,崇拜,因而所有情感都光明正大。
他想站到他身边。他渴望舞台。



【第一年完】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09:09:15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二年:2010-2011


第九章

郑云龙再次见到阿云嘎时,果然还没有到下学期。
八月中旬,郑云龙又提早溜回了北京。他推开宿舍的门,没有人在里面坐着吓他,但阿云嘎的桌子上放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练功用的踩脚裤,毛巾,衣服,热水袋,好几张折了角的后台出入证,饭馆送的纸巾包,揉成一团的发票。一双穿得很旧的运动鞋停在梯子前面。郑云龙走到阿云嘎的桌前,想客串一回私人侦探,刚站过去就闻到一阵中药的苦香。他往床上瞟了瞟,床单上放着一块没贴的膏药。
另一块贴了的膏药在阿云嘎腰上,正在郑云龙鼻子前。阿云嘎的手伸了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嗨,大龙。”他窝着脑袋说,像是刚刚睡醒,整个脑袋毛乎乎的,眼睛眯着。
“我进门的时候你干嘛不吭声?你怎么贴上膏药了?”郑云龙黑着脸问。
“我可以解释。”
“你在哪里干的什么工作?”
“我昨天帮着搬东西……”
“你不是去跳舞的吗?”
“后勤的人不太够……”
“阿云嘎,你打的什么工,你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郑云龙很不耐烦,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正生出刺来。暑假回家的时候,他五岁的小侄子来青岛玩,他作为小叔叔只好陪着点。陪到第三天上,他也是这样的感觉,自觉走路时如同滚动的海胆。他瞪着阿云嘎,像瞪着偷偷打开冰箱吃冰淇淋的顽皮小孩。阿云嘎只有五岁,阿云嘎才六岁不能再多了。他狠狠地瞪着他,阿云嘎在他的目光下慢慢蜷起来,在床上挪了又挪,最后好不容易掉了个个儿——床才一米宽,他有一米八,这么转过来实在是不太容易——把腰藏到床上离郑云龙最远的角落,把脸送到郑云龙鼻子前面,特别认真地说:“没事,真没事啊,预防着贴一下。”
郑云龙连头皮都要长刺了,不对,他连头发都要变成一脑袋刺,专扎内蒙人。他死盯着阿云嘎,后者见势不好,老老实实地开始解释。暑假阿云嘎干了五六个活,杂志模特面试也去,淘宝模特也去,车模也去,酒吧驻唱也去。“他们听说我是北舞的,特别好说话。”阿云嘎窝在床上说。“以前他们连简历都不乐意看的,特别挑剔,这次真不一样。我面上两三个,一个半月就把学费生活费都攒齐了。大龙,我现在好有钱啊。”
郑云龙一脑袋的刺稍稍软了些。“那你怎么搬东西去了?”
“有个大哥,也是蒙古族,他介绍我去舞团……”
阿云嘎的故事总是太好猜。去了舞团当龙套,忙前忙后,跑上跑下,帮这帮那,不知不觉给自己揽一兜子活。得亏他的朋友还记得他腰不好,大动作基本不给他分派。平时彩排他缠着舞团首席问问题,过两天就要上台了,带装彩排,他就缠着道具后勤问问题。“我想着我们要排戏了嘛。”阿云嘎朝着床栏后边,郑云龙的半张黑脸说:“道具调度肯定得我们自己一并搞定,我就跟着学一下。”
“然后你帮人家搬器材,蹲下去发力抬起来的时候把腰扭了?”
“欸,对了,没错。大龙,你真是特别机灵。你看,我不是跳舞把腰扭的。”
“医院去了吗?”
“不用去的,小毛病。”阿云嘎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今早上就没感觉了。晚上还要演出的呢。”
郑云龙本来已经转头去收拾行李了,听到这里又回过身来瞪着阿云嘎。他酝酿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说要拦着阿云嘎不上台的话。“你小心点儿。”郑云龙说:“龙套也挺好的,要是演到一半不舒服了,就往边上站,躲着点,别恶化了,不值得。”
阿云嘎一边往脑袋上套T恤一边点头。郑云龙知道他不会听的。

阿云嘎找他的蒙古朋友打了个招呼,就把郑云龙扯进了后台。他倒不是要给郑云龙献宝——阿云嘎是拿他当苦力使。“大龙,大龙,帮忙搬一下这个。”他一边被摁在化妆师手底下摆弄,一边还记得在旁边指挥。舞团首席在旁边说:“哎,阿云,这是你朋友啊?”
“我同学,我好哥们。”阿云嘎说:“他也是北舞的。”
“那好呀!肩膀宽,人高,有点胖,但是手长脚长,很好看的。你们北舞的人,跳舞肯定没问题。下次你来帮忙也带上他吧。”
“谢谢啊媛姐。”画到眼睛了,阿云嘎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弄,嘴上还在说话。画好了一边眼线,阿云嘎转着那只空出来的眼睛找到郑云龙,向他眨眨眼——意思是让他别说话。
正想解释自己四肢不协调的郑云龙闭了嘴。

晚上七点二十,郑云龙站在侧台幕架的角落里,群舞快要上场了,在他面前候场排成一队,阿云嘎人高,站在队伍中间。郑云龙专门找了个不会碍着别人又能看见舞台的地方,离阿云嘎有一点距离。他刚把阿云嘎本来主动要搬的东西都搬好了,下午三点到的场子,一直跑前跑后地忙到现在,中途过去帮阿云嘎换了一次膏药,现在终于停下来,也没法找阿云嘎说话。郑云龙隔着好几个人招手叫了阿云嘎一声,四周吵吵闹闹的,他没有多说,只是比了个大拇指。阿云嘎点点头,满脸严肃,也给他回了一个。要上场了,人动起来了,阿云嘎往前小跑,用嘴型对他说:“完了请你吃夜宵!”
郑云龙刚招招手,阿云嘎就到了台上。他的位置就和平时在学校上课一样,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灯光洒在他的演出服上,闪着蓝金色。他在群舞里跳得很好,动作流畅,毫不出挑,抹去所有锋芒,只有跳到肩膀动作的时候才看得出一点蒙族舞的底子。郑云龙想起上个学期他们一块儿在电脑上看的《歌舞线上》,突然有些理解剧中编舞导演看着凯西在歌舞线上跳舞的感觉——他跳群舞跳得真好,他把头摁了下去,收着肩颈肚腹,绝不破坏舞台效果。他是舞台上的一个零件。蓝金色的光模糊了他的脸。他不该在那儿,他该成为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他得成长为完全的自己,他应该是最亮的星星。
“我真受不了你站在那条线上。”阿云嘎从舞台上下来,找化妆老师要了东西,找了个后台角落自己卸妆,郑云龙在旁边等他,看着他抹掉眼影,突然就把剧中台词说了出来。
“我愿意付出一切,和他们站在一起。”阿云嘎也对了一句台词,往手心倒了一捧水,把脸上的卸妆水洗掉。“你太捧我了,我又不是凯西。他们比我跳得好多了。”
“我也不是导演啊。你和他们一样好。”
“那当然了,我们又没谈恋爱,啊,不是,以前没谈恋爱。”阿云嘎照着《歌舞线上》的剧情乱说起来,说完回过味来,问:“我是不是又没说对?”(注一)
“你有这个自觉,说明汉语水平确实有进步。”郑云龙说,把阿云嘎的舞蹈包背了起来。“走吧。”
两个人站在舞台后门,旁边的餐馆后厨传来阵阵油烟味。舞团的财务把报酬信封塞给了阿云嘎,他正捏在手上,仔仔细细地往郑云龙背着的包里塞。郑云龙看着他低头鼓捣,小心把钱收得妥帖,心里突然软得发酸。上学期末挤一块儿聊天的时候阿云嘎也和他说了打工的时候好容易攒下钱买了新手机要出去旅游,结果连钱带东西被人偷了的悲惨往事。阿云嘎是当笑话说的,郑云龙听了只想着:那你后来出去玩了吗?
“接下来你没事了吧?”郑云龙突然心血来潮,没头没脑地问。
“是啊。”阿云嘎把钱收好,把包接了过来。“我接下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两天一块儿出去玩?”
“要练功啊。”
“没说不练啊。”
练功阻止不了郑云龙拉阿云嘎出去玩。“你得好好感受生活才能演好戏。”郑云龙说。“我们可以早上起来练功,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出去体验生活。”
“我觉得我挺有生活体验的……”北漂四年的阿云嘎说。
“你去过长城吗?你看过升旗吗?”
“当然看过啊。”
“故宫呢?烟袋斜街呢?南锣鼓巷呢?北海公园呢?清华北大呢?还有……”
“不要钱的景点都去过,便宜的也去过。”
一心想带勤工俭学起早贪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在攒学费的内蒙同胞开眼见见世面的郑云龙哑了火。
阿云嘎难得被他的窘样逗笑了:“大龙,我又不是来黑煤窑干活的,这些地方我当然都玩过啊。”
“我没玩过。”郑云龙坚持不懈:“一块儿去玩吧,老憋学校算什么回事啊?”
“我觉得在学校挺好的啊,我特别喜欢。”
“感受生活!”
“你是不是特别想和我出去玩。”
“瞎扯什么。”郑云龙好不容易柔软一下的心脏迅速地硬了起来:“不去了。”
“哈哈哈大龙,哎呀。”阿云嘎伸手勾他肩膀:“你真的特别逗!”
“滚蛋。你说要请我的夜宵呢?看我不把你吃破产。”

郑云龙没能把阿云嘎吃破产——点烧烤的时候他老实得很,二十岁的小伙子吃肉是无底洞,他倒好,点了二十串土豆片。阿云嘎把菜单拉过来一通乱勾,恨不得把海鲜全点齐。“你富豪是吧?”郑云龙把菜单抢过来全划了,又被阿云嘎抢回去全勾上。“两位,不好意思,请问能再点一次吗?真的很抱歉,我实在看不清楚点了什么……”下单的服务生十分为难地说。
郑云龙摁着阿云嘎在新菜单上勾了二十串土豆。

两个人还是在北京玩了几天。郑云龙弄了两张德云社的山顶票带阿云嘎去练听力,被阿云嘎从头到尾问个不停。他这种行为相当于托福刚考90分去国外留学才读到大二就去听脱口秀,就算能听懂说啥也听不懂笑话。旁边人笑,阿云嘎也跟着笑,然后趁垫下一个包袱的时候问笑点。阿云嘎问了整场的伦理哏,那叫一个认真,差点没摸出本子来记。
“你是我爸爸行了吧?”散场的时候,郑云龙说。
“不是这样说的。”阿云嘎纠正道:“主动认爸爸就不好笑了。”
郑云龙扯着他去了后海。这地方和南锣鼓巷也没什么太大差异,就是酒吧多些。他盘算得好好的,找个有KTV的酒吧,大庭广众下唱歌,又练脸皮又练嗓,一心扑在学习上的阿云嘎哪能有意见?带阿云嘎好好见见世面,让他知道山东男人的酒量和霸气。让阿云嘎知道他郑云龙刚起来多能镇场子,虽然声乐老师老挑他音准问题,但那是专业要求,他这把大嗓子在普通K歌群众堆里绝对的卓尔不群,必定能一举在江湖上留下专业学生微服私访的传说……
郑云龙面上风淡云轻地推开后海某酒吧的门,准备带着内蒙土老帽踏出传说的第一步。里面的调酒师正耷头耷脑地擦杯子呢,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郑云龙一头雾水,调酒师亲热地叫了声:“嘎子!”
“昊哥!”阿云嘎也十分诚恳地答应了一句。
郑云龙的算盘全落空了,只有展示酒量的任务勉强幸存。他帮阿云嘎喝了好几杯鸡尾酒,热络地找阿云嘎玩的酒吧常客来了一波又一波。“没看出来啊。”郑云龙帮着接过又一杯长岛冰茶,顺口揶揄他:“嘎哥牌面真大。”
“打工的时候我也来这里做酒吧驻唱,一天两百块钱。来得多大家就认识了。”阿云嘎刚说完,又有人找他点歌——酒吧老板说了,今天阿云嘎回来,大家见了他都高兴,但人家是来玩的不是来干活的。要点歌可以,买两杯鸡尾酒送阿云嘎和他朋友,这些酒水利润全归阿云嘎。当时阿云嘎在旁边连声说不用,被老板堵了回去。“今晚你给我带人气是我赚的,点歌的朋友花的钱都是送你的。后海唱歌的个个灰头土脸,十个有九个半回老家,你是那半个真走出条道的人,大家都为你高兴。当初你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都以为你放弃了回老家了。现在你回来了,权当给你补办一场庆功。”
酒吧老板姓吴,在后海酒吧街摸爬滚打多年,阿云嘎刚要推,他张嘴就是一套滴水不漏,把阿云嘎感动坏了,只当自己的嗓子是铁打的,来点一首就唱一首。郑云龙帮他喝着,喝到后面也有点撑不住。他面前五颜六色的酒排了整排,阿云嘎站在唱台上,每来两杯酒就看着客人——他萍水相逢的朋友——说谢谢。一般的酒吧歌手总要说两句话垫场,也让嗓子休息一下。阿云嘎不知是一向如此,还是今天太感动,点了就唱,唱了就说谢谢,“今天真的特别特别高兴,特别特别谢谢大家”,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不断重复。下面的人也不起哄,听完鼓掌,夸他“你也特别特别棒”。
郑云龙在旁边看着阿云嘎开突发live house小型个人演唱会,尽职尽责地帮他喝酒。中间阿云嘎下来休息了一下,坐到他身边。北京的夏天燥热,酒吧冷气开得足,郑云龙嘴干得起皮,一边喝酒一边自己啃,但阿云嘎身边像拢着一团云雾,潮湿温暖,将他浸得浑身舒展,嘴角和眼角都柔软地弯起。“大龙,舞台上太高兴了。”他说:“别喝了,你跟我来。”
阿云嘎不由分说地把郑云龙拉到歌手台上。那是晚上九点十六分,他整整唱了两个多小时,这时才终于开始说除了感谢以外的话。“谢谢大家,谢谢,特别感谢。”酒吧里响起几声欢呼,但人们大都安静下来。“之前走得很赶,也没有和各位朋友道别。我是去北舞,北京舞蹈学院,读音乐剧专业。这个专业比较小,就是又跳,又演,又唱。嗯,对。这个是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我的好哥们,他叫郑云龙。他帮了我很多很多,他唱歌也很好听。今天大家很热情,点了很多酒,我和大龙都要喝不下了,大家不用破费了,真的谢谢大家,我很感动。今晚大家点的都是流行歌,我和大龙给大家唱一首本专业的歌,是中国原创音乐剧《金沙》里的《天边外》,三宝老师写的曲子,非常好听,希望大家有机会也可以去听听这张专辑。”
郑云龙临时被他拉过去,一头雾水,幸亏阿云嘎说了那么一大串,他才回过劲来。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站上有观众的舞台——虽然只是一个小酒吧。阿云嘎说到《天边外》的时候,他瞪了阿云嘎一眼,小声说:“我们练的都是独唱!”
“没事,你看我眼神,你一句我一句。”阿云嘎也小声回答。说完跑到键盘边上——这首歌键盘手不会弹。
郑云龙自然而然地走到键盘旁边,对着阿云嘎,准备开始。阿云嘎朝下面笑了笑,说“我们练习惯了”,一边给郑云龙使眼色让他转过去。郑云龙转了个身,看见下面一屋子在黑暗里燃烧的眼睛,又往回转了小半圈。他有点晕。
阿云嘎正好也在看他,对上眼神以后,熟悉的前奏就响了起来。
“我说不出来,我想不明白……”
郑云龙也说不出来,郑云龙也想不明白:是喝酒喝多了?是上台激动了?是他们合这首歌合得太好了?他从内而外地震颤,头脑阵阵轰鸣。歌声和琴声簇拥着他,淹没了他,他拼命地看着阿云嘎,想弄清楚怎么回事。酒吧中的种种声光有如浓烟,让他头晕目眩。他抓住阿云嘎的目光,浓烟中他所唯一熟悉的苇草,他依靠这个保持着清醒,唱到最后一句。
“上台开心吧?”阿云嘎拉着他,把他停放在吧台旁边。
“我可能有点喝高了,刚才唱歌的时候特别晕……”
“心跳很快,手脚发麻,脑子抖个不停?”
郑云龙点点头。
阿云嘎看着他,说:“我们都一样,你也爱舞台的。你也该站在舞台最中间。”
郑云龙感觉灵魂震颤的余波还未过去,他心跳很快,呼吸很浅,坐立难安。他听完阿云嘎那句话,想也没想,就问:“为什么?”
“你的心在那里啊。”

唱完《天边外》,阿云嘎就不再接受点歌了。他坐在郑云龙旁边,不让他动剩下的那十几杯鸡尾酒。阿云嘎长得很好看,坐在吧台旁边特别显眼,总有人来找他搭讪。每当有人来,他就送那人一杯酒,人家要回请,他就笑着说谢谢然后婉拒。坐那儿没多久,放满半个吧台的酒都送出去了。将近十一点,当天本要上台的驻唱歌手也炒起了场子,阿云嘎的小小个人演唱会结束了。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用最后剩下的一杯大都会送走又一个搭讪的女孩子,问:“怎么我坐这儿的时候就没人来搭讪?”
“我长得好看啊。”阿云嘎咧嘴笑了笑。
“你这说的,我就不好看?”
“大龙,没关系的,你虽然不那么好看,但也有别的优点。”
“我谢谢你了!”郑云龙正想敲阿云嘎脑壳,突然想起来,说:“你这是学会拿我开涮了?头一遭啊。”
阿云嘎憋着笑耸了耸肩。
郑云龙踹了他一脚。

九月一日,肖杰没有食言——角色分配安排出来了。郑云龙没有猜错,阿云嘎拿到了山姆。阿云嘎没有猜错,郑云龙拿到了角色——是哈利。
他们终于要开始排大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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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歌舞线上》是百老汇里程碑式的大作,讲述十六个舞蹈演员在面试百老汇歌舞线(群舞、合唱)职位时,面试上发生的故事。凯西是十六个人之一,她曾经是剧中面试他们的舞蹈导演的女友。她原本也是群舞演员,后来被舞蹈导演发掘,扮演两部剧中的主要角色。她和舞蹈导演恋爱了,和他一起排戏,后来因为导演太专心做项目,和他分手并只身到好莱坞闯荡。她失败了,接不到戏,甘愿回来面试群舞的职位。她做台柱做习惯了,跳群舞十分出挑,破坏了效果,被导演拎出来骂了很多次。后来导演告诉她,自己无法忍受她在歌舞线上跳舞的样子,认为她不该做群舞,她该做明星。她告诉导演,她愿意从头做起,甘愿做群舞演员。大龙和嘎子引用的台词是两个角色在剧中的对话,但不是上下句。嘎子胡说八道的梗是凯西和导演曾经是恋人但后来分手了。《歌舞线上》在B站有饭拍,刚刚结束上海巡演。非常推荐这部片子,虽然它不热闹,歌也不一定容易听,但它震撼人心。



第十章



10.

用大二一整年的时间排一部戏,听起来时间非常充足,实际并非如此。大一的各舞种入门课上完后,还有进阶课程,课上的舞有一些可以勉强和《妈妈咪啊》的舞段重合,但大部分舞种都需要学单独的,用来教学的编舞,以积累本舞种的典型动作。“大家不要嫌麻烦。”舞蹈老师对着一屋子愁眉苦脸的学生说:“你们可以开始排大戏了没错,但别以为把杆动作就能逃过去了。这些基础动作得一年年地练下去,为了保持舞蹈状态,基本功的练习是没有止境的。”
其他课程亦然如此。台词课的绕口令,散文朗诵和诗朗诵作业照样要做,肖杰教的表演课则并入大戏排练,总算不至于把他们逼上绝路。但肖杰上学期末告别他们时,也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是一开学就开始排戏了。音乐剧的排练和电影有些像,每天安排什么内容,和剧本上每场戏的顺序是没有关系的。首先是坐排,包括剧本朗读和不带动作及肢体表演的歌曲排练。在这个阶段,所有有角色的演员都必须进入角色的情绪。若有人无法入戏,或是对人物理解有问题,会被随时替换。
“没拿到角色的同学不要丧气,拿到角色的也不要大意。坐排的朗读会,合歌,工作坊的走位彩排,舞蹈彩排,甚至是到最后的带装彩排,只要有谁让我觉得没有资格继续演这个角色,就给我跳群舞去。”肖杰刚宣布完名单,立刻就这么和他们说,惹得下面一群半大小子姑娘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肖杰似乎很满意他们忐忑又无措的反应,便开始让他们翻剧本。郑云龙也不可控制地有点慌,但他看到阿云嘎瞄了他一眼,低头又回去看剧本,心就突然定了。没事,他想,这两天已经和嘎子对过剧本了,不会有问题的。
第一次剧本朗读会,肖杰挑了点郑云龙的刺,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阿云嘎则一如往常,完美发挥。一场剧本读下来,谁也不觉得阿云嘎有被换掉的可能性——他太投入勤奋,又不缺少天赋——然而只有他自己不这么想。肖杰的话像鞭子一样抽着他,让他时时忐忑,连带着郑云龙也跟着拼命起来。郑云龙的角色虽然有名有姓,但唱段明显较少,因此也还撑得住。阿云嘎就可怜多了,刚上岛要唱歌,见到女儿要唱歌,见到多娜要唱一首又一首歌,表演任务层层压下来,还要兼顾统筹,集体排练时他更主动在旁边等着,随时准备帮忙:提供技术建议,疏导焦虑,安慰被肖杰骂哭的同学。他事情揽了一箩筐,自己却得不了什么好处——只除了被帮助的人一声真心的“谢谢班长”,或是“嘎子你真好”。他那么好打发,只需要一句道谢,就能让他忙前忙后,真心地为他所有的朋友考虑,以至于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豪奢地挥霍一空,郑云龙想拦也拦不住——他也不想拦。
阿云嘎于是点灯熬油地排练。原先他六点起床十点睡觉,中间还能有三四个小时吃饭午睡,陪郑云龙打打篮球——说是陪着,实际上他篮球水平稀烂,只落得在篮球场边看热闹的位置。郑云龙好几次笑阿云嘎体育太差,阿云嘎则每每嘟哝着“我会骑马你能吗”,但不和他争这些无聊的小小胜负。然而现在,连这半小时的运动和随之而来的日常斗嘴,都已经是阿云嘎无法享受的闲适了。他全身心地扑在学业上,削减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也就是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排练,排练,再排练。郑云龙陪了他两周,倒也还能撑住,然而阿云嘎练着练着又给自己加量,眼看着得考朗诵了,原本每天只花半小时念报纸,他竟还要延长到一小时。这多出来的时间只能从睡眠里抠了——阿云嘎决定五点半起床出早功。
阿云嘎生出这个念头那天,郑云龙排练又抓不到状态,被肖杰单独留下来一段段地磨,连晚饭都错过了。“你总是有点假。”肖杰特别头疼地问他:“哈利的人物小传你写了吗?下周拿来给我看。大龙,你的剧本读得不错,歌的轻重音和真假音也处理得比较细致,可为什么排练的时候总是不在状态呢?”
郑云龙没法回答,只好等晚饭回来找阿云嘎一块儿琢磨。阿云嘎和他细细地讨论明天要排的段落里哈利的台词,银行家对着少女坦白自己是她的父亲。“我觉得尴尬的时候你得说话慢点儿,然后‘父亲’这个词声音要轻。这样效果好些。”阿云嘎细致地给着意见,郑云龙和他商量争执,有些全盘接受,有些改改再加上,两个人把寥寥几句台词剥皮拆骨,一句话分析出四种层次。等终于完事时,睡觉的时间也到了。郑云龙摇摇晃晃地把写满笔记的剧本收好,头重脚轻地往床上爬。“谢谢啊嘎子。”他迷迷糊糊地说:“我觉得这段应该没问题了。”
阿云嘎趁着刚帮郑云龙磨好剧本,帮忙的情面还热乎着,便说:“你也别谢了。我们不是一起出早功嘛,以后早起半小时怎么样?”
“五点半?”郑云龙难以置信地问,几乎吓清醒了。
“对,五点半。怎么样,大龙,就这么办了?”
郑云龙吓得一连串地推脱:“班长,别啊,别那么早,你真差那么半小时吗?”
“你别吓成这样,十点睡觉,还能睡七个半小时。我真就差那半小时。”阿云嘎盘腿坐在床上,仔细地给他算起了帐:“上课四个小时,大家一块儿练舞四个小时,吃饭洗澡走路一个半个小时,琴房练歌总得两个半小时吧?早上起来出早功一个半小时,看书做理论作业还有练朗诵一个半小时,就光剩下一小时了,还要念报纸,还要写日记,还有点杂事……我们就少睡半小时嘛。”
“你还在那儿算……你自己起吧,我不干。”郑云龙倒头把被子扯到脑袋上——十点了,该睡了。他最爱的就是睡觉,谁也别想和他讨价还价。
阿云嘎也躺下了,还自顾自在那儿说:“明天你排练肯定炸。那我们明天五点半起啊大龙。”
郑云龙只当没听见。他想着自己分到的那几首歌,他要做主角的歌,刚才拆开来琢磨的戏,下周就要考核的诗朗诵,明天的芭蕾舞基础课,脑子里一团乱麻,明明累了一天,一时间却居然睡不着。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阿云嘎那边传来轻而低沉的呼吸声。他明明天天连轴转,沦落到得掐着表过日子,怎么睡得比我还好?郑云龙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郑云龙是在一片黑暗中被叫醒的。“大龙,出早课了。”阿云嘎压低声音说。太早了,郑云龙睁眼一看,被黑夜压得头晕目眩。他立刻闭上眼睛,嘟哝着说:“几点……几点了?”
“五点半。走吧大龙。”
神经病!郑云龙血都要呕出来了——真的五点半起?“哎呀别起了,别练了行不行啊,别练了,我要睡觉……”他含含糊糊地说,差点咬着舌头。
“哎呀大龙……坚持!努力!为了舞台!拿出最好的哈利!就差这半小时了!”阿云嘎低声说,方子在旁边鼾声大作。
“我不起那么早也可以坚持努力为舞台啊!你怎么不去叫方子?怎么不去叫胖子?”郑云龙困得头晕目眩,说话的时候脑子根本转不起来,导致回嘴的时候战斗力奇差无比,连方子和胖子严辞拒绝在七点前起床都忘了。他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钻,阿云嘎就扯他被子。他拿枕头蒙住脑袋,阿云嘎的手就钻到枕头底下捏他鼻子。郑云龙一个劲地往后躲,贴到墙上,坚持不懈地拉住睡眠的尾巴。别走啊,别走啊,他在心里对自己的睡梦说,我还要睡觉的,我要回梦里唱歌。
梦里有小舞台和阿云嘎,醒来也有校园和阿云嘎,还有总也演不好的哈利,选哪边已经很明白了——当然要睡觉!郑云龙使劲裹被子,连透不透气都管不上了。
阿云嘎爬到他床上来了,整个把他从被窝里剥虾一样地扒拉出来。自从上学期末郑云龙爬过他的床,阿云嘎就像是认为要礼尚往来,钻郑云龙的被窝也一样流畅自然——掏心窝子的话自然没有那么多,阿云嘎主要是来把他挤起床的。
郑云龙又一次被对方从被窝里剥了出来,只得勉为其难地睁了睁眼,正好看见阿云嘎的眼睛,对方精神抖擞,在鱼肚白的清晨里,双眼简直在迸发神光。郑云龙没忍住,放嗓哀嚎了一声,方子的鼾声停了。
两人吓得僵住了,从没觉得平时烦人的鼾声这么可爱过,等着那声音渐渐再起,才好歹敢动弹。这样一来,郑云龙终于被闹得醒了过来,无可奈何 ,只好跟着阿云嘎爬了下去。
接下来这一天,郑云龙过得行尸走肉——五点半起床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挑战极限了。跳芭蕾基础编舞的时候,大跳张不开腿,落地差点滑个狗啃泥。排练也总不在状态,好好的认女儿弄得像中年色狼拐卖无知少女,被肖杰骂得狗血淋头。等他读完剧本,对好歌,跟着大家伙儿被肖杰八分数落两分捧地点评完,行尸走肉地让阿云嘎拉着回到宿舍区,浑浑噩噩地洗好澡,浑身冒着热气走进寝室,自觉肌肉舒展脊骨松弛,正准备往床上爬时,阿云嘎居然把他叫住了。
“大龙,来读报纸了。”
“我不读。”郑云龙僵化的大脑想也不想地扔出了这句。
“没让你读,你听我读呀。”
郑云龙这才想起阿云嘎今天得读一小时的报纸。他挣扎着看了一下手机,晚上十点零六,阿云嘎读完就得十一点了。
“能不能别读一小时?”
“不行。”
“我能不能上床躺着听?”
阿云嘎张嘴刚要说话,看了他脸色一眼,闭上嘴,想了想,说:“好吧。你不要睡着。”
“一定一定一定。”郑云龙说,把头搁在枕上。阿云嘎窸窸窣窣地抖开报纸,十分用力地念道:“本报讯……”
这就是郑云龙睡着前最后的记忆了。
第二天阿云嘎五点半叫他起床,郑云龙说什么也不肯从被子里出来了。当虾不愿意被剥壳的时候,谁也剥不了他!阿云嘎拿出他昨天听自己读报纸居然立刻听睡着的把柄,郑云龙果断答应请他吃饭十次,菜品任点,即使破财也不肯睁眼了。阿云嘎拿他没办法,把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还在念叨:“还十顿,可以啊,看我不把你吃破产……”
郑云龙听见他的话,没吭声,脑子里想着:“破产就破产。把你吃胖点还好呢。”他一转眼又回到了梦里,阿云嘎大大咧咧地坐在草原上,屁股下一块圆白的大石头,捏着他的钱包吃烤全羊,吃了一头又一头,怎么吃也不见胖。等到该结账了,郑云龙又没有内蒙币——梦里他想不起来内蒙也是用人民币的——付不起钱让人拿刀子指着,只好和阿云嘎一起在内蒙放羊十年抵债,放得灰头土脸,满脑袋风沙刮出的皱纹。
这比肖杰换角的威胁还可怕,郑云龙呀地一声吓醒了。

人不是机器,严格按时刻表生活是会崩溃的。日子里总有数不清的意外和拖沓,阿云嘎理想中每天七小时半的睡眠总也保证不了,两三周下来,就连笑也没什么力气了。他成天睁不开眼,困得眼皮发肿,双眼皮变成了五眼皮,微笑的时候眼睛几乎闭上了,仿佛五官一共只能张开那么多似的。他瘦得脸上没有肉,一旦睡眠不足,眼睛底下的黑圈几乎延伸到颧骨上,和阴影连成一片。郑云龙为了埋汰他,诗朗诵作业选了《当你老了》。早课时碰不上,就在睡前对着阿云嘎大声念:“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哎呀别念啦别念啦。”阿云嘎刚开始笑着听他念,眼睛眯着,靠在床栏上,手里抖着待会儿要念的报纸。等郑云龙念到第三遍上,他终于学着郑云龙不乐意起床的语气,开口拦他。
“不念就不念,我念剧本。”
“这个是得快多念念,不然老肖又要削你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念了。”郑云龙把剧本一甩,转头搓了搓脸。椅子腿在地上拖行,嘎吱嘎吱响,阿云嘎拿椅子当马骑,靠到他身边。“龙哥,不高兴啦?”阿云嘎问:“和我说说吧?”
今天排练,王莫也被老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演的比尔不像个探险家,骂着骂着就把郑云龙捎着又骂了一顿,说他俩一个不像探险家,一个不像银行职员,两个人都土里土气的,站那儿不像来认女儿的中年男子,反倒像来寻仇的小混混。郑云龙听训的时候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王莫倒好,在肖杰面前还敢嘴贱,开了两句玩笑,被肖杰单拎着喷了十分钟, 从舞台表现到演员伦理全角度多方位抨击,生生被说哭了。晚上肖杰刚走,阿云嘎就过去拍拍王莫,说:“王莫啊没事,你看老肖虽然骂你,不还是没有说要把你换掉。光这点你就比大龙好啦。”他说着,还对郑云龙使个眼色,让他帮着安慰一下,仿佛被肖杰威胁要换掉的不是郑云龙似的——
“有啥好说的。”郑云龙说,哗啦啦地抖着手上卷了边的剧本:“反正我都要被换掉了。换掉之前还能发挥余热,用来安慰安慰可怜的小王同学。”
“你不会被换掉的。”阿云嘎说:“老肖说了那么多次,也从来没有认真过。你一定能把哈利演好的。”
郑云龙撇了撇嘴,没有回答。两个月下来,他被肖杰说了不下五十次,被威胁要换角也不下十次了,肖杰说他说得自己满脑门子火,但每每又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确实适合这个角色。”某次肖杰骂完了他,气消了,在他身边坐下:“你演得也还可以,但为什么总感觉假呢?大龙,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肖杰的语气很诚恳,是认认真真地在问,没想着要对他说教。郑云龙也真心地想回答,但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渴望作为哈利站在舞台上,这种渴望像骨髓里的虫子,在他醒着的时候钻着他的血肉,让他扑向剧中的一个个布景,把自己嵌入哈利·布莱特的一句句台词。他不断地琢磨这个角色的一言一行,却又苦于剧本气质与他天生不相契合——但他不敢和肖杰说这句话,害怕这会被解读成放弃,成为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肖杰有充分的理由把他换掉——第一个被换掉的人!郑云龙想到这里,便觉得头脑里一团乱麻。
“老肖没准真想换我了。”郑云龙对阿云嘎说。他们很快就要结束坐排了,肖杰看他排练时,虽然不怎么挑刺了,却总像在琢磨什么。“他今天看我排练好像可多话要说了,结果也不叫停,也不叫我出来。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搞不定这个角色。”
“别呀。”阿云嘎坐到他身边:“我们再来磨一磨。”
“我觉得不成。”郑云龙说:“我们之前磨的那些东西我都拿出来了,老肖就是不喜欢,就是说假。”
“怎么会呢。我也是这样演山姆的。”
“我不行呗。”
“你别这么说。”阿云嘎说,但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
今天排练下得早,他们俩没有回宿舍,而是跑到了操场上。阿云嘎在身边坐下,郑云龙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他身上靠,而是往后一倒,躺下了。操场上人不多,舞蹈学院的学生们在舞房里把精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很少有人出来到操场上跑步。塑胶跑道把郑云龙的后脑勺扎得有点儿麻,夜来了,北京的天空里没有星星,阿云嘎坐在他旁边,还在努力组织语言想把他劝劝好,但实在是笨嘴拙舌,词不达意,说出来的话几个字一顿,没有一句话是完整的。最后阿云嘎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低低说了一句:“你要和我一起上舞台的,大龙,你再试试。”
“我一直在试试。”郑云龙拍拍他的腿:“我特别想演好,嘎子。但好像舞台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好像……”他说得有些艰难,但还是坚持继续道:“我好像做不到。”
“你那么聪明,你什么都能做到的。”
郑云龙笑了一声,把胳膊摊开,阿云嘎于是像是坐在他右边的怀抱里。“别坐了,等会儿腰疼。”他抬手拍了拍阿云嘎的后腰,对方呀了一声,也跟着躺下了。“哎呀,硌!”郑云龙嗷了一声,把手臂抽了出来。阿云嘎扯着他胳膊,把自己的脖子垫上了。
“你也不怕我肩膀扭着。”郑云龙说,但也没有躲。刚认识的时候看不太出来,但相处久了,尤其是钻了几次被窝,阿云嘎的小毛病就冒出来了——他特别喜欢粘着人。聊天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靠到朋友边上,把手摁在大腿上,抓过对方的手漫无目的地搓。他喜欢抱他的朋友,动作豪气,把对方的背敲得砰砰响,但从怀抱中抽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两块挨着的冷年糕被撕开,边边角角总是黏在一起。王莫也被阿云嘎抱过两次,尤其是前两天被老班长拉着安慰做思想工作,上课刚被老师说哭,下课又被班长说哭,第二天满脸感慨,对着郑云龙说:“大龙,你也是辛苦了。”
“辛苦什么?”郑云龙一头雾水。
“你和班长这么好,还不得三天两头都被他弄哭啊。”
“滚一边去。”郑云龙又踹他,王莫躲开了。
郑云龙怎么会被阿云嘎弄哭呢?除去大一时他自己闹的毫无道理的别扭,郑云龙和阿云嘎交朋友没有一刻是不开心的。他攀登舞台就像攀登山顶,总想着要站到中央——阿云嘎早就在那里了,老师总把最难的任务给他,他也总是完成得那么好。他从来不像郑云龙,凭借难以捉摸的灵感和才气完成任务,他对艺术总有一种认真的虔诚,明知道六分的力气就能交差,偏偏要拿出十二分的努力。相较之下,郑云龙觉得自己粗糙极了,演绎人物的时候也是,他总也没办法像阿云嘎那样,无比细致,认认真真地对待任何一个角色,哪怕那人物可笑浅薄,也没有一丝轻慢。
“其实也没事。”郑云龙想到这里,开口说道:“我也不太喜欢这个角色,我觉得他特别无聊。我总是认真不起来。”
“我觉得你很认真。”阿云嘎说。
“我没法理解他。这个剧我也不喜欢,故事也只是勉强可以说通,角色闹闹腾腾的。歌倒是很好听,但除了歌就没什么别的亮点……同样是点唱机剧,我倒还比较喜欢摇滚年代。”
“但我们演的是妈妈咪啊。”
“没事的,就算这次真不行,以后也会有机会……”
“大龙,你别想那么多,戏比你大。有时候可能就只有一个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郑云龙没有回答。黑色的天穹沉沉地扣在他的头上。阿云嘎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伸过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十一章


当皮尔斯·布鲁斯南参演的《妈妈咪啊》上映时,剧评家对他可称毫不留情:“歌声像嗓子里卡了栗子的癞蛤蟆”,“扯着脖子发出牛叫”。2008年七月,电影在英国上映的时候,中国大陆刚刚高考放榜,郑云龙还陷在高考滑铁卢的巨大打击中,家里焦头烂额,不知到底该让儿子复读还是上大专。彼时郑云龙还不知道自己爱做饭,想不到要去读烹饪专业,父母也觉得他实在不是开挖掘机的料。除此之外,大专和三本的其他专业都要面临重点大学毕业生的竞争,走出条路更需要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知子莫若母,家里是绝不指望郑云龙能处理好普通职场关系的——在山东长大的普通男孩子可以在酒桌上用话下酒,而土生土长的青岛少年郑云龙能让人在宴席中用酒往下压被他顶出来的一肚子气。他真像是生错了巢的鸟儿,每一开口就与身边格格不入。
郑云龙坐在爸爸妈妈面前,窗外沉沉的黑夜压着他的脖子,让他抬不起头来。“唉,小龙,你啊……”妈妈说,摇摇头。
“你这让我们出去很难……”爸爸说,但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妈妈说:“说一次两次也就够了,儿子都十八了。”
郑云龙看了看外面,很黑,几乎看不到灯。他一个字也没说。
“你怎么想?复读吗?”妈妈问。
郑云龙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下周一就去联系学校。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郑云龙说:“我想去北京。”
“没必要去北京,两边的卷子都不一样。”爸爸说。
“不是的,我想学艺。”郑云龙说。这句话他已经想了不下上百次了,但真正说出来还是让他浑身脱力,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因绞紧而泛白的指关节,继续说道:“我可以学好的,我学歌从来都很快。”
“小龙,你从来没学过……”
郑云龙抬起眼睛看着她。他有满肚子想说的话,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要哭了,但他不愿这么狼狈,即使是在父母面前——尤其是在父母面前。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郑云龙想告诉她,你离开舞台有一小半,甚至有一大半是为了我,但我却总让你丢脸。我不会说话,爱闹矛盾,从来不愿意和人虚与委蛇,让你们总是丢脸。但我不会永远这样的。他眨眨眼,又眨眨眼,想把里面的热气刮掉。
“好,我们下星期去北京。”妈妈说。“艺考很辛苦的,学艺以后比考试更辛苦。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郑云龙说。他的喉咙梗得像布鲁斯南唱歌的蛤蟆嗓一样。“谢谢妈妈。”
我不会让你再丢脸了——他想说,但他还是说不出来。

彼时的郑云龙对歌舞片一无所知,更不用说08年刚刚上映的这一部。他在北京处处碰壁,在一个又一个老师面前唱歌,然后被一次又一次拒绝。失败的是他,但为他陪笑的还是妈妈。他的心被自己的无能割出血来,凝成的血痂全是愤怒和苦涩。他对自己愤怒,又对过去愤怒,十八岁本应敞开来笑,但他只好咬紧牙关。他的基础太差,光考表演、舞蹈或声乐都只有渺茫的希望,又想着技多不压身,便决定考音乐剧系——懂行的人告诉他们,对口的高中歌舞剧班恰好无法毕业,空了一届出来。
命运给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郑云龙却不知道自己来不来得及做好准备。他从前从不愿意把自己套入老生常谈的模板——京剧演员的儿子必然能歌善舞,可以在饭桌上随时引吭高歌,用透亮的高音赢来亲朋的夸奖——但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早就走进模板里,希望他的人生就像故事里那样,小时候在后台受到艺术之神的感召,八岁上就决定将一生奉献于此。然而他看到的是舞台面具的背面,是裹满汗水的戏服,折了角的行头,卸下妆容的疲惫演员。被艺术神光所摄的人在台上倾尽一切地演出,观众则沉迷于台前的流光溢彩。郑云龙那么不巧地坐在后台,年纪尚轻,仍不能理解婉转歌喉与优美身段中的震撼,却早早把繁华背后的狼狈和沮丧都看过一遍。
如今,轮到他去戴上那面具了。
辗转各处,十月底时,他终于找到愿意收留他的培训老师。准备考试之余,老师让他把所有音乐剧改编的歌舞电影都先看一遍,还给了他十几二十部百老汇音乐剧的官录。他就是这样认识了歌剧魅影,悲惨世界,吉屋出租,万世巨星,摇滚年代,变身怪医,伊丽莎白,泽西男孩,窈窕淑女……当然还有妈妈咪啊。ABBA的歌在少年人耳中听来远没有黄金时期摇滚好,虽然同样属于上个世纪七零年代,却少有愤怒挣扎,没法把他心里的血痂撕开,因此无法释放苦涩的毒血。艺考的曲目他选了变身怪医的《This is the moment》——他喜欢曲子里的希望和热情,更喜欢这希望随后立即在命运的嘲笑中破灭。十八岁的郑云龙听《妈妈咪啊》,只听出天真快乐,而无叛逆与挣扎,因此也没有喜欢它的理由——尤其是布鲁斯南的歌声果然如剧评家所言,像吸了十年水烟的老牛哼叫。
“嘎子可比邦德唱得好多了。”二十岁的郑云龙想。
上周他们刚刚结束了坐排,本周开始进入歌舞排练的阶段。郑云龙在先前的排练里险象环生,结果肖杰还是没有把他换掉,连说他也说得少了,只是练习的时候时不时地盯着他看——或许是因为哈利的戏份并不太多,换不换也无伤大雅。郑云龙心里有一丝侥幸,但他也不会去找肖杰问个水落石出。
今天早上,大家刚刚一起排完热闹的《Does your mother know》,龙怡萱演谭雅,拉着方子跑来跑去地热舞,其他所有人则在旁边扮演沙滩上的看戏群众。音乐剧迷人之处有许多,群舞场面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一个,但排练起来也尤其累人。上午忙了半天,下午肖杰就没有安排群舞戏,而是撇开群唱,练场面比较小的独唱和对唱。郑云龙和阿云嘎都有任务——阿云嘎要和龙怡萱唱《S.O.S.》,中间休息一会儿,然后是郑云龙、王莫和阿云嘎的《Our last summer》。下午两点,排练开始了。
郑云龙每次看阿云嘎唱ABBA的情歌,都忍不住在旁边笑得打跌。阿云嘎唱得不是不好——他一如既往地拿出刨根问底的研究精神,能把曲子唱得缠绵悱恻,变化丰富。你看他站在舞房中央,面前一个穿着运动裤短袖演迷人单身母亲的龙怡萱,用歌声悲叹逝去的爱和求不得的苦,被折磨得直喊S.O.S.。只听他唱,确实有无比的说服力。但看看他的样子!他明显没有谈过恋爱,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抬起下巴描摹空气,郑云龙请他吃十顿大餐也没给他脸上喂出些肉来,还是大一那个发型,额头明明很好看,却偏偏用头发给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半。他看上去像是时刻在与命运战斗,与ABBA这样轻松浪漫的曲风有些不协调。郑云龙知道他那一脸的深情背后是什么——阿云嘎正努力回忆他课后分析的六七八九个层次,下一个音到底该用真声还是假声。阿云嘎唱歌就像天鹅游水,水面上优雅精致,水面下扑腾得几乎脚抽筋。郑云龙知根知底,看着阿云嘎在前面唱得动情无比,他坐在后面硬憋着不要出声,脸都快酸了。他从没觉得ABBA的歌这么好玩过。王莫在旁边戳他:“你悠着点,缓缓情绪,等会儿轮到我们了,你别又被老肖骂。”
“没事没事。”郑云龙盯着阿云嘎说:“我觉得这个情绪挺对的,你看啊,我现在笑得高兴了,等会儿老肖一上来我就不紧张了。本来我也不用唱情歌呀哈哈哈哈你看嘎子又歪脑袋了!”
“有啥好笑的,人家唱苦情歌呢。”
“很好笑呀!”
“不是唱得挺好的嘛?”
“没说他唱得不好呀。
“那你笑啥,不就是演得尴尬才让人想笑么。”
“不是,王莫,你怎么不觉得好笑呢?你看他简直就是那个山姆,可是他是阿云嘎呀,连女朋友都没有谈过呢!他怎么演出来的,他真的特好玩儿。”
郑云龙撑着下巴盯着前面,拿余光看着王莫解释,王莫只是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等阿云嘎和龙怡萱一曲唱完,他还没笑完呢。王莫嘟哝着:“等会你就知道哭了。可别把我拉下水……”
郑云龙没回话。
S.O.S.唱完了,接下来是他们仨的唱段。肖杰叫了一声,郑云龙往舞房中间走,阿云嘎伸手把他拉了过去。郑云龙手上拿着从房间角落捞的吉他,就地坐下。
“I can still recall our last summer……(我仍记得我们最后的那个夏天)”郑云龙不会弹吉他,只能做做样子。刚刚开嗓,阿云嘎就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郑云龙知道为什么:他没按着两个人做功课讨论的结果来唱。但他心血来潮,只想顺着刚才的情绪继续——反正肖杰也不盯着他了,为什么不唱得开心些呢?
阿云嘎一头雾水,但还是接着往下唱:“I was so happy we had met(我很高兴我们能够相遇)……”
郑云龙又想笑了。他像真的坐在甲板上一样,迎着并不存在的海风,眯着眼睛轻轻地唱歌。有一种歌声像夏日午后刚刚下完雨的英国花园,歌喉婉转的鸟鸣在闷热潮湿的水汽中颤抖。郑云龙第一次听见这种歌声从他自己的喉咙里流淌出来——他几乎要被自己唱脸红了。
一曲终了。“郑云龙,这次唱得不错。”肖杰说。

排练在晚上八点结束。郑云龙挎着阿云嘎的肩膀往外走,刚进走廊,就被肖杰从后面叫住了。“大龙,等等。”肖杰说:“晚上没事吧?”
“他没事的。”阿云嘎抢着说。郑云龙一头雾水地瞪了他一眼。
“那咱们聊聊。”
“那我先回宿舍啦大龙。”阿云嘎说。
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从班长手里倒到了班主任手里。肖杰不由分说地挎着郑云龙的肩膀往外走,郑云龙挣扎着说:“唉?诶?等会儿等会儿……嘎子!”
“晚上回来再读报纸啊大龙!没事,我等你!”阿云嘎在走廊里朝他喊。
“啊?还要读报纸啊?”郑云龙嚎了一声,被肖杰拽走了。
那天晚上的操场和一周前的一样几乎没有什么人,郑云龙规规矩矩地在肖杰旁边坐下,离他一米远。郑云龙坐着不说话,肖杰盯着他不说话。
郑云龙顶着沉默坐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肖老师……”
“现在叫我肖老师了?你们平时不是老肖老肖地叫吗,或者直接叫我大名?”
“……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
肖杰笑了。“你以为啥事?”
“总不能是跟我说我是音乐剧的希望和未来吧,‘郑云龙,老师看得出来,中国音乐剧卖票就靠你了’之类的。”
“行,这句不错。”
“老师你别玩儿我了……”
“我真就想和你聊聊。”
郑云龙抠着塑料跑道。“我有啥好聊的。”
“啥都行。聊聊为什么学音乐剧呗。”
“……老师你突然把话题起这么宏伟,我实在是有点……”
“那行,聊个小的。你校考那天我也在,你唱了‘This is the moment’,为什么?”
“这……我喜欢就唱了。”
“别人要挑音乐剧都挑四大,要么就是德国法国那几首。怎么你选变身怪医?这首歌也不好唱,你才学四个月呢。”
“我喜欢。”郑云龙倔脾气上来了,说话有点冲。
“为什么?”
“就是喜欢,故事好,比那些傻乎乎的剧情好。”
“比如妈妈咪啊?”
郑云龙转头看了肖杰一眼,耸耸肩。“嘎子和你说的?”
“其实他不用说我就能知道。你校考的时候虽然技巧不行还有些走音,但情绪澎湃,特别真挚。黑乎乎的大个子,站那儿唱,有点傻,但我被你感动了,我也是因为这个要你的。”
“你要换我了吧?”郑云龙说。
肖杰本来还想继续说,闻言闭了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实是聪明,别人才开个头,你就往后想了好几步。”
郑云龙低头继续抠胶皮。果然要把我换掉了,等会儿嘎子知道了怎么办?他想。
“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肖杰说:“聪明人特别容易自寻烦恼。……郑云龙你别犯楞,你把头抬起来。”
郑云龙梗着脖子硬是把头抬了起来。肖杰哎哟了一声,坐了过来,拍他肩膀。
“你哭什么呀!没有要换掉你!”
郑云龙又是觉得丢脸又是难过又是高兴,使劲憋了憋气,然后硬是说:“老师你看错了。没哭。”
“行了我也不卖关子了。我叫你出来是要给你说,你今天唱得特别好,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继续保持,好吧,哎哟臭小子要哭不哭的真丑得慌……你今天怎么唱得这么好?”
“……我今天看嘎子唱歌,在旁边笑他,完了情绪有点下不来……”
“不对吧,那得唱坏才对。”
“我把和嘎子分析的那些注意事项忘了……”
“注意事项?”肖杰神色怪异地问。
“是啊。就轻重音处理,哪里加修饰,哪里用真假音……”
“郑云龙,你上表演课听讲了吗?”
“听了啊!”
“你这段时间自己回去都是怎么准备的?”
“我和嘎子一起做功课,研究该怎么唱,怎么演……”
“然后你听阿云嘎的?”
“也不完全……我们会讨论的。”
肖杰像是找不着词了。他梗了一会儿,重新起了个头。
“大龙,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学音乐剧吗?”
“老师你知道,我不学这个就没学上了啊。”
“你别给我耍贫。”
两年前,家里窗外那片没有灯光的黑夜在他脑海中掠过,郑云龙没有说出来。“……我喜欢。”他低声说。
“你喜欢跟在阿云嘎背后唱歌吗?”
那有什么不好呢?郑云龙想说,只要和他在一个舞台上就好了。但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说。
“你想做男主角吗?”
郑云龙轻轻笑了一声:“谁不想呢?”
“我说真的,你得真的想。郑云龙,你知道什么叫男主角吗?”
“嘎子那样呗。”郑云龙说。
“对,是他那样。但你要做男主角,不能做第二个阿云嘎。你们两不一样,他可以把自己抽出去,把人物当成显微镜底下的蚂蚱看,你不行。你不行,不是说你不好。你们不一样。读这个专业,班级这么小,就像一个战壕里的,人人都想和自己的同学一直在一起,永远和这十几个人一部一部戏地排下去。可这是不可能的。毕业之后,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只有大角儿才能让人记着,才能选择,才有机会和你的朋友再在一块儿演戏。你有天赋,你是男主角的料子,但你得把自己当成这块料,否则谁也帮不了你。嘎子他心思重,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非常纯粹,他心底里像明镜一样,把别人的想法和动作都照出来,全部剖析开来照着做,这样伤不到他。他心里的自己很小,你心里的自己特别大,你这个人,稍微剥开一点,就全是你自己,但谁也伤不着你。你又投入,又我行我素,你天生就该走体验派的路子。你喜欢怪医,你就能把难唱的歌唱对味。你不喜欢妈妈咪啊,完了,找阿云嘎学什么歪理,学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你都不知道我之前那段时间多想削你。”
“你也没少削……”郑云龙嘟哝着说。
“郑云龙,你别给我贫。我不和你多说,你佩服阿云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你不能把自己也丢了。做演员……就说做艺术吧,做艺术必须得抓住自己。你是做主角的料,那你就好好地把你的舞台站住,你就是舞台的焦点,你明白吗?”
“明白……”
“你给我跑二十圈去。”
“啊?”
“你以为我开玩笑啊?去跑。跑累了你就知道了。跑步的时候好好想着你艺考那首歌。”
郑云龙想笑,想说肖杰发了疯,也想说自己不是那块料,说自己跟着阿云嘎就挺好。他想说班里的同学一个个三四岁开始学,凭什么我抱四个月佛脚考上了,就能做男主角?但他什么也没说,爬起来,跑了出去。
北京的夜空几乎没有星星,校园周边全是不高不矮的楼,世界变小了,他在与头顶天空差不多大的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他跑在自己扬起的风里,风将除他以外的一切吹跑了。跑到第六圈上,他忘了舞台侧面那道陡峭的阶梯;跑到第十五圈上,他忘了别人多年的苦功;跑到第二十圈上,他在肖杰面前停下,脸累得通红,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老师,你说我成吗?”
“你成。”肖杰说。
“好。”郑云龙说。
他在原地喘了一会儿,肖杰没跟他说话。过了一阵子,等郑云龙终于缓了过来,肖杰又说:“你可别犯二跟阿云嘎生气啊。”
“哎呀不会的!不可能!”郑云龙用最后一点力气抗议道。

阿云嘎果真在宿舍等他。
跟肖杰说话没花多长时间,但二十圈操场跑完,花了郑云龙快一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正是十点,阿云嘎看他推门进来,把手上的本子合上——他又在写日记了。他十分殷切地问:“怎么样?明天回宿舍看什么戏想好了吗?”
郑云龙气喘吁吁地看着他。阿云嘎真的又软和,又暖,他眼睛里亮着光,就像黑色天鹅绒上的水滴。阿云嘎瘦骨嶙峋,但他整个人都是软乎乎的。郑云龙想抱抱他。
“欸,欸,龙哥你怎么又要和我摔跤!”阿云嘎扑腾着说。
“你把我那天在操场上说的话告诉老肖了吧。”郑云龙十分笃定地说。
阿云嘎消停了,姿势十分别扭地站着。“哎……对……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郑云龙说。
“老肖跟你说啥了?”
“他让我别跟着你了。”
“啊?”阿云嘎想扭头,又扭不回来,头发挠着郑云龙的耳朵,怪痒的。“他怎么说这个?”
“他说,郑云龙你是男主角,你别再做阿云嘎的跟班了!”
“你哪里是我的跟班,就你这脾气,你是我祖宗。”郑云龙看不见,但他知道阿云嘎翻了个白眼。
郑云龙没有搭腔,过了一会儿,他说:“嘎子,谢谢你。”
“别谢来谢去的。”
一股奇怪的暖意涌上郑云龙心头,让他胸膛搏动,但四肢有点发冷。他把阿云嘎放开。这句话说出来就要翻篇了,他想。“我以后不跟着你了,嘎子。”
“啊,什么意思?”阿云嘎有点紧张地问。
“就是说,我不完全听你的了,我们以后商量着来。我得站在自己的舞台中心,诸如此类特别玄的废话,你自己感受一下。”
“你这弄得跟阅读理解似的……”阿云嘎说:“你以前也没完全听我的啊。”
“反正你自己理解一下,不说第二遍。”
阿云嘎想了想。“大龙,我从来不觉得你跟着我。”他说。“你一直都……我们就是正好走在一起,但你不是跟着我的。我也不想让你光是跟着我。我们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那行,我以后不和你走一个方向了。”郑云龙说。
“没事,你不会走丢的。”阿云嘎说:“最后都会回到音乐里来。”
他什么都知道。郑云龙想。


第十二章

阿云嘎对他说他们殊途同归时(当然,内蒙长大的同学没有用这么高难度的词,但意思大致如此),郑云龙没有想到这条终将碰头的路会走得这么快。他满以为阿云嘎会不习惯的——毕竟这几个学期下来,阿云嘎对他的建议那么多,他对这些建议的意见又那么少。肖杰找他谈话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尝试了。他让自己忘记和阿云嘎一次次讨论下来的结果,不去揣摩一个年轻时玩摇滚的无聊中年银行家见到老情人会是什么反应,他不断对自己说:你就是中年银行家,你就是中年银行家……
英国中年银行家对澳大利亚冒险家语焉不详地谈起苏菲可能是他的女儿,冒险家以为他在对自己出柜。这是剧中特别幽默的一段,但从前总被郑云龙和王莫两个人演得像小品。“你们俩是不是还要等五秒钟让观众鼓掌?”肖杰老说:“然后再跳个二人转?”
进入人物的感觉和分析后扮演他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就像穿上一层很闷的塑料紧身衣,郑云龙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抬了。“不对,再来一次,太激动了。”“郑云龙,重来,你要找对情绪。”肖杰一个劲地把他叫出来,刚演一句就打断一次。演萝茜的女同学在旁边假装偷听装了有十来次,就是没有一次上场说台词的机会。“你好好想想,你以前活得很精彩,现在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聊,居然还在银行上班。”肖杰说:“但是突然有一个惊喜向你撞过来,你可能不止有两只鹦鹉和一只猫陪你,你还可能有一个女儿,而且她快要结婚了!你想想那种难以置信,那种忐忑……”
自从谈话以后,肖杰和郑云龙讲戏的时候再也不会上去演示动作,只是一个劲地和他讲人物,讲完之后问:“懂了吗?”
“懂了吧。”郑云龙说。他其实没懂,但十来二十次的重复下来,他实在是累了,已经顾不上表现好坏,只想快点把这两句台词过掉。太无聊了,他想。
“再来一次。”
“我有一个秘密……”郑云龙说。王莫陪着他在秘密旁边转圈。“你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王莫说,语气有点好笑,又有点尴尬。打断的声音现在就该响起来了,但肖杰没有叫停,两人有点儿无所适从,继续演了下去。正好,剧中两个人也是无所适从的。“别说我了,你和那个辣妹……”郑云龙说。台词在他嘴里有点陌生,他觉得背脊上长刺,每一句都让人心脏砰砰跳。忘记注意事项演戏的感觉就像蹦极,而带着注意事项演戏的感觉就像绳降——你给自己捆上的规矩把你的手脚磨得火辣辣的,你整个命都挂在那绳子上,你脑子里只剩下绳子和你抓着绳子的手。而蹦极虽然也是把命绑在绳子上,但从高处下落时,迎面而来的风,重力的拉扯和压迫五脏的加速度却把生活中一切细枝末节像瓷器一样打碎了,你站在一片狼藉的瓷器店里,像犀牛一样喘粗气。你敏锐地注意到一切,连这一次呼吸和上一次呼吸的声音都有所不同。
萝茜终于可以说台词了,肖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也没什么变化啊——回到地面的郑云龙想。他觉得糟透了,但阿云嘎对他说:“我觉得比以前好。”
“哪里好了,我连话都不会说了。”
“哈利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啊。”阿云嘎说:“我觉得他挺羞涩的……刚才就特别自然,你的语气和节奏……”他突然打住了,然后满含歉意地拍了拍脑袋:“哎呀,不行,不说了不说了。再说老肖要削我了。”
郑云龙瞪着他:“话只说一半?你在哪学坏了?”
“哎呀,哎呀,你别问我了。”阿云嘎告饶道:“被老肖发现我就完蛋了!”
那天晚上和郑云龙谈话后,肖杰第二天一早找了阿云嘎。他俩到底说了什么,阿云嘎也不肯透露,只是说肖杰不让他乱讲。“就是说,把你放养了。”郑云龙问到最后,阿云嘎才被逼得没办法了,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
放养就放养,当时郑云龙还怪高兴的——他以为是肖杰要放养他。实际排练起来,才发现肖杰是让阿云嘎放养同寝室友,而他自己则对郑云龙盯得越发紧了。郑云龙叫苦不迭,可是没人搭腔,连王莫也不和他贫了。他和全班的人关系都不差,但真正能让他愿意敞开来抱怨,说些心里话的,也就只有宿舍几个人,外加一个王莫,在特定情境下说不定还能算上一个龙怡萱。这几个人全数被肖杰警告过,郑云龙还毫无所觉,往班主任挖的水坑里跳。等他浑身湿透到处扑腾的时候,却发现这几位哥们姐们都拉不了他,只好苦哈哈地自己往岸上游——肖杰还老是伸手把他给按回水里。刚开始一段时间,郑云龙的水坑里还有绳子——那是他过去和阿云嘎一起练习时留下的习惯,一遇到问题就习惯性地抽离。他下意识地排斥泡进人物的水潭里,他非得抓紧那根绳子,维持自己和岸上的联系。没多久,肖杰就连那根绳子也抽走了,他在郑云龙排练的时候不断打断他,把别人扔给阿云嘎,将郑云龙提溜到排练室角落,往他脸上喊话,逼迫他,将他压紧,直到把最后一丝站在人物外面思考的余裕也挤掉。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休息的时候郑云龙问:“别的同学也要上课的啊。”
“就你一问题儿童,拖后腿啊。”肖杰说:“别人给阿云嘎带着练,练一阵我去看看就好了,你还得一直盯着。”
“我哪里拖后腿了。”
“不拖后腿就再给我把这段排一次。来,我是苏菲。”
郑云龙又累又烦,连平时必然会说的那一句“老肖你一脸胡子的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十八岁新娘”都想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甩了甩脑袋,累得要命,大脑空白。睁开眼睛时,他摸索着在心底找一个开口,只要通过那个开口,他就是银行家。他放空着,费劲地挤了下去,一股情绪涌了上来,并不强烈,但陌生而实在。他想,我是中年英国银行家,我是中年英国银行家。咒语说多了好像就能成真。他顺着那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瞪大眼睛,像是在夜晚的狂欢舞会里,终于从人群中抓到了这个年轻的姑娘。“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来了!”他发泄似的对着肖杰——苏菲喊:“我是你爸爸!”
他的声音太大,情绪又太诚挚,脑子里啥也没想,只是狠狠地抓着那股细细的喜悦和激动,不知道是角色的还是他的。排练室正中在跳《Warteloo》的全班人停了,转过头来看他俩。
“哇喔,伦理大戏。”王莫说。

坐排那一个多月过得有多慢,歌舞联排的日子就过得有多快。一场戏排完了,又是一场戏,全剧一共25首歌,排练时间只有一个半学期,二十四周。郑云龙在水塘里自由扑腾几次,扑腾得习惯了,肖杰就不再给郑云龙开小灶,又把他扔回了大海里,跟着大家一块儿排练。郑云龙鲤鱼入水,还隐隐约约看见了远处的龙门,排练起来比平时还要跳脱,每天到排练室恨不得从早到晚说相声。自从被肖杰从小灶那儿放回来,他看见阿云嘎总爱凑上去问:这段你打算怎么演?这个角色你打算怎么感受?若是阿云嘎说到了需要和他对戏的部分,他就听,听完了说,我觉得你这样想特别好,不过我有别的想法。阿云嘎于是也认认真真地听,然后跟他说:我也觉得这样特别好,但我就是有点抓不到。
郑云龙对他说,那你试试走进人物里,很有感觉的,我教你。
他们乐此不疲地重复这样的对话,就像是隔着门板上的小洞一块儿拼拼图,只要从彼此手里看到一点能对得上的东西,就难以解释地兴高采烈。尤其是理解一致而表现方式不同时,他们坐在一块儿简直说个没完,把手里眼里的东西交过来递过去,咂摸着到底不一样在哪儿,背后又是为什么。郑云龙多了个口头禅:“对,嘎子,就是这样的,我和你想得一样!”
那天王莫在旁边听见了,说:“嘎子,你这是少了个应声虫,多了个跟屁虫。”
郑云龙呼地暴起,把他拽起来就唱《Does your mother know》——今天是二轮阵容排练,他和贺歌搭档唱这首歌,贺歌演谭雅。排练的时候王莫在旁边拊掌微笑,风姿绰约地给他点了二百个赞,贺歌拿浴巾在他身上绑尿布的时候王莫还举着手机猛拍了一通,被肖杰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才消停——当时郑云龙就开始瞪他了。王莫以为他今天排了一天戏只剩嘴皮子的力气,没想到这丈二身躯潜力无穷,一时没来得及跑,刚回过神来被人拎住了。郑云龙一把他抓在手里就不肯放了,先前排练的时候王莫怎么笑他的,他就怎么给还回去。王莫被迫和一米九一百九十斤的骆驼大汉跳艳舞,只好朝着阿云嘎直叫唤:“嘎子!嘎子!嘎哥!你快管管你家大龙!”
“叫什么叫,你不知道我今天出来偷吃吗。”郑云龙把他一推,然后压了上去——全是舞蹈动作,他一点也没欺负王莫。
“他说他出来偷吃!”王莫朝阿云嘎喊。
阿云嘎看他们在那儿闹,正笑呢,王莫把话扔过来了。“偷吃什么?”他认认真真地问。
王莫运了运气,又运了运,最后胸中一口气泻了。“哎哟不行。”他说:“这句话我真说不出来。”
“我偷吃他。”郑云龙唯恐天下不乱,把话接了。
“啊,为什么说偷吃?”阿云嘎问。
“哎呀,你这听力理解水平不行啊。”郑云龙说:“他是说,我是你家的,他是小三儿。来,莫儿,给哥啵一个。”
“郑云龙你可闭嘴吧!”王莫悲愤地说:“你恶不恶心啊!”
“你就是我家的呀,我不是说了我家大龙吗。”阿云嘎说。“那他为啥是小三?”
“看见没,不要来破坏我们家庭和谐。”郑云龙说。
“噫,现在的男孩子。”在旁边围观的龙怡萱说。

肖杰是在他们放完寒假回来后公布的替补角色分配。一轮的大角儿这次拿的都是龙套,先前没角色的人则有名有姓。最后上台表演的角色分配还是依照一轮的名单,但平时排练的时候也按二轮的阵容来,并行排戏,所有人都有事情可做。“学生时代第一场大戏特别重要。”肖杰跟他们解释:“有角色和没有角色,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想让你们都尝尝主角的滋味,也多做一些尝试。”
郑云龙同学二轮分到的新尝试是被那个喜欢谭雅的调酒师,十七八岁气血方刚的小毛头,看见成熟女性就转不开眼,跑前跑后地和人家调情。“老肖对你期望很大啊。”王莫说:“两个角色都这么厉害。”
“大龙特别有天赋。”阿云嘎说:“要不然也撑不起这两个角色。”
“首先是和女主角拥有风流过往的同性恋银行家……”王莫说。
“第二个又喜欢成熟女性。”阿云嘎说。上次小三风波过后,纯纯的内蒙古同学被带坏了,学会了跟着开玩笑。但他说归说,语气表情全然不对,看上去简直像是革命电影里的角色对同志剖白一腔忠诚的热血,字字掷地有声,最近更是跟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特别字正腔圆:“还特别浪。”
“凤儿,听见没。”王莫说:“嘎子哥哥说你浪。”
一阵鸡飞狗跳,09级音乐剧班的两个幼稚鬼又在满排练室飞。排练那么快乐,排练间隙休息打闹也那么快乐,时间就这样呼地一下过去了。等班里大多数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二天就要正式上台了。
那是初夏的夜晚,排练已经停了,这几天大家都在布置舞台,忙到现在浑身都是汗,总算弄完了。大家在台下七倒八歪地瘫着,郑云龙拉着王莫蹦上舞台,给阿云嘎唱《Dancing queen》——跳舞王后让他们两个活宝改成了跳舞国王,大家在下面看着他们哄笑,喝彩,吹口哨,唱到“You are the dancing king, young and sweet”的时候,郑云龙还卡了一秒,算了算年份,然后非常尊重现实地唱“only twenty three”,把跟进来和声的全班人笑倒大半,然后一群人打着拍子,就地编词,重新出发,先喊一声“阿云嘎!”然后唱:“你就是Dancing King,二十三甜美多年轻——”(注一)
“哎呀你们别唱啦!别唱啦!”阿云嘎被龙怡萱赶上了台,在台边站着,脸都埋进手里了,耳朵还漏着,红得都能当电脑校色卡用了。
“那不能。”郑云龙板着脸说:“你都代替老肖摄政带爵士舞了,上任当天就宣布肖杰废了,这你不当国王谁当国王啊。”
“你们也不看看什么词啊,我哪里青春甜美了!”
“确实有点老。”郑云龙说。
“你可闭嘴吧!”一群人和阿云嘎同时叫道——内蒙古老班长的节奏太好学了。
“明天就上场了你们别老拿我开涮啊!”阿云嘎说,连口音都出来了,词尾一个劲地往上飘。大家都乐见他羞恼得耳朵都红了的样子,并没有感到哪怕一丝歉疚,小方还溜过去捏阿云嘎的脸。“班长害羞啦!”龙怡萱叫了一声:“班长真可爱!”
“班长真可爱!”齐刷刷的一嗓子。
又有人喊:“明天一定爆!”
“明天一定爆!”
“ABBA万岁!”郑云龙喊了一声。
“ABBA万岁!”大家跟着喊。小方溜去把滑铁卢的背景音乐开了,一群人本来瘫得不成样了,一听到铃鼓的声音就蹦了起来,一个个往台上爬。布置好的舞台热闹华丽,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道具,箱子里放着羽毛大衣,闪亮腰带,亮片花球,全给他们掏了出来。肖杰不在,班长也上头了,没人拦着他们用道具。ABBA的音乐太适合跳舞了,就算是走路同手同脚的人听了也想扭起来,更何况一群上了两年自由形体课,惯于放飞自我的音乐剧学生。他们平时上课的时候倒是不会学八十年代蹦迪舞步,但谁还没看过猪跑呢,身边随便抓上一个就配成舞搭子,两人一组摇头晃脑,抖手抖脚,双手比着V字划来划去,一群二十出头的人跳出了广场舞的气势。郑云龙把阿云嘎抓了过来跳舞——明明他每节舞蹈课上都站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被老师好几次调到前排,又和老师好说歹说地跑回最后一排,说要给困难同学郑云龙开小灶,可是开了快两年小灶,人家身上十几年的民族舞底子也没往郑云龙身上渗透多少——两个人蹦起迪来,郑云龙差点又同手同脚了,傻乎乎地比划来比划去,被阿云嘎拉着手救济。“你跟我跳!”阿云嘎在吵闹的背景音乐里大声说:“手抓着我,看好啦!”
郑云龙糊里糊涂地被阿云嘎带着舞,阿云嘎一拉他就跟着转圈,两边手都拉就跟着左摇右摆,不拉手就一步步地学着跳。跳的时候他除了跟动作啥也顾不上,等跳完一首才觉得不对:“这是情侣的舞吧!”
“双人舞!”阿云嘎纠正道。
“那不就是情侣舞嘛!”
“你不就是我家的嘛。”阿云嘎说,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哈哈!没想到吧,我在这等着呢!”
郑云龙想翻白眼,想大笑,想就地给阿云嘎上汉语词义辨析课,还想现在就把王莫打一顿——让他乱教少数民族同胞!他什么都想做,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继续和阿云嘎跳傻得冒热气的迪厅舞蹈。幸好这没什么丢脸的——整个09级音乐剧班都在发疯,跳完warteloo跳does your mother know,跳完这个又跳honey honey,跳得郑云龙脸都要笑裂了,扒着阿云嘎的耳朵喊:“我好喜欢ABBA!”
“你不是嫌人家太傻白甜吗?”阿云嘎灵光一现,用了个新学的词,特别骄傲。
“我是傻逼!”
聊了这么久,只有这句让跳得上头的同学们听见了,一群人跟着喊:“郑云龙是傻逼!”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兵荒马乱。一群人几乎把全剧热闹的歌都舞遍了,最后阿云嘎才想起来班长的职责,往外轰人:“明天要上台了!明天!快回去睡觉!”
摄政王还是有一点威严的,大家乖乖走了,走前还互相打气:“明天加油!”一群人把道具收拾归位,阿云嘎留下来检查,郑云龙在旁边等他弄完了,一块儿踩着树影和月光回寝室。

哈利这个角色歌虽然少,但刚开始什么情节都有他掺和一脚。汇报演出那天,郑云龙穿着戏服在台上来来去去,廉价三件套闷得他满头大汗。在唐娜三人组唱dancing queen时,他才终于从台上下去。他站在台侧,等着唱完这首就和阿云嘎还有王莫一起上台,在船上唱他唯一有独唱段落的歌。群舞在他面前排成一堆,等着出去给dancing queen后半首配舞和合音。台侧拥挤热闹,灰尘四起,台上的灯光倾泻进来,把灰尘映成漫天飘舞的星星。
郑云龙突然想起自己也曾站在台侧,等着阿云嘎表演完,一起下班去吃夜宵。那已经是九个多月前的事情了,记忆还清晰得像昨天一样。阿云嘎这次不在群舞里——郑云龙知道阿云嘎穿着山姆的戏服,正站在他后面。他转过头,阿云嘎正专心地看着舞台,炽热的舞台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他察觉到郑云龙的目光,对他比了个大拇指。“龙哥,上了!”
是舞台,郑云龙想。妈妈咪呀排练了大半年,几乎形成了机械记忆,时间节点一到,他自然而然地走了出去。他是哈利,手里拿着他在二十年前那段闪电般的恋爱中送给爱人的旧吉他,值十英镑,一件性感手枪T恤,还有一段青春。“我当时在巴黎念书,认识了她。”他说:“结果心血来潮就跟她坐火车到了希腊。”
郑云龙没有谈过恋爱,但他确实溜走过,也很随性——哈利从巴黎溜到希腊,他从青岛溜到北京。那也是夏天——不是最后一个夏天,是上一个夏天。他在宿舍里找到腰上贴着药膏的阿云嘎,生拉硬拽,让阿云嘎和他一块儿把已经玩过的北京免费景点又玩了一遍。他还带阿云嘎去开开眼界锻炼酒量,结果被阿云嘎拉上了台。
“特别随性。”坦承自己生活中缺少心血来潮的英国银行家——二十岁的郑云龙——说,拨了拨吉他。
这是郑云龙的秘密,他对谁也没有透露:入戏的方式千千万,他唱这首歌的时候,就想着阿云嘎和上一个暑假。郑云龙觉得这个聪明的小把戏非常妥当:哈利爱过唐娜,但他现在不再爱她了,他爱的是一个男人。唐娜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可爱的朋友,她身上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承载着他的青春——除了性别不对,别的活脱脱就是郑云龙的阿云嘎。
舞台灯光耀眼夺目,像炽热的,最近的一颗恒星的星光。他坐在他的恒星旁边,看着戏里的苏菲,但实际上是对着戏外的阿云嘎唱:“I can still recall our last summer, I still see it all. Walks along the Seine……”
塞纳河是没有的,但有后海。阿云嘎对他说:那是舞台,你的心在那里啊。
就在这里——郑云龙想。


章节注:我没有看过《妈妈咪呀》音乐剧版本,文中所有歌曲顺序和舞台表现都参考电影版。
另外抖了个双关机灵,last summer=最后一个夏天/上一个夏天。我不想在文中写出来……大家就,感受一下。
注一:《妈妈咪呀》中文版第一轮于2011年公演,文中排戏是2011年6月左右,所以我用了中文版官方歌词翻译,原文年龄是十七岁。



【第二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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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09:16:51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三年:2011-2012

第十三章


大二的最后一天,全班人站在学校剧场向场下寥寥无几的观众鞠躬——大三大四的学长学姐,大一的学弟学妹,各科老师,十几个意外游荡进来的别的系的同学,几个真的走错了地方的游客,因为好奇坐了下来,和老师学生们一起看到结束。这观众阵容与他们所想像的完美相差甚远,但落幕时,观众们鼓掌还是一样地热烈,很给面子,只是人实在太少,在剧场里显得十分尴尬。肖杰是舞台监督,将跳完Warteloo谢幕的他们全部叫到台前对观众挨个行礼致谢。郑云龙站到前头,往前一步,走进谢幕焦点光时,下面的掌声礼貌地波动了一下,稍稍变响了一些。
没有观众的剧场郑云龙看过很多次——小时候妈妈的单位下了戏,后台还在忙,他有时就会溜到前面。空荡荡的剧场里灯灭了一半,观众席层层叠到天顶,像长满了牙齿的鲨鱼嘴。然而,有观众的剧场,有灯光的舞台,有作品的夜晚——这对郑云龙来说都还是第一次。他站在灯光下,对明亮的剧场鞠躬,把头扎进掌声的潮汐里。阿云嘎和王莫在他身边,一起行礼。时间过得那么快,一个鞠躬一闪念就过去了。在那一闪念间,阿云嘎也站在灼热的灯光里,就在郑云龙身边。他在说话,但声音被郑云龙耳中心脏搏动的轰鸣盖了过去。
下一组演员要上来谢幕了,郑云龙没有动。他看着剧场,那些空着的座位就像从几十位观众的土地上长出的树的叶子。观众的脸被暖光的灯光照亮了,土地上落着金黄的秋天。
阿云嘎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焦点光以外,像放风筝的小孩,兴奋地把风筝顺着风拉回来。郑云龙降落在阿云嘎手里,降落到闹哄哄的后台。“是不是挺成功的?”郑云龙目眩神迷地问。
“都鼓掌了,特别好。”阿云嘎笑着看着他,还拉着他的手。“你快活吗?”
“特别快活。”郑云龙说。平时,阿云嘎说这么老派又偏书面语的话,郑云龙总要损他,但今天郑云龙顾不上那么多了。“正式舞台呢?也这样?”
“人比较多。”阿云嘎说。他不久前去一部商演音乐剧里做了群舞,有一周总是去校外排舞,最后舞台合成排练的时候也缺了几天课。郑云龙之前没有多问,他隐约觉得这是不属于他的世界,是阿云嘎可以踏足而他仍不能触及的。但此刻,舞台灯光流金的余晖仍留驻在脑海里,而这一座舞台与那一座舞台有什么不一样呢?“掌声响一些,但别的大部分都是一样的。”阿云嘎说。他们站在后台的角落,所有人都回来了,身边闹哄哄的,说话听不清楚,阿云嘎往他那边挤了挤,两人身上都还穿着跳返场曲的大深V流苏蓝色亮片演出服,一靠近就扎得很。这回真像两只扎堆的野猫了,郑云龙想。“我比较喜欢这一个舞台。”阿云嘎说。
“瞎说。”郑云龙忍不住笑了。
“真的。”阿云嘎说:“在这里所有人我都认识,所有人都特别好。很热情,很真诚的。”
“外面也一样。”郑云龙说。他想起妈妈和她的同事,下戏后疲惫但放松的后台。“等毕业了,人人都会特别喜欢你……特别喜欢我们的。”
“以后我们一起演个戏吧。”阿云嘎说:“毕业之后。”
“演,演十个。”郑云龙说。

肖杰把全班人从道具和戏服堆里捞了出来,攒到一块儿,搓成累得七倒八歪但兴奋得叽叽喳喳的一团,他就站在中间训话。“教学演出只有一场。”肖杰说:“以后等你们毕业了,一场跟着一场,甚至一个星期八场,就现在这状态,实在不行。”
老肖就是老肖,总是那么凶残,下了戏可亲,上着戏就是阎罗。班里所有人都明明白白读过那本《如何制作音乐剧》,里面写着首演后导演该掏钱请客,所有人来个庆功宴,第二天再复盘讨论——却没想到肖杰把庆功宴跳过了,倒是先把所有人批了一遍。郑云龙是走音,王莫是抢拍,龙怡萱是边跳边唱到后半首喘不上气歌声几乎消失,群舞是乱,重唱是散,台上大场面群魔乱舞,歌词有时还踩不到点。肖杰最后瞪了一眼阿云嘎,说:“你……”
“不是吧,班长也有问题啊?”小方哀嚎了一声。
“怎么的,你以为他是拉面啊?就是拉面(注1)也有缺点。”肖杰说。“阿云嘎你想太多,有点油。跟郑云龙学学。”
就像马路上的转向灯亮了,肖杰拎着郑云龙当话头,又点名把所有人夸了一通:情感真挚,热情澎湃,谁跳舞满脸闪亮笑容,谁重唱里发声松弛音准适宜。一群学生刚刚被骂得头皮也削了一层,变成一堆缩头缩脑的鹌鹑,如今耳听着班主任话锋一转,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走音,气不够,表演不自然,都是已经存在很久的问题。”肖杰说:“大家得知道问题确实存在,回去好好解决。但也不要灰心,我们还有两年,会一年比一年更好的。问题可以改,但最宝贵的是你们现在这颗心,是真的热爱,真正诚恳,只想着把戏演好。老师希望你们以后也永远保留这颗心,不要丢掉。好啦,收拾收拾卸妆换衣服,老师请你们吃饭。”
全班人恨不得把肖杰举起来,举在手里,传来传去,挨个亲一口。别的不说,就凝聚团体这一项,肖杰做得比谁都好。他凶起来可怕,平时却老那么亲热,闲聊时听起来也不像师长,会拿郑云龙的休闲裤和老头鞋打趣。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在饭馆坐下,烤串上了两轮,聊到暑假安排时,刚刚被骂得狗血喷头的一群学生就忘了肖阎王横眉怒目骂他们音准气息的样子,开始热情地邀请班主任一起参加班级旅游了。
“可是该去哪呀!”方子说:“人那么多租个大巴,总不能爬山吧?”
“西藏!”龙怡萱喊:“新疆!噢,班长是内蒙的吧,去内蒙!”
“我觉得可以。”贺歌说:“大龙太过分了,老一个人占着班长,我要求组织一人批发一个内蒙美男子。”
“还是别了吧。”阿云嘎说:“我们那边……”
“我们那边有大虾,还有抽水马桶。”郑云龙说:“哪有全班去祖国大西北的啊!那么吵你还能洗涤心灵吗?”
“班长,郑云龙说你们那里没有马桶!”贺歌转过头来告状。郑云龙就坐在阿云嘎旁边,瞪着她皱眉头,但女生完全没有被吓倒。“你快管管他!”她边说,边歪着头抢茄子皮上最后一条肉。
“确实没有抽水马桶。”阿云嘎说。
话题于是滑向马桶,下水道,内蒙人民生活,全国各地人民生活,全国各地风俗,全国各地饮食,声乐专业饮食禁忌,沿海城市气候,热门旅游景点横向比较。最后十来个人作出十分趾高气昂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先去广州吃一圈玩一圈,然后再去山东,吃吃传说中的青岛大虾。
“路上有表演记得去看看。”肖杰说:“下个学期要排新戏了,排哪一部由你们来挑,全班自己商量好了再报给我,只要不太夸张,我就通过。”
“万世巨星耶稣基督!”王莫喊。
“行,你当犹大。”郑云龙说。
“大角色啊。”王莫说:“谢谢龙哥委以重任,我一定不负组织期望……”
“魅影嘛,魅影啊!”贺歌说。
“Billy Elliot!”有人喊了一嗓子。
“歌舞线上!” “Q大道吧?” “春之觉醒!!”桌边陷入报菜名的狂潮里。
“三个月前百老汇上的新戏你们看了没有?摩门经知道吧?那个太精彩了,搞一个?”
“得了吧,多少人能听懂那种美式没品笑话啊?”
“Turn it off!”“Hasa diga ebowai!”(注2)几个人一起唱。
“Thanks, I feel very 安心 about my 性向 now。”王莫说。
“说真的就排个LGBT戏吧,多好啊。”
“有点黄吧这样的?”
“春之觉醒还黄呢!”
郑云龙听见有人提到LGBT,也跟着喊了一句“吉屋出租”,旁边有人接:“谁演安琪啊?”
“咪咪还要跳钢管舞呢。里面角色都很厉害啊。”
“挑战一下嘛。”郑云龙心不在焉地接。“你们想想出去了还有什么机会排这样的戏啊?”
“那我前排推荐kinky boots。”
“让嘎子和大龙穿高跟靴,哇。”胖潘说。“你俩加上鞋跟得有两米高了吧,赞。”
“别拉兄弟下水。”方子说:“潘,真排这个戏你也要穿的。”
“你真的想排吉屋出租啊?”阿云嘎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坐在身边的郑云龙能听见。
“说着说着就真有点想。”郑云龙也低声说。“你呢?”
“歌剧魅影吧。”
“啊?”郑云龙有点失望——他满以为阿云嘎也记得生病那天两人窝在宿舍一起看的电影。他想起那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听到的歌声,电影结束后再一次唱响的Seasons of love。“你不是也挺喜欢吉屋出租的吗?那天你还看了两次呢?”
“我就是觉得有点……那个。”阿云嘎语焉不详地说。他听起来就像平时找不着合适的词一样,皱着眉头琢磨该怎么表达。郑云龙帮他抢了一筷子蒜蓉烤茄子,等陷入语言困境的阿云嘎同学组织好要说的话。
等吃完了饭,全班人踩着湿漉漉油乎乎的大街往宿舍走,阿云嘎还是没想出来该怎么说。郑云龙啤酒喝了半打,烟抽了两根,夏日的夜风吹过,四肢舒张,一切温暖、轻松、愉悦,舞台表演的快乐仍未散去,离下个学期确定剧目的日子还早,他便将这个小小的问题抛在脑后。同学们打闹玩笑的声音在身前,在身后,在左在右,并未远离,郑云龙和阿云嘎却又不知不觉从一群人走成了两个人。郑云龙没有伸手去拉阿云嘎,也没有搭他的肩膀——他感觉到一种亲昵,无需体温、肢体接触和独有气味便足以维系。“下次让我去你家吧。”他说——这句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他毫不挣扎,放它从嗓子出来。
阿云嘎像是从沉思中惊醒,愣了一会儿,说:“以后带你去。”
“好,什么时候?”
“刚才你帮我挡他们,挺好的。”阿云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也不是不愿意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随便说呗。”郑云龙说。两年下来,他已经很熟悉阿云嘎的语言体系,知道什么时候对方想想就能找出词,什么时候想破头也说不出囫囵话。阿云嘎没接他话,低着头想,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把郑云龙看得一愣。
“我刚才说错啦。”阿云嘎说:“我确实不想大家去草原。怎么说呢,大家去了也没事,就是旅游嘛。我就是不想带你去草原。”
郑云龙心里一抽。大学后门夜市永远油乎乎的大街突然都不闪油光了。他提了提气,说:“啊,是我啊。”提了气说话听起来还是闷。
“我从老家一个人站几十个小时过来北京的时候,其实也不是全程站着的。”阿云嘎说:“说是站票,其实是在火车上找个空地,坐在行李上。我坐最慢的火车,晃了快两天晃到北京。内蒙那段特别荒,窗外的草原先是绿的,然后黄了,然后是灰的。小城镇就这么晃过去,楼也不多,和家附近镇上差不多吧。”
他从那么远的事情开始讲起,和刚开始的话头毫无关系,说得又细碎,乍一听让人摸不着头脑。但郑云龙没有插嘴——他现在已经够了解阿云嘎,不会随便打断他。他觉得阿云嘎像晒得很干得蘑菇,里面的褶皱和瓣子要慢慢地,慢慢地沾湿,才会自己打开。若是用手去掰,会嘎吱一声折断。阿云嘎很不习惯说自己的心事,喜欢找安全安静,没有人的地方,最好有点黑的地方,就像大一下学期末那天一样,慢慢地放松,才能从缝隙里拿出一小片秘密,递出来给人看。阿云嘎说话声音很低,郑云龙在旁边默默呼吸表示自己仍然在听。
“人特别特别多,很挤。那个味道,哎呀,真的受不了。特别是第二天,沤了一晚上,又是汗,又是烟,还有吃的,只有窗外进来一些风,稍微冲冲味道。虽然能坐,但是位置很小,我行李又不多,一直被人挤着。那时候比现在肉多一点,但还是很瘦的,别人挤我也顶不住。我就在人缝里看窗外边。旁边人都在聊天,做什么的都有,我也聊天,但说了两句他们又听不懂。那时候汉语太差了。我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天,困了就窝着打盹,半夜也有人在说话,吵得很,我迷迷糊糊就睡了。后来大概三四点吧,都安静了,我反而醒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四下一看,人叠着人叠着人,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行李。就是,像一个叠在箱子堆里的箱子。”
郑云龙还是不说话,但他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他们俩走到队伍最后面了,同学笑闹的声音往前面去,越来越远。他在学校后门边不远处停下,把阿云嘎拉到奶茶店,指着菜单,一个字没说,点单付账,等奶茶做好,递了一杯给阿云嘎。阿云嘎站在旁边看着他折腾,也不说话。郑云龙递那杯奶茶过去的时候借机看了看他,阿云嘎眼睛弯弯地,正在微笑。郑云龙松了口气——情绪平稳,还好。
“到了北京,还有几个军队舞团的战友,我们一起去斯琴高娃老师的家。特别特别温暖。你知道吗,特别地……我当时想,这样一个不认识我的人,对我这么好,这么支持我。但是我家人,他们——”阿云嘎喝着奶茶,继续说道:“他们特别爱我,但是就是,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走。过去几年我回家,过得不太好,他们怨我。他们怨我也是出于,出于那一腔的……啊,我的亲弟弟,最小的弟弟,我们爱他,关心他,要他好……但他们想的好和我想的不一样。去年我从家里回来,我心里想,我有一天得让家里人都知道,我会好的,我想的好也会被他们接受的。”
“没事,明天就接受了。”郑云龙撞了撞阿云嘎的肩膀,他平时撞得很习惯了,眼下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力度,差点把阿云嘎撞倒。阿云嘎一个踉跄,一口奶茶差点没呛进肺里。他回头瞪了郑云龙一眼,说:“你二不二呀!”
“不二,不敢和嘎哥比。”
阿云嘎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是想笑,又是想揍他。“你这个神经病,我才不带你回家。”
“还没说完呢,快说。”郑云龙拿手指捅他。
“哎呀就是,我不是还没有到那水平嘛,你又是我好哥们,也学这个,带你回去,他们也要说你的。”掏心掏肺的倾述气氛被山东大汉破坏殆尽,阿云嘎幸亏是内蒙硬汉,咬牙硬着头皮说完,看上去怪不好意思的:“就不带你了。”
“嘎子,”郑云龙说:“一般来说,衣锦还乡带的是妹子,不带哥们的。”
“衣锦什么乡?”
“衣锦还乡,就还钱那个还……”
“郑云龙,你还真以为我连这个词都不知道啊?”阿云嘎愤愤地说,他看上去好像要把那半瓶奶茶砸郑云龙头上了。
“哎呀,别闹。”郑云龙严肃地说,撒丫子跑了。

没过两天,09级全班十七个人坐上了前往广州的火车,肖杰没来,叮嘱他们记得不要落下功课。“但在火车上就别练歌了,别吵着别人。”他说。“放心吧老肖!”十来个人齐声回答:“不会出早课的!”
十来个人正好挤三个硬卧小间,整截车厢都飘着谈天玩闹的声音,歌声比谈话声飞得更远——郑云龙走到车厢间的连接处吸烟,还能听见一群人在唱Good Morning Baltimore(注3),闹哄哄的,透过窄窄的走廊,还能看见几个人挥舞的手脚——最喜欢《发胶》的是王莫和方子,站在床间的小过道边唱边跳,也不知道在跳什么,陌生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龙怡萱叫:“你们自己发疯别拉我!哎呀!!!”
阿云嘎没有跟过来,但郑云龙也不想去拉他。郑云龙和他分到对面下铺——他们俩最高,中铺上铺根本塞不进去;至于睡对床,谁敢把他们塞在不同车厢!出来抽烟前,郑云龙被胖潘和方子挤到小方几边上,缩在床头。阿云嘎坐在对面床尾,看着旁边人又唱又跳,眼睛笑得咪了起来,还时不时跟着唱两句,伸手去拉跳疯了的方子提供舞蹈指导。郑云龙又想起第一次看见他坐在人群里的样子了——阿云嘎那时候如果是皱巴巴的蘑菇干,现在就完全泡开了,柔软湿润,肢体舒展,腿横在床上,两三个人拿他的腿当靠垫用,他也不把腿抽回来,还和人闲谈聊天。郑云龙试图坐在他那边,结果被几个女生瞪走了。阿云嘎看着修罗场,还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哎呀大龙,你地位不保了,走吧走吧。”郑云龙可以把这样的阿云嘎留在人群里,不需要担心他突然回缩、卷紧,变成那个不知所措的局外人。
车厢间的小空间又晃又吵,郑云龙站着吸完了一根烟,吹了一会儿风,转身扎回车厢里,浸入歌声和舞蹈之中。

全班南下到广州,逛街、挤地铁、顺着攻略找餐馆,跑到广州大剧院看表演,等预定的三天行程结束,一行人根本不想走。龙怡萱说:“龙哥,青岛别去了吧,就在广州玩到最后一天算了。”
“胡说八道,让你们尝尝青岛的美食!”郑云龙义愤填膺——他虽然是非典型山东人,对鲁菜依然爱得深沉,绝不允许他人对它如此轻视。不舍归不舍,火车票早就买好了,难道还能不坐么?十来个少年少女又挤进三个硬卧隔间里,哐当哐当地坐到山东。上烟台,游青岛,逛济南,郑云龙放牧着一群对广州依然心心念念的亲同学,天天都想把他们扔上火车——让他们回广州吃去!他天天觉得青岛海鲜给这群人吃简直是明珠暗投,只有远离海洋长大的阿云嘎同学每次都诚恳地赞叹:“哎呀,青岛海鲜太棒了!”
“等会儿吃我妈做的饭你就按着前几天吃海鲜那样夸。”郑云龙站在家门前对阿云嘎详细嘱咐——那群活宝在山东玩了八天,郑云龙刚刚把他们囫囵送到青岛火车站,打包托运扔上不同班次的火车,没好气地全给送走了,只留下一个阿云嘎——内蒙同学先前拒绝带哥们回内蒙,或许内心很是过意不去,自觉被人抓住了把柄。郑云龙前两天刚提一个话头,他就忙不迭地答应了:“好的大龙,我特别愿意去你家玩。”
当时郑云龙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话术,结果一句都没用上。眼下站在家门口,前几天准备的这堆话全乱糟糟地在脑子里飞。阿云嘎紧张得眼睛乱转,还咬嘴唇:“哎呀,大龙,就那样夸就行了?我没去过不是蒙族的朋友家里,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习俗,你再给我过一过……”
“没有。别胡说八道。进门叫阿姨,热情点,乖一点,别的我说就成。你别鞠躬作揖的啊,蒙古那套礼节这边不通的。”郑云龙受母亲大人威权压制将近二十年,上了大学有如狗摘了脖套,飞驰着在外面浪了一个学期,如今回到门口也忍不住有点发怵。他想了想,又嘱咐道:“你等会就,记得别低头,我妈唱京剧的,特别喜欢好看的小孩。”
“我这不能算小孩了吧?”阿云嘎紧张地问。
“是是,你老得很,别胡说八道了,回去再给你念诗好吧。问好,叫阿姨,礼貌热情,然后随机应变啊。”郑云龙说着,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哎呀,小龙,还有小龙的朋友,是阿云嘎吗?”妈妈说:“小龙说起你好多次了,快进来。你们刚在山东玩了一圈对吧,这里饮食还习惯吗?”
“妈我回来了。”郑云龙乖乖说,慑于母亲大人不怒自威的气势,简直成了顺毛的猫。他不动声色地捅了阿云嘎一肘子。
“妈……啊这个,阿姨好阿姨好,我是阿云嘎。”阿云嘎刚开口就讲错话,差点咬着舌头:“阿云嘎是蒙语,是闪电的意思。我和大龙是舍友,我们睡对床。阿姨我是内蒙人,我汉语说得不太好,这个……大龙说你做菜特别好吃。”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觉得对方快要因绝望把舌头都咬掉了。他又看看自己亲娘——稳了!他想。杜女士(注4)看着阿云嘎满眼带笑,她在郑云龙小时候看到隔壁楼那几个特别漂亮的小孩的时候就这个表情。
“中文是二外。”郑云龙拍了拍内蒙同胞紧张得快抽抽了的肩膀:“您理解一下。”
“对对对,我中文不太好……”阿云嘎徒劳地补充了一下,还有点手足无措。还见过斯琴高娃呢,就这点出息!郑云龙腹诽着,翻了个白眼,把他拽进家里。



注1:拉面,Ramin Karimloo,百老汇台柱子,25周年魅影,请大家打开网易云聆听他的专辑《Ramin》感受他鸡血雄壮的荷尔蒙。根据srrx上嘎唱歌剧魅影的方式,推测出他真的很喜欢拉面——他唱的魅影听起来就是照着拉面学的。老肖拿Ramin说他也有一部分是考虑到这个。
注2:均为《摩门经》曲目,都非常好听,而且歌词太绝了。Turn it off这首和性向有关,所以有了下一句台词。这两首歌太有趣了在这里解释多少字也无法说清楚,请大家直接去听吧!另,这段对话发生在2012年6月,摩门经首演是2012年3月前后,三个月已经足够他们听到剧中曲目了。
注3:《发胶》的第一首歌,太好听啦,快去听,是随时随地都能让人扭起来的顶尖百老汇风格舞曲。这是一段有声音的描述,请一定要去听这首歌!!
注4:大龙妈妈姓氏是我编的。首先我不知道她姓什么,第二就算能查到用进来也真的特别不好意思。大家快来复习一下本文原则:好多都是编的!!!!!千万别上升真人!!



第十四章



家里没有客房,郑云龙的床也就一米二宽,两个将近一米九的男大学生实在没法挤一张床,昨晚杜女士给郑云龙扔了一个乳胶垫,一捆床品,一床被子,让他在大半夜套被子铺床,还把阿云嘎摁在一边,不让他起来帮忙。
“自己搞定。”她说:“二十岁大小伙子了,我不伺候了啊。你可别让小嘎睡地上,把床给人家。小嘎你要睡衣吗?我这儿有套小龙的,新给他买的,你别嫌弃,他没穿过的。”
“谢谢谢谢,谢谢阿姨。不用了真的,我这都有,都准备了……”阿云嘎十分乖巧地坐在床上,被这样的阵仗吓住了,说话听起来紧张得很,发音模糊,说不定是吓得咬了舌头。他又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帮忙扯一下床单——结果还是被按住了。“我,我给大龙帮个忙吧。”阿云嘎说。他看上去连坐都不知该怎么坐了。
郑云龙正拽着床单往角上套,看见这阵势,差点又当场笑出来,拼了命才忍住——不敢忍不住,要不然又要被老妈削。阿云嘎长得太好看了,又有礼貌,刚才在饭桌上搜索枯肠艰难无比却满怀真诚热情地把杜女士的手艺从天上夸到地下,修辞除了“特别特别”就是刚从报纸上学来的书面语,一时朴实诚恳一时舌灿莲花,只差夸她刀工卓绝,连大葱丝都切得像月下银光。杜女士喜欢他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夸,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顺嘴埋汰儿子,让阿云嘎更加手足无措。他偷偷地看郑云龙,好像怕自己的朋友生气。
“你不生气吧!”阿云嘎趁着郑云龙的妈妈去盛汤,无声说。
“瞎想什么,吃饭。”郑云龙说。
“什么瞎想?”妈妈端着回来了,正好听到。
“阿姨!汤也特别好喝!”阿云嘎忙不迭把刚盛的汤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抢过话头十分惶恐地说。
郑云龙在饭桌上就没忍住笑了出来,被母亲大人当场埋汰成了棒槌。他现在也不敢再乱来,只得任劳任怨地铺床,放任母亲大人拉着阿云嘎亲亲热热地聊天,趁着皇太后不注意的时候瞪阿云嘎两眼。
阿云嘎临时遭遇拜访礼仪和外语寒暄两项大考,平时靠同学胡扯和朗诵官媒文章积累的词汇已经快要见底了,又是害羞又是尴尬,还有三分难堪,郑云龙套个床单的功夫,他就连额头耳朵都红透了。郑云龙慢条斯理地套被套,拍枕头,杜女士在旁边拉着阿云嘎问:你是内蒙哪里人呀,内蒙到这儿来生活还习惯吗,看你这样,你比小龙可懂事多了,真是好孩子,去北京上学家里人放心吗,这次来青岛玩那么些天,有没有和爸妈打电话报平安——
啪!郑云龙把双臂一展,展开两米长的被子一通甩。“小龙!”杜女士勃然大怒:“你都几岁了,被子不懂好好甩吗?灰尘都扑到我们俩脸上来了!”
“阿姨,大龙他一个人不太好弄,我帮帮忙吧。”阿云嘎恳切地说,没等回答已经站起来了。打地铺只有那么点活,两个人三下五除二,一转眼就收拾得妥妥当当。郑云龙把枕头往铺子上一抛,转过身张开手就往地下倒。“哎哎哎!”地上垫子薄,砸下去够呛,妈妈叫了一声,刚想往前把他扯住,阿云嘎伸手一拽,把他在半空中拉得转了半个弯。郑云龙嘭地一声倒在床上,咧嘴看着自己亲娘笑。“你要吓死我啊!”杜女士叫道,眉头刚刚皱起来,也笑了。
“大龙闹着玩呢。”阿云嘎说:“我们排戏的时候他就老这样,到后来同学都不理他了。”
大二一整年用来磨一出戏,每一句都滚瓜烂熟,等排到后来,郑云龙天天就有事没事逗人玩,最喜欢玩的把戏之一就是学唐娜从破破烂烂的仓库房顶摔下来,还要随手扯几个人装三位前男友。休息的时候,班里所有人都被他拉过壮丁,最惨的就是阿云嘎——他老在郑云龙旁边,每次都逃不过赶鸭子上架,多半还得演他自己的角色,也就是唐娜的真命天子山姆。“大龙特别特别烦的,还会脱了剧本,临时编词。”阿云嘎对罪魁祸首的妈妈说:“但是大家都特别喜欢他,老是跟着他闹。”
“我特别特别烦啊?”郑云龙说。床刚铺好,杜女士还在嘱咐他一定得睡地下,郑云龙一叠声说着好的好的,硬是把亲娘撵了出去。门刚一关,他又倒到床上了。
“烦啊!”阿云嘎说。他坐在床上,看着郑云龙。“老发神经病。”
“行吧。”郑云龙往床上挪了挪,大半个身子摊开,逼得阿云嘎坐在他咯吱窝里。“全天下就你不是神经病。”
从小睡到大的床真窄,天花板一片白。阿云嘎半低下头,吸顶灯逆光把他的脸打得黑乎乎的,郑云龙感觉到他身上的踌躇。“你妈妈刚才的问题,就是你帮我挡掉那个,我该怎么回答啊?”阿云嘎十分犹豫地问。
“她问那么多问题,略过去一两个她也发现不了。”
“不太好……”
“哪有那么多不太好。你自己的事情,想说多少就说多少。”
“她是你妈妈呀。”阿云嘎说:“她也和别人不太一样。”
“你这什么破逻辑。”郑云龙说。但他胸膛和后背有股不大不小的力道勾着,把他浑身的血管都扯了一下。“快点睡觉。”
“我觉得我该说一点。”阿云嘎说。
“哎呀,你怎么这么好说话啊!”郑云龙说,满心的恨铁不成钢:“你是没被人欺负过啊?”
“那倒也不是……可是好朋友和别人不一样啊。”
“起来起来。”郑云龙敲他背:“把床让给你的好朋友。”
“我们可以都睡床上啊。”阿云嘎认认真真地说。
“行,就这么办。”郑云龙挪了挪,背悬到床边,剩出半溜铺盖来。阿云嘎试着躺了一下,对着他的脸说:“你看,能躺吧。学校的床还没这个宽呢。”
“那天我也没睡一晚上啊。”突然有一张大脸顶到面前,郑云龙不由得憋了口气,讷讷地说。他想说:嘎子你双眼皮好利落,真不像汉人啊,不像我,一个不小心还会变成三眼皮。但这么说,他又觉得不合适——若是开了个头,说不定会连着眼睛鼻子眉毛耳朵下巴都夸一遍。真要这样,那就有些尴尬了。
“哎呀。”阿云嘎说,眼睛从上到下地扫他的脸,又从下往上扫回去:“你平时老做鬼脸,我都没发现,你这鼻子挺高啊。”
“……谢谢啊。”郑云龙很没出息地说。刚才憋的那口气用完了,他偷偷换了口气。所幸阿云嘎很快就翻了过去。郑云龙脑袋有点儿晕——上次挤宿舍的床,阿云嘎是对着他脖子说话,实在没想到脸往上挪一二十厘米的冲击力会那么大。
“我明天起来怎么跟你妈说呀?”
“什么……什么?”郑云龙有些迟缓地问。
“就是,要是她再问起来……”阿云嘎说。他离郑云龙太近了,稍微皱一皱鼻子,动一动眉毛,郑云龙都看得轻轻楚楚的。整个音乐剧班十来个人,天天排练,零食外卖大半共享,多的是人看阿云嘎太瘦,变着法儿给他塞吃的,又被他一顿顿请客请回来。两年下来,阿云嘎竟然也没比入学时多吃出些肉来。阿云嘎仰躺着,郑云龙侧躺着,他看得清清楚楚,阿云嘎从鼻尖到锁骨都是嶙峋的骨架起伏,好像整个人最鲜活的不是皮肤和肌肉,而是那双情绪总是很强烈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无论是野心还是真诚,孤独还是友情,全都一样地热烈。
真瘦啊。郑云龙想:实在是太瘦了。
“你想说吗?”他问。
阿云嘎想了想。“这都是亲人的事。”他转过身来,和郑云龙面对面躺着。“我可以不说吗?我也就和你说过。”
“啊,那就不说吧。”郑云龙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柔得像猫身上落下来的毛。阿云嘎的头发落在额头上,他想抬手摸一摸,看是不是也一样软。
郑云龙偷偷抬起手,又收了回去。“太挤了。”他说,坐了起来,滚到地铺上。“我就睡地上啦,明天不出早课,你别六点喊我起床。”
“啊?你真的不出早课啊?”阿云嘎问,郑云龙看见他从床沿伸出一个脑袋。“老肖……”
“放假,放假啊,阿云嘎!”郑云龙半是悲愤半是忙乱地说,把被子扯到脑袋上。

早上六点,郑云龙扒到床沿的时候,满以为阿云嘎还在睡觉。他往床上打量,人确实还在。阿云嘎睡觉爱把自己裹紧,整个人藏到被子里,或许是在风大的牧区留下的习惯。屋里拉着窗帘,房间静悄悄的,郑云龙悄无声息地探脑袋去看。清晨,睡意还未完全消散,第一丝阳光透过窗帘,像松散的蚕丝织在一起,落在脸上让人发痒,挠得血流加速。郑云龙压着呼吸,拨动千万条无形的杨柳丝,越过沉重的空气,推开朦胧的睡意,向前靠去——
一双眼睛在那堆被子里炯炯有神地瞪了过来。阿云嘎醒了。
“早啊,大龙。”他口齿清晰地说。
“你醒了怎么也不出声啊!”郑云龙吓得完全醒了,差点连青岛脏话都骂了出来。
“你也不出声啊。”阿云嘎说。
“你个biang的醒了缩被子里干啥啊?”
“我在想要不要弄醒你去做早课。”阿云嘎说:“又想自己一个人去做好了,但太早了,我怕下楼了回来没人给我开门。”
“阿云嘎,”郑云龙说:“你是不是不知道假期是什么意思?”
阿云嘎很快就知道假期是什么意思了——他别无选择,郑云龙的妈妈把他帮忙干活打下手的所有苗头都掐死在摇篮里。买菜——不用跟着;打扫房间——开什么玩笑,这是客人干的活吗;厨房打下手——那是郑云龙和他爸的活你不能抢;家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从小只拔过花草没有养过花草的牧民同学自己就不敢妄动。大一开学以来,阿云嘎整两年的周末都没有闲过,不是在舞房排练就是出去打零工。“我好像是第一次周六没事情干。”阿云嘎说。
“瞎说,上次我们不是周六出去玩吗。”郑云龙坐在板凳上给四季豆撕筋,头也不抬地说。
“出去玩也是事情啊。”阿云嘎很认真地重新定义汉语词义。
“那行了。”郑云龙说:“你今天除了呼吸和吃饭,别的事情都别干了。”
郑云龙这么说,并没什么夸张的成分:他清楚自己爹妈的脾气,也见识过他们待客的方式。阿云嘎只管坐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吃点心,练习一下还不完全纯熟,用词偶尔有些奇怪的汉语,就可以完成客人的全部任务了。
中午的饭桌上果然满桌的菜,郑云龙撕的豆角也在期间,拿猪油炒了,鲜绿脆嫩,却只占得桌角的位置。桌子正中全是海鲜,考虑到阿云嘎是内蒙人,还做了一道红烧羊肉。饭桌上没聊两句,阿云嘎就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个底掉。小时候牧羊,小学浑浑噩噩读不进书去读了艺校,跳舞让师兄欺负,进了军队文工团,来北京打工考学,读书,遇到郑云龙,成了好朋友——一桩桩一件件,拆成十来二十个回答,散落在几十个细碎的问题里。郑云龙听得明明白白,随时准备在问到阿云嘎不想说的内容时将话题引走,话头却一次也没往那些可能拉近距离也有可能造成尴尬的领域延伸。郑云龙的妈妈和阿云嘎聊戏,郑云龙的爸爸和阿云嘎聊军队,他们问他草原上的生活,饶有兴趣地询问其中的有趣和挑战。阿云嘎刚开始还说得不多,心里有十句,说出来的就只有三句,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但话头一次也没往会让人痛楚的领域延伸,他于是说得越来越多。
阿云嘎和郑云龙的爸爸妈妈拿故事换故事,把艰辛都说得轻描淡写,对面两个成年人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也不盘根问底,只是拿郑云龙陈年的糗事和趣事跟他换。郑云龙在旁边听着,几次抗议都被压了下去,也不敢多说,怕万一需要他引开话题的时候没了弹药,只好坐在桌边充当受气包。一顿饭下来,光听故事就听饱了。阿云嘎尽力绘声绘色地说完了自己刚开始学跳舞的血泪史,开胯青蛙趴,让老师踩着屁股往下压,疼得都叫不动了。“学跳舞好难啊。”阿云嘎说:“所以上舞蹈课的时候我都站大龙旁边,开胯的时候我踩他可以稍微收点儿力气。二十岁才来开胯太疼了,硬踩说不定腰都得疼抽筋。”
“你课上老赖我旁边就为这啊?”郑云龙终于找着地方插了句嘴。
“不然呢?”阿云嘎说:“这时候你应该很感动吧?”
“……开胯的时候你踩我也没留情啊!”
“真的收着力了。”阿云嘎语气非常恳切:“我要是下死命踩,下课你都爬不起来了。”
“小龙要是像你一样,早早开始学,那就好了。”杜女士说:“他小时候吧,跳舞倒是学过,班上就他一个男孩子。人家都学跳舞,就他是去治驼背的。老师刚见他,喜欢得不得了,男孩子学跳舞多少见啊,见着他就叫他宝贝。结果好么,他没三节课就原形毕露,动作记得慢,节拍老跟不上,只能把他放到后排。后来有表演,老师舍不得他,还是让他上台。他跳得可好了。”
“就是驼背还没治好。”郑云龙说,看着阿云嘎,表情有点得意。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四个人使劲地吃,最后海鲜还是剩下一半。“哎呀,小嘎你怎么净吃鱼。”杜女士边收拾边说:“虾和蟹多好吃啊,鱼又不稀罕。”
“鱼很好吃啊!”阿云嘎说,也跟着收拾碗筷,动作比她还麻利些。“阿姨,我和大龙洗碗吧。”
“……诶,对,我俩洗碗吧。”突然被叫到名字,郑云龙愣了一下才把话接上。“妈你别忙了。”
杜女士抗议了一阵,援引客人不能干活的神圣传统,但被儿子不管不顾地推到了客厅,按到沙发上坐下。郑云龙把老妈推走的时候慌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结果一直把人赶到沙发上也没有被削,杜女士毫无异议地坐下了,还把他赶回去,让他快给阿云嘎帮忙。
郑云龙回到厨房,一头雾水。阿云嘎已经把碗里的残渣都收拾到垃圾桶里了,正准备用热水过一遍。“小龙,你洗碗!”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别让小嘎把活都干完了!”
“太奇怪了。”郑云龙低声说,把阿云嘎从水龙头前赶走:“她居然真让你进了厨房。”
“啊?我是不是犯错误了?”阿云嘎突然紧张了起来:“是有什么规矩吗?”
“没有没有。”郑云龙说:“哎呀就是山东破规矩,不用理。”
“你爸妈太照顾我了。”阿云嘎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哪有,招待客人嘛。”郑云龙说:“她居然还放你进了厨房,一般来说客人连手指头都不要动的。”
“啊,我是不是不该洗碗啊?”
“按理说不需要,但你真洗了好像也没有问题……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这样安抚情绪似乎没有用——阿云嘎更紧张了。
一顿饭的碗碟没有几个,两个人在厨房磨蹭了整半个小时,在洗碗槽前面开了场地方文化研讨会,成果寥寥。“别想了。”郑云龙说,把碗碟甩甩水,放到了滴水架上。“想那么多干嘛,吃饭的时候聊得开心,行了,没那么多事。”
阿云嘎没有立刻答腔,抓了块抹布擦台面上的水——他这个样子,就是在想事情。阿云嘎看上去有点闷,还皱眉头。郑云龙闭了嘴,放他思考。真的没有什么,他想说,他们可喜欢你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招待你呢?一般的客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他想抓住阿云嘎摇晃,扒开他的眼皮,让他好好地认清事实:被好友的家长用最高规格招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地区待客礼仪多半只是个玩笑,像他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冒犯任何人,所有人都会喜欢他,而且不允许他洗碗。
郑云龙憋着不说话,一个人自顾自在脑海里演讲,独自发挥得太过入迷,连阿云嘎说话都没有意识到。有人敲了敲他脑袋,他才一激灵,说:“干啥?”
“阿姨叫我们出去了。”阿云嘎拽着他要往外走。
“你等会儿。”郑云龙把他扯住。“你不可能得罪任何人的,行吧,你想得怎么样了?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你的,不喜欢你的都是傻逼。”
“……什么?”阿云嘎问。
“……反正你没得罪我妈。”
“啊?”阿云嘎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怎么说这个?”
郑云龙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你刚闷闷不乐的不是因为这个?”
“没有啊。”阿云嘎十分无辜地说:“我刚在想事情呢。”
“你这,你想事情之前我们就在说这个啊?”
“我想,你家里给我做这么多菜,我得做点什么东西给你们尝尝。蒙古奶茶挺好的,你们有砖茶吗?就是那种黑色的,很大一块,很硬,掰开来比较碎……”阿云嘎边说边比划:“还有鲜牛奶,能买到刚挤出来的吗?”
“……什么?”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杵在厨房里,郑云龙拨开自己脑壳周围那一头雾水,想了想,又想了想。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出去了出去了,我妈都催了。”郑云龙破罐子破摔地说,把阿云嘎往外推。
“不是,刚才你还没说清楚……”
“妈!”郑云龙把阿云嘎直接拽到了家门口。“我和嘎子出去一下买东西,他要做蒙古奶茶!”
他没等亲娘回话,拉开门,逃也似地把人推了出去。


第十五章

15.

夏天的青岛到处都是蓝色——天空把这颜色映在所有东西上,风干燥凉爽,空气热得恰到好处,那点燥热不至于让人汗如雨下几近脱力,倒正好引人喝下刚从桶里打出来的鲜啤。郑云龙没有管内蒙人在山东寻找鲜挤牛奶的徒劳努力,刚把人拽出家门就直直往最近的青岛啤酒售卖点跑。两袋啤酒提在手上,麦香和气泡一起入喉,凉浸浸地从喉咙窜到指尖,浑身上下三十六万毛孔无不爽利——郑云龙满足地叹了口气,脑子里的混乱糊涂终于尘埃落定。
“鲜啤真好喝。”阿云嘎说。
“青岛好东西多的是,你还没尝到呢。”郑云龙说,感觉自己回到了熟悉的领域,仿佛正走在北京街头,漫步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有阿云嘎在身边努力组织语言。这是他习惯应付的东西。青岛,儿时的家,父母——这也是他所熟悉的东西,可以闭着眼睛在家具之间穿梭而不会推动哪怕一根椅子脚。但当两种熟悉的东西——新的和旧的,大学的和童年的——混在一起,他就有些措手不及了。
“把你带我家玩,差点没把我憋死。”这句话说出来,郑云龙心里一阵没来头的快意,仿佛吸了汽车尾气又憋了两分钟,终于能把黑乎乎又糊里糊涂的一口闷气从心肺里吐出来。
“……啊?你为什么憋?”阿云嘎还在手机上全神贯注地搜青岛哪里有砖茶,回话有些迟钝:“我才憋好吧,我可怕得罪你爸妈了。”
“你还说,老子憋的就是这个。”郑云龙一摆手,把鲜啤晃得在袋子里哗哗响:“你说话的时候乖得要死,就跟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又想说话又打磕巴,看你那么聊天有时我都替你急得慌。”
“我紧张啊。”阿云嘎坦坦荡荡地说。
“你紧张什么啊!搞得我也一起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了个女朋友回家呢。”
“哎呀,你又胡说。”阿云嘎说:“那肯定不一样啊。这可是我第一次到朋友家里,就是,你这样的朋友。”阿云嘎伸手对着他上下比划了一下。
“哪样的啊?”郑云龙语气不无威胁地问,顺手把阿云嘎拽进旁边的商场里——这里面有茶店。
“你这样的啊。”阿云嘎说,低头研究一格格茶叶。

阿云嘎和郑云龙在外面晃荡了半个下午,总算买到压成砖的黑茶。阿云嘎当着店主的面搓着砖上撬下来的碎沫闻了又闻,全神贯注,品头论足,中间还夹了不少蒙语词。郑云龙大翻白眼,直说他楞,还和店主解释:“他蒙古的。”阿云嘎在旁边说:“这个茶和蒙古砖茶还是不太一样——”,看样子又要中蒙双语描述要求,让郑云龙给拦下来了。“差不多得了!”
——这句话成了郑云龙的咒语,整个下午翻来覆去反复念了二十来遍,跟着阿云嘎在四五条街上瞎跑,总算凑齐了蒙古奶茶的原料。等拎着两手袋子站在公交车上往家里晃的时候,阿云嘎好像才终于回过神来,颇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怕没买好味道做出来不对。”
郑云龙当时瞪着他想,不就是奶茶么,奶茶不就是那味道么,内蒙奶茶最多加点儿奶皮什么的,味道还能特别到哪儿去?更何况阿云嘎没买奶皮,这东西在山东要买也买不到——他俩一手拎着茶砖,一手拎着鲜牛奶,剩下一只手抓杆子,除此之外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等回到家,阿云嘎笑眯眯又十分礼貌地和郑云龙的爸爸妈妈聊了五分钟的青岛见闻,终于钻进厨房时,郑云龙还想着呢:蒙古奶茶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
阿云嘎掀开米桶——他刚刚问了杜女士能不能用米,东西在哪里——捞起一杯往光秃秃的锅里倒的时候,郑云龙终于意识到:蒙古奶茶似乎确实很不一样。
旺火炒米是件累活,阿云嘎挥着锅铲,一刻不停,也没让郑云龙帮忙。米加热的香味慢慢出来了,阿云嘎盯着锅里的颜色,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郑云龙站旁边看,心里蠢蠢欲动,想把锅铲接过来炒,但又不敢轻举妄动——阿云嘎炒米的表情严肃得很,和在学校给郑云龙做钢伴练歌的时候差不多,像在完成什么艺术作品。米粒在锅里哗啦哗啦地响,最底下的米不停地被翻到最上面。锅滚滚发热,厨房里生长出一股几乎有点焦,但又很香的气味。米要熟了,郑云龙要忍不住问问题了,但他还是尽力憋着,好像跟阿云嘎打听做饭的事情很值得羞耻,是不合时宜的僭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懂的丢脸。不能问,不能问,他对自己说,问了就太……
太什么?一些词汇在郑云龙脑海里旋转,适合它们的分类都有一些缠绵的味道,很怪异。
“我想起你是哪种朋友了。”阿云嘎对他说话,眼睛却瞪着锅:“以前我特别想要这样的,但又没有。年龄一样大,和我一起上学,关系很好……你看,米快炒好了,是红色的。”
“你不是有蒙古发小吗?”郑云龙在脑中那些落不到实处的词语催逼下,磨磨蹭蹭地看了锅里一眼。米成了躁动的金黄色,但和地里的稻谷不同,这是只有厨房才会有的颜色。“哪里有红色?是黄的啊。”
“边缘那里,有一点发红。”阿云嘎用锅铲挑起几粒给他看,捻起两颗塞到他嘴里。手指的暖意逼得郑云龙措不及防张了嘴,米进了嘴里才吓了一跳。“很烫的,你小心一点。”
“好吧,有一点红。”郑云龙说,米粒把他的舌头烫了一下,他吐了一颗到手上端详。米沾湿了,有些变形,但还是能看到边缘有一圈靠近棕色的黄色,要说是红色也不是不可以。他不想掰扯,免得阿云嘎又往他嘴里塞米,闹得脑子里那堆乱麻不合时宜地发芽——已经快发芽了,因为阿云嘎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问题的答案一样。
“你看,就是你这样的朋友。我的发小知道怎么看米上面的红色,工作里认识的朋友不会专心看我做奶茶。我们在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一个班,一个宿舍,但宿舍里只有你会和我站在厨房里。没有人逼着我们要做好朋友,但结果还是成了这样。我和你这么好,不是因为我们的长辈认识,也不是因为我们要一起完成什么任务,纯粹就是,哎呀,怎么说,那个词我老想不起来,就是一条线,把人绕起来,接起来的……噢,缘分。就是靠缘分得来的好朋友。我就是想要这样的朋友。”阿云嘎的语气很满意,好像刚刚解开了什么世界难题。郑云龙想了想,觉得阿云嘎可能比他以往想象的还要浪漫很多——班长同学平时太成熟,大二就开始考虑积攒舞台经验,好像大学不是在原野上漫游,而是从一个确定的起点到一个确定的终点,目的清晰的短途跋涉。他显得太务实了,但可能实际上心里都是浪漫的向往,自己收藏着,并不觉得它们是什么真的可以实现的东西,偶尔才会拿出来看看。
他可能没想到在大学可以随便探索,郑云龙想,也没想到大学的用处是游荡、胡闹、学习、钻研,走自己灵魂里的迷宫,在路上结识知己,幸运的话收获爱情。他正这么想着,阿云嘎就正好说:“我真没想到大学是真的可以认识好朋友的。就是,传说中的那种。结果一到学校没多久,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然后你就是那个人了,特别特别神奇。好像哈利波特一样。”
“你表达能力很厉害啊现在,很能说啊。”郑云龙说。
“哈哈,大龙你害羞啦。”
“胡说八道。”郑云龙愤愤地说,但拿不出什么很有力的反驳。
“把水给我,米炒好了。”
那杯米在锅里黄澄澄的,让热铁烙得很燥。滚滚的米香味可能透到厨房外头去了,杜女士被勾了过来。“好香啊!”她说:“蒙古奶茶原来要放炒米的吗?”
“要的,要把米炒透,炒成红色,然后再加水。”阿云嘎对她解释。他说话的样子和刚才有点不一样,好像奶茶锅前面这一小块地方是他自己的家,安全、松弛、柔软。郑云龙发现他不咬嘴唇了,手指也不再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或扶手。“水开了之后加茶叶,等茶味煮得很透了,就加牛奶。我们在家里都是挤现成的牛奶,倒进锅里还是温的,得拿个漏勺滤掉挤奶的时候从牛身上沾的毛。我和大龙跑了好几个超市,都没有找到鲜牛奶。”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山东买不到鲜牛奶。”郑云龙很不满地指出。
“那逛街喝啤酒也很开心啊,就顺便找一下牛奶,说不定找着了呢?”阿云嘎说着,眼也不转,伸手扒拉他:“大龙,你帮我把奶拿来吧。”
奶冲满了茶,奶茶的味道冲满了整个房间。“好香啊!”郑云龙的爸爸在客厅说。
“加盐就好了。”阿云嘎说:“阿姨你尝尝。”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蒙古奶茶是咸的,炒米煮开了,软乎乎的,入口滚烫。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怎么样?”阿云嘎问。
“很……特别。但是蛮好喝的。”郑云龙说。
阿云嘎探头探脑地等答案,听到以后又给郑云龙捞了一勺。笑容在他眼角描了两根微微弯曲的纹路,把他整张脸都扫清了,亮亮堂堂的。“好喝吧!之前我想家的时候,就会煮奶茶喝。北京的奶茶我都喝不惯,太奇怪了,就特别想喝蒙古的味道。北京也买不到鲜牛奶,但是我从家里带了茶砖,所以味道还是很贴近……很接近的。茶砖就那么一块,特别经用,我喝了两三年才喝完呢。我当时又没有房间,就一张床,还有床边的角落,有时候我就趁没有人的时候煮奶茶喝。做奶茶特别方便,很小的锅就能煮了。零八年不是办奥运嘛,那时候天气特别好,天空清朗朗的,晚上好多星星,我就端着奶茶到上铺去看月亮,窗很矮,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也就巴掌高。但还是可以看到外面。晚上郊区挺安静的,就有点像草原。看久了就觉得身边很空旷,所有东西都很远,那天我舍友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很安静,特别安静。我特别喜欢那一天。”
郑云龙静静地喝奶茶听阿云嘎说话——他几乎要忘记身边还有一个人了。直到妈妈喝奶茶的勺子弄出一点响动,他才意识到阿云嘎说了个什么故事,在妈妈听来又是怎么样的效果。他瞟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满脸都是恻隐和惊讶。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郑云龙在看她,立刻把表情全部收拾干净了。
“来,”她说,把他们俩像撵小鸡一样撵走:“给叔叔盛一碗,然后出来坐着看电视。叔叔阿姨才该好好招待你,结果还让你忙上了,这怎么能行。”
阿云嘎笑嘻嘻地把整锅奶茶都搬了出去。

郑云龙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是晚饭后,他正瘫在床上和阿云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照着鉴赏课看过的剧目表一个个地琢磨,开学之后应该推荐哪一部。手机震动的时候,阿云嘎正窝在床头,低头看着手机,特别认真地念到S组:“School of Rock……不行,就算我们乐意演小孩儿,到时候汇演也没人愿意看啊……”
“这不是正好嘛,你就演老师,下面人肯定都说,哇,这个老师不错,老——好了,老——”郑云龙说,瞟了一眼屏幕。那是一条短信,是妈妈发来的,上面写着:小龙,来一下主卧。
郑云龙出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阿云嘎一眼。单人床终于空出地方了,阿云嘎不再窝成一团,倒下来躺得四仰八叉,脑袋还挂在床沿,见他看自己,还摆摆手,让他快点走,嘴里念念有词地,可能是在小声地过歌词。郑云龙突然感到一阵荒诞:阿云嘎把栅栏卸下、抛开所有压力后,藏在里面的松弛的自我竟是这样的,好像他一直都是那个五岁的牧童,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浪游,命运的一切残酷都还只是天际线上遥远的白痕,仍未落下,永远也不会落下。

“你们睡了吗?”妈妈问。
“早呢,嘎子在那儿唱歌。”郑云龙说:“我们下学期要自己定一部大戏,整年都学这个。我们俩正说这个呢,他想好久了都没主意,我出来的时候他都没理我。”
“他做事的时候真是太认真了,脑子只能顾一件事情。之前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好像有很多话都不好说。之前铺床的时候,你还把我的话头截住了,我就和爸爸说了,不要问太私人的问题。下午他说起以前的事情的时候,我就想,哎呀,这孩子连想瞒的事情都忘了瞒了,他是多喜欢煮这锅奶茶啊?”
“啊,我当时甩被子是想干什么,妈你看出来了啊。”郑云龙说,想扯开话题——但失败了。
杜女士直截了当地问:“小嘎今天下午讲的那故事……他以前是经历了什么?”
“唉妈你别问了。”
“这个不好说?那不问了。我就是觉得这孩子特别招人心疼,他没有说,但我猜出来了,他以前住地下室……我当时就想,他的家里人怎么不帮帮他?是不是家里特别困难?但能进军区文工团,家里也不会太过不去,这事情我最清楚了——”
“哎呀妈你别说了,你真的不要心疼他,也不要猜这些有的没的。”郑云龙说:“他真的不想让人心疼他,他说故事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人心疼的,他从来都不想让人为他不高兴。我觉得他这点大多数人都做不到。我觉得他值得这种尊重。”
话说到一半,郑云龙就意识到:话说重了,而妈妈并没有说什么值得他大张旗鼓的话。他心里鼓荡着一种没来由的火气,像是没有耐心的大学老师被迫要给一年级的孩子解释一加一为什么不等于三。不能可怜阿云嘎就像一个不证自明的公理,只有被违背的时候,他才能发觉它的存在。
郑云龙一下蔫了,说:“我有点激动。”
“会护着朋友是好事。”妈妈说:“小嘎很懂事,才两天我就看出来了,他特别实诚,很乖,对人都是掏心掏肺的。你刚才说他不想让人心疼他,我不清楚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但光是这种想法就很难得了。妈妈很高兴你交这么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你多和他学学为人处世,不要老是横冲直撞的任性,你看你刚才和妈妈说话就跟点了火药似的。”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你不肯说,我也不打听了。不说朋友的秘密挺好的,我本来就不该问。你记得和小嘎说,叔叔阿姨欢迎他。内蒙交通应该不太方便,他要吃顿家里的饭也不容易,他以后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
“嗯。”
“去睡吧。”

郑云龙糊里糊涂地推开房门,阿云嘎已经从床铺上的一条对角线滚成了另一条对角线。“你和你妈聊好啦?”阿云嘎问他,还是那副上下颠倒的样子。
“嗯。”
“她怎么突然找你?”
“她,啊,她就是……”主卧到次卧也就两步路,郑云龙还懵着呢,根本没想好该怎么说。他卡了一会儿,说:“就跟我说你特别好。”
“啊?就说这个啊?”阿云嘎翻了过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我交上你这么个朋友撞八辈子大运了,让我抱紧你的大腿。”
“你就扯吧。”阿云嘎又翻了回去,盯着手机,少顷又把手机放下了:“刚才你走之前我们过到哪里了?摇滚学校是吧?”
“对。”
“那没剩多少了。”
“嗯。”
阿云嘎盯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来:“你干嘛呀?后面的还过不?”
郑云龙看着他,脑海里挤满了牧童,草原,孤悬在天际的遥远灾难,妈妈的话: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他自己的话:他从来不想让人为他不高兴。
他脑海里凿穿了一点灵光。怎么最开始没想到呢?他想:噢,不,最开始想到了,但没有当真。怎么会不当真呢?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后面的不用过了。”郑云龙说:“我想好了,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啊,什么?”
郑云龙一步跨过地上的铺盖,到阿云嘎面前蹲下,拨拉他——“你翻过来,讲正事呢”——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吉屋出租》,就选《吉屋出租》。”
嘎子一定会明白的,他想。太合适了,角色数量够,戏份也均衡,情节好,还有题材,里面的人,他一定会明白的。我们怎么没想到呢?之前就这么略过去了,为什么会略过去?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等我们俩定了,开学就回去一说,他们一定会听我们的,尤其是听嘎子的。完美,太完美了,这个选择——
“不。”阿云嘎说。


第十六章


“为什么?”郑云龙十分平静地问。有一些情绪要涌上来,但被冷冷的火挡在了大脑以外。他非常冷静,非常认真地想: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不太合适。”阿云嘎说,还在低头看着手机。
“哪里不合适?”
“我不想演这个戏呀,没有感觉。来我们往下看,后面还有十几部呢。”
“连要演什么角色都没定呢,你怎么知道你对哪个角色有没有感觉。”郑云龙说——但心里冷了一下,好像冰冷冷的不锈钢薄片抵住了大血管。
“都没有啊。没有特别想演的角色呀。”阿云嘎说,还是低着头。他说得那么轻巧,那么随便,好像这个提议是没有意义的心血来潮。郑云龙想起自己刚才对妈妈说的话,脑中的冷火薄了一层。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问问。
“……阿云嘎你别看手机了行不行?”郑云龙等了一会儿,没憋住。
阿云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满脸惊讶。“怎么了?”他说:“大龙?”
“为什么不能选吉屋出租,你给个理由。”
“什……不太想演啊。刚才不是都过掉了吗?之前那几十部也都是这样过掉的呀。”阿云嘎说着,好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色——他怎么这么迟钝?郑云龙想:明明平常别人只要有一点语气不对,他就能像兔子听了风一样警觉——“你怎么了大龙?你生气啦?”阿云嘎问:“你怎么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想演吉屋出租?里面有角色特别适合你。”
“哪一个?”
郑云龙更生气了——没有来由。“算了。”他说:“这样就没意思了。”
“哪一个?”阿云嘎追问道:“你先说了,我想想嘛。你这样没理由地生气咱们怎么说话?你为什么生气?”
“我不生气。”郑云龙说,深呼吸,坐到阿云嘎旁边:“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你生气了,你骗不了我。”阿云嘎很笃定地说,但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大龙你等等,你等我好好想一下。”他拉过郑云龙的手腕,攥住他,笑着撞撞他,看着他的眼睛。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几乎有些讨好的意味,郑云龙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忐忑的味道。他太了解阿云嘎了,他知道阿云嘎虽然在笑,实际上却茫然无措,甚至慌张害怕,但对朋友的这种了解甚至让他更愤然了——郑云龙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阿云嘎会在这件事上不明白他。
“大龙,你到底为什么生气?”阿云嘎又问了一次。
“你先说你为什么不愿意演吉屋出租。”郑云龙说:“说个理由出来有这么难吗?我就想听你给我个理由。我刚才……”他差点把自己和妈妈的对话说出来,但又堪堪忍住了。这不公平——他想,他没有这么要求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不能拿这种事邀功。然而郑云龙同时感受到一阵委屈,仿佛他自己是唯一为这段友情付出的人,而这些努力甚至得不到他想保护的朋友的理解。郑云龙觉得自己昏了头,强烈的情感在胸中发酵,但又被他自己抑制住而无法抒发,最后只能找到唯一的出口——他便执拗地重复:你给我一个理由。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阿云嘎,他知道自己露出的是怎样的眼神,妈妈和他半带玩笑地说起过很多回:又楞又凶,好像憋着一肚子狠劲,要是有人逆了他的意,打压他,拒绝他,他就能大闹天宫。“又野又倔”,妈妈这样说他,而他听到这样的评价总是有些得意,从没想过要改——直到现在。
“我……我不知道呀,我就是,我想到这部戏,就觉得不乐意演。”阿云嘎说。
“理由呢?你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嘎子?我们都,我以为……我兴冲冲地跟你说这事,你就这么给我堵回来,连一个理由都没有。我觉得这部戏特别适合,特别好。等毕业了有多大可能演这样的戏?没机会了嘎子。风格舞段情节角色数量,哪样都合适。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演这个。你给我个理由。……你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我不会,你还不知道吗,我绝对不会——”郑云龙把那句“我刚才就连我妈都不说”再一次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是的,”阿云嘎急切地打断他:“我不是在瞒着你,大龙,我什么都不会瞒你。你不要这样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自己也不……为什么一定要是吉屋出租?你喜欢很多戏呀,变身怪医,我们演变身怪医吧?”
“瞎说,太难了。”郑云龙说:“我也不……你不喜欢吉屋出租吗?”
“喜欢也不一定要演呀。”阿云嘎的语气几乎是委屈的。
“喜欢一个戏,不就想演吗?总比不喜欢的戏更想演吧?选它的理由我已经给你了,我觉得你一定能演好,你活脱脱就……总之你就给我一个不选这部戏的理由。”
“你觉得我适合演哪个角色?”阿云嘎反问道,但没等回答,就十分防备地抢答道:“都不适合呀。你看我这么老实的人,我哪里能演这样的……”
“怎么样的?”
“我说不清,反正很奇怪。”阿云嘎老老实实地说。
“为什么?”
“不知道……”阿云嘎看着他说,或许是发现郑云龙又露出了那种“又野又倔”的表情,连忙补充道:“我想想嘛,我想清楚然后告诉你。我真的说不出来,我现在真说不出来为什么。我普通话不好,大龙你知道呀。我真的说不出来,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我一定回去好好想,一定给你个理由。”他凑了过来,双手合十,万分诚恳地说:“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我保证一定会给你一个理由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大龙,你别跟我生气了。”
他直直地看着郑云龙的眼睛,双眼清朗朗的,好像把整个灵魂都打开任他探究,好像不这样做无以证明他的诚恳和真挚,好像如果郑云龙不接受他的承诺,他就着实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郑云龙瞪着他,那一肚子的气突然空落落的,也不知道着落在哪里。阿云嘎怎么这么可气呢?阿云嘎怎么这么可爱呀?——这个想法像雷劈一样落在他脑袋里,把怒气劈里啪啦地烧没了。他立刻把这个想法按住了,免得它扑腾起来,连脸上剩余的那点不高兴也全赶走。
“行,你想吧。”郑云龙说,作出事态尽在掌握的样子。
“你还生气吗?”阿云嘎问,还那么看着他。
“你自己琢磨吧。”郑云龙转开脸,看着窗外——再不这样他就得投降了,那阿云嘎就真糊弄过去了,这是绝对不行的。
“龙哥,哎呀,龙哥。”阿云嘎求饶道:“你就说我怎么着能让你消气吧,我现在真的说不出来。”
“消气?就你那两斤骨头二两肉,囫囵卖了也没几个钱。”郑云龙说,终于转过头来,眼睛朝着他上下扫了一轮。
阿云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说吧,快说,说了我都答应,然后咱们就揭过了,好吧。”他说。
“那你唱个歌。”郑云龙说——这句话没来由地冒了出来。
“啊?”阿云嘎顿了一拍,说:“就这个呀?为什么?”
“嫌不够是不?那行,我再想个狠的。”
“不是不是不是。”阿云嘎说:“唱歌好,特别好,龙哥您想听哪首?我给你唱蒙语歌?”
“……变身怪医。”郑云龙慢条斯理地说:“Confrontation。”
“啊?”阿云嘎的脸一下垮了, 苦兮兮的。他说:“哎呀,大龙,我英语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唱不唱。”郑云龙说:“不唱算了。”
“好好好,”阿云嘎抬起手来,如临大敌,又带着点笑模样,好像郑云龙是不肯回圈反而撅蹄子的小羊羔。“我唱嘛。”他立刻打开手机找歌词,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诚恳:“我唱,我立刻就唱,龙哥,不生气了吧龙哥?”
“你先唱,我考察一下再决定。”郑云龙说,同时心里想:就是呀,为什么要让他唱歌?
阿云嘎念了一会儿歌词,可怜巴巴的,时不时瞄一眼郑云龙,看他的脸色。郑云龙盯着阿云嘎磨歌词的可怜样,十分做作地哼哼冷笑了两声,好像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要让阿云嘎被高难度的英语唱段绊住。磨了一会儿,他像是大发慈悲,良心发现,慢吞吞地说:“行吧,你就唱蒙语歌吧。”
阿云嘎正被歌词折磨得死去活来,闻言如蒙大赦,几乎跳起来,说:“我给你唱骏马归来!”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家里一向睡得早,郑云龙的房门缝里一点光也没有,外面灯都关了,阿云嘎压低声音,蒙语的音节在他嗓子眼里打滚,莫名带出点缠绵悱恻的味道来。郑云龙看着他,在阿云嘎脸上找到很多细细的褶皱,眼角有一些,嘴角也有一些。这应该都是困倦和生活的难关给他刻下的印记,说实话让他显得有些不合年龄的沧桑疲惫,但郑云龙只觉得这让他更真实了,像完美的人身上有了一点小缺陷,反而更可接近,让人没法真的对他生气。真奇怪,他想,我怎么会对他生气呢?
骏马归来这首曲子很有名,郑云龙也听过几遍。听到一半,他打断了阿云嘎,问:“词听起来怎么和我以前听的不太一样?”
阿云嘎凑了过来,把手机上的歌词递给他。蒙文弯弯扭扭的,郑云龙也看不懂。阿云嘎靠在他身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好让两个人都看清楚屏幕。“你干嘛呀,突然黏糊过来。”郑云龙问:“干啥,又犯病了,你这一身骨头硌得慌,你找王莫挂去。”
“我给你看歌词啊。”阿云嘎说:“你不是听出来了嘛,我改词了。”
“你给我看我也看不懂啊。你改啥了?”
“原来是唱家乡的,就是说,我很想家乡呀,听到马蹄声我就想家了,我想回去呀什么的。然后我改了嘛。我就改,我想大龙别生气,我们要回学校了,生气唱不好歌排不好剧,肖杰要凶我们了。”
“你这哪门子的骏马归来。”阿云嘎的声音在耳朵旁边嗡嗡响,下巴硌得肩膀疼,郑云龙觉得自己脑子里糊里糊涂的,下意识地说:“马呢?”
“没有马了,就是大龙归来。”
“你胡说八道的吧。”郑云龙头晕得不行,从床上蹿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就你那语言水平,现场编词?”
“我蒙语好得很呢。”阿云嘎说:“我写的蒙语歌都是自己填词的,我还会写rap。”
“行吧,牛逼。”郑云龙说,往地铺上一倒:“算你过关。”
“大龙你不生气了吧?”阿云嘎探头过来,扒着床边问他。
“快睡觉。”郑云龙没好气地说。阿云嘎又说了声:“那我当你不生气了啊。”郑云龙没理他,他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认,被子窸窸窣窣一阵,终于躺下了。
黑暗里,睡着前,郑云龙最后一个念头是:说得好好的,我让他唱歌干嘛?

上个暑假,阿云嘎在空政文工团兼职舞蹈演员,全团对他交口称赞,直到开了学还念念不忘。一来二去,团里直接找到北舞,把邀请信递到了肖杰桌上,要请全班去做团里音乐剧的群舞。中间手续走了大半年,等消息完全下来,已经是大二学年末了。肖杰平日里对自己手下这群“小破烂”嫌弃得很,但当外头的机会递到眼前,却也不肯让任何人错过,盯着所有人把回京的车票都买好了。暑假也就两个多月,排练的时间一扣掉,剩下能回家的日子不过二十来天,中间还有一半用在班级旅游上。郑云龙能在家里住的日子不到十日,转眼就过去了。回到家门口的那刻仿佛就是昨天早上,阿云嘎那锅奶茶似乎是昨天下午煮的,和阿云嘎的那场架好像昨晚才刚吵完——但大半周都已经过去了,连阿云嘎都被杜女士的大餐塞胖了一两斤。
到了离家那天,郑云龙的气早就消了,但剧目一天定不下来,这件事便压在他心上一天。阿云嘎还是那样一天天和他笑眯眯地游玩青岛,唱歌出功,挂着耳机听歌,只是全无给他答案的意思。郑云龙等得烦闷,独处时总有丝丝缕缕的疑惑和不快,等朋友到了跟前,又全忘记了。他再没和阿云嘎提这件事——说了对方便要刨根问底,问他为什么一直为这事情生气,而他是决计不会说出答案的:他愤懑于阿云嘎竟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和他心有灵犀,这理由在脑子里想想倒还不错,真要说出来,那就万分不酷了。
自认酷到结冰的青岛男子这点小心思在亲娘面前根本藏不住,以至于被送到青岛火车站的时候,还被杜女士埋汰:“你这两天和小嘎闹什么脾气啊郑云龙,都多少天了气还没消啊。”
“没有没有。”阿云嘎说:“大龙没和我生气呀。”
“哎呀,你别啰嗦了。”郑云龙说。这句话和阿云嘎撞到一块儿去了,他便转头瞪了阿云嘎一眼。
“瞪人家干什么,显你眼睛大啊,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收好了。”杜女士也瞪他一眼,转头对阿云嘎说:“小龙有时候就爱犯浑,你别理他。阿姨和叔叔都欢迎你,这次住的时间太短了,以后随时过来啊,叔叔阿姨好好招待你。你帮阿姨盯着点小龙别让他在学校乱来啊。”
“妈……”郑云龙听了一阵觉得不介入不行了:“你干嘛啊。”
“我教训乱发脾气的人啊。”
“我没有乱发脾气。”郑云龙十分委屈地说:“我们就闹着玩嘛。”
“你闹着玩可是会把隔壁邻居孩子在大雨天里踹进泥水坑的,就你那闹着玩是随便一个人能顶得住的嘛。”
“哎呀那都是五岁的事情了呀!”郑云龙差点连青岛话都飙出来了:“哎呀你别说了!”
通常而言,杜女士都是通情达理的——眼下就不属于通常情况了。好在她揭郑云龙的短也不会持续太久,毕竟按郑云龙小时候那神经病的样子,要是认真桩桩件件数过来,没准火车晚点了都说不完三岁到五岁的糗事。
离别时无论说什么话好像都一转眼就过了,杜女士在入闸口前面轮番抱了抱两个大男孩儿,说:“下次放假记得早点回家。”
“知道了。”郑云龙说。
“小嘎,阿姨刚才说真的。”杜女士说:“你随时可以来,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我们特别喜欢你。”
阿云嘎都快说不出话了,郑云龙看他那样子,知道必定是嗓子哽得发慌没法好好说话,不由分说就把他给拽走了。“好了好了妈你放过人家,人家要哭了!”
“我没有要哭。”阿云嘎说,跟在他后面把火车站的人流分开。青岛往北京的车很快就要开了,月台检票口排了长长的一队人。
“好吧,阿云嘎没有要哭,阿云嘎从来都不哭,行了吧。”郑云龙说:“你别管了……诶你还欠我个答案呢。”他说,作出十分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家里,郑云龙的脾气总是比在外面爆不少,重提旧事怕是要再吵起来,他也就憋了大半个星期,任凭阿云嘎在那儿不干正事瞎晃荡。如今站在检票口,人虽然还在青岛,心却似乎已经回了北京。他突然不先是杜女士和郑先生的儿子,而是09级音乐剧班的郑云龙了,妈妈削他,他敢顶嘴,肖杰削他,他就只敢闭嘴了。阿云嘎不合他意,他也不会像炸炮仗一样爆发。我不生气,郑云龙问完那句话,一个劲想: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想了好几天的话终于又问了出去,郑云龙等着答案。人流动了,把他们俩一起往检票口推。四周吵吵嚷嚷地,阿云嘎没有回答,拉着他往前走。
“嘎子,你想好了没有?”郑云龙忍不住了,又问。他仔细地探寻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有怒火,好现象。一离开家,脾气就下去不少。青岛人原来是这样的物种!——郑云龙胡思乱想,免得又把自己点着了。
“在想呢。”阿云嘎说:“快点,9号车……你小心票,拿好了。我还记着呢大龙,我一直在想,我想好了一定和你说。”
“那说好了啊。”郑云龙说,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温顺得奇怪。
“嗯,我认真想,一定认真告诉你。”阿云嘎说,把他拉进车厢里:“我永远也不会骗你的。”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没有了那天理亏赔罪的样子,反而更有说服力。郑云龙想了想,不再问下去。嘎子永远也不会骗我的,他想,全盘相信这句话毫无虚假,不需要任何佐证——仿佛阿云嘎是什么万世不易的道理似的。


第十七章


郑云龙一大早地醒了——倒不是他愿意这样,是阿云嘎把他从梦里捞出来的。阿云嘎的叫早服务经过两年的锻炼,动作已经十分纯熟,好像从筐里掏压在最底层的草莓,神乎其技,轻柔灵巧,绝不给人带来一点痛苦。郑云龙的起床气只维持了半秒,将将够他睁眼看清旁边扰人清梦的是谁。“走啦。”阿云嘎的手还在他鼻子上,见他睁眼,悄悄说:“再不过去,都来不及复习了。”
郑云龙困得瞳孔几乎没法聚焦,眨了好几下才把眼里的阿云嘎从一个半脑袋变回一个脑袋。“我头疼。”他说:“别练了嘛。”
“起来动动就不疼了。”阿云嘎说,抓起他手往里塞了半杯水:“我起来的时候倒的,现在暖了。快点儿,喝水起床。我们也就一个小时,再不快点大家就要来了。”
早晨的练功房有股淡淡的味道,是汗水、地板蜡和消毒水混出来的。“哎哟,这味儿。”阿云嘎皱了皱鼻子,过去把窗打开了。清晨的冷风扑过来了,郑云龙还在发呆。阿云嘎过来像拉提线木偶一样拽他的手脚。“醒啦醒啦,快练!”他在郑云龙耳边喊。
“你等会,你等会,我心脏快炸了。”郑云龙还晕乎乎的,求饶道:“昨天那武打戏磕得我浑身青。”
“我还没说你昨天差点把我劈死呢,别吵吵了,快开始。”阿云嘎说。他只有在排练的时候才这么凶,雷厉风行的。
整部剧排练的时间只有两个月,群舞的段落不少,还要留两个星期合成,平均下来两三天就得学一段舞,差点没把郑云龙逼死。去年夏天,他看着阿云嘎做群舞的时候,心底有些向往和羡慕,好像夜不能寐的忙乱和高压是什么勋章。等这活儿真落到身上来 ,他才知道其中的苦楚。在学校排练的时候,肖杰虽然凶,却也给足了空间和自由。他指导戏也并不是一言堂,反而天天鼓励他们畅所欲言,天马行空,先把新奇的点子引出来,再一个个地审视是否合理。在课堂的舞台上,他们总是占据这样的中心,肖杰也一门心思地要让他们往上迈进,而戏则是他们往下一个阶梯上走的一道桥梁。但等来了剧团,一切就大不相同了——第一天排练,班里的姑娘小子半个脑袋还在归家的闲适里,早晨签到人员倒是全齐,可是热身的时候浑身都是软的,没有一点爽利劲。还没等热身完毕,编舞老师就把他们全叫停了,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你们别给你们老师和学校丢脸!”她最后说,点了几个人上来第一排领舞,其中就有阿云嘎。郑云龙转过脸去,正好和阿云嘎眼神对上,后者迅速地点了点头,往前面去了。
开始学舞步了,阿云嘎看了两遍,就在前面把整个舞领了下来。郑云龙在后面看着学,简直像在海上行船,船底全是破洞,他慌慌张张地到处堵,手忙脚乱一整天,还是没学全。晚上九点结束排练,他几乎挂阿云嘎身上了:“这回完了。肖杰明天就能回来把我领回去,北舞什么破学生啊,带走带走。你说她不会还认得我吧?”编舞老师就是那次郑云龙在后台见到的那个媛姐。
“没事呀。”阿云嘎说:“你要做男主角的,又不是群舞演员。到时候你就专门捡着不跳舞的角色来接。”
“然后一票导演还哭着喊着把本子送到我门槛上求我演是吧?”
“哎,没错。”阿云嘎说,声音里充满笑意,任凭郑云龙挂着自己,也不嫌他重,拉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晃荡。阿云嘎的手心暖乎乎的,郑云龙差点想拿自己的脸在阿云嘎肩膀上滚,又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总这样没来由地心血来潮,只好从人家身上一下跳开了。
“明早六点半叫我起来练舞!”郑云龙说。
“你怎么一下子弹到那边去了?”阿云嘎一头雾水地问。

郑云龙已经撑着早起了一个星期,到了今天,意志力几乎消磨殆尽。“核心收紧了,重心要随着舞步动。”阿云嘎在旁边指点:“不是先动手脚,是先动重心……小心别摔了!”
郑云龙本来就困得有点控制不住手脚,这回差点扑个狗啃泥。他顺势坐下,瘫在地板上。阿云嘎很受媛姐的喜爱,她把舞房的一个钥匙给了他,放他早些进来,好给郑云龙开小灶,但时间也就一个多小时,总也不够用。“时间是不是过了一半了?”郑云龙问。
“差不多了,来吧,起来,再把昨天那舞过一遍。”
“两三天一个舞!”郑云龙说:“我真快撑不住了。”
“撑得住的,哎呀,我们家大龙怎么会有撑不住的事情呢,撑得住撑得住,起来吧。起来再练一遍,”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郑云龙爬了起来,但又不想再一个人瞎蹦跶。他虎头虎脑地扑向阿云嘎,拽他的手。“不行,不能一个人排了。”他说:“你得和我一块儿跳!”
窗外的阳光破开了云,照进房间里来。北京的夏天日头亮得早,太阳早早就升起来了,但似乎直到此刻,恒星的光热才真正照到郑云龙身上,热力在他骨头里蒸腾,连关节和韧带也撑开了,让他整个人都充满热气,要四处冲撞才得以安抚。阿云嘎接住他说:“你能跳得下来吗?我可不停下来等你。”他对郑云龙说话的时候老是眯一点眼睛,翘一点嘴角。郑云龙于是问:“你是不是对我挺没办法的?”
与此同时,他想:我问这个干嘛?
“我对你最有办法了。”阿云嘎说,声音毛茸茸的,好像在哄小孩子:“我们大龙还要什么呀,不就是睡觉,睡足了觉,耍帅,任性,然后唱歌。”
“不跳舞。”郑云龙说。原来我是这样的,他想。
“欸,不跳舞。”阿云嘎哄他:“跳完这遍就不跳舞了。”
“你快点。”郑云龙说,往后退了一步,抖了抖手脚。
只剩二十分钟,同学和老师都要涌进来了,他俩还要复习三支舞。一场打斗,一场追逐,一场村庄的喜宴。在旁边看阿云嘎跳舞的时候,郑云龙只觉得他平时瘦得过分的身材似乎就是为舞蹈才清减成这样的,不能再多一分肉了,再多他就不是梁祝的蝴蝶,而是三宝的蝶人了,而他身上应该全部是轻灵,没有一点沉重和污秽的东西。但得阿云嘎一起跳舞的时候,才能知道他不是蝴蝶,也不是蝶人。他什么也不是,他就是阿云嘎,真实,强韧,骨头真细,舞步真稳,力气真大。他好像无论怎么样都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会早起两小时帮朋友练舞,还会顺手帮大伙儿都倒一壶开水,等大家都醒来的时候正好有暖水润喉。
他还会像抽陀螺一样带着郑云龙跳舞,又带笑,又凶,不让他偷懒。他知道怎么拉一下郑云龙,就能把重心调整过来,让朋友不至于手忙脚乱。他几乎让郑云龙觉得舞蹈是享受的了。
“我自己一个人跳的时候怎么就比现在笨这么多。”郑云龙说。
“你跳得少啊,我都说过了,就是核心,重心,要让全身的力气顺着动作流动,跳舞像说话一样的,先一个词,然后又一个词,然后再一个词……”
阿云嘎跳着舞,郑云龙跟着他,看着他。阿云嘎是活生生的——郑云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阿云嘎身上那种生机勃勃的善意,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幸福能养出来的,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苦楚和艰难,但一点也不受浸染,也没有金光大放地消灭黑暗,好像只要自然呼吸就万邪不侵。他好像原就该长成这样,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最后都会变成现在的阿云嘎,所有追求和奔走都是磊落的,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绝望。
就是这样的,郑云龙想,你就该演那个角色,我们就该演吉屋出租!这句话已经到他嘴边了,但他没有说——阿云嘎还没有给他答案呢,再提多小气啊。于是他说:“这回行了吧!”
“还行吧。”阿云嘎说:“不会摔了。”
“你对我就这点要求啊?!”郑云龙作出生气的模样来。
“那难不成还要更高的要求啊?你不太行吧?”阿云嘎说,眼睛嘴角假装嫌弃他,但眉毛都飞起来了,笑从那里漏出来。
他确实拿我没办法,郑云龙想。

不管阿云嘎怎么样,媛姐对郑云龙是很有办法的。但她对他其实只有一点要求:别摔。至于别的,群舞段落那么多人,观众也看不出来太多门道,把他放舞台边角,只要不是摔个马趴,闹出舞台事故来,动作不那么到位也不会出太大问题。从她身上,整个班的人才意识到群舞在舞台上是个工具,是会动的背景。他们气闷了一段时间,在晚上十点结束排练回到宿舍以后,怪不服气地念叨、互相辩驳,自顾自地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混出一片天来,所有人都要做舞台上众星捧月的那一个,让光永远追着,不用在人群里循规蹈矩。要做主创,要能和导演吵架,让服装师和化妆师为了自己的一个念头改设计,要在帷幕落下又升起以后,收获满怀也捧不完的满堂彩。
但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幼稚了——舞台合成的时候到了,群舞得和主演紧锣密鼓地对戏。对着他们的不仅有编舞老师,还有声乐老师,导演,舞台监督。排练室换了更大的一间,一头黑压压地坐着一片人,脸沉沉地看他们。主创原来也没有任性的余地——整个戏原来也没有任性的余地。任务才是最重要的,把戏演完就是了,把舞蹈和歌合上就是了。编舞可以砍,舞台设计可以改,剧本可以妥协,任务必须要完成。严厉和宽容那样随机地在排练室里冒出来,新的小设计带着主人的得意洋洋插进戏里,这里要改,那里要改,各执一词,最后和稀泥,全部加进来。郑云龙快跳吐了,他昨天得在这段趴下扑腾,今天就得在这段起来狂舞。他在休息的时候找王莫嘀咕:怎么和学校里这么不一样啊?是我们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你还想这个。”王莫说:“你先把舞蹈都跟下来好吧?跟完了再吐槽人家。你看我就有资格吐槽,我不会摔跤。”
“我跟下来了呀!”郑云龙愤愤不平地说:“我没有摔跤!”
“那你有种别看我跳,别抄答案啊。”王莫说。他被安排在郑云龙左边,倒数第二排——郑云龙被提溜上来了。
“舞步的事情,能叫抄吗。”郑云龙说,但不再纠缠。
阿云嘎在最前面那排,什么也不知道,等那天排练结束了,才知道他俩躲在后面把主创和团长都腹诽了一遍,乃至于觉得一群学生的草台班子也比有编制的正式舞团要好。“哪里呀。”阿云嘎说:“你看他们唱得跳得比我们好多了呀。”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王莫说。
“就是不真诚。”郑云龙说:“就差点意思。”
“噢,那我知道了。”阿云嘎说:“外面那些剧组也是这样的呀。”
“就是那种做活的感觉。”郑云龙说:“好像戏不是戏,是活儿。认真也认真的,就是不对味。”
“你们在说什么?”龙怡萱凑了过来。
“批判戏剧精神的沦丧。”王莫说。最近他对着龙怡萱老爱用听起来很厉害的词,目的不纯,兄弟们都不拆穿他。
“哎呀,就是大龙嘛。”阿云嘎说:“他觉得人家不够认真,不够投入。”
“我可没这么说。你别赖我。”郑云龙说。没人理会他——关于郑云龙的事情,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比从本人嘴里说出来的还靠谱。阿云嘎从不骗人,也不胡说八道,郑云龙倒是老喜欢东拉西扯,还满脸严肃,讨厌得很。
“那么有戏剧精神,开学排什么想好没?”龙怡萱问。
“没,还在想呢。”郑云龙说。阿云嘎看了他一眼,他朝阿云嘎十分大度地微笑。
“又是你们俩恶心巴拉的。”龙怡萱说:“肯定没安好心眼,等着开学吓人一跳。”
“那你想排什么?”王莫问。郑云龙掐了他一把,提醒他不要见色忘友,一周前已经说好要支持吉屋出租,不能跑票。
“没想好。”龙静萱说:“反正别太温温吞吞的就行。要摇滚一点。”
“那好呀!”王莫说,十分兴奋。郑云龙又掐了他一把,王莫就跟吞了个鸡蛋一样哽了一下。“……我觉得摇滚很好。”王莫十分艰难地说。
“要突破,要自由,要挑战,要燥起来。”郑云龙说。
“班长想排什么?”方子在后面坐着休息,闻言问了一声:“我听你的。”
剩下的人也稀稀拉拉地附和,听你的听你的,好像他们是阿云嘎的跟屁虫一样。郑云龙憋了口气,也不知道阿云嘎会说出些什么来。
“我啊?我还在想呀。”阿云嘎说:“想要尝试的挺多的,摇滚啦,古典啦,爵士啦,我都挺喜欢呀。不过得找大戏,角色人数得够。”
“你就说几个名字。”龙怡萱不耐烦地说。
“油脂啦,发胶啦,芝加哥啦……”阿云嘎掰着手指念了几个:“我觉得都挺好的。各方面都合适。我觉得有意思的戏都挺多的。好几个都在想,刚才那些,还有别的一些戏,想排的太多了,除了前面那几个以外……”
郑云龙在旁边听,越听心越沉。突然间,低着头扳手指的阿云嘎抬起头来,眼睛像两个湿乎乎的水桶,往郑云龙眼睛里和心里投去。
“还有吉屋出租呀。”阿云嘎看着郑云龙说。

昨天是周五,今天是周六,是休息日。郑云龙勉力睡到了七点,爬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多次尝试回笼觉未果的怨气。但等他爬起来,想到过会儿的活动,怨气就都消散了。他想去把阿云嘎闹醒,但对面床上已经空荡荡的了。他等了一会儿,刷牙洗脸,换好衣服,阿云嘎回来了。八点多,宿舍里大半人都醒了,有几个出了门,有几个不想起来,赖在床上刷手机,和郑云龙聊天。门刚推开一条缝,郑云龙就看见他了,脑袋上支楞着几根毛,往屋里头探:“大龙呢?大龙醒了吗?”
“这儿呢。”郑云龙懒洋洋地对他招手,但身上穿戴整齐,稍微破坏了这种好整以暇的效果。
“你起来啦。”阿云嘎说:“那快走吧。”
外头又热又干,知了一个劲地瞎叫唤,走出舞团院子时,郑云龙的说话声差点没被盖过去。他稍微提了点儿气,说:“咱们去哪儿啊?”
昨晚上阿云嘎点了吉屋出租的名,郑云龙那叫一个高兴,只等着排练散了,阿云嘎和他说一切搞定,全想好了,明天就开始给全班推戏,开学就达成共识然后给肖杰逼宫,他不乐意也得乐意。结果等到下了戏,他还没开口,阿云嘎就找他说:“我们明天出去玩吧。”郑云龙为难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阿云嘎居然主动要出去玩了,没准外面太阳正挂西边天上呢;阿云嘎居然是要出去玩,吉屋出租那事什么时候才说清楚?郑云龙正憋着呢,阿云嘎好像看出来了,对他说:“我明天就给你答案。”
“你想得倒挺久的。”郑云龙说。
“还没完全想好,有点复杂。”阿云嘎说:“我们明天说吧,明天说。”
明天来了,明天就是今天。阿云嘎把郑云龙招出了舞团的地界,才和他说:“我带你去以前打工的地方,旁边有个看电影的……”
“电影院?”
“不是,就是小一些,就两个人看,可以点片子。”
“私人电影院?”郑云龙问:“为啥呀?”
阿云嘎还没回答,他就又说:“好了好了,不说了,出去吧,这就去。就我们俩吧?”
“昂。”阿云嘎有些糊涂,说:“当然就我们俩呀。”
“行。”郑云龙说,往前大步流星地赶:“走吧。”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问:“是这方向吧?哪儿啊?”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呀?”阿云嘎问,追了上来。
“能出来透气谁不高兴啊,快,领路。”郑云龙说,把这句问话给带了过去。



第十八章


私人影院在五棵松,离空政很近。半小时后,郑云龙已经坐进了沙发里,阿云嘎正抱着抱枕,窝成虾子在影片库里找电影——吉屋出租是六年前的电影了,他翻了好一会儿还没找到。“你快点啊。”郑云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十分不耐烦地催促。
“好了,找到了。”阿云嘎把他摁住:“你急什么呀!”
“你一个答案我等小半个月了大哥,钻木取火都没有你那么麻烦。你是石头啊,钻到明年去,连个火花都不带迸的。”郑云龙很不服气地说,但好歹不再抢遥控器了。
“这就给你说,你等我找到电影嘛。”阿云嘎总算得了清净,把J字头的电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R字头的翻了一遍,没找着,还在那儿着急:“哎我不是打电话问过了吗,他们说有的啊。”
“傻,就刚才过去了!”郑云龙终于还是一抄手把东西抢了过来,三下五除二点开。他十分得意,踢了阿云嘎一下,抬抬下巴,后者老老实实地挪到沙发最边缘把灯关了。房间是黑的,屏幕也是黑的,直到那束焦点光在黑暗中亮起——
郑云龙躺在沙发里,十分满意地舒了口气。
“你就这么喜欢这戏啊?”阿云嘎说:“看到了就跟猫儿狗儿让主人摸舒服了似的,还就这么往下倒。你起来,你压着我腿了。”
“别打岔。”郑云龙说,但还是爬了起来:“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啥的。”
“来听歌儿啊。”阿云嘎说:“来看戏。我们俩好久没有一起看戏了。”
“答案呢!”郑云龙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
“有的有的。你往下看,往下看就知道了。”阿云嘎说,跟哄小孩似的:“我得酝酿酝酿才能说啊。”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是敷衍,由他说出来倒是很有说服力。郑云龙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私人影院的音响不错,歌声充满了房间,连气息变化也能听清楚。郑云龙等了等,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阿云嘎静静地看着几个人在台上唱seasons of love,眼睛里的反光在闪。听了半首,他说:“我真的特别喜欢这首歌。”
“酝酿好啦?喜欢在哪儿?”
阿云嘎没搭理他。“不止这首,别的我也很喜欢。我备考的时候听过这首歌,然后把电影里的歌都找来听了,但我就是没有去看电影。”他说话的时候也不看人,就是对着空气楞说。郑云龙明白了:阿云嘎想说的话或许是从心里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他不能看别人,他的目光像空荡荡的水桶一样投出去,但落进的是自己心里的井。阿云嘎得很小心地,慢慢地把那些话语打捞出来,它们太过脆弱,只要有一点响动惊到了它们,就会四散飞走,容不得插科打诨。郑云龙于是静静地问:“那你为什么没有看电影呢?”
“刚开始是没兴趣。里面的旋律也不是都好听,莫琳那个牛叫奇怪得很,我就没兴趣去看。我英语也不好,光听词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
郑云龙注意到阿云嘎说的是“刚开始”。他于是问:“后来呢?”
“后来……我害怕呀。”阿云嘎说。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郑云龙,皱着眉头,好像在解难题。“我老有点害怕,就不想去看。等和你一块儿看了,后来想起来,也还是有点害怕,就不想演。”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害怕什么呀?”郑云龙问。
“我说不上来。”阿云嘎说完,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腿:“你先别生气,你让我慢慢说。”
“我肯定……我绝对不生气,你慢慢说。”郑云龙说。他摸到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凉。心也有一点凉,在黑暗中跳动,似乎知道将要听到颇有些不妙的东西。
“我刚开始听的时候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故事,也就是听歌。最开始的时候,我只看了一首歌的歌词,就是那首one song glory,词重复得多,又比较容易,我听懂了一小半,就去看歌词,看完以后特别震撼。但别的歌太吵了,尤其是敲鼓那首,真难听。我那时候备考特别忙,还要打工,有那么多歌舞电影可以看,像歌剧魅影,我觉得每首歌都特别好听,比这个好,就从来没想着要把这个的电影给看了。要不是开学了有赏析课,我肯定不会去看这部电影的。”
“肯定不会?为什么?”郑云龙很配合地问。他已经有过一两次经验了,此时便任劳任怨地扮演渔夫的角色:阿云嘎的心和记忆是一片连他自己也没法遍历的海,只能用一根鱼线从沙石和海水的重压底下打捞出片段来。
“你看嘛。”阿云嘎说:“你等后面的歌。”
Seasons of love只有三分多钟长,阿云嘎话音落下没多久,小舞台上的灯就灭了。镜头一转:是混乱的街区,寒冷的艺术家,黑暗中的火,大街上的暴动,角落里的暴行。
“我英语虽然不好,rent这个词还是能听懂的。”阿云嘎说:“我知道是房租的意思。那时候有几天我特别愁房租,钱被人偷了嘛。我睁眼闭眼都想着怎么办,特别不舒服,我就专门翻这首歌的歌词来看。看完以后,我就更不想看电影了。”
“为什么?”郑云龙问:“你以前……我觉得看见电影和自己的生活有关系,一定会很想去看的。”
“过得很幸福,很开心,就会这样想。”阿云嘎说:“但是如果过得不那么幸福,不开心,就不愿意在电影里看见这样的东西。如果拍得特别真,看了没有意思,好像专门去听别人拿个大喇叭在耳朵旁边说,阿云嘎,你知不知道你过得特别不好。如果拍得真,但是后来结局很好,又会想,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想了也没有用。如果拍得不真,那就更不想看了。有可能是残酷,有可能是羡慕,有可能是荒唐,反正都特别不吸引人。”
阿云嘎平日里表达能力不大好,他心里有许多的话,时机对的时候,很愿意倒出来,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但偶尔,当他要说的话真正地贴近他的心,没有经过他自己的咀嚼和打磨,但已经被生活本身处理得熟软,成了他身上妥帖的一部分时,他说话时仿佛就不需要任何思考,每一个词都是恰到好处的,真诚的,几乎像一首诗——现在也是这样。
郑云龙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委屈:这样的理由我还怎么反驳?但他还是努力了一下:“你就是害怕这个,所以不想演?”
“不是啊。”阿云嘎说:“只是因为这个,我一直等到了大一才看。看完之后,我特别喜欢这个电影。那天你生病了,一遍也没看完,手上抱个粥,挤在我旁边,悄没声息的,我一转头才发现你睡着了,幸亏粥你吃了大半碗,好歹没洒。那时候,我有点不想看了,里面的故事太难过了,相爱的人都不能在一起,朋友也都分开了,谁也没有快乐的时候,所有人的梦想都没有实现。但是你就在旁边睡觉,我不敢吵醒你……”
“我怕你被电影吵醒了,本来想关掉的,但是你睡得脑袋都歪了。”阿云嘎笑了笑,说:“然后我突然觉得,我也不是这个电影里的人。前面太多情节了,我看了有点难受,都和我有一点像,但是我有个朋友在旁边睡觉,而且我们都是学音乐剧的,我们以后会一块儿演戏,都在这个圈子里,都跑不掉。那时候才开学没多久,你特别粘我,我就觉得我们一定会是特别好的朋友。”
“……我特别粘你?”郑云龙哑了一会儿,好歹挑出一句来问:“特别粘人的是我?”
“是你啊。”阿云嘎说:“你又起不来出早课,又一定要我叫你起床,每天都耍赖,但只赖床五分钟,别人叫都叫不起来,一定要我叫。你还非拉着我一块儿吃饭,回宿舍也要一块回去,就差拉我一块儿上厕所了。我干什么你都要跟着,我觉得我运气特别好,一入学就找到这么喜欢我的朋友。”
“行吧。”郑云龙说:“咱们先不说这个,来不及,你继续。”
“继续什么?”阿云嘎问。他好像进入了状态,说话说得开心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你为啥不愿意演这个戏,我觉得你应该差不多讲完了,但还有什么就快说,哥给你一个个解决了。”
“啊?我还没开始说呢!”
郑云龙和他大眼瞪小眼,实在是有些跟不上趟了。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才开始?”
阿云嘎想了想。“就是说,我看电影的时候,还是很喜欢它的。不能说看得很开心,因为这故事也不是什么开心的故事。我觉得有些情节有点太像我的生活了,又不是那么像。”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十分笃定地说:“对,我喜欢这个电影。”
“但是你又不想演。”
“对。”
“你不想演,是因为害怕。”
“对的,对的。”阿云嘎很认真地点头。背景里,罗杰正在撕心裂肺地唱着那首歌,想寻找生命里最后的辉煌。
“但是你也不知道害怕什么,我又一定要让你说清楚,你也没办法,最后把我拖过来一块儿看电影,看我能不能把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揪出来。”
“对,大龙,你太聪明了!”阿云嘎说。
“然后知道这太过分了,还一直特别恶心地夸我。”郑云龙说:“阿云嘎,你很行啊!”
“你行,是你行。”阿云嘎说:“龙哥特别行!”
特别行的龙哥只好一首歌一首歌地给内蒙同志抠:Light my candles让人害怕吗?不害怕。喜欢吗?很喜欢,特别好听。这样的相遇真是可爱,但细节又让人难过。Today 4 U让人害怕吗?有点儿吧,主要是太难了,真没法想象穿着那么高的高跟鞋跳上跳下还要敲高难度鼓点该怎么演,更别说密得不行的词了。“我这英语不行,想想就觉得舌头疼。”阿云嘎说。
“艺术家,你是艺术家啊,怎么能随便放弃呢?”郑云龙说:“剧目课本来就是挑战极限的。再说了你也不完全一定绝对会演这个角色对吧。”
阿云嘎眯着眼睛打量他,郑云龙清了清嗓子,说:“总之肖杰会给我们什么角色也不知道,戏成了还得面呢,你先别想演哪个角色,就先看这个剧本身好吧,别的先别想。这首歌至于让你不想演这个戏吗?”
阿云嘎皱着眉头想了想,Angle在背景里敲水管敲得哐哐响,引得阿云嘎做了个鬼脸。“哎哟,真是太难了,什么神仙才能跳下来。”他说:“但好吧,也不是因为这个。”
“总不会是因为探戈吧。”郑云龙说。
“我特别喜欢这首歌呀!”
“所以也不是恐同喽。”郑云龙说:“你知道这是莫琳女朋友吧?修罗场?”
“修罗场是什么?”阿云嘎认认真真地问。
“就是说,一个人和两个曾经的,现在的,未来的对象在一块儿,三个人那场面特别吓人,就像地狱一样,所以叫修罗场。日语懂吧?”
“说得好像你懂一样。”阿云嘎说:“人家这儿才两个人啊?”
“领会精神。”郑云龙说:“哎呀,舞跳完了。得去生命支持小组了。”
这是电影第一次明晃晃地露出残酷的一面来,两个人都安静了。郑云龙自觉像马克一样与这段情节格格不入,只好简单地问:“这个呢?”
“不好说。”阿云嘎说:“往下看吧。”
“不好说?就是这儿?”郑云龙问,细细地打量朋友的表情。阿云嘎有点儿不耐烦,皱着眉头说:“不是这儿,往下吧。”
郑云龙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段太短了,几乎算不上一首歌。刚刚唱两句,咪咪便开始热舞。短暂的伤感立刻被冲散。疾病、贫困和绝望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只有热情、舞蹈、燃烧的爱情。阿云嘎抱着抱枕动了动,在屏幕的闪光里,他的嘴角向下弯着。
“肯定不可能是这个吧。”郑云龙说。
“嗯,不是。”阿云嘎说。
“你是不是有点闷啊?”
“没有啊。”阿云嘎闷闷地说,看着咪咪和罗杰吵架。这是一首因为疾病拒绝所爱的歌,也是因为生活的顾虑和重压拒绝爱情的歌,是因为绝望而拒绝希望的歌。“我还算可以理解他吧。”郑云龙说:“但是他真是太软蛋了。就算最后成不了,明天就死了,能有一天也好啊。你讨厌这首歌吗?”
“我不讨厌。”阿云嘎对他说,嘴角硬是翘了一点。郑云龙觉得那可能是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他觉得自己或许快要摸到边了,于是把所有的话都按回肚子里。
激烈的争吵很快变成抒情的歌唱,声声倾诉:再没有别的机会了,只有当下,再如何绝望的推拒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阿云嘎几乎整首歌的时间没有说话,郑云龙问了他几声也没有回应。罗杰从封闭自我的破仓库里出来了,阿云嘎动了动,把抱枕抱得更紧了。生命支持小组的人看见久请不来的陌生病友,马克和柯林斯对舍友笑了笑。郑云龙看了阿云嘎一眼。
“我会失去尊严吗?……”一个病人唱。
“你在哭吗?嘎子?”郑云龙说。
“会有人在意吗?”
“嘎子?”郑云龙问,靠了过去。阿云嘎整个暑假没有剪头发,低头的时候刘海把眼睛都挡住了,郑云龙坐在他旁边,也只能看见眼睫毛在头发里颤动。“你怎么了?你和我说呀?”郑云龙说,不再看朋友的脸,而是坐得更近了些。阿云嘎怀里的枕头上砸出一块很小的水渍来。他驼着背抱着枕头,在又软又深的沙发上蜷起来,像冬天里觉得很冷的小动物。郑云龙没有像平常那样拍他肩膀,让他坐直,别抻着腰。
“我明天会从这个噩梦中醒来吗?”
“我们不演了吧,你想演什么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郑云龙说。他的胸口,手指和脖子都是冷的。他把手放在阿云嘎背上,然后挪到另一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郑云龙才发现阿云嘎的背脊在发抖。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嘎子?”他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好说:“我错了。”
“……没事,我就是……想到一些事情。”阿云嘎说,抹了把脸:“不怪你的,我就是这会儿认真想了想。我可能就是……就是可能害怕这个。我就是以前都没想过。那天你睡着了,我又把电影看了一遍,但是后来我就都没有再看了。这是我第三次看这个电影。”
“对不起。”郑云龙低着头说:“我不问了。你不用说了。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生气只是觉得我们俩不该没这个默契,我以为你肯定会喜欢这个戏的,你一下就把我给拒了,我就有点不高兴。你不用说为什么了,没关系的。不演也没关系的。”
“真的没事。”阿云嘎说:“我就是……有些事情我和你说过,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爱去想。哎呀,大龙,你真的别……”他抹了把脸,把眼泪都抹掉了,湿乎乎的手直接捏到郑云龙鼻子上:“你听我说呀。”
“你真的不用说。”郑云龙被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我就跟你说。”阿云嘎鼻子让眼泪给堵上了,于是也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其实和你说过了,就大一年末的时候。我和你说我爸妈走得早,就是我三岁和六岁的时候……我那时候都不懂事,啥都不知道。”
“嗯。”
“但其实有些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都是很小的事。有一次我在我妈面前玩,我第二天就要去上小学了,她笑着看我收书包,我特别兴奋,就跳啊,缠着她说话。她就陪我说话呀,我一直说个不停,说了一会儿,她就说她不舒服,要睡了,我还给她生气。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哥哥姐姐有一些已经成家了出去了,我和我妈,还有我二姐一起住,我和我妈一块睡,家里没有那么多地方。有时候……就是我上学了以后,要很早起来。牧区的学校离家很远的。半夜了我妈有时候会,就是,她会叫,声音很小的,但是,好像是从身体里最深的地方掏出来的。然后我就……我就闹脾气,说她不让我好好睡。还有她走的那天早上,我还跟她耍赖,发脾气,找她要钱,她骂了我,打了我。很多……很多这些小事情,我小时候经历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长大了,这些事情一件都忘不掉,还有好多。我一件也忘不掉,但我也很少想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懂,我偶尔,就是非常非常偶尔,想起来,才会觉得,啊,那时候妈妈是在疼,她疼得没法说话,睡不着觉。我到现在也记得她生病的样子。就像……眼神就像这些人一样的。”
阿云嘎说着,指了指屏幕。生命互助小组的人将Will I唱到了最后,几个声部回旋往复,唱着:会有人在意吗?我会从恶梦醒来吗?我的尊严……
“我就是害怕这个。”阿云嘎说:“听这些歌会让我想起这些事情。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戏的错。也不是每一次都会这样。我就是害怕,如果让我去演,我就得把这些东西……这些心底里的东西掏出来。不只是这首歌,还有别的。还有后面,他们没有家可以回了,前面冷得烧剧本,还有马克他的工作,他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我也会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但是在大学,我可以只做自己爱做的事情,只和我喜欢的人在一块儿。大龙,哎呀你干嘛啊,哎,大龙——”
郑云龙一直垂着脑袋,不看自己的朋友,阿云嘎硬是把他脑袋搬了起来,看了他一下,似乎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哭了。”
郑云龙脑袋夹在别人手里,但还是努力摇了摇头。“没。”他局促地说。
阿云嘎说:“那好。你可千万别哭。你别难过了,我特别喜欢你,我和你说这些话也不是让你难过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和你说说,我也没有别人可以说这个……我要是不和你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是需要说这些的。……你别苦着脸呀。”
郑云龙整个脑袋空空茫茫的,好像他整个人脑子里的每一层都在震动。他面对阿云嘎总是这样,对方总是能从过去拿出一些经历,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阿云嘎不该是这样的人,阿云嘎应该一辈子都没病没灾的,命运不应该苛待他,被命运苛待的人不应该变成他现在这样——但是他刚进大学的时候并不如此,脑子里有个十分细微的声音这样告诉他,郑云龙把这个念头赶走了,但它又总是回来,对他说:阿云嘎是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他那样照顾人,不愿意别人在他身边有任何的不高兴,也不愿意别人生活里有半点不妥帖,他是受了许多苦才会这样对别人,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自己过去的苦。他只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好朋友,他自愿地告诉郑云龙,他第一次和郑云龙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听见郑云龙说他好,他那么惊诧,眼睛那么亮。
我不能说这件事,郑云龙想,我得说点别的,我得……
“你……你想做什么样的音乐剧?”郑云龙问。
“啊?”
“你想做什么样的音乐剧?”郑云龙说:“我不想……我不和你苦着脸,我也没办法说我懂你有多难过,因为我不懂,我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但是你只要愿意和我说,我就会听。你小时候没有错,长大了也没有错,但是你说做这个剧会让你想起这些事情,就会难过。但是我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慢慢说,我不生气。”阿云嘎说。
郑云龙从混乱的情感中收拾出一点儿余裕,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们说戏。回到戏上来……你……对,你说这个戏让人很难过,做了也让人很难过。”
“嗯,差不多吧。”
“但是这里面并不是只有难过的事情。”郑云龙说。电影里,圣达菲的餐馆之歌才刚刚唱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想象着远处波希米亚之城的小窝。安琪与他所爱的人从肮脏破旧的地铁里走出来,大街上阳光正好,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悲伤还是快乐,所有人都笼罩在同样的光里。安琪唱:Live in my house, I will be your shelter……
“没有家的人会有家的,一无所有的人会有爱的。戏里的世界很残酷,所有相爱的人都不能在一块儿,分开他们的如果不是贫穷和疾病,那就是争吵和冲突。婚礼上,新人可以大吵大闹,当场分手,再好的朋友也会分开,恋人无法互相理解。如果他们不自己分开,那就让死亡来把他们分开。理想也算不上什么,最爱的吉他也能卖了换车。”郑云龙说:“所有事情都很糟糕,但是绝症病人也可以在阳光下示爱,一无所有的人可以把他整个世界许诺给他爱的人。我觉得这样的戏是有力量的,我想做这样有力量的音乐剧。如果毕业以后剧团就像空政这样,或者如果我不做音乐剧,我自己也不知道毕业之后我会做什么事情。但是如果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做一部我想做的东西,那我想做吉屋出租。我觉得它值得这次唯一的机会。嘎子,你支持我吗?”
他说完,看着阿云嘎。屏幕上,安琪在阳光下亲吻他的爱人,那是一千个吻里的第一个。
阿云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描述。他眨了眨眼,深呼吸,然后又眨了眨眼,伸出手来,握住郑云龙的拳头——郑云龙这才发现自己紧紧捏着拳头,手指松开的时候,手心火辣辣地疼,那是被指甲戳的。阿云嘎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好。”阿云嘎说。



第十九章


空政这部戏的公演正好卡到开学前,肖杰演男主,上场前几天还提醒他们记得商量出几个备选的剧目,夹杂在过几天公演别掉链子的威胁里。肖杰老喜欢用言语折腾他们,他们也并不太敢在排练厅里当着舞台监督,导演,制作人,乐手,灯光和服装组的面折腾回去,只好乖乖地说:“好的,知道了肖老师,我们商量好了。”
肖杰惊诧了一下,目光凛凛地问:“怎么就好了?什么戏?”
一群乖得一反常态的土豆在排练厅的地里颤抖了一下,片刻在无言中达成了共识。“挺多的,老师。”方子说:“大龙把班长说服了,他和班长把我们说服了,我们打算演《吉屋出租》。”
郑云龙吓得连脖子都抻长了——虽说他确实做了前半段,打算实施后半段,但按部就班执行计划和突然被拎出来挡枪之间差的那么点信心,至少能让郑云龙再临时抱佛脚考三回北舞。郑云龙正张嘴惊着呢,阿云嘎从旁悄悄撞了撞他肩膀,让他快点回答。
“欸……对的,老……肖老师。”郑云龙说:“我和嘎子商量好想排这个。”
“然后我们和班里同学也讨论了一下,大家也挺喜欢的。大龙说得特别好。”阿云嘎接着他的话说。
“对的,特别好。”王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帮腔:“特别有水平,简直不像郑云龙能说出来的话。”
肖杰皱眉头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这两天要演出了,也没什么时间。等三号演完回学校,开学了咱们再定。大龙你准备准备。”
“嗯,老师。准备什么?”郑云龙懵得只能靠本能回话了。
“你那个据说特别好,特别有水平的演讲。”肖杰说:“如果不是特别好,特别有水平,我就知道你们这群臭小子根本没有做功课。所以你最好保证能说出朵花儿来。”
郑云龙听懂了——好兄弟们把自己坑了一把。他瞪了王莫一眼——这家伙说完那句话就溜到后面去找龙怡萱了,剩下阿云嘎响当当地站在他视野里,见他瞪过来,还对他十分温厚地咧嘴一笑,给他竖个大拇指。“别担心,真的特别好。”阿云嘎说。近日来他仿佛获得了阅读郑云龙思想的能力——阿云嘎虽然在黑暗里将自己的灵魂打开,却没有从里面漏出来让其他所有人观看,仿佛是郑云龙从那个开口涌进去,拦住了他的那些秘密。郑云龙堵漏洞堵得用心,以至于忘了自己也会因此在阿云嘎眼中变得透明起来。这个理论太过神秘,郑云龙没有拿来和阿云嘎说。
“我跟他们说啦。”而阿云嘎说:“他们都听你的。”

下来以后一阵兵荒马乱,严刑逼供,步步追问,郑云龙弄清了真相:不过是阿云嘎大受震动,回来以后心神恍惚,郑云龙去洗澡的时候失策没把他拉去澡堂,没了监护人,内蒙人就把他掏心掏肺的即兴演讲漏了两句给方子——“别的什么也没说”,阿云嘎强调:“只有最后那段”——方子告诉了王莫,王莫说给了龙怡萱——这俩人当时在排练厅,四周全是人,郑云龙突如其来的浪漫演讲于是落进所有人耳朵里,整个09级音乐剧班都对他刮目相看。“龙哥,牛。”方子说,张嘴就是台词课上的朗诵腔:“如果我只能做一部音乐剧——”
“那一定是吉屋出租。”胖潘接了一句。下了戏,所有人都在院子里,正往宿舍走,他这一句声震空政,从三楼宿舍引出两个陌生的脑袋围观,嬉笑的眼神像树叶一样落下来。
“一无所有的人也能给他的爱人承诺整个世界。”王莫做作地握住郑云龙的手,捧在心口,贴到他面前,呼吸差点喷到郑云龙鼻子上。“这样的戏是有力量的。”
郑云龙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阿云嘎。你都说了些啥,他用眼神询问,阿云嘎靠后脑勺两撮翘起来的头发接到了脑波,立刻采取行动。
“哎,你不要来那个,那个叫什么,破坏我们家庭和谐。”阿云嘎说,伸了两根指头把王莫从郑云龙身上扒拉开,王莫回头就往他身上趴。“我向你许诺整个世界!”王莫真情流露地说。
“不需要啊,谢谢。”阿云嘎礼貌地回答。
两个人鸡飞狗跳,还是没有把郑云龙忽悠过去。青岛人把王莫捏着颈皮拎了起来,甩到旁边,翻着白眼问睡对床的好兄弟:“你都说了些啥?还说了些啥?”
“就说了这么多,就这么多。”阿云嘎很诚实地回答:“我想和你一块儿推这部戏。你说得特别好,我也不知道说别的什么,我就拿你的话说了。”
郑云龙说:“不是。”郑云龙想:那别的,你的那些事情,就你这笨嘴,让人一问不就全扯着带出来了,那多不好。
郑云龙除了“不是”两个字什么也没说,但阿云嘎看了看他,就搂着他肩膀,把他挤得在楼梯上七扭八歪地摇晃。
“哎呀,你那个样子。”阿云嘎小小声说:“脑子里都在转什么!我的事情我只和你说呀。”
郑云龙全身的骨头和力气都让阿云嘎给晃散了,郑云龙不说话了,郑云龙只剩下力气翻白眼撇嘴,换来内蒙人眼角拢两把扫帚的微笑。
郑云龙不和这些人一般见识,郑云龙不理会身边这群神经病。他把好几天的力气都攒到了舞台上,抬轿子的时候好歹把台词抛了出来,没有跑气,该跳舞的时候没有错拍,武打戏的时候好歹没有用假剑把方子劈死。他攒下来的力气在舞台上没有用完,还剩下一小半给肖杰。他没有只说那段在黑暗里说给阿云嘎的话。他心中的吉屋出租不仅是这样的作品,选中吉屋出租也有许多除了在黑暗中给人力量以外的考量。他对肖杰解释这部戏的剧本优点,角色设置,装台难度,歌舞水平,让自己显得深思熟虑,而他也确实想过这些边角枝节。郑云龙原本没想把那段话说出来,虽然许多人已经知道,但归根结底,那段话是他说给阿云嘎的,与世界的其余部分无关——但那些话还是从他脑海里自动地流泻出来。
那天他对阿云嘎说的那些话字字真挚,但此刻它们又无法完全表达他的想法。他几乎要拉肖杰的手了,妄图靠这个把自己脑子里那堆乱糟糟的感动和顿悟传达过去。但肖杰不是阿云嘎,能靠着手指和后脑勺的头发接收脑波的家伙世上只有独一个,郑云龙只好用苍白的语言徒劳地分享。他的向往,他心中音乐剧该有的样子,他梦想的作品,他渴望的故事和舞台。
他说:“我特别想演这部戏,我觉得它特别牛。戏里面永远都有希望,但同时也永远……永远有东西提醒你现实是残酷的,角色会做出承诺,认为一切会好,那些希望和承诺在当下都是真诚的,后面的绝望和失信也不是假的。我觉得这是个特别放松的故事,它说了很多,但不告诉观众到底该怎么想,你相信这个,相信那个,都可以。你可以不入戏,不入戏也能开心。如果入戏了,可以讨厌故事里的人,也可以喜欢,可以悲哀,也可以向往,全看你自己。就像里面那首La vie boheme,糟糕和美好都是混在一起的,观众完全是自由的,我很喜欢这样的态度,我觉得这样的戏特别伟大。”
“你想得倒多。”肖杰说:“赏析课确实没白上。”
郑云龙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他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上次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学音乐剧,还记得吗?”
“除了这个没学上啊。”郑云龙说。
“屁话。”肖杰说:“你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郑云龙笑了一声,说:“老肖你再捧我就要飞了。”
“我捧个屁,下次再走音,照样削你。”
“叫老削不是没有道理的。”郑云龙脑子转不起来,胡说八道。
“行了,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被我吓死了。就排这个。”肖杰说:“你们好好演,好好学。认认真真演戏,未来会好的。”
这话这么简单,却把郑云龙整个人都从内而外撑开了。“啊,谢谢老师。”他喘了半口气,说。
“走吧,回去准备面试。”肖杰说:“这次可没有送角色的好事了。想要哪个角色,就好好准备。”
郑云龙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只觉得胸中充满火焰和空气,脚下是火山口流淌的岩浆,滚烫的风从下而上,能把他托举到天上。他踩着炙热的洪流回到宿舍,推开门,阿云嘎从衣柜和床梯间探出脑袋来,问:“怎么样啦?”
“成了!”郑云龙说,把他拉起来,扯过来,圈着腰抬起来:“成啦!我们演吉屋出租!”
“我就知道会成的。”阿云嘎说:“你快放我下来呀!”郑云龙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翻白眼——这微不足道的默契却像肖杰答应他的选剧一样让他高兴,他简直不想把阿云嘎放下来。阿云嘎好轻,阿云嘎好瘦。阿云嘎的脚一回到地面,地面就又涌出另一道炙热的洪流。阿云嘎站在地面上,阿云嘎站在浪头上。郑云龙被浪头撞得晃晃悠悠的,狂喜和忘形推着他要凑上去亲好朋友的脸。他于是屈服。
“哈哈哈,哎呀,大龙你神经病!你好像我那条小臭狗,还乱拱人脸。”阿云嘎擦着脸说。他的笑不止从眉毛里流出来。他不流出笑意,是笑意将他整个地吞了下去,放在自己透明的肚子里,将宿舍里暗淡的光线在他面上来回堆叠。阿云嘎在笑里发光。
“你说谁是你那条狗啊!”郑云龙说。

二年级剧目课的《妈妈咪啊》是由肖杰指定角色,如今来到大三,流程也更加贴近业界的实际操作。肖杰试着找剧方拿总谱,等了五个工作日才有回音,电邮内容拢共有十几行,总结起来不过是:不好意思,不能给。他们只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然而北舞音乐剧表演系成立十年,没有一届的学生想过演rent,连前人的肩膀也不给他们匀一个来踩。重唱课本里有一首《Seasons of love》,翻到外网勉强能找到几首曲子的简谱,分声部和乐器的总谱就别做梦了,用在选角面试上清唱倒还能将就。肖杰攒了几个谱子,印了一人一份。拿到曲谱本那天,郑云龙在宿舍把纸张翻得哗啦啦响,咣咣地踢阿云嘎的椅子脚:“来吧,来咱俩练练那首我罩你。”
“我罩……I'll cover you啊?”
“对呀!你来演安琪,你特别特别适合。我之前和你推荐这部戏,就是因为这个角色。”
“一米八三的安琪啊?”阿云嘎翻了个白眼。
“没事儿我一米八七罩得住你。”
“就你那体重还是可以的。” 阿云嘎说:“郑胖龙。”
“好了别胡说八道了,说正事。”郑云龙装出十分凶狠的样子。
“什么正事啊,我俩演情侣啊?”
“哎呀,这个,不是。”郑云龙说:“你这人,你怎么想到这个了。我喜欢这个角色啊。而且,你这个,安琪的舞段很难啊,就得你跳。”
“什么得你跳?”王莫正好走到他们宿舍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问。
“王莫也是从小跳舞啊。”阿云嘎说:“他也可以演安琪。”
“我啊?”王莫说:“我还真对这个角色蛮感兴趣的。”
“哎呀你别凑热闹了!”郑云龙凶巴巴地说——但屋里谁也不觉得他凶。王莫拍了他脑瓜一下,说:“你激动啥,你想演安琪啊?你就是报了这角色面试老肖也不选你啊,穿高跟鞋跳舞能把你跳截瘫吧。”
“我演什么安琪啊。”郑云龙说:“嘎子演啊。”
“嘎子啊?那是挺适合的,绝配。”王莫说:“……郑云龙你干什么拿那种恶心的表情对着我?”
郑云龙草草收拾了一下笑容,但他自觉不太成功——得意从内往外地朝他脸上冒。“听见了吧,嘎子。”他对阿云嘎说:“你看,大家都觉得你适合。”
“我也没说我不报呀。”阿云嘎说:“我所有男角色都报名。”
“那我也都报。”郑云龙说:“说好了啊。”
“安琪你就别挑战了。”王莫说:“就一门课,犯不着把命赔上。 ”
郑云龙用实力、身高和体重向王莫证明了拳击比赛分重量级的重要性,拎着他就往门外撵,然后回身把谱子往阿云嘎脸上糊。“练歌喽!”郑云龙笑眯眯地说。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啊?”阿云嘎嘟哝着,将谱子一卷,站起身来。“走吧,去琴房。”

模拟面试就在一周后,郑云龙和阿云嘎各自报了三个角色——马克,罗杰,各自再报一个柯林斯和安琪。郑云龙有全面的自知之明,从没想过要报安琪,却不知道阿云嘎为什么不报柯林斯。按道理说,他是有名有姓的角色都一定会试一试的。他平常好像没有“某个角色不适合我”的概念,无论赢面大小,只要有机会总会尝试,仿佛在每件事上都要尽自己的人事,而任由选角小组判他的天命。
一周要练三首歌,每天还有至少五六小时的课,两人几乎住在了练琴房里。休息时,郑云龙蓄意偶然问起,而阿云嘎说:“因为你是柯林斯啊。”——阿云嘎用谓词偶尔有些偏差,有时是不妙,有时是美妙,而这次属于后者。
郑云龙咳嗽两声,用烧剧本的两句歌词给自己铺了个路,想把阿云嘎拉回到练习里来,免得被对方随口挖的坑绊倒——自从大三开学以来,阿云嘎的神奇汉语就对郑云龙越发不妙了。
阿云嘎毫无所觉地乘胜追击:“哎呀别练啦,你休息一下。就说说这个嘛,我觉得你演柯林斯最好。”
郑云龙再三自我警告,最终还是抵不住好奇,问:“……为什么?”
“你那股劲儿很适合他。”阿云嘎说:“老肖一定会选你当柯林斯的。”
“会的。”郑云龙说:"我也最想演他。他特别酷,他就是按着自己那套来。你看我们的马哲老师,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完全信自己上课教的东西,但他也不说明白,偶尔阴阳怪气两句,出题目还是规规矩矩的。你看人柯林斯直接激进得让学校给开了。他这股劲真够厉害的,比罗杰强多了,就该这样。"
“你看,你自己也特别想演吧。”阿云嘎十分满意地说。
“想演是一回事,能不能演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没问题的。”阿云嘎说:“只要你想,肯定就行。你特别好的,大龙。”

有了阿云嘎这番话,加上一周没日没夜的苦练,郑云龙走进充当面试厅的大琴房时,只觉得柯林斯这个角色已然姓了郑。男角色四个,面试分了两场,马克和罗杰在上午,柯林斯和安琪在下午。上午的两场面试两人都参加,除了单独唱段,还要两个角色的候选人合作来一首《Burn》。
“两个角色是挚友,必须看看你们能不能合作出那股劲。”肖杰说:“没选上也别难受,音乐剧选角就是这样,专业水平当然重要,但很多时候就看你是不是符合角色的要求。马克是犹太美国人,还是摄影师,他的生活最不混乱,角色需要有点忧郁,又常常置身事外,他是观众的眼睛。罗杰是摇滚主唱,自我放弃,身上一股楞劲,冲动,爱走极端。你们下去分析的时候肯定也知道这些特质,试唱要体现出来。”
郑云龙和阿云嘎分在一起唱这首二重唱,互换角色唱了两回。郑云龙心心念念着下午的面试,上午完全本色出演。肖杰抓着机会分析人物,面试倒像是上课。到了下午,郑云龙几乎连听肖杰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等着一块儿唱《I'll cover you》那短短几分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期待和热情来自哪里。终于等到那一刻,他兴奋得像是窗外的阳光全浓缩到了房间里,窗户朝北的舞房明媚得像是纽约下午的大街上。结束以后,阿云嘎笑他:“你激动个什么劲呀?”
“我觉得你特别适合安琪呀!”郑云龙说:“绝了!”
“我觉得还成吧。”阿云嘎说。今天面了三个角色,下来以后他都是这三个字:还成吧。
“你等着吧。”郑云龙斩钉截铁地说:“肯定稳了。”
“什么呀?”阿云嘎问。
“角色啊。”郑云龙说:“你演安琪,我演柯林斯。”
“这么确定啊?”
“准没错。”郑云龙自信满满地说。

他这股自信一直维持到后天,肖杰当天的第一堂课。那是舞蹈课,他们本学期学的进阶爵士舞。等热了身,跳完舞,下课前最后五分钟,全班大汗淋漓地捉对拉伸的时候,肖杰说:“结果出来了,和大家说一下剧目课的角色。”
郑云龙看了阿云嘎一眼——阿云嘎被肖杰拎到前面领舞去了,今天改由王莫救济他。王莫正让他压着腿抻后腿筋,有些紧张地说:“你先把我腿放下来。”
“不急,还没到一分钟呢。”郑云龙心不在焉地说,看着肖杰。
“考虑到只有一个星期排练,不少同学也报了不止一个角色,面试上大家的表现还算可以接受。下节剧目课开始排练以前,我会再具体点评大家的面试表现。现在先宣布角色分配。马克,阿云嘎,罗杰,郑云龙。柯林斯,董诚,安琪,王莫……”
“啊!!!!!!”王莫惨叫道:“郑云龙你把我腿放开!!!你要把我掰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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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09:17:2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二十章


郑云龙对阿云嘎掏心掏肺,对肖杰心潮澎湃,以几乎奋不顾身的姿态,袒露一腔热血争取,好歹得来的表演《吉屋出租》的机会,归根结底只是大学三年级上学期的剧目课的一个题目。它只有一个学期的生命,只会有两天的辉煌,在学校几乎无人光临的演出厅里燃烧,然后只剩下剧中人鲜明的记忆。排练时间只有三个月,和多年后中国市场上的大部分商业音乐剧一样。像《歌舞线上》那样,即使是群舞演员也六个月起签,甚至排练期也能拿足全月最低工资标准的待遇,在学校里和在市场上是没有的。
然而,专业演员若要从零起排好一部戏,拿出做艺术品的态度,或许连最基础的形体训练也得花上两个月,每日起居全与组中的伙伴在一起度过,才能从汹涌的红尘中找到一个极易破碎的空间,在其中存放极致的戏中人。戏中人是虚假的,但若有了原作的优秀和演员的勤勉或是灵气,再加上所有组别的工作人员有志一同,或许能得到艺术之神一眼垂怜,因此让这些虚假的幻影得到一点真实的灵光。你要塑造一个人物,就得从剧中的一张张黑白侧写里找到血肉,让它上了自己的身,披挂起别人的灵魂。从此,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持续几个月的排练后,演出时一周八场一共十六个小时起跳的时间里,你便不是你,而是借你的身体来访这个世界的异客。
在百老汇,七成的戏都会亏本,但十成的戏都不止会演五场。即使是最失败的新戏,多半也有五十场打底,从全世界各处吸引观众前来的大红戏,则至少从一千场演出起跳——最老牌的歌剧魅影名列演出场数第一,一共一万三千场,目前仍在刷新记录;吉屋出租排名十一,计数停在了2008年9月7日。它顶上的第十名是妈妈咪啊。这部由普契尼的歌剧改编而来的现代艺术家的生活已经在百老汇上演五千场出头,换算成剧院外的时间,至少也得不间断地演十年。十年,安琪每周死去八次,爱情和波希米亚以及自由借着同样的旋律与唱词每周受到八次赤诚的歌颂。演员卡司会换,演员会离开剧院,但戏不会离开百老汇。在大洋的这一边,流浪汉和绝症病人的爱情十年不会落幕,封箱十年后也能再次登台。但在大洋的另一边,他们只有两天的时间,可供使用的躯壳也只是几个还没毕业的音乐剧学生,所在科系的历史还没有这部戏长——北舞音乐剧系在1999年成立,但吉屋出租首演帷幕拉开时,百老汇在经历的是1996年4月的春天。
郑云龙原以为自己只有三个月时间扮演柯林斯,因此在对挚友和师长倾吐时,内心还有一块不为人知的角落开始提前悲叹他与这个角色注定太早的别离。他想好了,即使只是两三天的校内演出,他也要弄到一顶一模一样的毛线帽,毕业以后还把这顶帽子放在书房显眼的角落,多年以后访客来时,他就要就指着它,将来宾和自己拉回到第一天演出的那个晚上:这是我大学的纪念品,这是我的戏,我的角色。他叫柯林斯,是戏里最酷,最幸福的人。
郑云龙把包括告别在内的所有程序都想好了,只没想到一点——柯林斯不是他的,他演的是罗杰。
“这个角色最孬了啊!”排练了几天,郑云龙对阿云嘎气鼓鼓地说:“怎么让我演这个!”
“谁让你把那首《Burn》唱得太好,那天老肖就是话里有话,你么,傻乎乎的,居然一点也没听出来。”阿云嘎埋汰他,还撇嘴翻了个白眼。
刚宣布选角的时候,阿云嘎倒还尽心尽力地安慰了两句,但过了一阵子,便不再那么惯着他了——排练时间总共只有三个月,剧本朗读只安排了两周,如今已经过去一半了,可是郑云龙竟还没从面到了罗杰这个角色的噩耗中恢复过来。阿云嘎和他课上课下地对台词,每句话都在打架,看他也没有改进的样子,脸色于是一天天黑起来。今天排到了安琪的葬礼,马克和咪咪又在吵架,郑云龙一肚子的不乐意,全不管不顾地往台词里灌。龙怡萱演咪咪,对台词的时候倒是吵得顺利,等下课了,就对他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在和我吵架?”
郑云龙耸耸肩。“讨厌自己演的角色是什么感受?”他说。
“倒还正好。”龙怡萱说:“罗杰不就挺讨厌自己么。你只要再多讨厌点儿我就行。”
“哎呀你别哄他了怡萱。”阿云嘎说:“他就是轴,就是倔。你以为他入戏了啊?他就是闹脾气呢。”
“对。”郑云龙干脆地承认了。
“你说你妈妈咪啊闹过一回了怎么还弄这出啊。那么大人了别再闹脾气啊。”阿云嘎说。
“我真不喜欢这个角色。”郑云龙说,撇着嘴。
“那你干脆换角色得了。”阿云嘎说:“你想演柯林斯,就去争取啊。老这么闹怎么回事啊,你这几天一点儿也不可爱。”
“我又不是没有试过。”郑云龙说。
宣布名单那天,郑云龙刚下课就去找了肖杰,一句“我真的不想演罗杰”翻来覆去,在舞房磨了肖杰整半个小时,能想到的理由全说了:我不适合这个角色——我觉得你适合得很呢,那么倔;我演不好——那你别学了,退学去吧:我不想演这个角色——这个学期的剧目课要尽力贴近业界模式,这句话你是哪个部分没有听懂?市场上导演说了你演什么角色,你就得演;我真的不想,我喜欢柯林斯——我还喜欢魅影呢,我去百老汇人家让我演吗?
郑云龙还想再说,肖杰把他赶了出去——“再啰嗦让你跳群舞去,连替补都不给你。演员是为角色服务的,不是反过来。你回去想明白再来。”

“他不让我演柯林斯。”郑云龙说。阿云嘎发脾气了,阿云嘎不乐意理会他,但他还是和阿云嘎说话。现在是晚上十点,宿舍里太吵,两个人在琴房做声乐课作业,唱《日落大道》。阿云嘎英文发音总是卡住,“sunset boulevard”听起来就像“三色布了瓦”,后面那个的“twisting boulevard”,twisting没发出来,他的舌头倒快扭了。郑云龙的青岛英语也没好到哪儿去,对着内蒙英语倒是比下有余,刚刚已经花了半个小时给阿云嘎正音,效果不好,郑云龙恨不得揪他的舌头,把舌尖勾到正确的位置上。郑云龙和他说明早起来练习,明天下午练完舞可以去学校后门吃串,阿云嘎一口一个脆生生的“好”,“哎”,“OK的”。但郑云龙只要提一嘴吉屋出租,说出一个“我不想”,阿云嘎的选择性中耳炎就发作了,别说一句话,连一个音素都听不到。耳蜗摘了,阿云嘎没有耳朵。
郑云龙于是漫无边际地说起话来。“我真的就想演柯林斯,我不管他歌多还是歌少,演起来难不难,角色弧光是大还是小。我就认定他了,我喜欢他,我喜欢安琪。他们俩都特别爽利,他们都挺惨的,他们俩都比罗杰苦,但是他们根本就不说那些屁事。你看罗杰也就是生个病,成天寻死觅活的,什么都不好好做。但是柯林斯,你看他也不一定是gay,就算他一直是gay,也不是所有gay都喜欢找个穿着小裙子浓妆艳抹的。安琪正好是他中意的那种人的概率太低了,你看他纠结过么?坦坦荡荡,不搞那些没意思的,屁话一个字都没有,爱了就爱了,你看他和安琪也都有艾滋,一照面就摊牌了,什么破事都没有。做人就是要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得演这样的角色。但这些我都不能和别人说,和王莫说他肯定一句句的噎死我。”
阿云嘎没理他,皱着眉头看谱子,小声在那儿抠:布……bou……不了瓦……布雷哇尔……
“肖杰还说我演罗杰好,好个屁。”郑云龙说:“boulevard,那个r不要那么用力。”
“boule挖耳……boulevarrrd”
“差不多了,再轻点儿。”
“bou……boulevard……”
“哎,对了。”郑云龙说:“就是这样。你说,肖杰怎么就不让我演柯林斯,他凭什么呀。”
“seculiteeve and rich, a little skaary……”*
“他还说我罗杰演得好。我该做的功课做了,那肯定不会太糟糕,但是他怎么没听出来,他只要稍微一听就知道了,我要是演柯林斯一定比罗杰有灵魂。”
“a little……你别扯了,那你去演啊。”阿云嘎终于说。
“……scary,不是skaary。你最前面那词谁能听懂啊,seicretife,知道吧。你说我演什么?”
“你演……你怎么这么笨呐!”阿云嘎把乐谱一甩,说:“老肖不让我说,我就说了。烦死我了,你怎么这么笨呐郑云龙!你想换角色你就去唱啊!你练歌儿啊,你把柯林斯的词也练了啊!你找董诚说,哥们我把主角跟你换换行吗我去找老肖问问他同不同意,你找那个,内谁王莫,说我来演柯林斯你不嫌弃吧。然后你找肖杰说,你就跟他说,我把柯林斯的词都背了,我功课全做了,我不止喜欢这个角色,我还懂他,我还能演好,我是个演员,我又不是为了那个什么,我又不是任性的臭小孩,我是为了这个戏着想,我演柯林斯会非常非常好。那不就结了吗你烦烦烦,烦死我了。”
“……老肖又和你说啊?”郑云龙问。
“是啊!”阿云嘎气鼓鼓地说。气鼓鼓这个词在他身上不是修辞,是客观描述,他生气就抿嘴,巴掌大的脸都气圆了,郑云龙看他这样又想拿脸往前凑,也不知道往前凑是要干什么。
“老肖还说什么了?他怎么老来这招啊?”
“你问他呀!”阿云嘎说,低头当当地砸钢琴。

郑云龙去问了。他气势汹汹地站在肖杰办公桌旁边,礼貌尊敬地问:“肖老师,我跟您争取一下角色可以吗?”
“你自己想的还是阿云嘎告诉你的?”肖杰脑袋也不抬,问。
“老师我对柯林斯这个角色之所以渴望是因为我希望作为演员让这个戏更好……”郑云龙一鼓作气地说。
“噢,阿云嘎告诉你的。”肖杰放下笔,转过头来。“他就是个筛子。行吧,你背吧,Santa Fe里柯林斯的词。”
“我整首都能唱!”郑云龙说。
“老师您看是不是要再来一首,I'll cover  you我也练了的。”郑云龙说。
“老师我真的能把柯林斯演好,你看我把reprise也给你唱一遍。”郑云龙吸了口气。
“哎,咳哼。没事老师,我唱这歌比较容易哭。”郑云龙抹了把脸。
“行了吧。”肖杰说,递纸巾的表情有点儿无奈:“你跟董诚说说,看他愿不愿意换来演主角。”
“我已经问过了他说您答应他就没问题。谢谢老师!”郑云龙说,办公室门甩上,正好夹住他最末一个字音。
《吉屋出租》排到第二个星期上,男二换了角,基本上皆大欢喜——从男四换上男二的董诚很高兴;从男二换到男四的郑云龙很得意;被烦了一个多星期终于解脱了的男一阿云嘎松了口气。只有换了搭档的男三王莫有点儿担心。郑云龙换角后的第一场剧本围读会,王莫坐在他旁边,趁着开始前的两分钟空闲和郑云龙低声说话:“龙哥,咱们要演情侣啊。”
“是啊。”郑云龙说。大家围着长桌子坐成了一圈,手上拿着破烂程度不一的剧本,正趁着最后的机会再把上次围读会以来做的功课复习一遍。阿云嘎正好坐在郑云龙对面——这是郑云龙有意促成的又一个巧合——低头念念有词。郑云龙盯着他,心里很缓慢地念:我是柯林斯,我的爱人是安琪,我是被麻省理工解雇的哲学课讲师,我有艾滋病……
“我还真不想和你演情侣。”王莫说:“肖杰怎么就给你换了呢。”
“我也不想和你演情侣啊。”郑云龙说:“注意心态啊,专业素养我们要有。”
“搭档很重要啊。”王莫说:“你看我们俩都不想一块儿搭档,你不就想和嘎子搭么,你好好地演罗杰……”
郑云龙没理他,低着头看剧本。王莫一句话还没说完,肖杰到了。阿云嘎说:“哎,开始排练了啊。咱们临时换了演员,都是主要角色,有罗杰和柯林斯的台词都重新过一次。董诚,哎你来,从烧剧本开始……”
郑云龙坐在桌子的右边,看着阿云嘎坐在桌子左边。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用白线描阿云嘎肩膀的边。阿云嘎低着头,郑云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饰演柯林斯实在简单,人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他的身,将他的肉体和灵魂一起披挂。饰演柯林斯——只要找到安琪做锚点,其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郑云龙念到《Today 4 U》,偶尔需要灵感时抬头看一眼——阿云嘎还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看剧本,手上划线,嘴里念念有词。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安琪,灰头土脸的,昨天又没睡好觉。郑云龙看着他,差点把对台词的节点也错过了。
“你真不知道你有多像安琪。”剧本围读散了场,同学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郑云龙对阿云嘎说:“你也来换角色吧。”
“为什么呀?”阿云嘎问:“而且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呀,我刚才念的可是马克的词儿。”
“安琪你不用演啊。”郑云龙说:“你只要稍微找找感觉,你就是他了。”
“哎呀,别闹。”阿云嘎说:“我马克演得好好的。”
“你就说你乐不乐意演嘛这个角色。”
“角色已经定了呀。”阿云嘎说:“明天声乐课的作业又要交了,日落大道咱们等会再去琴房磨一磨吧。”
阿云嘎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表现得总是很明显,只要知道关注什么细节,就能像读一本书那样读他。郑云龙于是不再追问。歌舞联排本周就要结束了,下周开始,他们不再会围坐在同一张大桌子旁边,角色演绎将不再仅限于台词,而开始扩展到动作——下周他就得盯着王莫,而不是阿云嘎演了。这有什么难的呢?郑云龙想:不过是再多演一层,把王莫当作是阿云嘎,把阿云嘎看作是安琪,这能多花多少力气呢?

——事实证明,多演一层所增加的麻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Secretive and rich, a little scary. 我听了听他俩的魅影,有系统性的发音问题哈哈哈,这里调侃一下。




第二十一章


“王莫。”郑云龙十分诚恳说:“虽然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谈恋爱,我也不想和你谈恋爱,咱们毕竟还是要演情侣的,你尊重点儿角色成么。”
“郑云龙。”王莫也万分诚挚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强调我们是情侣了?我这真有点顶不住。”
“可我们就是啊。至少在排练室里是。”郑云龙朝着王莫比划了一下:“虽然现在还没到带装彩排,你穿个北舞文化衫过来也没什么,你至少把胡子剃了吧?”
“没事,等演到要亲的时候我一定打好泡沫细细地剃三遍,只有您扎我的份,没有我扎您的份,行吧。龙哥您行行好,您先把我屁股拍了吧?”
“班长你看看他!”郑云龙转头对阿云嘎告状,自觉义愤填膺,等说出来才发现带点不明不白的嗔怒,吓得他咳嗽清了清嗓子,又补上一句,强调道:“你看他这排练状态!不行真的不行,你来演安琪行吗求你了。”
阿云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演马克,还躺得四仰八叉的——排练室里的椅子可以化作世间万物,此刻是破库房里坐塌了的破沙发,能把人放软成一滩流体。“你坐坐直。”郑云龙忍不住说:“就你那老腰,比你人还老,你还那么窝着。”
“我绷着劲,没事。”阿云嘎说:“你别欺负王莫了,你就拍拍屁股结了。”
“你这回就不说人家破坏我们家庭和谐了?”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别闹。后面跳舞的部分才难呢,人王莫练四五天了终于能带进剧情里合,结果就你拍屁股这儿卡二十分钟。王莫你还陪他闹,你们这就是,这叫什么,天生一对。你们俩过吧我不掺和了。”
郑云龙憋了一下,又憋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没有现场上演七十年代台湾伦理剧。他心里念叨了几下,“安琪安琪安琪”,“天使天使天使”,“圣诞童子,可爱,可爱,可亲,特别可爱”,睁开眼的时候还瞄了一眼阿云嘎找感觉——阿云嘎窝在硬椅子上,那椅子没有一处是软的,他倒躺得像没有筋,懒洋洋地,像真的和两个最好的朋友坐在家里,天降横财,面前还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变装皇后,舞着鼓棒和自己好兄弟打情骂俏。阿云嘎笑得面上都是柔软的弯曲线条,尤其在眼角延出来一道。他只需要眼角这一根线,就是安琪上了身,好像那根笑纹里藏了一颗调到最小火的太阳。郑云龙眼睛花了一下,心知状态到了,趁着面上舒展的笑容还没僵化,抬手就拍了王莫一巴掌。
王莫像弹簧一样蹦了出去,把舞过了一遍。他平时再怎么胡说八道,和郑云龙鸡飞狗跳地闹,真要跳起舞来,近二十年的童子功还是一等一的靠谱。“莫儿,好!”阿云嘎在旁边鼓掌叫好:“特别棒,太好了。大龙你看,咱们莫儿不瞎逗的时候多优秀啊。多厉害!”
“阿云嘎你知道你夸人跳舞好有多假么?”郑云龙说。
“我真心的呀!”阿云嘎认认真真地回答,好像不知道自己是班里跳舞最好的人,自己还是十三岁才学的舞,却能举手投足间碾压别人自三岁起的童子功。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夸别人跳舞好有可能会让人接不住,甚至不高兴,而班里所有人似乎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可以小心眼一点儿,和阿云嘎闹翻的。
“你轻点儿行不行啊!”王莫跳完了,走回来咬牙切齿地说:“剧情里拍屁股是打情骂俏,你是爹训儿子啊!”
“你自己说的受不了和我当情侣啊。”郑云龙说,甩甩手——打得重了,王莫都跳完了舞,他手还麻着呢。

合成排练排了有一个多月,郑云龙总算和王莫勉勉强强演出了糖尿病人代糖一样的甜蜜感,但只要稍微不拦着,立刻就是鸡飞狗跳。不唱歌的王莫勉强可以接受,跳着舞还唱歌的王莫就是个土炮,跳舞唱歌还上舞台走位的王莫和郑云龙搭一块儿,立刻成了兄弟情深。那天排到莫琳示威活动后的圣诞庆典,柯林斯和安琪蜜里调油,穿成邦德和邦女郎款步往马克的摄影机走——这段缠缠绵绵,浓情蜜意像砂轮底下的火光一样朝四面八方猛力迸射,连台下的观众也觉得单身狗马克黯淡无光。按郑云龙和王莫把畅想远方夫夫店排成房东租客共创业的尿性,这段拿热恋中的甜蜜当圣诞烟花放的小过场没准得排个大半天。被肖杰钦定的排练导演阿云嘎同学严阵以待,提前两天订了小排练房,把大伙儿都一股脑扔给了龙怡萱——她和摇滚学校里的“小赫敏”有八分像,若不是阿云嘎比所有人都大个三岁,班长之位必定是她囊中之物。
一切安排妥当,周五下午三点,阿云嘎把俩人拎到排练厅,手里捏个快递盒和卷纸芯粘的摄影机道具,严阵以待,宣布开始练习。
郑云龙手里搂着王莫,眼睛盯着阿云嘎,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带着浪。“邦德报到。”他说台词,歪歪扭扭地往前撞。
“邦女郎。”王莫摆好姿势,抛了个媚眼。
“欸。哎,看着这儿,好,再往前走两步。啪,咪咪进来了。行。……好,排好了。”
阿云嘎愣了一会儿,好像还没反应过来。郑云龙把王莫往旁边一甩,找椅子坐下省电。
“……怎么,一遍就成了?”阿云嘎说,语气还有点儿楞,拿纸糊的摄影机往郑云龙鼻子上贴:“龙哥,采访您一下,您平时怎么就不能这么配合?”
“他作弊。”王莫很嫌弃地说。
“别胡说。”低电量郑云龙腾地坐直挠了王莫一下。
“莫儿你说。”阿云嘎把郑云龙按住,后者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不扑腾了。
“他看你入的戏。你看他刚才念台词的时候那眼睛斜得。”
“哎。”阿云嘎吐了个单字,四处摸了两下,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可能是需要思考——他眼睛没看,屁股倒是会找地方,给自己寻了个人肉垫子。郑云龙被他往身上一坐像是拔了电,没动。王莫这狗东西,他恨恨地想:什么都往外倒,下次我再拉他喝酒我就是畜生。
狗东西说:“他给我念叨想让你演安琪差不多有二十遍了。烦都烦死我了,我俩单独排练的时候他得有三分之一的时候在研究怎么让你换角。他刚才就盯你入戏呢。我跟他练了俩月他都嫌弃。我觉得我真的脾气特别好。”
“闭嘴。”郑云龙挣扎了一下。阿云嘎拍他脑袋,把他开关摁了,他又自暴自弃地耷拉了下去。
“哎呀,大龙。”阿云嘎说:“我们这都排了两个月了,过二十多天要上台了都。你就跟王莫……”
内蒙同学面目扭曲地摸了一会儿词库,好不容易找到了表达方式:“你就跟王莫好好过行吗?”
“你来演个安琪我就和他好好过。”坐垫说。
“二十次哎。”阿云嘎说:“你怎么那么倔啊。”
郑云龙没说话,想着等会儿班长走了怎么找个小角落把王莫打死。他正计划着怎么合情合理地把王莫骗到还没冻硬的后海溜冰,让北京城的冬天解决了这祸害,就听阿云嘎说话了。
“角色么都一样的呀,你喜欢的是安琪,又没见我演过。你就是倔,还和王莫闹脾气。下回就要排I‘ll cover you了,现在我们三个人都在,我和你排一遍儿,王莫和你排一遍儿,你就知道了,人不一样,角色还是一样的呀。你和我一对戏就知道了,咱们肯定没有你和王莫排得顺心,你们都习惯对方那个节奏了。我们就这么过一下,然后你好好地和王莫……”
“过日子。”郑云龙忍不住接了一句。“你这汉语用词什么时候能调整一下?”
除去真真正正元气大伤掏心掏肺的时候,阿云嘎的汉语演讲越是恳切,词句就越破碎,郑云龙竟然还能听懂他的意思:你和王莫练得时间长,和我临时一对,你就知道哪边熟悉哪边好,就可以乖乖地排练准备上台了。郑云龙这边把中心思想都提炼得差不多了,阿云嘎还在那儿一个劲地从脑子里揪汉语写的破棉片,想就地缝出一件二外的百衲衣来。
“行了行了行了。”郑云龙赶他:“你快点儿站起来。快唱。”
教室是长条形的,椅子只有三两个,推到最角落,勉强能把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当成纽约大街。地上来不及贴定位胶布,两人只好随便找了教室一端站着。阿云嘎低头酝酿了一下,郑云龙瞪着他脑后头的头发旋儿,心里一直在过歌词:open your door, I will be your tenant……哎tenant这词还挺高级,四级词汇里有么,这学期期末还得考四级,我这身皮还能保住吗……don't got much baggage这句是不是有语法错误,能用much吗?……lay倒是对了,难点啊——
阿云嘎抬起头,把郑云龙飘到英语考试上的脑子招了回来。郑云龙知道他对这首歌不熟,词只记得开头两个,说不定还是平时听自己在宿舍拿手机公放做功课的时候磨耳朵剩下的一点印象。阿云嘎自信满满地唱了句Live in my house,I’ll  be……后面就地编了几个音,听起来还像模像样的,等到了第二个乐句就连胡扯的词都编不出来了,只能跟着旋律瞎哼哼。
排练时里没有背景音,阿云嘎哼歌的声音又低又小。郑云龙唱自己的词,他就在旁边配和音,里头六成是原版的编曲,四成听来是他就地现编的。阿云嘎每次编和声都会挑挑眉毛,好像对自己这样胡来有些不好意思,但又爱玩这些音符的游戏。到后头二重唱的地方,他盯着郑云龙的脸,大部分时候在盯着嘴,靠他的口型赶歌词,磕磕绊绊地,竟然也唱得八九不离十。到了一千个吻又一千个吻,恨不得在两三句里凑成一万个吻,好一辈子也还不清租金,合同永远不结束的那句,阿云嘎边唱边笑,太阳在他眼角那根线里发热,郑云龙胸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烧了一锅汤,很给面子地翻腾起来。
歌唱到最后一句,要亲了。郑云龙正楞呢,阿云嘎把郑云龙的手一放,对王莫说:“来,到你啦。”
“我觉得还是算了。”王莫说:“我刚才差点给你俩包红包。你看他刚才连躲都不躲,平时排练到要亲的时候他恨不得弹到楼外面去。”
“他平时就跟你闹呢。”
郑云龙忙着头晕,没说话。
“我觉得就是他的问题。”王莫说:“虽然说我平时也不完全投入吧……但你看他现在这样,就跟傻了一样。你们刚才演得,霍,我刚才在旁边看都觉得到处火花带闪电,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压电缆断地上了。”
王莫放肆!但郑云龙头还在晕,居然不知道回什么。阿云嘎也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不外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和“你们才是排了两个月的搭档”的废话。俩人说了一会,王莫过来把他拍醒,说:“还练不练?”
“练啊,为什么不练?”郑云龙说,脑子里云雾散得差不多了,晕倒还是晕,晃得他那点把王莫坑杀在后海的决心不知去了哪里,他心平气和,与人为善。“我现在灵感多得能用来点烟花。”
“嘎子就这么管用?”王莫说:“云凤儿?”
“别胡说八道。”郑云龙例行公事地抽了他一下。
“抽人都没有灵魂,你完蛋了郑云龙。”
“你练不练?”郑云龙瞪了王莫一眼。阿云嘎在旁边嘿嘿地笑,笑得他胆气也壮了三分,顶着没来由的头晕信口开河:“看见没有,班长业务多优秀?就是得这样,才能当班长。老艺术家,知道不,老!艺术家!”
“他也没干啥啊。”王莫说:“看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欸,这就是艺术家和普通人的不同了,对吧。”郑云龙只能这么说了——那锅汤还在微微翻滚,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有完全凝固,只有埋汰阿云嘎的话才能这样毫不犹豫地出口。这是个安全的阀门,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从这儿往外放——郑云龙甚至都能转过去看阿云嘎的眼睛了。它们什么也不像,弯弯地翘起,就在阿云嘎脸上好好地待着。
“去你的。”阿云嘎笑着说。

排练顺利,还捞到入戏大礼包,和内心钦定安琪选角排了一首定情曲,北舞情种柯林斯在十一点多往床上爬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爽利,甚至在熄灯前还和老艺术家约好第二天绝对必须一定只叫一声就起床下去练声,绝不耍赖,绝不废话,为艺术燃烧睡眠和生命。郑云龙今日诸事顺利,只有一颗文火太阳还在心底笃笃熬汤,安静得紧,夜深人静了也听不见。他于是毫无防备地踏入梦乡。
刚开始,郑云龙是不知道自己做了梦的。金门大桥在纽约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过桥的车辆像浓汤一样缓缓在红色的平管里流动。郑云龙穿着一身东拼西凑好过冬的旧衣服,从卷着柱子伸开的小窄楼梯一路转上了桥顶,桥中间两根曲线相接的尖顶上竟然是一片好漂亮的小型Live House,大小不一的白色塑料桶错落飘在半空,金门海峡的大海在脚下鼓掌欢呼。风好大,像夏天的青岛。郑云龙想:这么好的架子鼓,必须得有艺术家。于是有了艺术家,从高维空间落进他怀里,还在和他熟稔地聊天:柯林斯,宝贝儿,想不想听我敲鼓?我给你敲恒格勒格!
恒格勒格,阿云嘎在郑云龙家附近找砖茶,被海风推得乱转,中途转进两家乐器店,店主说这叫跨鼓,阿云嘎说这是鼓的汉名,蒙语叫它恒格勒格,打仗时敲战鼓,死者可以回家乡。是这样的吗?柯林斯问贴了四层假睫毛的艺术家。艺术家说:会啊,不打仗的时候敲鼓也可以,失去的所有人都会回到身边。但只有我这个可以——他抱着扁鼓形状的塑料桶——这个鼓的鼓壁是用金色飞贼里的石头炼的。那得保护好,柯林斯认认真真地说。安琪说,对,我把鼓藏在你心里,你每次心跳都会敲,我就永远也不会走。下半幕我不走,戏演完了不走,毕业了也不走。阿云嘎说:大龙,这样好不好呀?
北舞柯林斯看着北舞安琪,看他全身上下都是原版的行头,黑色妹妹头的假发,斑马纹的袜子,圣诞老人的收腰大衣,睫毛不用贴四层也翘得带不上眼镜,说cover的时候,卷舌音又厚又长。这首歌唱跳的时候就该是这样子的,心里有鼓锤敲,敲爱也好敲不离别的承诺也好,咚咚咚声一直响个不停,许诺一切,一切,一切,一切最多不过是一条命,还有比命更久的热情和陪伴,比命久,比舞台久,比一周八场的歌颂还久。柯林斯认认真真地问:你和我跳舞好吗?安琪说:好,但我会换衣服。柯林斯说:没关系,换谁穿也没事,披上阿云嘎也可以,披上王莫也可以,甚至披上郑云龙也可以。你和我跳舞就好。安琪说:好,你敲你的鼓,敲一千次,我们跳舞。
郑云龙在金门大桥最高处,在风声里听胸膛里的鼓声,一声声地数,总也数不到一千。他翻来覆去地数,数整个白天,数整个晚上,安琪坐在旁边看中午的云在天海流动,夕阳里金门大桥和天空一个颜色,夜空里鼓声响一次便多一颗星星。数到哪儿了,我老忘,阿云嘎说。快了,快了,郑云龙说,让他坐好。
九百九十五,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九后面是什么?完了,人类对数字的认知只能到三位,再往上涨一位就要数据错误了。柯林斯得黑进世界的后台代码里,输入五个数字可以解锁新的数位。密码很好记,数字键盘打Angel。邦女郎安琪在旁边催:快点儿,快点儿,敌人来了。郑云龙又不耐烦,又被鼓声震得头脑发晕。你等会儿,你等会儿——郑云龙说,我就差五分钟。
“不行,不能等。”阿云嘎说。
“等会儿,再一下我就黑进去了。”
“黑什么呀。”阿云嘎捏他鼻子:“起床了郑云龙,你说好了要下去出早功的。”
郑云龙昏昏沉沉地看着他。阿云嘎眼睛好亮,咚咚两下,黑夜里点燃两颗远星。早上六点,临近冬天,北京凌晨天黑如盖,宿舍里不流动的寒冷把青岛大虾卷得很紧。阿云嘎跃跃欲试,看着郑云龙,脸上有一点促狭的坏笑。郑云龙知道他又要剥虾了。
“起,起,我起。”郑云龙说,忙不迭地把虾壳甩开。

肖杰很满意剧目课的排练进度,还差一个星期,可以带妆合成了。王莫把黄色大波浪卷假发一戴,郑云龙居然吭也不吭一声,怀抱不至于浓情蜜意,至少不僵。阿云嘎看王莫和郑云龙两个人一个星期没刮胡子,柯林斯上唇带两条小胡子倒还合适,安琪一嘴毛就很不对劲了。“哎呀,莫儿,你这胡子拉碴的。”阿云嘎摸自己下巴示意了一下:“换我我都唱不下去情歌,大龙竟然还唱得出口。”
“哥是专业的。”郑云龙说。他的安琪今天披挂王莫的躯体,眼睛不像远星,但没有关系,安琪的魂在柯林斯心里。
“进步很大啊,郑云龙同学。”阿云嘎说:“你吃啥药了,我感觉可能是最近早课出得勤。”
自那天金门大桥的梦被嘎式叫早服务打断,郑云龙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早睡早起足三周,没有一天缺勤,认真得像是有人借他身体夺舍重生。阿云嘎百思不得其解,找王莫打听。王莫也百思不得其解,刺头郑云龙再也不埋汰他演安琪不对味,唱起歌来也不像共同创业了。“我觉得最近大龙不对劲。”王莫说:“你看他唱圣达菲简直都旖旎了。”
“哎哟,还旖旎。”郑云龙说:“显摆你语文好啊。”
“什么意思?”阿云嘎说。
“没什么意思。”郑云龙敷衍他:“就是说我深情动人。”
“哎,这个是的。”阿云嘎说:“你最近特别对味,比那天我们仨开房练的时候好多了。你看,我和王莫一块儿和你排,我说的没错吧,我们俩确实差不多的,你就是自己拧。你老这样瞎想,还都怪人家头上,王莫得亏没打死你。”
“对,对。”郑云龙说。
“你看有对比就知道了吧,不闹着找我演安琪了吧。”
“嗯,不闹。”郑云龙说。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回怼,但他又没有多余资源可以供应互损所需的急智。“幸亏是莫儿演安琪。”他把脑子里转着的话流出来了。
“嗯?”
“你那么老我真亲不下嘴。”郑云龙说,看了看阿云嘎的眼睛,鼓声一起,又把视线转开了。梦里的安琪说披挂谁的躯壳也可以,显然是被金门海峡的风吹坏了脑子。披谁的身体都行,连肖杰都行,就不能是阿云嘎。别的躯壳可以脱掉,阿云嘎的躯壳,安琪披上就脱不掉了,他会长在他身上,像茶和奶一样融在一起,安琪就要从他身上所有角落涌出来,碎乎乎的短发是安琪,眼角的褶子是安琪,嘴角的窝是安琪,脖子后面凸起来的骨节也是安琪。太吓人了,那阿云嘎该哪儿去了?反过来说也可以——安琪哪儿去了?
“没关系,老不会传染的。”阿云嘎跟着他胡说八道,笑的时候露出兔牙。
“过两天上台了,加油啊。”郑云龙说。王莫在旁边踹了他一脚,示意自己才是他的搭档。“还有友情线,傻子。”郑云龙对王莫多此一举地说。
“好好演。”阿云嘎说:“炸场子!”
他眼角的线扎得郑云龙嗓子痒。




第二十二章


肖杰在控制台按开了全场的灯,学校剧院一下变得亮堂堂的。他朝站在台上手挽手谢幕的全班同学喊到:“成啦!都对上了!明天就照这个演!”
刚刚在剧中痛失挚爱的柯林斯——郑云龙一抹下巴上沾满了的眼泪,转头朝王莫说:“我觉得我特牛逼。”
“你是特牛逼,你看你都哭几回了,安琪死了之后你不是哭过了吗,刚刚还耀武扬威出来炫耀你的犯罪行为。”王莫说:“你上哪找的机会又哭一脸的水。”
“羡慕吧。”郑云龙说:“哥是诗人的灵魂。刚谢幕唱seasons of love的时候眼睛热,自然开闸,毫不做作。而且,”他原地转了一圈,回头来看王莫,克制地往语气里加入三分怜悯:“返场曲就你没唱哭,你是不是得反省一下?”
“我是安琪,真善美的化身,天使不会哭。”王莫十分冷静地说,脸皮怕有城墙厚。
“——哎呀,你们怎么还能贫。”阿云嘎瓮声瓮气地说。他才是受冲击最大的那个,一连串的剧情都是往脑子里塞烧热的煤:分手,重逢,爱人濒死,唱一首说了一整部剧终于写出来了的歌,撕心裂肺,最后还得回来唱season of love。但阿云嘎真唱哭也是第一回——实话说,真在谢幕的时候唱哭,对全班而言都是第一回,肖杰从控制台那边过来往台上一看,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干什么了?”他问:“妆都糊了,一台子的神经病这是。”
“入戏。”阿云嘎说:“特别特别入戏。”
肖杰说:“行。明天保持。”他的语气很冷静,但非常坚决地把全班人往宿舍赶,盯着所有人进了楼。杜绝你们在汇报演出前一天晚上去操场吹风的发疯行为,肖杰这样解释:明天千万别给我出幺蛾子,有什么感慨都给我憋到明天再说。
肖杰没有深究,郑云龙觉得是正确的决定——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唱着最后一首歌就哭了一脸。他试图拽着阿云嘎讨论,但后者并不是很热衷。“明天还得起来装台。”阿云嘎卷在被子里说,易地而处,可能体验了虾的感觉。“我也哭了,我知道我为什么哭了啊。就是太真实了,入戏了。行了,睡觉吧大龙?”
郑云龙安静了一会儿,方子和胖潘抓紧时间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阿云嘎十好几分钟没吭声,不知道是什么状态。郑云龙在床上躺好,回想细节:大概是唱到521600分钟那句哭的,但不确定。最后那一幕,舞台光幕直直打下来,死去的离散的所有角色都站了回来,唱最开始那首歌。郑云龙今天是第一次全身披挂让那道光照着,从站到队列里那刻就开始发热:脑子也热,眼眶也热,心里有鼓在敲,从胸膛到全身都热。
化妆品没有魔法,灯光没有魔法,兼任舞台监督在后台凶人给cue的肖杰也没有魔法。有魔法的八成是舞台,还有两成可能是这群人。郑云龙把猜想告诉阿云嘎:“应该是有点心有灵犀,还共鸣了一下。毕竟同学两年半了。”
“……那个,龙,你能不能放我睡觉?”阿云嘎说,可能毫无睡意,口齿非常清楚:“本来胖潘那呼噜声就特别影响睡眠。”
“不是,毕竟里面的人都是艺术家,艺术家和大学生挺像的。”郑云龙坚持说:“总之就是……反正全扮上来彩排,感觉特别不一样。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哭了的,站那儿就脑袋发热。”
“那恭喜你啊。”阿云嘎说。郑云龙突然想念刚入学时那个战战兢兢的阿云嘎,非常朴实诚恳,和新同学说话的时候还会站起来,像办公室里的实习生和倒咖啡路过的财务总监打招呼。现在阿云嘎已经不纯粹了,会怼人了,而且专门和郑云龙对着干。

“他这样真不行。”郑云龙对王莫说。昨天郑云龙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初步估计可能是两点——胖潘的呼噜打了一轮,安静了,郑云龙就睡着了。可能是潘进入了深层睡眠,到达这个状态估计得有两个小时。“快上台了,我困得头晕,他还这么对我。”
“你先别想阿云嘎了行不行,咱们立马就要上台了。”王莫说。
“困了为什么要想我?”阿云嘎正在上眼影,闻言问道。他听了半截就乱问问题,逻辑飞渡了两个悬崖,结果问到另一个悬崖上的神秘问题。郑云龙自己也经历了这样的逻辑杂技,内心惴惴,脸上保持冷静,没理他,而是对着王莫打了一个像冬去春来龙抬头一样荡气回肠的哈欠,展示一口好牙。
“那你想吧,人就在这儿你随便想。”王莫说,没理阿云嘎:“多想想。咱立马要上台了,你可得精神点。”
“为什么要想我?”阿云嘎坚持不懈地问。
“看你老得一脸褶子,吓精神了。”郑云龙打完了哈欠,扭开脸说。

王莫说得没错,确实立马就要上台了,后台一片混乱,隔壁舞美设计系借来的同学正在跑前跑后地上妆,把衣服按场景顺序排好。学校剧场沙龙后台的抢妆室其实也只是用移动公告栏圈起来的一小块地方,目测是长条的十五平米,放完两个大挂衣架和两个化妆台,只能再放几个不是很圆的人。幸而郑云龙虽有二百多斤,吉屋出租的戏服却很朴实。“如果唱的是法扎,咱们这抢妆室可能都塞不下一个女演员。”郑云龙又说。他今天浑身上下像过电一样,胡说八道的开关可能开到了最大。正在旁边变身为内蒙犹太美国人的阿云嘎和天津街头打击乐艺术家王莫没有理他,他就去烦董诚。肖杰赶了过来,把两个在后台鬼吼鬼叫的家伙拎去静坐。
郑云龙身上的电门开关一直到剧场开始进人了才关上,是被外边儿的阵容震的——龙怡萱跑到侧台拨开帷幕看了看,回来告诉他们外面有三百多人,阵容可称豪华,连走廊上都坐满了。“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董诚说,语气略带紧张。
“你们不记得吗?”阿云嘎画好了妆,戴上黑框眼镜,看上去颇有文化,像马克一样朴实,说的话也符合形象:“老肖两周前说的,咱们和去年一样,也参加了那个音乐剧国际发展论坛啊?”
“去年怎么没那么多人?”郑云龙问。
“今年第二届。”阿云嘎说:“知道的人多了,还有别的系的同学也来了好多,系里宣传的海报不是贴得到处都是?”
“去年妈妈咪啊也贴得到处都是啊。”方子说。
“可能中年男女谈恋爱和姑娘找爸爸的狗血剧情和性别不同不能谈恋爱还带游行的剧情还是不太一样的。”王莫说。
“LGBT的胜利。”龙怡萱说:“我一开始就说要演LGBT戏嘛。”
“大龙选得好嘛。”阿云嘎说。
“你这么说我就不困了。”郑云龙说。他稍微精神了一点,但效力不强,龙怡萱带来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终于找了个理由跑开,走到前面扒帷幕,回来的时候眼皮轻得好像睫毛上面拴了氢气球。“人真的不少。”郑云龙对阿云嘎说:“而且楼梯上真的都坐着人。”
阿云嘎说:“淡定龙哥,淡定。”
“我真没想到。”郑云龙说,心脏在耳朵里打鼓,咚咚咚,把安琪招出来。他不能再和阿云嘎说话了,安琪在半空中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该找阿云嘎还是找王莫当他两个半小时的躯体。
“离开场还有五分钟!”肖杰在后台喊:“灯光准备,布景准备。”
“都是来看我们的。”阿云嘎说。他戴着黑框眼镜,和平常的样子确实差很远。郑云龙的入戏危机稍微减退了一点。
“这戏我推的。”郑云龙说:“今天来了那么多人。”
“大家都喜欢你选的戏。”阿云嘎安抚地说。
“不是,你知道吗,我感觉这是我的戏。大家都演,但特别是我的。”
“对的。马上要生了,稳住。”阿云嘎说:“别紧张。”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大,一起候场的同学们一阵哄笑,声音比平时要尖。所有人都在位置上抖动,坐立不安,好像吸了木天蓼的猫。开场了,肖杰把灯光cue到了第6个,下一个就得马克和罗杰出场了。阿云嘎上场前把舞蹈演员的架子甩到一边,佝偻了一点,像是总弯腰看机器的摄影师,走了出去。光柱把他吞进去了。“该死的,电也停了。”他的声音从场上传过来:“烧点什么,烧剧本吧。”
“灯光cue14!”肖杰喊:“柯林斯cue1!”
郑云龙大踏步走了出去。舞台灯光水泼一样洒了他一头一脑,台下黑漆漆一片,但呼吸声在剧场响亮地回荡。这么多人都是来看我们的,是我们的戏。郑云龙想:我们选的,我们排的,我们装台主演做道具……
“把钥匙扔下来!”他抬头迎着灯光说。阿云嘎和董诚跑到简陋梯子搭的二层,董诚的妆比小米的莫扎特还浓,眼影差点盖住太阳穴。他们看上去就和昨天最终彩排的时候一样。一切都真实而亲切,热度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台词在脑海亮起火光,整个剧场的空气都因此而震颤。郑云龙的脑子突然清晰起来,舞台上所有人的细微表情,翘起来的头发丝,光柱里的灰尘,一切纤毫毕现。
台词有火光,歌舞便是爆炸。郑云龙作势拉开不存在的仓库铁门,动作比平时还大三分,戴着黄色大波浪卷假发的王莫在隆重音乐里闪亮登场。柯林斯为安琪鼓掌欢呼,郑云龙脑子嗡嗡作响,力气和激情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唱歌唱得像一个乐器,声乐老师指导时给的建议像流水一样一个个地滑过去:胸腔共鸣,混声比例,低音部分发声……全部妥妥帖帖,他是造物主,他用舞台创造角色,一切尽在掌握。
剧情唱到了Santa Fe,后面紧接着的是I'll cover you,给柯林斯披的大皮衣还是肖杰从自己衣柜里拿出来借用的。平时排练的时候郑云龙没少和王莫互相嫌弃,但舞台灯光下仿佛一切都隐没在强光外的黑暗之中——王莫不再是王莫,浓厚的妆容让他面目模糊,四层眼睫毛的遮挡下,平时互相嫌弃的玩闹味道好像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排练三个月,这是郑云龙第一次觉得这首歌回到了他原来期待的样子,幸福、甜蜜和激情都无比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安琪安安稳稳地站在他面前,用的是谁的躯壳已经不需在意。他头晕目眩,终于真心觉得自己是在大街上被真爱捡到的柯林斯,直到最后要亲上去的时候,才被王莫急促眨动的眼睛招得回过神来,像排练时那样把假发往前拢了拢,亲在自己虎口上。
台下哈哈两声笑,有人吹口哨。回到后台抢妆,郑云龙突然回到现实,气呼呼地说:“笑什么!”
“笑我俩为艺术献身。”王莫说。
为艺术献身是体力活,歌颂波西米亚精神是苦力活。B大道充满牛叫,爱情从冷风中回到酒吧。全班人拍桌子跺地板,既唱且跳还要在桌子上走T台。舞蹈,电影,音乐,无政府主义——代表逐个登台说法,歌词快得像机关枪。郑云龙和所有人一起喊:“Vie va, la vie boheme!”
——声音就是这时响起来的,从不应该有声音的黑暗那里涌来,像海浪一样,又像成百上千个塑料壳被同时踩破。哗啦——这声音在舞台上满溢开来,几乎淹到郑云龙的脚脖子。他惊得一跳,王莫差点跟着跳,阿云嘎把他俩扯住,好歹保持姿势撑到灯光渐暗。第一幕结束了,帷幕落下,所有人踏着黑暗往后台走,动起来的时候,郑云龙终于意识到:那是掌声。
“三百多个人的掌声听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太帅了。”他对阿云嘎说:“下面那么多人,我连呼吸都能听见。好像整个剧场都活了。真神奇,你简直没法理解,那么多人看着,我连王莫都亲得下去了。”
“没,没亲。”王莫在旁边说:“这事关清白我必须要澄清,确实没亲上。”
“你别插嘴。”郑云龙说:“反正就那意思。舞台灯一打,连王莫都不恶心了我靠。”
“幸亏我没演安琪。”阿云嘎说:“你看你想演柯林斯闹得,让你演了吧你还老嫌弃搭档。”
不是,郑云龙想说:你演就不一样了。但他被第一幕高潮剧情烧得只剩一小半在运作的脑子毕竟还勉强能用,及时拦住,在最后关头改成:“没有,主要针对王莫。”
“我真的脾气特别好。”王莫对龙怡萱说。

吉屋出租的剧情是编剧最爱玩的把戏,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第一幕,所有问题都一一解决,罗杰和咪咪解开误会终于在一起,安琪和柯林斯浓情蜜意,来赶人的房东节节败退,从头到尾出了无数个幺蛾子的抗议活动最终达成目标,波希米亚大街保住了,穷困潦倒的现代艺术家生活还会继续,而且不必担心没瓦遮头。下半场刚开始还快乐过年,随后就是离婚、分手、死亡,理想节节败退,上半场的胜利好像尽是愚蠢荒谬,成了天大的笑话。郑云龙开始唱reprise的时候累得只剩半口气。但累和兴奋是互不排斥的,疲惫是水银,一直淹到他喉咙口,舞台带来的高光和欣悦轻飘飘地浮在上面,占着大脑不放。他唱生离死别的灵歌,眼泪不要钱一样洒了满脸,整颗心脏都相信自己在演绎一个痛失所爱的人,尖锐的虚幻疼痛劈开整个胸腔。但即使如此,那轻飘飘的欣悦依然在头脑中顽固地流动,情节越是激烈,这股金色的液体便越是浓稠。在这样的力量下一切都可以是真实,每一句台词都是对自己的赞歌,所有情绪都可以随手拾起。郑云龙在晕眩中呼吸,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半个屁股坐在了王莫裹的白床单上,差点引出舞台事故。
终于,光的瀑布里所有离散和死别的人都回到了同一个队列里,重新用爱和歌声丈量四季和一年。“感谢大家前来观看北京舞蹈学院音乐剧表演系09级学生参加国际音乐剧发展节第二届活动的表演作品《吉屋出租》。”肖杰说:“希望大家能喜欢我们师生这个学期努力的成果。”
肖杰的话像现实世界抛来的锚,郑云龙醒了过来,下巴颏一片又冷又湿地发痒。他抹了一把,又是眼泪。
“发挥正常。”他对王莫说。
“我靠,出什么事了,我也哭了。”王莫回答。

出什么事了?出了一件叫舞台的事,来了一场叫观众的意外。《吉屋出租》展演持续四天四场,剧组谢幕时就连着哭了四次。按理说,无数次的排练后他们已经对剧情免疫,但正式舞台可能有歪门邪道,把他们浑身上下排练磨出的老茧撕得干干净净,披着人物魂灵泡进戏里的时候被扎得浑身乱抖。到了最后一场,青葱鲜嫩的十九个未来的音乐剧台柱子终于长了一点经验,但也不过是能挂着满脸泪商量待会儿吃什么庆功。“哭哭挺好。”肖杰说:“就怕你们哪天能完全控制泪腺,脸上哭得发洪水,心里还一点波澜也没有。到那天你这演员就算完了。”
“太远了老师。”方子说:“现在我们的重点有两个,一个是待会儿吃什么,一个是你卖了四天关子的好消息是什么。”
“老肖请喝酒吧,还有吃烤串。”郑云龙说。
“二百斤的胖子没有对餐馆提要求的权利。”肖杰说。
闹腾一阵,一行人最后还是坐在了烤串店里。四场连演,今天收官,肖杰竟然一个字的批评都没有。被虐惯的09级音乐剧班胆战心惊,拒不相信班导先庆祝再批评的解释,一定要他喷个两句才敢放心。“老师,你就说两句。”阿云嘎说,措辞朴实,有如四十年前的国企员工:“你不骂两句我们都不踏实,好像戏都没演完。”
“是没演完啊。”肖杰说。
“不是就四天吗?明天加场啦?”郑云龙问。
“明年加场了。”
桌边没人说话。
“明年是咱们系成立十周年。”肖杰继续说:“我们班正好大四,毕业大戏也是十周年献礼。还有国际音乐剧节什么的,全部搭在一块儿,要做得好一点。我把吉屋出租报上去了,前两天学校刚刚批下来……”
听到这里已经有人要站起来了,肖杰按着一桌子人,几乎用上了美声,好不容易才把最后几句话说完:大四第一学期末,2012年12月公演,演三天,要有替卡,要做中文版,要自己重新编曲,要做成一部真正的音乐剧,不仅仅是教学演出。还要把排练大部分交给他们,肖杰给他们做制作人和半个导演,剩下的活儿都得他们自己来干。
肖杰说完,桌边炸了锅,方子找店家新上了两打啤酒,有人在欢呼,王莫在喊老肖我爱你。所有人都在笑,胡乱出主意,说要在舞台上装钢管,还要搭一个真正的布景,不再用梯子将就一个二楼。要让安琪真的穿十厘米的高跟鞋,罗杰弹吉他不能靠放录音。要现场乐队,要原版服装,编曲配器也要自己来写,最好还能一句台词都不删。
阿云嘎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子叫的那两打啤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郑云龙一个人干了四瓶,远远没有上头,但刚好有一点晕,正在和王莫热火朝天地辩论安琪到底觉得自己是男的还是女的,还拉阿云嘎在旁裁决,把他烦得够呛,发现有人打电话进来,如蒙大赦。“你们自己扯。”阿云嘎说:“我不掺和了。”
“谁找你啊?”郑云龙探头去看,是很普通的手机号码。
“没准是之前面的那个戏。”阿云嘎说:“就那个昆仑神话。”
“哎真的?”王莫也挤了过来:“你快接。”
三个人屏息凝神,电话接了起来,阿云嘎眼睛亮了。郑云龙看着他,用嘴型问:过啦?阿云嘎摇摇头,笑几乎把整个脸占去,也用嘴型说:是我大哥。
噢,是那个大哥,像爸爸一样的那个。郑云龙想着等会儿阿云嘎说完了怎么把电话接过来告诉对面的人阿云嘎特别厉害,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且觉得他前途无量,什么都会。他还想和阿云嘎的大哥说他最小的弟弟真是个艺术家,他支持他来北京真是明智的决定。但阿云嘎好像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平时没见他话这么多过,一接起电话就不停地说,在椅子上窝起来,像个小孩儿,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话。阿云嘎声音很小,淹没在背景噪音里,郑云龙只能看懂他脸上的笑容,眉毛眼睛都松开了,咕噜咕噜地一大串,里面还突然冒出一个“roger”,阿云嘎想来在和大哥说他们的宝贝音乐剧,满脸都在发光。
郑云龙没有再听,回到饭桌边的话题里——现在已经聊到大三暑假班级旅行的目的地。郑云龙加入热火朝天的争论,以绝对的忠诚和热情为青岛辩护,坚决要求再去一次海边。“上次鲜啤都没喝到!”他义愤填膺地说:“青岛都去了居然没喝到,上次简直就是脑壳坏了!”
突然有人捏住他的手腕。郑云龙回过头,是阿云嘎。
“怎么了?”郑云龙问,觉得很有些不对劲。阿云嘎的脸色很苍白,手指在抖,然后猛地攥紧了郑云龙的手腕,几乎把血流阻断了。
“大龙。”阿云嘎说,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我大哥来北京检查身体,他生病了。好像……好像说是,是肝癌晚期。”



第二十三章








郑云龙说:“我和嘎子有事,先回一下宿舍。”


饭桌上一阵哄闹,有人说你们俩怎么又早走,有人让郑云龙吹一瓶。肖杰说:“怎么啦?”看了看他俩的脸色,又说:“去吧。”有人递来一瓶啤酒,说:“龙哥,吹!我们就不追究你俩早退啦!”


十来个人笑着起哄,说:“喝!喝!大龙喝!”


王莫想说话,郑云龙扯了他一把。这家烧烤店也就是路边摊,生意好得很,烧烤和烟火的气味结成浓白的雾,跟着风到处吹。一阵风把烟都刮来了,熏得郑云龙眼睛睁不开。阿云嘎一直没说话,手拉着他的右手腕,冰冷的手指按在郑云龙的脉搏上。


郑云龙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阿云嘎手指下跳动。


他左手接过啤酒瓶,整瓶酒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好了。”郑云龙说:“我俩先走啦。”


饭桌上一阵喝彩声和欢笑声。阿云嘎自站起来以后,便扭头看着外面,同学都没有看见他的脸色。


回学校的路一段亮着,一段黑着。阿云嘎走在灯影里,一直不说话。郑云龙也不说话,静静跟在他身边。阿云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郑云龙手腕上滑下去。他的指尖还是很冷。


郑云龙抓住他的手,说:“嘎子。”


阿云嘎闻言,回头看他。阿云嘎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


“会没事的。”郑云龙说。


“好。”阿云嘎说。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好像北京上空灰蒙蒙的霾。


“嘎子。”郑云龙又叫他。


“嗯。”


“回宿舍吗?”


阿云嘎愣了一会儿,好像没听懂。片刻后,他回过神来,说:“不回。你陪我去操场好吗?”


“好。”郑云龙说,右手轻轻拢着阿云嘎的手指。他像牵一片云那样牵着阿云嘎走,走向操场。阿云嘎沉默地跟着他。





“你坐下。”郑云龙说。


操场是黑色的,时间晚了,灯关了一半,两人找黑暗的角落坐着。这块地方很黑,但是没有星星——半个操场的灯光仍嫌刺眼,天空像烧了很久的锅底,黑里透着白。“一颗星星也没有。”阿云嘎说。


郑云龙没想到他会说星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幸而阿云嘎很快又自己接上了一句:“在家里,草原顶上都是星星。我六岁的时候去放羊,天天都看星星。星星好多。”


六岁他刚刚失去妈妈。郑云龙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专心把阿云嘎的手指捂热。他自己的右手也被夜风吹冷了,两个冰坨子挨在一起,捂到明年也捂不暖。郑云龙把左手换了过去。


“我知道我大哥要来的。”阿云嘎说:“他最近有点不舒服,内蒙的医院又不好,他就来北京的医院,顺便看看我。他在医院用别人的手机打给我,影像检查不能带手机,我大哥就把手机给舅妈了。舅妈回招待所收拾东西,他在病房,就找人借电话。”


“嗯,他想着你。”郑云龙轻轻说。


“怎么会这样呀,大龙?”阿云嘎低低地说:“我听见是他,他问我戏是不是演完了,演得好不好。我听他问这些东西,以为什么事也没有,就和他说了好多吉屋出租的事情,我说我演得特别好,你也演得特别好。我以前打电话给他们说过你的。他说,真好。”


郑云龙用左手把阿云嘎的右手又拉过来了一些,揣在自己怀里。肚子上比较暖,贴着肚子,手指也会变暖。阿云嘎被他拉着,离他近了一些。阿云嘎头发上都是烧烤的味道。


“大哥说,那我就放心了。然后他说,有点坏消息。我当时都不想听,但我也没法不听。我以为是胃溃疡什么的,他工作喝酒很多,又肚子痛。他说就是有点坏消息,那就是胃溃疡嘛。结果他说是肝癌,还是晚期了。我都……大龙,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今天刚刚演完戏,怎么会接这样的电话?”


“没事的。”郑云龙说。他没办法思考,好像别的一切都不重要,得先把阿云嘎的手捂热了。但阿云嘎的手太冷了,像扎在手心里的一根冰条。他把阿云嘎搬过来,把他两只手都揣在一起,肩膀也是冷的,背脊也是冷的,那就把肩膀和背脊都一块儿揣起来。郑云龙把阿云嘎费力地塞在怀里,阿云嘎个头太大了,才比他矮三公分,郑云龙捂不住。操场上的夜风四面八方地刮进他的怀里。阿云嘎被四面八方的风吹得冷飕飕的。


“没事的吧?”凉浸浸的阿云嘎问。


“肯定没事的。”凉浸浸的郑云龙回答。





演完了戏,剧目课的汇演结束了,还有声乐课,表演课,形体课,鉴赏课的考试。寒假在半个月开外,门门考试在前面挡着当拦路虎。小方和胖潘也不睡懒觉了,天天早起去排练室或者图书馆待着。郑云龙有一半时间都和他们待在一块儿,引得他们俩问:“你不是都和嘎子在一块儿练习么,嘎子去哪啦?”


“我也不知道啊。”郑云龙老老实实地说。但他的老实就到此为止了,除此之外,要是任何人问他阿云嘎的行踪,他也一个字都不说。阿云嘎照样上学,照样上课,照样排练,只是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在校外奔波。接电话的时候王莫在旁边,知道一点内情,但郑云龙嘱咐他一个字也不要说,他也便什么也不透露。班里所有人都很疑惑:班长去哪儿了?


“应该是去昆仑神话三面了。”郑云龙说:“可能在工作坊呢,这些戏的流程都挺长的。”


全班人恍然大悟。


等阿云嘎回来,郑云龙就对他说:“大家都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昆仑神话进了工作坊了。”他的意思是让阿云嘎记得日后编一下,说自己工作坊期间没过。


阿云嘎愣了愣,说:“是进了,我今天去三面了。”


“你还去三面啊?”郑云龙说:“顾得过来吗?”


“进去了剧组可以试着预支一下排练费。”阿云嘎说:“下周就要考试了,台词课。你听我念报纸吧?”


报纸真沉闷,阿云嘎也读得很沉闷。读完了今天的半小时,阿云嘎说:“下周好多考试啊。”


“嗯。”郑云龙说:“考试都是小事。”


“嗯。”阿云嘎说。两个人都没说什么是大事。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这两天我都在找以前打工认识的哥哥什么的。斯琴高娃老师我都去问了。我问他们能不能帮忙。”


“嗯。”郑云龙只能说。


“他们都挺着急的。有个大哥认识301医院的科主任,说帮我问能不能找个床位。”阿云嘎说:“昨天我就去见他了,他说找到了,但不是正式床位,是走廊里的加床。有一个肝癌的病人刚刚……刚刚死了,床位空了出来。还有几个哥哥和我说,让我拿着化验单去别的医院都问问,说不定诊断有问题。我接下来几天下午都要请假了,你帮我和几个老师说说吧。”


“嗯,我就说是昆仑剧组让你过去。”郑云龙说。


“哎。”阿云嘎说:“大龙。”


“嗯?”郑云龙应了一声。但阿云嘎没有回答,只是拉住他的手。阿云嘎的手摸起来不像冰块了,但也不热,温温的。阿云嘎什么话也不说,拉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你一定要和我说。”阿云嘎松开手时,郑云龙说。


“好。”阿云嘎说。他低着头,郑云龙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第二天下午阿云嘎出去的时候,郑云龙和一起排练的同学告了个假,到没人的树底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哎,小龙。”杜女士的声音从通话的另一端传来,像一捧温暖的火。郑云龙突然想把这捧火给阿云嘎抱着,他的手可能就不冷了。


“怎么啦?”郑云龙没吭声,妈妈又问。


“妈。”郑云龙说:“你之前不是有个同事肝癌吗?”


“对,怎么了?”


“肝癌好治吗?”


“癌中之王。”妈妈说:“团里特别好的老生,才五十多岁呢,发现的时候都晚期了。”


“那晚期开刀吗?”


“我也不太清楚,开刀肯定是开了,本来要放疗化疗的,但人从手术台上下来没多久就不行了,还没恢复到可以做化疗,就去了。”


“那,那晚期肝癌都这样吗?”


“团里还募捐了。”妈妈说:“我们那时候都吓坏了,大家都去做了检查,还四处打听想了解一下。确实不好治,看情况吧,如果很晚期了,得先开刀把肿瘤都切掉,很难办,如果都是瘤子,那切掉的可能太多,人连手术台都下不来。不切干净,留着也会恶化。”


“那……”郑云龙想问:那你的同事确诊之后活了多久?但他说不出话来。阿云嘎不在他旁边,但他仍觉得心脏在手腕上跳动,有一只冰冷的手箍着他,压迫着他,让他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他想,那阿云嘎怎么办啊?


“怎么了?班里有人得病了吗?”妈妈问:“不会吧?才二十岁出头呢。还是你们老师?”


“是……是嘎子大哥。嘎子和他特别亲。”郑云龙说:“当时借钱支持他来北京的就是他大哥。”


电话里嘶嘶的杂音在响,慢了一拍,妈妈才说:“怎么是他?”


“妈,你刚才说的,我不能跟嘎子那么说。”郑云龙说:“怎么办?”


“这孩子……”妈妈说:“小龙,你没办法帮他。”


“他出去找其他医院看单子了。”


“你陪着他去吧。”妈妈说:“这种情况一个人跑太辛苦了。”


“他不让我跟着。”郑云龙说——他昨天提了,阿云嘎让他好好准备期末考。


“那他回学校了你就陪着他。”妈妈说:“要是有别的事情,咱们能帮上忙的,就和妈妈说。他之前还要打工,家里应该有困难,钱上面要是有需要,八千一万的,咱们家里也能帮帮他。太多就没有了。”


郑云龙只能说:“嗯,好。”


挂了电话以后,过了两分钟,妈妈又打电话来说:“小龙,你记得你们上次走的时候,我和小嘎说向来都时候随时可以来吗?”


“记得。”


“这次也是一样的。如果在家太难过,想散心,你就带他来家里。”


“好。”郑云龙说。


他挂了电话,想,阿云嘎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后盾呢?他没有和阿云嘎说:在这样的关头提及可以舔舐伤口的地方,好像是在预言伤口必定会出现。而他们都知道,伤口来临的日子可能没有两天了。





郑云龙给家里打电话的那天晚上,阿云嘎回来了,露出好几天都没有的笑容,浅浅的,一点点。“大哥在301办好住院了。”他说:“都说301是最好的。”


“你今天去的那些医院,怎么说?”郑云龙问。


“还是晚期。”阿云嘎说。


郑云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说:“没事的,现在进301了,就有办法了。”


“明天我再去一家医院看看。”阿云嘎说。郑云龙没有接——两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努力罢了。只要还有一所医院没有去,就仿佛还留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沉默持续得有些太久了,郑云龙几乎觉得喘不过气来。他之所以难过,主要还是因为阿云嘎。阿云嘎像和他连着根的植物,郑云龙甚至不知道阿云嘎的根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和自己的根扎在了一起。他难过和害怕,只是因为阿云嘎难过和害怕,好像只因为阿云嘎是他最亲近的朋友,阿云嘎的痛苦也会一并让他寝食难安。他没法想象阿云嘎的心情——阿云嘎的大哥就等于阿云嘎的父亲,而常人只失去一次父亲,即使在理当如此的中年,也足够痛苦,更何况是在人生才刚刚准备开始的时候承受第二次噩运呢?


他只好说:“嘎子,出事了你找我。”好像他这样一个无力的大三学生能解决什么困苦难关一样。


“嗯。”阿云嘎说。





如果对世界怀抱着浪漫的眼光,那么凡人随意说出的一句话就有左右命运的力量,仿佛任何一个人在生命中都有某个时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命运的信使,将未来的吉兆或噩兆夹杂在平凡的语句里悄没声息地泄露出来。但郑云龙对命运没有浪漫的想象——因此,他也不会觉得自己那句“出了事找我”就担负着什么预言的伟力。恶事总会来的,或许早一天,或许晚一天。重病的人总会走的,不是这一天,便是那一天。


考完试的第二周,郑云龙还待在学校没有回去,阿云嘎天天去医院陪床,回来时浑身消毒水和疾病与死亡的味道。肝胆外科的病房里,有一半是肝硬化,一般是肝癌,病情相近的病人住在一起,阿云嘎每天都带回肝癌病人的气味——或许和医院其他科室是一个味道,但别的病区,郑云龙没有闻过。


他不陪阿云嘎进病房——他去那儿干什么呢?他只是偶尔陪阿云嘎去医院,三四天一次,陪他到医院的住院部,也不上去,而是站在楼底下玩手机。郑云龙最近在听悲惨世界,他从Look down听起,听到One day more,阿云嘎便正好出来,和他回学校。


这天风平浪静,阿云嘎终于把他那些哥哥推荐给他的医院都看过了一次,天天带着影像片子和检查单排队挂号的日子结束了。最后一个医院的宣判也是肝癌晚期。阿云嘎回到宿舍,把这件事告诉郑云龙的时候,语气里几乎没有难过,好像在告诉他宿舍今天也要10点钟停热水——也是这样让人讨厌的现实,但没有什么可以争辩的余地。郑云龙再一次和他提起妈妈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打一些钱过来,阿云嘎再一次地说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这几年在北京认识了一些人。”他说:“我有需要的时候会找他们帮忙的。”


郑云龙没有说什么。他照常听阿云嘎念完报纸,两个人聊了几句昆仑剧组的事情——阿云嘎预支了排练费,这几天却都只能去半天排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剧组刚刚建组,还在坐排阶段,便没有联排阶段缺席那么麻烦,阿云嘎虽然只去半天,但该做的功课全都做好,导演也满意他的进度。


“都会好的。”睡前,郑云龙对阿云嘎说。


“嗯。大龙,晚安。”阿云嘎说,关掉了灯。





郑云龙醒来时,外头黑得一点光也泼不进。夜里三点,四周所有的灯都关了,宿舍里有人爬床,铁梯子发出吱呀的响动。郑云龙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响动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慢了一拍,阿云嘎的声音才传过来:“医院来电话了。下病危了,让我筹钱。”


“什么?”郑云龙猛地醒了,睡眠和困意好像突然被粗暴地扫到了台面以下。“我和你一起去。要多少钱?我给家里打电话吧。”


“那么晚了,银行不开了。不要吵阿姨,我就在北京找。”阿云嘎说:“医院说多备点,至少一万吧。”


“我,我还有一千二。”郑云龙说,数额太小,几乎有些羞于启齿。


阿云嘎站在宿舍走廊当中,抬头看着他,眼睛空茫茫的。


“嘎子?你要去哪儿,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郑云龙说,一件件地套衣服,声音都闷在衣服里。他的动作急,撞得咚咚哐哐地,响声大作,幸亏小方和胖潘都回家了,宿舍只剩他们两个。


“我……我去……我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现金。”阿云嘎说:“然后……然后我就去医院。”


“好。”郑云龙说,翻下床。他已经穿戴好了,虽然乱七八糟的,现在走进夜里也不会冻着。“走吧。”


“你不用……”阿云嘎说,但他呆楞楞地,拒绝的话也没说完,被郑云龙一扯就出了宿舍门。


“你别废话。”郑云龙说:“我截车,你先想想去哪里。”


北舞校门外的大街空旷而黑,许久才有一辆车飞驰而过。郑云龙直愣愣地一直举着手,等夜风把骨头里的热度都吹透了,就换一只手。阿云嘎在他旁边打电话,也被夜风吹得止不住地换手。不知过了多久,郑云龙把左手换成右手时,阿云嘎的右手放了下来。郑云龙下意识地去拉他,两个人的手都冷得骨皮僵硬,撞在一起几乎发出响声。


郑云龙的手冷僵了,但他还是把阿云嘎的手握住。阿云嘎又一个电话打完了,这一个又没有接。他把电话挂断,单手打开通讯录,选了下一个。他冰冷的手待在郑云龙冰冷的手里。


远处有一个细细的红灯接近,的士截到了。


郑云龙拉着阿云嘎上了车,前座的暖风乎乎吹着,把他们的骨头吹化了,吹暖了。郑云龙终于把阿云嘎的手放开来。





半夜里醒着的人不多,被电话闹醒还愿意接电话的很少,接了电话愿意拿出钱来的就更少。出租车跑了两三个地方,终于凑齐了一万块钱。郑云龙一直没有下车,看着阿云嘎出去站在寒风里,对着他的朋友点头弯腰。阿云嘎着急起来会不小心施蒙古礼,把手捂在一起,头低下去,抬起来的时候露出疲劳的微笑。郑云龙在车里被那笑苦得皱眉头,等阿云嘎进了车,他就把皱起的眉头压平,等阿云嘎把钱收好,便把对方冰冷的手捡过来,放在手里。


跑完最后一家,阿云嘎揣着一叠钱,对司机说:“去301医院。”


到了医院,人已经在抢救室里了。阿云嘎跑前跑后,交了钱办好手续,听医生做术前谈话,签知情同意书,不知道是不是手冻僵了,签名的字都在抖。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灯火通明,抢救室门边有椅子,阿云嘎站在门前发了会儿呆,郑云龙拉他坐下。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护士来来去去,深夜的病房里有人在呻吟。“半夜里人的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活跃程度和白天不一样。”郑云龙说:“所以晚上比较容易出事。”


“我查资料看到的。”他补充说。


阿云嘎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郑云龙又说:“嘎子,没事的。”


几秒的沉默后,阿云嘎才说:“我竟然……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


“就是……脑子空,胸膛里也空,肩膀上也空。”阿云嘎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你太累了。”郑云龙说:“这个星期你跑了多少医院了,还要背台词,学歌。”


“我觉得世界变得很小。”阿云嘎说:“好像只有这几件事情。如果不做事情的话,就心里发慌。”


郑云龙抬起手来搂住他的肩膀。阿云嘎比那天在操场上还冷,可是没有四面八方的夜风吹他。可能刚才截车的时候,冷风已经把他吹透了,不那么容易暖起来。


阿云嘎呆了一会儿,才说:“大龙,为什么会这样啊?”


“嗯?”


“这两年我真的特别开心。”阿云嘎说:“我上学,演戏,还上了好多正式舞台。你们都那么好,我还认识了你。大家都那么好,你特别特别好。我还去你家,煮了奶茶。特别好,所有东西都特别好。”


“是你特别好。”郑云龙说。


“我以为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之前打电话和我大哥说,我肯定让他扬眉吐气,不后悔那天出去替我借钱。”


“不会后悔的。”郑云龙说:“你最好了。你什么都值得。”


“我以为噩梦醒了。”阿云嘎说:“但原来还在。”


郑云龙后背痛,掌心也痛,他说不出话来。


阿云嘎说:“里面的人什么时候才出来啊?”


阿云嘎说:“你给我唱首歌吧,我现在不能想东西。”


“唱什么?”郑云龙问。


“随便,唱什么都好。”


“我唱Star给你听吧。”


“好。为什么唱这首?”


“大一的时候,我们俩都早来了,我听你唱的第一首就是star。”


“好。”阿云嘎说。


郑云龙在医院走廊里唱歌,唱在漫天星光下,一个善恶不明的犯人在逃窜,他是正义的化身,誓要将他捉拿归案。歌里没有医院,也没有病痛。医院里没有星光,也没有出击去打击邪恶的决心。深夜的医院依然熙熙攘攘,到处有人走动,但郑云龙不敢大声唱。我绝不会屈服,他唱,直到我们当面对抗……


阿云嘎静静地坐在旁边,手搁在郑云龙的手里。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没有床推出来。


“病人家属在吗?”医生问。


“我在。”阿云嘎站了起来。他的手从郑云龙手里抽走了。


“很遗憾。”医生说:“对不起。”


















第二十四章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时,已经是凌晨六点。阿云嘎的嫂子和他一起进了抢救室,郑云龙没有跟进去。他坐在外面等着,没多久,阿云嘎就出来了。
阿云嘎的眼睛几乎没有聚焦,他朝郑云龙那边看过去,说:“大龙,你整夜没睡,回去休息吗?”
“我和你一块儿回去。”郑云龙说。
“好。”阿云嘎说。“这是我嫂子。她说谢谢你帮忙。”
“我……应该的。”郑云龙说:“我也没帮到什么。”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阿云嘎说:“还有一些……一些手续要办的。我嫂子不太会说汉语,我得和她一块儿。”
“你去,你去。”郑云龙说:“不用管我。”
“好。”阿云嘎说。他往郑云龙那边踏了半步,又转回身走了。
阿云嘎走开了,医院走廊上还是那么些人,但似乎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味道在抢救室旁边特别浓,301医院人太多了,还有股病人的腥气。郑云龙整晚没睡,闻着这股味道头痛欲裂,却几乎没有困意。他脑子里空荡荡地,几乎什么也没想,有几个念头总是止不住地涌上来,又被他按了下去——不外乎就是一些令人难过的担忧,这些担忧让人只想单纯地相信阿云嘎是个铁打的机器,重负和噩运压下来时,即使浑身上下嘎吱作响,他也能步履维艰地走下去。重病了,那就去找医院;缺钱了,那就去挣,去攒,去借;人没了,那就把手续办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步跟着一步,无论路多难走,走下去总有到头的时候。
将医院的路走完的阿云嘎站在郑云龙面前。郑云龙等他的时候,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会儿,此刻他站到面前,便突然醒了。“你好了吗?”郑云龙模模糊糊地问。
“好了。”阿云嘎说:“走吧。”
郑云龙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阿云嘎似乎也习惯了被他拉着手,十分温驯地与他一起走出去。
“你的嫂子呢?”郑云龙问。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手续办好了,她回去病房收拾东西。”阿云嘎说。
“噢。”
“过几天,她就要回内蒙了。”
“嗯。”
“我和她一块儿回去。”
“嗯。”
郑云龙除了答应两声,什么也没法说。阿云嘎也不埋怨他的回应太过简短,只是絮絮地说:嫂子回去内蒙,大哥也一起回去。要联系火葬场,要做一个简短的仪式,要怎么把坛子一起送回去,买哪一天的火车票,剧团那里还得告假,大龙你什么时候回家呢?你的火车票买了吗?
“噢。”郑云龙说:“我等你回去再买,回青岛的票很好买的。”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早晨的北京忙乱拥挤,从301到北舞有634路公交直达,只是两头都得走一公里。从医院出来,郑云龙还拉着阿云嘎的手。冬天的太阳亮了,天吝啬地暖了一点,但风还很烈,刮着露在外面的手背阵阵地疼。郑云龙没有把手收回去。
阿云嘎的手是冰冷的,但两个人的手心贴着,捂出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大街上吵吵嚷嚷地,风一个劲地刮,他们俩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迎着风,一个劲地往车站走。走在路上要顶风,要赶路,不说话也不嫌安静。等走到了沙窝桥东站,有了挡风的地方,耳朵里就显得空了。
郑云龙站着发呆,阿云嘎的手动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搓阿云嘎的手指。搓暖了一根,再换一根,先前暖了的又凉了,于是循环往复。郑云龙说:“哎,发呆手贱。”说着想抽回手。
“没事。”阿云嘎说,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心里。“你搓吧,这样我还有东西想。”
“噢。”郑云龙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又说:“不行。”
“怎么了?”
“我刚才老想接下来要干什么,翻来翻去地想啊,就是不能想别的。可是我又想要想别的。”
“嗯。”
阿云嘎又沉默了一会儿,两辆公交车来了,都不是634路。今年的冬天雾霾很重,太阳灰白灰白的。风刮过去,一阵厚厚的尘土。
“我老想着……”阿云嘎说:“这老是在我脑子里。”
“什么?”郑云龙问。
“我大哥那么看着我。”阿云嘎说:“我和嫂子进去的时候,他还在,他看见我们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们,眼睛就这么看着,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搓阿云嘎手指的动作停下了。它们在他手里还是冷。
“慢慢地慢慢地,人就不在了。”阿云嘎说:“他看着我……如果不是旁边机器叫,我以为他还在看我,还能看到我。”
“我以前经历过,但没有一次是在那里的。”阿云嘎说:“我就那么看着……”
郑云龙不知该怎么办好,他没有一点办法,甚至连感同身受那种麻木的痛苦,好让他能对阿云嘎说一声“我明白”也做不到。他的心脏在紧缩,血管也在紧缩,好像胸膛里跳跃的这块肉不再愿意工作了,要把血管从胸膛到手心全部都抽走。郑云龙捏紧了阿云嘎的手指,捏了一手的冰。他觉得实在徒劳,便伸手扯了阿云嘎一下,扯到身前,抱住他。手指捂不暖,人能不能捂暖呢?阿云嘎的头发梢冰凉凉的,好像只要一点水汽就会结冻。阿云嘎好冷啊,阿云嘎满身都是盐的味道,像被强韧的透明薄膜裹住的一片海。阿云嘎一滴泪也没有掉。
郑云龙想说,没事,但显然并不是没事。他想说,会好的,会过去的,但这样的话又如此无力。阿云嘎一个字也没有说,浑身僵着,并不顺从,也不挣脱。阿云嘎像是所有力气都完全投注在自己的身体里,在内部无法触及的地方。阿云嘎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在怀抱里软化,但郑云龙依然执拗地抱着他。幸而阿云嘎没有软化——要他在怀里软下来作什么呢?郑云龙为什么要去抱他?
“车到了。”僵了不知多久,阿云嘎说,拍拍他的背:“走吧。回去要请假,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阿云嘎的事情从来都比别人想象的要多——比郑云龙想象的还要多。那天回到学校,郑云龙逼着阿云嘎上床去睡,自己也钻进被窝里。等他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七点,肠胃饿得打雷,头脑昏沉,居然不愿意起来填饱肚子。郑云龙在床上赖了一会儿,阿云嘎开门进来了。
“你怎么出去了?”郑云龙问。
“我得去买些办事要用的东西,还去团里请假。”阿云嘎说。
“能请下来吗?”郑云龙问:“时间那么尴尬,要不然就……”
他想说不然推了这个角色吧,但想到阿云嘎是在什么情况下去的三面,他又说不出劝阿云嘎退出的话来。
“希望能吧。”阿云嘎说:“合成排练还早,现在请假也没有那么难。”
“好。”郑云龙说:“那这事情就算是办好了。你快睡觉。”
“我都不困。”阿云嘎说:“就是头晕,肚子里有点虚。”
“快睡。”郑云龙说,赶着他上床。
这番话是好几天里阿云嘎和郑云龙最后一次聊这么久天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郑云龙几乎都见不着他。阿云嘎好像突然多了很多工作和杂事,可能一些是身后事,一些是牵扯的俗事。原来人死了并不是一了百了,原来还有千头万绪,像一层层的蛛网,将生人裹起来,在死亡的消息里头挣扎,厚厚地蒙住。郑云龙越是见不到阿云嘎,便越是想他。这种思念里没有什么旖旎的成分,他也就不觉得将自己的朋友时时刻刻地挂在心上有什么奇怪的。阿云嘎顾不上他,顾不上学校,甚至连舞台都几乎顾不上了。按理说,这个时候阿云嘎应该最需要他的帮助,在杂事里头奔波的时候,能有人说话,或者至少在旁边陪着,十分的麻烦也能褪成七分。但阿云嘎不找他,郑云龙也就只好在学校里收集零碎的消息——阿云嘎什么时候回来的,阿云嘎什么时候走的,阿云嘎回来的时候说,今天把丧事用的东西买好了,下一次则说简短仪式上得请人,请着了,后来说团里给他放了假,可以提早一些回家过年。
说到过年的那天,阿云嘎和郑云龙说的话终于多了些。“火车票我也买好了。”阿云嘎说,像两年前,郑云龙寒假归来打开门撞见他一样,坐在床底下的桌子上。
郑云龙把椅子拉了过去,抱着椅背同他说话:“那我也要买票了。”
“你早就可以回去了。”阿云嘎说:“你陪我到现在。”
“别提。”郑云龙说:“我又不可能把你扔这儿自己跑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阿云嘎很浅地笑了一下,说:“噢。”
“回去你该很累。”
“是啊。毕竟……”阿云嘎顿了顿,另起头说:“鄂尔多斯春晚,我还有节目的。”
“节目?”
“啊。”阿云嘎说:“还有好多事情。”
郑云龙花了一点时间,把满脑子里想说的话撇掉了大半:撇去了劝他休息的,撇去让他悠着点的,撇去问他现在状态怎么样的。东撇西撇,最后只剩一句能说。
“你回去要联系我的。”郑云龙说。
“嗯。”阿云嘎说。
“不要嗯,要说好。”郑云龙说:“说,好,这样就说定了。”
“好。”阿云嘎很认真地发这个字的音,字正腔圆。
“你事情做完了,就和我说。”郑云龙说。
“好。”阿云嘎又字正腔圆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郑云龙说:“给你多找件事情做。”
“好。”阿云嘎说:“多点事情做也好的。”

郑云龙买的火车票在三天后发车。他知道阿云嘎什么时候要走:得赶着回蒙古做头七,坐火车再转汽车,路上要三天,明天他就得走了。郑云龙故意把车票买得比阿云嘎晚,想送他上火车,一直送到车厢门旁边,好让他知道回到北京来还会有个朋友等他。郑云龙要在车厢门边和阿云嘎说:我妈妈说了,你要是想来我们家,随时可以来。过年也可以来。来多久都可以。他想隔着开了一条缝的车窗和阿云嘎说:“你要来的。你得来我家。”然后让他再字正腔圆地答应,说“好”。
但他没说成——第二天,郑云龙醒过来,发现宿舍已经没人了。阿云嘎昨晚没收拾箱子,今早也没有。桌上乱糟糟的东西还那么摊着,他只背了个包,和他的大哥大嫂一起回家了。
过了两天,郑云龙也回家了。爸妈早就问了火车到站的时间,在出站口等他。郑云龙一出闸就看见了他们,快步走了过去。
“回来啦。”妈妈说。
“你们学音乐剧还真不管体重啊?”爸爸说。
“回来了。”郑云龙说——他感觉自己身上有一层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噼里啪啦地碎去,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在过去两年中,每次归家时都会有,但这一次尤为明显。郑云龙想到了阿云嘎: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他回到家里,也会有这么一层壳碎掉吗?以前会吗?现在呢?
这些问题全没有答案。不仅因为郑云龙没有问,更因为他完全没有问的机会——自那天离开学校起,阿云嘎再没有联系过他。郑云龙回到家时是年十九,算起来,阿云嘎回到草原时,也要到年廿一了。杜女士说:“他要办家里的事,又要上地方春晚,一定是连轴转,忙不过来的。”
她又说:“这孩子,怎么这关头还上春晚?”
“他绝对不会推掉舞台的。”郑云龙说。
“他这样,谁还顾着他呀?”杜女士问。
郑云龙被这句话说得心里难受,不知说什么好,耸耸肩当作回答。
“你和他说了吗,事情办完可以来咱们家散心?”
“还没。”郑云龙说:“他在外面跑,我老找不到机会说。”
“只有他一个人跑?”
“他嫂子基本不会汉语。”
“你问问他吧。”杜女士说:“别问他怎么样了,也别安慰他。你就问他有没有吃好,睡好,休息好。”
郑云龙照办了。郑云龙在短信里问阿云嘎好,早上问,本来应该晚上看答案,毕竟阿云嘎俗事缠身,还要上春晚,应该只有晚上得闲,能看看手机。但郑云龙自问题发出去起,两分钟就看一次,一天看了有一千次,杳无音讯,心浮气躁。
郑云龙等到晚上,再也不问妈妈了。他自作主张地发短信:“你还好吗?”“你休息好了吗?”“你现在怎么样?”“你事情做完了吗?”“你什么时候排练?什么时候上台?”“你的节目第几个?”信息一个个地发过去,一个回音也没有。郑云龙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着自己短信箱里那一长串,光天白日的,实在臊得慌,又止不住地担心。情绪两相夹击之下,他消停了几天,一口气就憋到了年廿九。
明天就是大年夜了,郑云龙上午和爸妈一起出去买年货,拎了大包小包的回家,下午又去买年花。等收拾好,果盘放上,花叶剪好,前天做完了大扫除,窗明几净,繁花似锦,门口红纸金字,厨房里鱼虾满盆。郑云龙端坐在沙发上,五分钟就倒了下去,再五分钟,手机来短信了。点开来,是阿云嘎。
郑云龙霍地坐了起来。
阿云嘎写:我好,吃了,休息了,明天晚上第二十九个节目。蒙语的,你别看了。
郑云龙回:好。
过了两分钟,郑云龙又写了一条:我妈说,你要是过年想来青岛,她特别高兴。她特别愿意你来,我爸也是的。你弄完就过来吧,就年后,过来住到开学,多久都行。
郑云龙想了很久,让阿云嘎节哀的话写了又删,最后也没说,也不问他是不是难过,不问他葬礼如何。他捧着手机,像百年前的人捧一封跨越千里的信,手机也像百年前的信一样,除了已有的字句,不再给他新的回音。
郑云龙问杜女士:“妈,我们看蒙语春晚好吗?”

大年夜的客厅里坐满了亲戚,酒足饭饱,所有人围坐在电视前,看了半小时,仿佛已经完成任务,客厅里开起两桌麻将,歌舞小品全是摸牌时的助兴。晚上十点,郑云龙趁着大伙儿不注意,拿着遥控器一个个台地扫,千辛万苦也找不到鄂尔多斯台。他扔了遥控器摸手机,扔了手机摸电脑,鼓捣半小时,连机器翻译都用上了,终于在仿佛八十年代水平的破官网上找到满是马赛克的直播。画面如瓷砖拼贴,音效如残破风箱,郑云龙在蒙语节目单上一个个数,数到第二十九,看不懂。节目标题是蒙语,还是看不懂,靠着形状比对也一头雾水。郑云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错过了,也不关页面,坐在电脑前生闷气。蒙语咕噜咕噜,舌头卷得人心烦,画面热闹鲜艳,实在不应该。阿云嘎不应该是这些热闹里的一部分,他应该在安静的巢里,哭一场,睡一觉,难过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可以不管一桩又一桩的事,而能有一个人握他的手。握他手的人不该也是一片被裹紧的海,应该干一点,暖一点,将那片海分过一半去。
郑云龙胡思乱想,阿云嘎的声音响起来了。他的脸是一片马赛克,他的声音里全是噪点。他唱的是快乐的歌,听起来也快活极了。郑云龙听不懂歌词,但还是大气不敢出地听完。
阿云嘎下台了,郑云龙给他发消息:“我听了,你真棒!回家休息吧,新年快乐。”
片刻,没有回音。郑云龙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发出去又后悔了,可是撤不回来。郑云龙瞪着手机等,直到外面倒数的声音响起,妈妈喊他:小龙,快出来!
郑云龙到客厅去,外头烟花砰砰砰地响。和他一般大的堂表亲跟着喊倒数,上一辈的人停了麻将,也随便跟着数两声。“三,二,一!新年快乐!”满屋子里贺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卷起来。郑云龙胡乱说着他语言库里仅有的几句吉祥话,低头按手机给阿云嘎发了个“新年快乐”。
郑云龙等一个从内蒙来的新年快乐,等到麻将又打了几轮,收了一手红包,亲朋全都退场,等到窗外的烟花鞭炮声也停了,灯光也灭了,等到新一年的阳光把他刺醒,熬夜的昏沉被下午的阳光晒走——郑云龙等了一天,也没有等来一个字。他又给阿云嘎发了几条信息,问他怎么样,问他吃了什么,问他休息好没有,问他有没有杀羊,鸡毛蒜皮,桩桩件件,全发了过去,没有任何回音。郑云龙被父母带着去拜年,进门只说了五句话不到,其余时间坐在旁边当摆设,一分钟看五次手机,一整天坐立不安。
晚上回到家,他对杜女士说:“嘎子完全不理我。”
“家里出了事,他应该都和家人在一起,你别老找他了。”杜女士说:“非常时期,你别打扰。”
“我找他怎么是打扰呢?”郑云龙说。
“怎么不是,你就是他朋友,也不是他家人。”
郑云龙想说,在医院的时候,你只要看到我们,你只要看到他,你就知道了。但他没有说,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我拉他的手了。我知道他绝不会觉得我是打扰的。他哭也哭不出来,他好像一片海。他和我说的话,他说得那么平静,但他好像把心剖开了。他这样对待我,我怎么会打搅他呢?
郑云龙没法解释。
年初二,郑云龙照样跟着出去拜年,照样盯着手机。他耐不住,发了一条短信过去:“你怎么样?”
五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没有回音。郑云龙又写一条:“我担心你。”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五十六分钟,电话响了。
郑云龙满手的汗,接了起来。是阿云嘎。
草原的风在电话另一边呜呜地吹,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儿,阿云嘎低声说:“大龙。”
“嘎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前几天事情多,都堆在一起……”
“没事,不用回我。你现在都好吧?”郑云龙说:“就是……都好?”
“都好。”
“那好。”
杂音沙沙地响。
阿云嘎说:“可能……可能不是完全都好。”
“怎么了?”郑云龙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令人害怕的轻柔。“你说吧,哥们在呢。”他又加了一句,把轻柔用力撇掉。
“我事情都做完了。”阿云嘎低低地说:“都做完了,没有别的事了。全都做完了。”
“嗯。”郑云龙应了一声,等着下文。但似乎没有下文了。他听见阿云嘎在电话的另一边呼吸。
“我能来你那儿吗?”片刻后,阿云嘎问。
“好。”郑云龙说。





第二十五章

“你等会儿见到小嘎,不要问他大哥的事,事情怎么操办的也别问。”妈妈说,拍了拍郑云龙:“听见没有?”
“嗯。……什么?”郑云龙没听,楞了一下才回头问。
“好像人来了,是那个吗?”爸爸问。
郑云龙立刻伸脖子去看,闸口的人群是一片斑驳的海,所有人都面目模糊,可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阿云嘎,抬手招呼道:“这儿!”
阿云嘎夹在人堆里,离闸口好像永远有两三米。他那么瘦,薄得像刀刃,却割不开人群,反倒不断被挤到后头去。阿云嘎愣在那儿,也不往前挤,等人散了才好容易出来。
“哎,大龙。”他说,眼睛朝着郑云龙,但不知道在看哪里。
阿云嘎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没能说完——郑云龙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把他捞进怀里,将阿云嘎从后脑勺捋到后腰,手在突出的骨节上翻山越岭。“你怎么瘦了那么多!”他说。
阿云嘎没说话,在他怀里有点僵,手臂绷着,对这个拥抱不仅不温情,甚至有些抗拒。郑云龙立马把他放开了。
“这三天没怎么睡。”阿云嘎说,也没来拉他:“火车上有点吵。”
“回家睡觉吧,好好休息。”郑云龙手足无措了一会儿,拿两根手指拎着他手腕,埋头拉到到爸妈面前,然后说:“领到人了,走吧。”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阿云嘎愣了愣,说。

阿云嘎没有精神,没有力气,整个人恹恹地,总是发呆,几乎谁也不理。幸而来到青岛后,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做——郑云龙的父母每天出去走亲访友,把整个家留给他们俩。几天下来,阿云嘎吃完饭便睡觉,连着几个下午都是睡过去的。途中偶尔醒来片刻,便坐着发愣。他像一条海岸,或者一个山口,风在那里呼啸,但没有言语。郑云龙就这么一天天地坐在旁边,什么也不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头童话里的龙,住在黑暗的洞穴里。但或许阿云嘎才是地底洞穴的龙,他的秘密全部隐含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心里或许有很多痛苦,但他缄口不言。他看上去空茫平静,好像不会说话的动物,命运加诸身上的一切都像一场暴雨,虽然让他很狼狈,但不能影响他的精神。他身上有一种稻草人或者铁皮人的气质——内里是空的。
他天天睡觉,一晃眼到了年初九。下午阳光烈,房间浸满金色,好像刚冲进热水的茶汤,染得阿云嘎连黑眼圈也淡了,窝在被子里的样子只要不细看,就显得毫无牵挂。他睡得熟,但不是很安稳,总是皱眉头。郑云龙想伸手把那里按平,又不敢,只好玩手机。但手机也很快玩得烦了,随手抓了一本书,居然是《悲惨世界》。
“我这什么手气。”郑云龙对睡熟了的阿云嘎说:“居然是这本。”
阿云嘎没有醒,但醒了也不会接茬。郑云龙挪到床边的飘窗上,那里阳光强些。他把光挡着了,阿云嘎在睡梦里动了动。
“什么时候才睡够啊?”郑云龙又轻轻问:“难过了别睡觉,可以和别人说啊。”

傍晚,爸妈回来了。妈妈轻轻推开门时,房里漆黑暗沉,中午的那屋子茶汤焖成了浓茶。
“这么黑,怎么不开灯?”杜女士压低声音问:“小嘎醒了吗?”
“……嗯?”郑云龙摘了耳机,问:“什么?”
“你怎么跑窗台上玩电脑了?”
“没有,看剧。”郑云龙说:“音乐剧,年底说要出电影版的。”
“什么剧?”
“悲惨世界。嘎子很喜欢的。”
“小嘎还在睡吗?”
“又是一下午。”
“这孩子,好几天都这么睡过来。”妈妈说:“累坏了。”
她的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的话也很平常,但郑云龙想把阿云嘎推醒,让他听,让他知道会有人为他说这些话。阿云嘎或许快醒了,在梦里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他梦什么呢?”郑云龙问,声音很低。
“这怎么知道。”妈妈说。
“前两天他睡觉,不知梦见什么,眼泪流到枕头上了,醒来的时候全干了,不好问。醒过来也什么都不说,一点难过的事情也不说。”郑云龙说:“我以为他会说的。”
“你可别问。”妈妈说:“你得等他自己说。难过的事情你别提。”
“知道了。”
“千万别问。”妈妈又强调了一次:“他就是一个字都不说,你也别问。”
“那他来,那他为什么来呢?”郑云龙问:“我都准备好要安慰他了,可他一个字都不讲。”
“你就当他是来增肥的。”妈妈说:“我和你爸这几天老出去,冰箱里都是鸡鸭鱼肉,那天的大螃蟹还留着没蒸呢,你给小嘎做,你又不是不会做饭。”
“我也就会蒸个螃蟹。”郑云龙说:“他又不会吃,一只蟹能吃半小时,看得我急死了。还不如给他吃肉,塞胖一点。”
“上次来也瘦,好不容易吃胖一点,这次更瘦了,才一个学期呢。”妈妈说。
“什么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郑云龙说。顿了顿,他又说:“我猜的,他没跟我说。”
“真是好孩子。”妈妈说:“很坚强。”
“那么坚强干什么呢。”郑云龙说。他没仔细想,这句话就漏了出来,等说完,他才觉得不对:我说什么呢?
“胡说八道。”妈妈说:“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坚强怎么能行呢?谁能帮他扛?”
“我呗。”郑云龙随口说。
“……你扛什么呀。”妈妈顿了顿,说:“二十多了还尽说傻话。”
“没办法。”郑云龙说:“从小就这样。”

阿云嘎醒来时,太阳彻底落山了,房里黑沉沉的。郑云龙把25周年演唱会看完了,又打开10周年版本的。他插着耳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突然有人伸手过来,把左边的耳机摘了。
阿云嘎问:“你看什么呢?”他真睡了一场好觉,郑云龙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他全身的力气都松了,好像经冬的冻土被春雨浸得松化,毒虫蛇蝎都在严冬里冻死,这片土地完全是新鲜的,活泼的。阿云嘎好像睡了很久很久的觉,久得什么也忘了。阿云嘎回来了。
郑云龙愣愣地说:“我这个……声音响。”
阿云嘎爬了起来,凑过来看。他身上的味道是郑云龙最熟悉的,但粘在他身上,有种异样的新鲜——那是郑云龙睡了十几年的床的气味。冬天的被窝厚,阿云嘎浑身暖洋洋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在他靠近时扎着郑云龙的耳朵。这真像又一个平凡的下午,好朋友来家里玩,像平时上自习课那样两个人分一对耳机——
阿云嘎猛地把刚塞进耳朵里的耳机拔了出来。
屏幕上的沙威摘下帽子,遥望夜空,颤抖着唱道:“Stars——”
郑云龙啪一下把电脑盖上了。“看点别的。”他说:“你想看什么?”
阿云嘎没说话。他身上的寒冰硬邦邦地,没有一点透气的孔洞。
“看点别的吧。”郑云龙又把电脑掀开,徒劳而慌乱地数给他听:“法剧……小王子,太阳王,好多都有字幕了。来,你选吧。”他把电脑往阿云嘎膝盖上放,阿云嘎没接,电脑倒在被子上。床铺歪了歪,阿云嘎蜷缩起来。
郑云龙问:“嘎子?”他伸手摸索,代替视线。他摸到阿云嘎用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脸,背脊绷成一张弓,因为用力而颤抖。郑云龙慌了,问:“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呀?”他去拉阿云嘎的手,拉不开,左手扶着背脊,下面好像有一场地震正在酝酿。
“没事。”阿云嘎说。他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郑云龙说:“没事。”他伸手抱住阿云嘎,低声不断重复:“没事,没事。”
他把阿云嘎圈进怀里,好像他的两条手臂是帷幕和屏障,而他的身体是帐篷。阿云嘎在黑暗里蜷成一团,但没哭,没有声音。他好像凝成风中的山口,那里怪石嶙峋,沉默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作战。郑云龙连叫了几声他的名字,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阿云嘎连动也不愿动。郑云龙只好轻轻地拍他,仿佛徒劳地拍一座山。
郑云龙不抱希望地问:“你要和我说说吗?”
山颤抖起来——阿云嘎说——他竟然回答了:“我……我不知道怎么说。”这几天他的所有行为和表情都在说这句话,这是他第一次把它说出来。山变成了人,松动了。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古怪的气声,可能是想哭,但也因为想哭而惊讶。“我脑子乱得很。”阿云嘎说。
“……那睡吧。睡够了起来吃饭。”郑云龙说。他还在拍着阿云嘎,像哄一个不愿睡觉的小孩子。阿云嘎把头从膝盖间拔起来,腿放下了一点。他或许不是这个意思,但郑云龙往他放开的缝隙里挤过去,把自己塞到他怀里——把他塞到自己怀里。
阿云嘎沉默着,慢慢地在郑云龙的怀里变沉了,松弛下来,像一床吸饱了雨水的被子。但湿被子能压出水来,阿云嘎不能。
“沉死了。”郑云龙说。
“我小时候,家里人就是这样哄我睡觉的。”阿云嘎没说是哪个家里人,也没说是多小的时候。
“噢。”郑云龙说:“我现在倒也可以这么哄你睡觉。但你睡觉还用哄么?来我家一星期都快睡了一百个小时了。”
“……哪有那么多。”阿云嘎说:“我前面很久很久没睡了。”
“年三十的舞台,年初二回的我,大年初一,整整一天,你还没睡够啊。”郑云龙说。他不拍阿云嘎的背了,而是一节节骨头地往下捋。阿云嘎没有刚到青岛时那么硌手。
摸了很久,阿云嘎嘟哝着问:“你怎么像摸小羊。”
“有人像小羊。”
“胡说八道。”阿云嘎说。
笑是一团突然呼出的热气,小小地,捂在郑云龙肩膀上。

第二天,阿云嘎问:“叔叔阿姨呢?这几天怎么都没见他们?”
给你留地方,让你哭呀。郑云龙想说:谁知道你啥也不说,醒着的时候也不掉眼泪,光拿我家当旅馆睡觉。但他实际上说出来的是:“规矩多啊,他们走亲戚见朋友去了。”
“……啊,什么规矩?”阿云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开始有情绪了,但总是慢一拍,仿佛情绪都要先突破一个屏障,才能浮到面上来。
“不是,感谢你救我,大恩大德。”郑云龙说:“你看我像会走亲访友说好话的样子吗?”
阿云嘎说:“不像。你像会把别人家大人气得发疯,弄得你妈只好包大红包的样子。”
“牛逼。”郑云龙说:“以后可以演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不唱歌。”阿云嘎说:“演不了。”
“噢。”郑云龙说:“那福尔摩斯要抱一下吗?”
他颇有成就感地欣赏阿云嘎张口结舌的样子。
“……行。”阿云嘎终于说。
今天的拥抱和昨天一样,刚开始紧绷,然后软化。郑云龙第一次发现原来拥抱也可以是单方面的:你拥抱的人并不推拒,但也不迎合,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缓缓地放松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紧张会融化成一声叹息,随着那口气一起离开身体。
“你不乐意抱其实也可以不用答应。”郑云龙说:“其实我是想……”安慰你。“看你在我家吃出肉没,吃胖了就拉去宰了涮火锅。”
“……噢。”阿云嘎说:“那你给内蒙牛肉按摩一下。”
郑云龙笑了一声,开始给待宰的牛肉松骨——先拍松,然后揉骨头旁边的筋。
过了好一会儿,阿云嘎说:“谢谢你,大龙。”
“没听说过牛还给食客道谢的。”郑云龙拍别人的背差点把自己拍睡着了,随口胡说。
“真的。”阿云嘎说:“就是……你拍的时候,我什么也不用想。”
郑云龙没答腔,继续拍,把阿云嘎的背拍得咚咚响。
好一会儿,他说:“好啦。”
“喂,阿云嘎,好啦。”他又说。
“真是的。”郑云龙说:“真是小孩啊,这都能睡着。”
“看着瘦。”郑云龙自言自语:“摸着也瘦,但真是怪沉的。”

一天天过去, 阿云嘎发愣的时间短了,与人说话的时间多了,但沉默时仍有痛楚,在他身上的感觉并不尖锐,在看不见的地方蛰伏。他偶尔会谈起来青岛前,在内蒙度过的年前几日的事情,但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几公里外传来的鞭炮声,不热闹的年夜饭,阒静的大年初一,羊群和云群一块儿,在天上地下的两片草场里慢悠悠地移动。“在外面过年特别热闹,过年回家了就感觉,欸,年怎么这么安静,是不是没过。但还是不一样的,年味就在那里,而且很浓的。”阿云嘎说:“抓羊啊,人也没事干,羊也没事干,中午去抓羊,结果和羊一块儿打滚,躺在草上面看天,然后我大嫂就说,你怎么抓羊抓半个下午!我大哥就,他就说……”
阿云嘎不说话了。片刻后,他说:“我忘了。”
“忘啦?”郑云龙问。他们俩躺在床上,刚刚看完太阳王,都有点头昏眼花,抓枕头垫着,半个身子在床上,半个身子在飘窗上。“要拍拍你不?”郑云龙又问。
“噢……他说……嘎子可喜欢小羊了,就让他玩。”阿云嘎自顾自地说:“然后他说,不行啊,玩够了你得抓个又肥又嫩的,我们还得吃年夜饭呢。”
郑云龙不说话,直到阿云嘎动了动,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阿云嘎的手腕抓起来了,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脉搏点。阿云嘎的心跳又慢又稳,砰咚,砰咚,砰咚。
“……我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想起他。”阿云嘎说:“和上次一样。十多年了。”
“这次我陪你,你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郑云龙说。
阿云嘎笑了笑。这个笑容让郑云龙有些生气:是那种无声的笑容,好像听到了什么傻话。
“你觉得没用啊?”郑云龙问。
“你过来拍拍就好了。”阿云嘎说:“这个有用。”
郑云龙过去,把他展开来,抱起来。
“就像在家乡一样。”阿云嘎说:“我最好最好的朋友都是这样安慰我的,但是他们不拍我,就是抱着。”
“最好的朋友?”郑云龙问。
“最好的,从小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阿云嘎说:“但是你是我在家乡在北京加在一起最好的朋友。就你一个。”
“哦,有线绕起来的。”郑云龙说。阿云嘎把他和发小相比,还比赢了,他很是得意。同时,阿云嘎把他和发小相比,他又有些不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
“嗯,你这样的就一个。”阿云嘎说。
“好吧。”郑云龙说。
过了一会儿,郑云龙问:“光拍拍就有用?”
“拍拍就有用。”阿云嘎说。
郑云龙拍了一会儿。他看不见阿云嘎的表情——阿云嘎的下巴卡在他肩膀上。但他能感受到阿云嘎慢慢放松下来。阿云嘎说:“真好。”
“嗯?”
“我就只记得两次。”阿云嘎说:“我生病了,发烧,我妈妈也是这样拍我的。我不知道多大了。后来我大哥也这样拍过我,我七八岁了。我很难过,不理会人,也不说话。我觉得我不难过,只是什么都没意思了,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天天梦见我妈妈,回家也不说话,出门就是放羊。我病了,发高烧,大哥就这样拍我。”
阿云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怎么知道要拍的?”
“我就是知道。”郑云龙说。
“好吧。”
阿云嘎又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郑云龙以为他又睡着了,想试探一下他到底是不是醒着。他还没开口问,阿云嘎又说起话来。
“这次回家也是这样的。我有经验了,我知道只要睡睡就好了。但在家里实在睡不住,幸好有你。我很感激你让我来你家的。”
“哦,睡不住。”郑云龙说。
“睡不住。回到家的时候,事情好多,全都是事情,就跟在浪头里一样。大嫂也一起,但我年轻,熬得住,所以大半的事情都是我做。大嫂还要照顾孩子呢,她又那么难过。她也不想让我难受,我知道她心里太苦了,而且担心,她有羊群和草地,但是牧民太辛苦了,她一个人只靠这个,很难的。我们回去的时候,马不停蹄地跑了好几天,才把事情都办了。真的是马不停蹄。”阿云嘎强调了一下:“骑马跑的。”
“真马?”郑云龙很捧场。他也只能捧这个场,别的东西他不能想,连想想怎么回答也做不到。他觉得难以呼吸,必须刻意用心,才不至于让拍背的手停下来。
“真马。当然是真马。跑得马都累了,每天都要换马,但是人又不能换。年廿七的时候,我得全天去春晚彩排了,前几天可以去半天,等廿七就不能旷了。那天之前的晚上,我和大嫂都松了口气,东西都弄完了。你要知道……其实有事情做倒好,什么也不用想,先做一件,再做一件,忙一点更好,就像个机器人一样的。其实做机器人也很幸福,没有烦恼。那天我们俩都把这件事情忙完了,回到家里,大嫂坐了好久,然后说,人没了。别的也没说,就说这个。我胸口疼,你知道吗,我就是胸口疼,别的反应也没有。”
阿云嘎好像说不下去了。他安静了一会儿,说:“真的,大龙,我想起来的时候才觉得那时候好像是很难过的。我现在有一些难过,但是还是……我都没哭。”
“哭了的。”郑云龙说:“你睡午觉的时候,有一次把枕头都弄湿了。”
“噢。”阿云嘎轻轻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醒着的时候不行。”
“嗯。”郑云龙只能应道。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成了拍抚:拍一下,然后手掌贴着背脊往下顺一点,好像他怀里是个肚子痛的小孩子,能够借此缓解痛苦。
“后来就是排练。”阿云嘎说:“我唱的歌,是庆祝美好的生活,是很快乐的。我就认认真真地唱这首歌,好几天,要快乐啊,要笑啊。我上过好几次春晚了,都是跳舞的时候。跳舞倒比唱歌好一点,虽然是在人堆里,别人也看不清我,但我只要把那个笑容,啪,撑起来,就好了。而且跳舞本来就是开心的。可是唱歌,哎呀,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我心里都没有情绪,就难过伤心快乐都没有,我还得真情实感唱出来,声音啊语气啊表情啊都要到位,真是唱死我了。我真的是累了,都想吐了。我觉得人真的是逼一逼就能做到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力气和情感,我还真唱下来了。导演都担心我,说是不是要换掉我比较好,他们知道我那个情况啊,他们怕我到时候发挥不出来。我说千万别,我的事情是我的事情,舞台的事情是舞台的事情啊,我说你们就相信我,我会弄好的。我真的弄好了。我回去那么多天,就是唱完了那首歌下来,导演对我竖大拇指,所有人都过来,很温暖的,他们说,哎呀嘎子,你真行,你太靠谱了 ,你真是个好演员。就那一刻,我回去那么多天了,就那一刻,我心里就好像拨开了云一样,好像金色的阳光照下来,我想,好,我把事情做成了,我可以回去休息了。”
“回去睡觉了。”郑云龙哑着嗓子说。
“回去睡觉了。”阿云嘎说:“年初一睡了一天,年初二睡不下去了,醒了。没有舞台了,没有排练,也没有程序要跑了。好像淹水里了一样,喘不过气,太难受了。我看手机,你找我了。我就给你打电话。我想也没想就打电话,然后想也没想就过来了。”
“嗯。”
“我原来还有地方可去的,大龙。”阿云嘎说:“太好了。”
郑云龙的整个思维都在震荡。他不再拍阿云嘎,而是用力把他的朋友抱紧。
“大龙?”阿云嘎问:“哎,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你怎么哭了?”
郑云龙把阿云嘎抱得死紧,他想把他挤成一个小孩子,把这么多年积攒的痛苦和磨难都从他身体里挤出去,让他变的像上次来郑云龙家里躺倒在床上玩手机的那个样子,把所有的灾厄都赶走。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泪水止不住地流。他脑子里一遍遍地重复:他怎么这样啊,他怎么这样啊,他这么这样啊,不知道是质问阿云嘎为什么会长成今天的模样,还是质问命运为什么要将阿云嘎打磨成今天这样的模样,命运为什么要打磨阿云嘎呢?他天生就会变得很好,他实在不需要这些磨练了。他能不能从头来过呢?
阿云嘎说:“大龙。”他将这两个字拉长了,给声调加上波峰和波谷。他抬起手臂,说:“好了。”
“你这样,我也要哭了。”阿云嘎嘟哝着说,终于也抱住了他的朋友。
“你这么这样啊,我也哭了!”阿云嘎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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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09: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二十六章

太阳落山了,窗外的灯亮起来,从窗帘的缝里漏进一点光来。郑云龙和阿云嘎都没有去开灯,开了灯就不好意思哭了。平时人人都爱光线,但在某些时刻,它尤其恼人。心灵、情感和秘密害怕它,当眼睛能明明白白地看见动作和表情时,人就不爱说话了。但有些东西是只有在没有视觉的时候才能流露出来的。
郑云龙把阿云嘎的肩膀弄得一团湿,自己的肩膀也被弄得一团湿。他们在黑暗里不知道待了多久,回忆和故事一个个地跳出来,有的让人哭,有的让人笑,每一个都将灵魂更敞开了一些。郑云龙抱着阿云嘎,手也麻了,但不乐意放开——他们是两个独个儿的人,他们的身体有自己的边界,但心灵仿佛没有,好像互相拥抱这样一个普通的动作能让不可见的灵魂完全连接在一起。
郑云龙说:“你傻呀。”说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回应不同的故事。阿云嘎好像一个黑夜里的透明烟花,一个个光点迸射出来,只有接着它们的人才知道原来这片沉寂和黑暗之中有这许多的光热。他有时候说今年的事,有时候说去年的事,有时是他在北京攒学费,有时是他在内蒙当兵。阿云嘎的生命是一条崎岖的道路,但也很精彩,他随口地说,让郑云龙也踏到这条嶙峋的小路上。郑云龙于是不断地说他傻:十三岁咬牙练舞硬撑着抗下一切是傻,七岁放羊只顾着唱歌把羊弄丢了是傻,十九岁在北京打工深夜下班一个人闷头学钢琴是傻,十六岁成了班里唯三选送支援文工团,又成了唯一一个留下的人选是傻,十七岁在全国晚会的舞台上迎着灯光在舞台中央跳蒙古舞真傻真傻——郑云龙还不知道,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傻事,他犯的所有傻则都是可爱的。
“你怎么老说我傻啊。”阿云嘎说:“你语言太贫瘠了。”
“比不上你。”郑云龙说:“你语言能力特别好啊,你生活经验多,毕竟多活了那么多年呢。”
“老是吧?”
“老。特别老,还傻,还笨。还爱睡觉。”
有人咚咚地敲门。杜女士在外面问:“你俩吃饭了吗?能进来吗?”
“进来。”郑云龙说,把阿云嘎放开,抓了一大把纸巾塞他手里。
“哎哟。”杜女士说:“怎么了?”
“感冒了。”郑云龙张口就来:“还闹肚子,吃蟹吃坏了。”
“没事的。”阿云嘎拿纸巾往脸上匆匆忙忙地糊了一把,纸团子还没拿下来就连忙说:“不是,我没生病,大龙瞎说的。我和他说以前的事,有点激动。”他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哭了一下,没事。”
“哎呀,怎么哭成这样子。”杜女士连忙给他抓纸巾。“好了没事。眼睛都哭红了。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们了。饭在饭桌上。”
“不用不用。”阿云嘎说:“真的不用。谢谢阿姨。”
“不谢。”杜女士说:“我在这儿你不好意思了吧,我现在出去啊。你和小龙聊。”
“不是,阿姨,你等等。”阿云嘎说,几乎站起来了。“我,哎我这个,等会儿。”
他深呼吸,有一点呜呜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打滚。他把泪水和声音都吞下去,说:“阿姨,就是,我想说,就是,特别谢谢你。前些天我都没怎么和阿姨说话……”
“没事,没事。你心里难过,这些事情都不用管。”
“我就是,我那天看大龙短信,说你能让我来的,我就来了。我……大龙可能都没有和你说,我,去的是我大哥,他特别特别地……他就像我爸爸一样的,我……”
阿云嘎梗住了,泪水又要涌上来,话说不下去。他抹了把眼睛,喘了口气说:“就是,反正……”
“没事,好了。”杜女士连忙坐在他身边,扶他的肩膀,柔声说:“哎呀,小嘎,你真是个好孩子。阿姨很喜欢你的,你来阿姨这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别哭了,啊。”
阿云嘎哭得更厉害了。
“哎呀,好了好了,怎么了?”她糊里糊涂地把阿云嘎抱住,用眼睛问郑云龙:他怎么了?
“他难过,哎呀。”郑云龙说:“你别弄他了,你越弄他越哭了。他最受不了人拍他背。”
“小嘎。”杜女士说:“阿姨安慰你,让你想起家里人了,是不是?”
阿云嘎的眼泪实在不可收拾,他刚刚咽下去的呜呜的声音好像要造反一样,又全都涌了上来。郑云龙拍他的时候,他几乎不太动,流眼泪也是安安静静的,可郑云龙的妈妈拍他,他就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手捂着脸,脖子梗着,浑身用力,就像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肯抬头。郑云龙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不能对自己妈妈说:你抱着的是个好多年没妈的孩子。他只好特别不靠谱地说:“你就让他哭一哭,哭一哭就好了。我们艺术家感情都很丰富的。”
“小嘎是艺术家,你么还差点。”杜女士埋汰他:“你大概就半个。”
“大……大龙是整个的。”阿云嘎在呜咽的间隙里笑了一声,说。
“小嘎,好了,不哭了,阿姨教你。”杜女士说:“阿姨也经历过你这样的事。那时候阿姨的亲人也去世,心里难过得呀,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脑子里只有这件事,只有在戏台上唱戏的时候才能忘掉,因为你得进人物里去,就顾不上自己了。戏曲和音乐剧不一样,但都是音乐和戏剧,也是相通的。戏剧会滋养人,上台在角色里,下来了,人就净化了。所以难过的时候就唱歌,心里痛苦,就去演戏,阿姨的经历,你可以参考一下。”
杜女士讲到一半的时候,阿云嘎把眼泪都收拾好了,静静地听她说话,那种认真劲儿几乎是赤裸的。郑云龙插科打诨,也没打消他那种让人害怕的真挚——好像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记一辈子。
“欢迎来到杜女士艺术讲堂。”郑云龙说。
“你打什么岔,真是的。”杜女士说。
“嘎子你来多几次就知道了。”郑云龙说:“我妈就好这个,交流艺术经验。”
“这很好的。”阿云嘎说。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有一点走神。他好像又回到自己的躯壳里去思考,去对抗暗影。
“好了,你别老在这里烦小嘎。”杜女士说:“出来帮妈妈收拾一下东西,把饭菜热好,等会儿叫小嘎出来吃饭。”她又对阿云嘎说:“叔叔阿姨都已经吃过了,给你们俩带了菜,你待会儿和小龙一起吃就好。”

郑云龙站在厨房里,把东西从饭盒往盘子上堆,还被嫌弃动作太简单粗暴,弄得乱糟糟的不好看。他只好认命,一块一块地把鸡夹到碟子上。杜女士看他夹了半盘,冷不丁地问:“你干什么了,小嘎今天怎么哭成这样?”
“我就看剧,他触景生情和我说了好多事情。妈你不知道,他说……”郑云龙顿了顿,发现阿云嘎说的事情要么太细碎,要么得保守秘密,总之没有一件能说的。他只好十分笼统地概括:“就是很多以前的事情,他家里啊,他打工啊,我听了真的难过,我就哭了。我一哭他也哭了。反正就这样。”
“你哭什么呀?”杜女士问,语气十分诧异。
“我替他难过。”郑云龙理所当然地说:“他自己哭不出来,我在旁边看着就更加地……他是我好朋友,我不想他难过。”
“他是你什么?”杜女士冷不丁地问。
“最好的朋友呀。”郑云龙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小龙,最好的朋友也有界限。”杜女士说:“你不能太侵入别人的生活了。”
她的语气很平和,但郑云龙浑身的毛突然都炸了起来,他很不耐烦地说:“什么侵入啊,我哪有。”
“家人过世,是很大的事,外人是不能太过插手的。”杜女士说:“说话也要注意。你可以关心他,但你不能太过介入。”
“我又不是外人。”郑云龙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安慰他不行吗?”
“再近的朋友都是外人。”
郑云龙张了张嘴,没说话。
杜女士见他好一阵子不出声,又补了一句:“关心朋友很好,但你不能太关心朋友了。太关心就奇怪了,懂吗?”

郑云龙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阿云嘎像是从他思考的洞穴里出来了,看上去比下午那场好哭之前松弛一些,但还是很沉郁。他稍微有了点活气,反而更衬得他虚弱。郑云龙看他这样,对今天下午的话题和刚才的交谈只字不提,只是和他聊开学后排练的事。阿云嘎之前面上的《昆仑神话》三月中旬公演,他演男二号,任务重得很。
“二月底才开学呢。”郑云龙说:“那你要么早点回北京?”
“我和你一块回去。”阿云嘎说。
“可是学校里你还能排练么?”
“总有办法的。”阿云嘎说:“吉屋出租我们也不是没排过……”
“那可不一样。”郑云龙说:“我们都排过了,那一开学就是合成联排了,你半个月不来不是落下不少?”
“……再说吧。”阿云嘎说:“外面的戏面上了总不能不去。而且老肖也说了,要有AB卡,我不在你们也能排的。”
“好吧。”郑云龙说。他嘴上答应得颇为勉强,心里却有些高兴:外面的戏是商业剧,而学校里的戏只是教学剧而已,在阿云嘎这里,前者却成了“总不能不去”。这很幼稚,郑云龙心知肚明——但谁还不幼稚一点呢?
寒假一眨眼就过了,阿云嘎这回在郑云龙家住得久,足有半个月上下,卡着报道那一天回了学校。郑云龙的父母照旧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交待的话在家里都说得差不多了,离别时便不很腻歪。郑云龙看着杜女士诚诚恳恳地和阿云嘎强调随时随地可以来青岛玩,不由得又想起她那天和自己说的话来。他盯着阿云嘎的后脑勺想:朋友的界限在哪里?做朋友怎么做就过界了呢?有这个界限吗?他只想无尽地贴近阿云嘎的生活,贴得更近些才好。至于为什么——阿云嘎还有别人能这样分享他的生活吗?一个人生活多么孤单啊!
旅途也是一样,一个人坐火车很糟,两个人则很惬意。他们俩到得早,火车小间里还没有别人。郑云龙看阿云嘎弯腰塞行李箱,连忙把他拎走自己代劳。“你腰不好能不能不要随便作。”郑云龙一边埋头理行李,一边教训。
“好好好。”阿云嘎说,笑得眯着眼睛。大哭一场是一周前的事,在那以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件事,只当阿云嘎来青岛是为了体会海滨城市的风土人情。自那天以来,他似乎开始消化情绪,而不只是在重压下麻木地苦苦支撑。他对所有除了悲伤和哀悼以外的情感都带有一种像小狗一样的向往和敏感,十分珍惜且积极地捕捉它们,予以回应,仿佛它们若不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关注,就要立即枯萎死去了。
“你快点从剧组回来啊。”郑云龙说:“演完就回来,一天也不许多待。”
“当然啊。”阿云嘎说。

开学那天阿云嘎匆匆找肖杰报了个到,便开始每天奔校外排练十二个小时的生活。 有了上个学期的底子,班级里吉屋出租中文版的排练可称是熟门熟路:寒假里王莫不知从哪里打听的,从北大音乐剧社弄来了他们做的歌词中文译配;肖杰抠了一寒假,把谱子抠了一半,开学把和声抛给他们写。事情既多且杂,16个人也不够做的。阿云嘎晚上回宿舍总问有没有能帮忙的,抢过几份和声来写,他的谱子都藏在一个文件夹里,不让人看,说还有昆仑的谱子,不能泄露。写完谱子便写日记,像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作曲家。郑云龙几乎好奇得后脑勺孵出鸟儿来,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弄得他脑袋痒。但阿云嘎藏得颇紧,他也就不再纠结,转而做自己的事——这就够他忙的了。
郑云龙跟着全班人一起忙上忙下,和王莫鸡飞狗跳地搭情侣档,居然一晃眼就把阿云嘎不在的半个月忙过去了。阿云嘎公演那天给他们全班送了一人一张票,当天的排练于是提早结束,09级全体学生,加上一个看上去不比他们大多少,因此可以伪装大学生的老肖,才下午五点就锁了排练室,一大活人浩浩荡荡地坐着公交车奔赴剧场。
在剧院度过的夜晚与约会很像:若桌对面是你情意热忱的心上人,那么就连吃粉丝挂到下巴上了也可爱得光芒四射,嘴角漏下来那根不听话的粉条是爱情借以攀附登上阳台的痴心藤蔓;若桌对面是勉强出来熬个饭局的相亲对象,那么就算对方才高八斗,闲聊时旁征博引的罕见史料和摩登理论也不过是面目可憎的蠢人掉书袋罢了。09级全班刚刚恋上头戴桂冠的仙女,鉴赏课声乐课剧目课上接触的全是音乐剧史上百里挑一的精品,如今来看本土班子草创音乐剧,坐在观众席里颇有些煎熬,中场时也不敢品头论足,怕把旁边寥寥几十个真掏钱进来的观众说得退票。一群人一直熬到谢幕,为他们班里的宝贝大嘎子献上中气十足发声科学的鼓掌欢呼,热情洋溢地回应返场时主创人员的每一段讲话,勤勤恳恳地扮演好观众的角色,等走到剧院外头,才终于有人说:“这个戏,剧情是不是有点……”
“剧本确实不行。”肖杰说:“演员唱得不错。嘎子表现挺好的。”
“行了班长总算能回来排戏了。”方子说:“少他一个我都没法把大龙叫起床。”
“你别污蔑我啊。”郑云龙凶巴巴地说:“我可都是按时醒的。”
“行,行,龙哥不赖床。”方子怂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剧院外的风好大,北京的春夜冷得人睫毛上也结冰,头发梢被风一带,锋利得直割脸。一行人缩头缩脑地在剧院门外往公交车站走,才走出几步,不知道谁说了句:“我们去堵嘎子的SD啊!”
一句话说出来,一群人哄然叫好,一边熟门熟路地探索剧院后门藏宝地,一边商量该怎么给阿云嘎先生一个真正的明星待遇。郑云龙夹在人群里往前走,心里恼得很:我还没找借口溜走过来找嘎子,怎么都来了?
SD没有人,夜风左右来回给人片皮。一伙人等了一会儿,深刻感受到国内音乐剧发展仍不成熟,演员和观众都不知道要到SD互动,只有卸了妆换了衣服的群舞演员满脸疲惫鱼贯而出。等了有小半个小时,裹成面包卷的大明星阿云嘎才闪亮登场。郑云龙站在人堆里,因为个头太高被赶到后面站着。全班人把阿云嘎挤在中间,半真半假送上遍地粉丝满场尖叫的尊享待遇。阿云嘎被他们闹得直笑,在人群里找郑云龙的目光,对上以后,对他说:“我明天给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王莫问。
“必有蹊跷。”方子说。
“噢。”郑云龙说:“什么好消息?”
“等明天。”阿云嘎说,他的眼睛亮得过分,与夜风一起扎得郑云龙想发抖。

第二天,肖杰说:“好了,嘎子回来了,也可以和大家宣布角色变动。中文版嘎子演安琪,这是他主动申请的,王莫的角色和他交换。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大家为他鼓鼓掌。”
一片掌声里,王莫瞎闹说:“多谢大侠相救!”
“散了吧。”肖杰说:“明天按新阵容正式排练,大龙你明天要和嘎子过一遍你俩对戏的唱段。”
郑云龙不知怎么应的,打发了过去。他站在排练室当中,身上阵冷阵热,耳中阵阵轰鸣。肖杰刚说的话言犹在耳,阿云嘎站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你看,好消息吧。”
“……还成吧。”郑云龙说。他在想上学期那个糊里糊涂的梦,安琪把鼓塞到他的胸膛里。
“你先前还闹了那么久,想让我演安琪。”阿云嘎说:“这回正好。”
“好……还行吧。”郑云龙说:“你……你稿子有吗?”
“什么稿子?……噢,谱子,谱子有,我之前就找老肖拿了。”
“之前?你早就确定了?”
“我回来那天就找老肖换角色了。”阿云嘎说:“你妈妈说的……我想试试。”
“噢。”郑云龙说。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好,还是该高兴好。愤怒和喜悦太分明了,它们在他心中乍一出现,就被容纳了千百种颜色因而一片灰黑的洪流扯碎卷入。郑云龙只好保持沉默。
他感觉自己陷在现实和梦的夹缝里,脚底是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身体底下是裹了一层花岗岩的棉花。他想:嘎子要演安琪了。
他浑浑噩噩地,连阿云嘎有没有对他道晚安也没有听清。

“亲爱的。”安琪说:“你是我的吗?”
“是啊。”郑云龙说:“是吧。”
金门大桥淹没在云海里,黑白相间的格子地板云雾缭绕,安琪坐在桥柱尖上吻他,吻没有味道,吻有温度。“那你整个儿都是我的吗?”安琪问,他的眼角有一拢弯弯的褶子,里面文火的太阳在笃笃熬汤。翻滚的云海是浓白的汤头,云雾的铺盖那样柔软,半空中连风都温煦。安琪实在好看,他的魅力刺入眼里,刺入脑中,刺入心脏和胃,让一块热烫坚硬的肉在肚子里跳动,在手里跳动。
手是安琪的,安琪问:“身体也是我的吗?这也是我的吗?”郑云龙在他手里颤抖,在他吻里颤抖。郑云龙只好颤抖,他的身体和大脑都被风和阳光熔铸,熔成小鼓的鼓壁,整个灵魂蒙在上面作鼓皮,被抚摸他的手握着他的鼓棒,轻轻一动,全身心轰然作响。郑云龙要哭了,郑云龙哭了,郑云龙往安琪身上贴,往他精神里贴,他要把皮肉魂魄都交出去,好逃离身上这股快感,既甜且酸,全身毛孔都在舒张膨胀,脑后的大筋噼里啪啦作响。安琪说:“大龙,你一定喜欢。”
郑云龙整个儿地发抖,说:“都是你的,都是你的,全都喜欢。”
“我是谁呀?”安琪问。
“你是……”安琪。郑云龙说不出来。吻堵住他的嘴,抚摸他的手堵住他的思想。他浑身湿透,某处比别处湿得更透,它要跳动,要吐露心声,要榨取他的情绪,它把他变成它的附庸,他的呼吸和心跳只为了它能释放,它抓紧他的全身肌肉,那阵甜味从他鼻尖滑向全身,他背脊颤抖——
“我演阿云嘎好吗?”安琪问。他笑起来嘴角有些向下,眼角两根线柔柔翘起,他好温柔,好像郑云龙是他的小羊羔。“我对你说个好消息,大龙。”安琪的眼妆也遮不住阿云嘎好看的眼睛,他凑过来吻郑云龙的鼻尖,吻他在高潮里目光涣散的眼角。他柔软的手指摸到头冠下的系带,让郑云龙在他手底下蜷缩。“我要演——”
郑云龙在黑暗里猛地醒来,身体濡湿坚硬,头脑一片混乱。夜很深,阿云嘎在对床绵绵地呼吸。
阿云嘎要演安琪了。



第二十七章

“走吧。”阿云嘎说。他刚刚拉着郑云龙出完早课,今天的课程到早上十点才开始,中间空出两个小时自然不能浪费,昨天便与肖杰约好过一次安琪的唱段,老肖如今正在排练室等他们。排练室与他们练声的空地不远,走过去只要三五分钟。郑云龙拿着满文件夹的谱子,跟在阿云嘎身边走了半程,终于忍不住问:“歌你练好了吗?”
“都练了的。”阿云嘎说:“拿到谱子我就开始练了。”
“你在外面排练,居然还有时间把这些歌练了。”郑云龙说:“还一点风声都不漏,居然连我都不知道。”
“路上就练掉了的。”阿云嘎说:“回来也太晚,不好唱歌了。”
“噢。”郑云龙说:“行。挺好。”
他的心脏说:不怎么好。它被梦的片段压迫,在胸膛里疯跑,心动过速让他头晕目眩。
阿云嘎说:“而且也要给你个惊喜嘛。”
“惊吓吧。”郑云龙说。他不看阿云嘎的眼睛——准确地说,不看阿云嘎的眼角。一路上,他离着阿云嘎三尺远,手和眼睛都规规矩矩。等终于到了地方,郑云龙把表情和要说的话都压下去,拉开排练室的门。
“来吧。”郑云龙说,叹了口气。

两个小时练了几轮,阿云嘎让肖杰挑出一身的错,总是说角色不到位。他把细节处理改了又改,两首歌唱得花团锦簇,只是总不在状态。时间到了,肖杰烦了——或许说烦不太恰当,但他确实从来不会温柔入微地手把手引着学生跨越桥梁。他像个耐心不太好的将军,只愿意在关键的战役和和决策上拿出最多的力气。于是他说:“郑云龙,你搞定他。”
“啊,什么?”郑云龙整个早上头脑一片凌乱,没少被肖杰骂。此事突然又多了个活,浑身上下一凉,像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社会人突然拿到额外的账单。
“你,搞定,阿云嘎。”肖杰说:“走,去上课。”
下一节是舞蹈课,郑云龙没希望搞定阿云嘎,倒是被阿云嘎搞定了。阿云嘎来压他腿胯的时候,郑云龙一个劲地往后缩,差点顶到镜子上。“你躲什么呀。”阿云嘎说,抓着腿把他拽回来。郑云龙心慌意乱,腿被压开了,阿云嘎身子沉下来,头发好几个月没剪,刘海几乎落到郑云龙脑门上——实际上还差着三四十厘米,但这点距离聊胜于无。“你起开。”郑云龙说:“快起开。”
“干嘛起开?”阿云嘎问:“腿压到一半呢。”
“我,我自己青蛙趴。”郑云龙说:“你帮我踩踩就行。”
“那可疼。”阿云嘎说,松开手:“手掰还好些。你真要趴?”
郑云龙连忙点头,雷厉风行地翻了过去。
下了舞蹈课,受难还没有结束。今天的课排得不密,这里空半个小时,那里空一个小时,阿云嘎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只要有一点时间,就说:大龙你来,我们练歌。郑云龙逃脱不了,只能逆来顺受。阿云嘎脸上好像每个细节都有光,往四面八方散射,每一道光上面都有个钩子,往脏腑里扎。他和梦里的安琪长得实在是像,连说话的小动作都像,只是缺那一点女孩子一样可爱的精气神,便不完全像梦中那个模样,郑云龙便也不至于像梦里一样想去亲他,只是看久了有些心慌气短。他于是毫无招架之力地想起梦里的吻,它们不像真的,又凉又热,嘴唇是凉的,热是身体里透出来的,安琪握着他,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手指应该摸到哪里,哪个角落该用指肚上的茧去磨,每分每秒都如此真实,在他骨头里点火。安琪握着他,又吻他,吻是那么轻灵。安琪还叫他的名字——但梦中的细节在阳光下滋滋地化了,郑云龙想不起他叫的是谁了——是大龙呢?还是柯林斯呢?
郑云龙说:“你再唱一遍吧。”
阿云嘎点点头,又把Today for U, tomorrow for me的谱子拿起来唱。郑云龙支着耳朵在里面找不对味的地方,这些瑕疵到处都是。阿云嘎把嗓子提高了,可听起来还是像个男孩子,不像安琪那样雌雄莫辩。他不像安琪,他不是安琪,郑云龙松了一口气,让他停下。梦潮退去了,郑云龙好端端的,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当当,他和阿云嘎聊戏——别的什么都不是,就是聊戏。阿云嘎也别的什么都不是,就是阿云嘎。

两首歌越修越别扭,改到将近傍晚,阿云嘎往里塞了一大堆装饰音和强弱对比,听起来华丽得很,就是不知道角色是谁。“怎么办啊。”阿云嘎苦巴巴地说,连晚饭也几乎吃不下。“大龙,你说问题出在哪儿?是哪个音没有处理好?当时你演哈利,是怎么入戏的?”
怎么入戏的?想着阿云嘎入戏的。但这个妙招当然不能说给当事人听——郑云龙倒愿意阿云嘎屡战屡败,饱受挫折,第二天对着肖杰也交不了差,然后把王莫换回来。王莫当然不是完美的安琪,但只要阿云嘎不演安琪,怎么样都可以。于是郑云龙说:“睡觉……”睡觉不行。“发呆。”郑云龙说:“放空,发呆。”
“不是,你跟我分析分析。”阿云嘎说:“安琪是怎么样的?你想让我怎么演?”
“随便。”郑云龙说。
“哪儿能随便呢?”阿云嘎问:“我真没感觉。”
“你就随便演。”郑云龙说:“自然而然就好了。我也没什么建议。”
“别扯了。”阿云嘎没好气地说,继续埋头涂涂抹抹。郑云龙也不再说话,把他晾在一边,找王莫聊天。可是就连聊天也出师不利,王莫来得不情不愿,说了两句就想跑,跑前还说:“你们好好排练。”
“你跑什么呀!”郑云龙说:“你来指导指导嘎子怎么唱安琪。”
“你上学期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莫说:“不敢不敢,我先走。你们那边气氛我害怕。”
“什么气氛啊,你说清楚!”郑云龙说。
王莫躲到排练房对角线的另一端去了。若是放在平时,郑云龙一定冲过去把他扭送到阿云嘎旁边,先收拾他一顿,再让他好好教内蒙同学怎么唱歌。若是在平时,郑云龙一定不会想着要让王莫教阿云嘎唱歌。郑云龙恨不得让阿云嘎教全世界人唱歌。
然而此刻,郑云龙只是说:“王莫这小子,真烦。”
阿云嘎没接他的话,唰地把刚做的笔记全划掉,抽了张白纸重新开始。郑云龙认识他将近三年,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才这副模样。但阿云嘎不说,他也就不问。过了几分钟,郑云龙手机响了——王莫发了个短信过来,问:“你俩怎么回事?气压这么低?吓死人了。”
郑云龙没回复,把手机揣到兜里。

阿云嘎肚子里的话一直憋到了宿舍。晚上十点,方子和胖潘去洗澡了,郑云龙什么也不干,坐在桌子边发呆。阿云嘎一进屋就埋头写日记,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把笔放下,拖着椅子坐到郑云龙旁边。郑云龙听到响动,硬是没有回头。
阿云嘎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转过身来,只好拍拍他,说:“大龙,你是不是不想我演安琪?”
“胡说八道。”郑云龙说,盯着门框上掉的漆皮,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片段画面全部推开。
“那你怎么也不和我一块儿磨这首歌?”
“没必要。”郑云龙说:“我和王莫都磨了好多次了,很熟了,你准备好了咱明天和老肖再唱一遍就行。”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演安琪?”阿云嘎问:“我以为你很期待的。上个学期你……”
“没不想让你演。”郑云龙说:“再说了我想不想也没关系,反正你在角色的事情上也从来不和我商量。”
“……大龙?”阿云嘎有些楞,顿了顿,只叫他的名字。他这个语气,真像是要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比方说,“你是我的吗?”
夜来了,夜太近了,她身后跟着梦。梦中的云铺天盖地,凉丝丝的,雾蒙蒙地,淌到郑云龙眼前。“……你为什么要演安琪呢?”郑云龙喘了口气,终于忍不住说。云海淹没他的胸口,盖过他的脖子,只有鼻尖能勉强伸出海面呼吸。“突然之间换人,我真的……我特别难接受。而且你先前那么不情愿,现在你又——”
郑云龙喘了口气,说:“哎,不说了。”
“我以为你会想和我搭档的。”阿云嘎说。
“我想啊,我上个学期特别想,可是我现在……”郑云龙想说:我害怕。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在千万句里挑挑拣拣,最后憋出一句:“你突然来这么一出,玩儿我啊?”
真是无理取闹——他心里这么想,但说不出别的话来。
“不是,大龙,我是想……”阿云嘎说:“我听你妈妈说……我就想试试。”
“试试什么?”郑云龙问,然后说:“噢。”
他问这话的时候想也没想,话音刚落,就记了起来:是阿云嘎大哥的事情。自他们离开青岛——准确地说,是自那天在黑屋子里袒露心扉以来,阿云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他五官似乎都为着适应这件事情做了一点细微的调整,说不出来分别是什么变化,仿佛眼眉鼻子都可以摘下来泡在苦水里,然后再按原样装回去。但他和郑云龙说话时,连这点变化也消隐不见,只是看着有些累。回学校以后桩桩件件的事情都挤了过来,郑云龙几乎要把这个给忘了。
我怎么忘了呢。郑云龙想,我是最不该忘了这件事的——阿云嘎回学校以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个噩耗。
“我,好,我知道了。”郑云龙说,终于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的朋友:“是我妈说的,我想起来了。”
“我……大龙,”阿云嘎说:“我想试试她说的。之前我都是懵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有时候就想起来……也没办法,我不是故意去想的,就是意料之外,突然有些什么小事一带,我就……特别难受,我也不想和你说,让你难过。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阿云嘎说话的时候,郑云龙看着他。他确实不像安琪,他太瘦了,满脸都是愁苦,脸上不知哪里紧紧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气,好像非得要证明什么,非得要做成什么,若是做不成,活着也就没有意思。他可以演马克,更可以演罗杰,他若是在黑暗里弹着吉他唱那首不知何时到来的荣耀之歌,唱他要在生命结束前留下最后的华彩曲目,所有人都会相信他,所有人都会为他心碎的。
“你为什么不演罗杰呢?”于是郑云龙说:“我妈那个意思……其实并不一定要演哪种角色的。你为什么非得演安琪呢?”
这是他能说的,但还有许多他不能说的话。他总不能说,嘎子,我梦见你了,梦里安琪是你,梦里你……郑云龙不能这么说,他甚至不能这么想。现在是夜里了。
“罗杰和马克我懂。”阿云嘎说:“安琪他……我不懂。他们的处境都这么糟糕,为什么他能这么快乐呢?我就觉得他好像……他好像不会难过,他也不会绝望。他一点都不害怕会失去什么。”
他低声说:“我想知道怎么能变成这样。”
阿云嘎神色如常,但郑云龙看着他,感觉他的五官像是画在纸上,被狠狠地揉皱了,再展平装回脸上。于是郑云龙说:“好,那演吧。”
“你不生气了?”阿云嘎问。
“咱明天说。”郑云龙说。

明天来得很快,郑云龙醒得很早,他没有做梦。清晨楼下的风很凉,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们俩来到排练厅里,大屋子空荡荡地,只有两个人。
“来吧,你说。”郑云龙说。嘎子要演安琪了——他对自己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个事实。
“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懂安琪?就随便说说。”
阿云嘎愣了一会儿,说:“就是昨天那样的。”
“你昨天说什么了?”
“就……我觉得他不像是真的人。他不会难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点也不难过。”
“你觉得他不像真的人,但你想演他。”郑云龙说,看着阿云嘎的眼睛。阿云嘎从来不畏惧与人对视,此时也是。他眼皮子上好像有山在压,把那些褶子都压成不同时期的地层,每一层都是一件能够将人的脊骨压弯的磨难。阿云嘎抿抿嘴,说:“不像真的,但我希望他是真的。”
“为什么?”
“我们又要谈人生啦?”阿云嘎笑笑,说:“每次都是我说。”
“不是。这回不一样。”郑云龙说:“这回你不和我讲过去的事情。咱们聊聊角色。做功课知道吗?分析角色。”
阿云嘎似乎被说服了,坐在地板上想了好一会儿。他想得太久了,郑云龙都要坐僵了,但还是一动不动。不知多久,阿云嘎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高兴好像没有理由。他就是……他就是整个人好像都被阳光照透了。但他又不假,他不像真实的人,但是他又是真实的人。”
“为什么?”
“你怎么还是这句。”阿云嘎说:“我就是没法理解。他哪里来的这股劲?”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安琪吗?”郑云龙问:“你知道之前我为什么特别想让你演他吗?”
“……我跳舞好?”阿云嘎问:“我俩关系好,你想和我搭档?”
“我也是这么看你的。我老想,他哪来的这股劲?”郑云龙说。
阿云嘎笑了一下。“别埋汰我了,我们都不一样。你看我老板着脸。”
“你自己不知道。”郑云龙说:“但是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你……你特别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还糊涂呢。”
“这不一样。”阿云嘎还是说。
“一样。”郑云龙说:“我觉得他特别像你。我……不说了,这个说起来没完。安琪真的很像你。”
“你昨天还说我不如演罗杰。”
“我这……”郑云龙想说:我没梦见罗杰呀。但他不能说这个。他缓了缓,另起了个话头:“你真的别想那么多,他就是自然而然的,他做那些事情,关心人安慰人,他都是不费力的。”
“特别不真实。”阿云嘎说:“怎么可能?”
“他就是那样的。”郑云龙说:“有些东西,有些人能轻易做到,有些人必须费劲巴拉的。他就是能这么去爱别人。就好像……好像你可以毫不费力地坚持去把一件事做好。”
“哪儿啊,我那是没办法。”阿云嘎说:“费力得很,笨鸟先飞。”
“行吧,笨鸟先飞。”郑云龙耸了耸肩:“我是说,你那种努力的劲头是自然就有的。安琪也一样。他就是……对他来说,对别人好是自然而然的。”
“心肠怎么这么软?”阿云嘎说:“他处境太差了,他要是这么去爱别人,他自己怎么撑下来呢?”
“他……就是天生这样,他的人就是这样的。”郑云龙说。
“我不明白。”阿云嘎说:“如果是我遇到他的事情,我不会那样的。我也不会像罗杰那样。就是……生活里会有一个又一个坎,那么多愁善感是不行的。就得硬一点,顶上去,过了就过了,不过就不过。”
“我的意思是,如果像安琪那样,”郑云龙说:“坎就没了,它不是坎,你不需要去越过它。”
“我真的不懂。”阿云嘎诚恳地说。
“……那你换角色吗?”郑云龙问。
“我不想换。”阿云嘎说:“我想弄明白。我得弄明白。我得试试。”
郑云龙叹了口气,说:“行。”

阿云嘎这一试,试了有一两个星期。那个清晨后过了几天,肖杰又来验收,但没有太大起色。他看着阿云嘎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也没有提换角色的事。郑云龙当时指望着肖杰能让阿云嘎打消念头,回去好好演他的马克,试试罗杰也好,没想到肖杰一个字也没提。这也难怪——说来说去,他们不过是一群大三学生,以阿云嘎的能力,即使不在状态,角色也不至于输给别人。
郑云龙只好捱着,乖乖地演他的柯林斯。阿云嘎演得十分挣扎,胶柱鼓瑟,被肖杰一次次骂得狗血淋头,下来就见缝插针地加练,但并没什么效果。
拖得时间长了,郑云龙和阿云嘎也吵起架来——与其说是吵架,倒不如说是一次次重复话不投机的对谈。王莫在排练室里偶尔听见一次,中途打断,问:“你们到底在扯什么?”
“我们没感觉。”阿云嘎说:“进不去人物。”
“我看着挺好。”
“你看看下了多少功夫。”郑云龙把谱子和剧本递出去——已经开始联排了,肖杰虽然不很满意,总不能为了他俩拖全班的进度。郑云龙和阿云嘎摸不着人物的脉搏,只好一点点地削表演的壳子,用密密麻麻的笔记往人物通灵的状态上靠。剧本上每句话都画了重音分了节奏,把人物变成了精巧的机器。
“牛逼。”王莫说:“表现派大佬。”
郑云龙嗤了一声:“我不是那个路子。”
“总得解决吧?”阿云嘎说:“我也知道不对路,我这是原地踏步。”
“我也没辙。”郑云龙说:“我也废了。”
“不是,你们说什么呢?”王莫问:“你们先别互相呛。”
“他要学学体验人物。”郑云龙说:“我带他。我让他给带跑了。”
“去年你和我搭怎么没见你弄什么表现派方法派?”王莫说:“你光嫌弃我了。王莫,看看嘎子怎么演。唉我想让嘎子演安琪,我怎么就摊上你了呢。王莫你去演马克行不,王莫来王莫去,现在如意了又不对路了?”
郑云龙张口结舌,憋了一会儿,终于说:“你不懂。”
“你找懂的去。”王莫说:“老肖就那儿呢。”
“找老肖也搞不定。”郑云龙说:“你别管了。”

你不找肖杰,肖杰自然来找你。练习结束后的排练室里熙熙攘攘,累得只剩半条命的学生们拎了包就走,活脱十来个行尸走肉。郑云龙东西少,站在一旁等着阿云嘎收拾毛巾和鞋,正发着呆,有人拍他胳膊:“来,我们聊聊。”
郑云龙转头一看,是肖杰。“啊?聊什么呀?”他问。
“别管。”肖杰说:“班主任想找学生聊聊,多正常的事。这次我就找他一个啊,要是找他聊不好我再找你。”后半段是对阿云嘎说的。
音乐学院晚上也热闹得很,路上人熙熙攘攘,楼里还有一小半房间亮着灯。“都特别拼。”肖杰说:“但有时候光拼也讨不了好,得找对路子。”
“我知道。”郑云龙说。
“先别接茬。”肖杰说:“你们找我练歌好几回了,每次那笔记都不一样,谱子上密密麻麻地,又走到老路上。你怎么还这么听阿云嘎的?我以为你长进了。”
“也不是长进不长进的。”郑云龙说:“我也找不着感觉。”
“上学期不是挺好的吗?现在这么别扭。”
“……不一样。”郑云龙说:“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怎么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只是规规矩矩地,眼睛里耳朵里都不再生发不合时宜的情绪,连带着戏里的人物也像硬纸板。不要看阿云嘎的眼角,不能让他敲鼓,也不要注意他眼睛的颜色和头发梢是细碎还是柔软。好好地演戏唱歌,不要让无法控制的力量掌控自己,要反过来掌控这些力量。郑云龙做得很好,郑云龙很满意。
“你不在戏里。”肖杰说:“你原本是在的。”
北舞校园真小,才说这么几句就走了一半了。郑云龙左边就是那个大操场,他走得慢了一些。
“先前阿云嘎找我要这个角色,你猜他怎么说的?”肖杰问。
“他想挑战自己呗。”郑云龙说。这是阿云嘎对所有同学的说法。
“他说,他最亲的亲人过世了,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天天都难过,控制不住,干什么都像防贼一样,只怕突然触景生情,又难受一回。他想演安琪,看能不能学到一点。”
“他也这么跟我说的。”郑云龙说。
“我告诉他,他不是这个路子的,不一定能学到什么。人物就是人物,戏演好就行,不能指望一部戏有什么作用。他说,大龙可以带我,没关系的。”
郑云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扎根在肚子里的回应才发出枝叶,顶开他的嘴。他不得不开口说:“那怎么办呢?我又带不了他,我自己也进不去。”
肖杰没应,但这股沉默是钓鱼时的沉默,钩子在水面下等待鱼儿咬钩。郑云龙明知道那是个钩子,还是没出息地张了嘴:“我都不敢入戏,我怕出不来。”
“去年你怎么不怕?”
“去年……去年是王莫啊。”郑云龙说:“我心里安琪的人选不是他,我就……唉,老师,这个真的很难说。他一点儿也不像安琪,我刚开始也很烦,但后面就……要把安琪往他身上套很容易,我这边多花点力气,他是被我带着的。但是嘎子,我真的是做梦都想让他演安琪,可是他真的来演,我就真的害怕。就对戏的时候害怕你知道吗,实在是对不下去,我没法进人物里,我怕我出不来了。”
“哪有你这样的。”肖杰说:“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这样的状态,偏你犟着不肯进去。”
“不是,就感觉不是我了。很吓人。”郑云龙说:“好像角色长在我身上。我怎么知道那是角色还是我?”
“你见过嫌彩票的钱来得太快就不拿奖的吗?”肖杰说:“我还以为什么问题,居然是因为这个。哪有演员会因为太入戏而不去演的?你说你怕出不了戏,你不知道,这真的是演员梦寐以求的状态。你先进去了再想出来。总会有办法的。戏都是演的,大龙,有时候演得就像是真的,连自己也被骗过了,这是最好的。但归根结底,戏就是演出来的。”
“就是演出来的吗?”郑云龙问。
“是啊。那都不是真的。”
郑云龙沉默地从一个路灯走向另一个路灯。宿舍到了,他俩走得慢,阿云嘎应该就在楼上等着。
“又来了。”郑云龙说:“跟您说完,上楼跟嘎子说话。每次都这样。我这问题倒还挺多的。”
“你不就班里问题儿童么。”肖杰说。
“问题儿童上楼了。”郑云龙说。

或许楼梯是连着血管的,或许脚步踏在楼梯上会将心脏也踩得向下沉,然后猛地弹回来。或许情绪是非常简单的事物,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勉力筑起的堤坝就会土崩瓦解。郑云龙一步步上楼,打开门,把阿云嘎扯了出来。
“排练?”阿云嘎问。
“嗯,去排练。”郑云龙说。
“怎么排?”十分钟后,阿云嘎问,在木地板上坐下。在舞蹈学院的夜里,找排练室总是不愁的。
“今天找感觉。”郑云龙说:“你放松。”
“行。”阿云嘎笑了笑,盘起双腿,看着郑云龙在自己面前也盘腿坐下。
“我今天和老肖又聊天了。”郑云龙说。
“我知道。”
“他说我们不入戏,主要是我不入戏。”
“哪儿啊,我也……”
“别打岔。”郑云龙说:“我说,你听。”
阿云嘎消停了。
“确实是我的错。”郑云龙说:“我自己拧着,我也不想入戏。理由你就别问了,总之,今天你听我的,咱们把什么技巧分析处理都忘掉。”
“好。”阿云嘎说。
“你是安琪,我是柯林斯。”郑云龙说:“你闭上眼睛,去想。你不是阿云嘎了,你是安琪。你在街头敲鼓卖艺,你很喜欢音乐,也喜欢表演,你还喜欢穿裙子……”
阿云嘎笑了一声。
“别笑。”郑云龙说:“你就喜欢穿小裙子。你觉得它们好看。你觉得人都挺可爱,你生活里有不少糟糕的事,但没有关系,你知道它们很糟糕,可是这些事情不至于让你心情不好。你总是能找到高兴的理由,你知道一个人是好是歹,也知道世界很糟。但你还是觉得世界整体而言是好的。”
“这些我们都说过了呀。”阿云嘎说。
郑云龙叹了口气。“那重新来。”他说。他看着阿云嘎,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心,将先前封闭它的桎梏都甩开。他放任自己去看阿云嘎的五官,寻找他身上的细节,辨认它们,好像它们并不平凡。他说:“你是安琪,你刚刚敲鼓吵死一条狗。街上到处都是人,你不去凑热闹。你觉得这个圣诞很吵,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你或许要换一个地方卖艺了。你今天涂裸色的唇彩,没有戴假发。你出门的时候是戴了的,但下午的那个客人让你把假发摘掉。你刚刚赚了一大笔钱,夜里暂时不想回家,在小偏巷里敲鼓。你听见砰地一声,有人呻吟,你过去看,是个高大的人,戴着帽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但他让人感觉很文雅,他一定读了很多书。你问,蜜糖儿,你怎么样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你。你说,我叫安琪。他说,确实是天使。没说两句,你就知道他也有艾滋病。他伤得不轻,迷迷糊糊地,你把他带回了家。他聪明,强韧,不像别人那样无聊平庸。你爱上他了。”
郑云龙说:“睁眼。”
阿云嘎睁开眼睛。他眼睛有点空茫,像是在梦里,没有醒来。
“别说话,看着我的眼睛。”郑云龙说,轻轻捧住他的脸。阿云嘎真瘦,皮肤有点粗糙,颧骨顶着手心。阿云嘎看着他,眼睛像两片深湖,郑云龙可以从中打捞出任何东西,可以用任何钩子,把整个人都投进去也是可以的。郑云龙的食指尖触到他的眼角,但阿云嘎连眼睛也不眨。他好像用眼睛在说:都可以,任何事情都可以。
“看着我。我是柯林斯。”郑云龙说:“你爱我。”
阿云嘎的瞳孔很黑,圆润,潮湿,可能散开了一点。他缓缓眨眼,然后轻轻地问:“那你爱我吗?”
郑云龙后脑发麻。一阵嗡嗡的声音响在他脑仁里。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太厉害了,大龙。你怎么不早用这招,我一下就进去了。特别入戏。”
“是吧。”郑云龙说,把发抖的手藏回兜里。“我就知道一定行的。”
“太好了。”安琪说,用阿云嘎的眼睛向他微笑。



第二十八章



28.

上个学期肖杰说每个角色都要有替卡,但剧目升级以后,便发现原本班里十七个人也不很够用,经不起给每个角色都备一个替补的奢侈做法,只能紧着难度大的角色预备。安琪自然是不能只有一个演员的,他的舞段太多,阿云嘎又硬要穿着高跟鞋排练,天天套着售价不到两百的三寸高跟鞋在桌子上跳上跳下,一段鼓锤舞能从白天练到晚上,周一练到周天。练了两三周下来,果不其然,腰伤犯了。有好几天,郑云龙进屋就是一股浓烈的膏药味,阿云嘎敞着后背在高架床上趴着,抱着手机打游戏,要么就是看各版本的rent录像。他听见门口吱一声打开,头也不回地叫:“大龙,上来帮我换药膏,我这两块贴了半天都不凉了。”
郑云龙就把着梯子爬上去,站在椅子上抠膏药贴的角。“谁让你那么拼的,你的腰还要不要了。”郑云龙说。
“不要了,你帮我拿去退了吧,换个新的回来。”阿云嘎回头说,脑袋歪一点。他现在说话有点不像阿云嘎,有一点难以描述的轻盈和松弛,好像他走到哪里都有一个蒙古包,撑在他四周,到处都亲切安全,因此可以肆意行动。郑云龙把用过的膏药揉成团,新的膏药照样贴回去,说:“好了。”
阿云嘎不说谢谢,只是半翻过身来,弯下脖颈看他。郑云龙给他换完膏药,手还握在床边的栏杆上。“哎,大龙。”阿云嘎说,探过手来,手背碰着他的手指,栏杆好凉,手背真暖:“没你我可怎么办呀?”
“就那么办。”郑云龙说,耳膜被血冲击得咚咚响。阿云嘎的脖子有磁力,他挪不开眼睛。
“今天我不在,排练怎么样?”
“不怎么样。”郑云龙扶着梯子,人卡在空中,半个胸口在床板以上。他觉得床板像海平面,而他从海里冒出来,满头满脑排练落的汗都成了海水,透亮的小珠子挂住眼睫毛,一个劲往下滴,又是狼狈,又是慌乱,而阿云嘎好整以暇地摊开在海边的沙滩上,肢体舒展,躺成一只睡软了的懒猫,阳光粘着棉絮,将他里里外外照彻。如果能去嗅他,将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那一定很好,他闻起来会像便宜的沐浴露,下午晒白了的床单,干草,蜂蜜,中药。郑云龙不好这样做,他绝不能这样做,于是他把眼神当做鼻尖,话语当作呼吸,将阿云嘎无意洒出的碎片摘来,深深地藏进肺底。他说:“他们演安琪,好像在搞笑,一点也不像。”
他的眼睛于是闻到阿云嘎眼角一点笑纹,味道像桂花米糕。
“那你也捧他们俩的脸,跟他们说,‘你是安琪’。”阿云嘎说。他现在爱开玩笑,好像从前那个阿云嘎是一个僵硬的旧外套,冬天过了,捱冬的厚外套现在挂出去晒,春天来了,人的柔软皮肤用来接待春风。
“不好。”郑云龙说,将目光从阿云嘎脸上撕下来。
“那下午出去找戏服好不好?”
“这个可以。”郑云龙说:“你能爬起来吗?”
“我又不是腰断了。”阿云嘎说,似乎为着证明自己体格健硕,十分灵活地坐起来。他的脸躺红了,两片傍晚的云停驻在他颧骨上,看起来像是凭空多了一些肉。阿云嘎睡得不老实,爬起来以后头发四处翘,发尾穿越虚空来扎人。郑云龙被扎得抖抖手,砰一下跳下梯子,说:“那你快点。”
阿云嘎动作很快,没两下就站在他旁边,说:“好,走吧。”说着来拉他的手。郑云龙被捉个正着,仿佛后颈皮被叼着的奶猫,老老实实地往外走。走了一会儿,他说:“你干嘛拉我?”
“怕你跑了呀。”阿云嘎头也不回地说。

服装批发市场的店面又小又挤,到处都是灰尘的味道,花花绿绿的衣服从地面摞到天花板,每家店似乎都一样。他们来动物园找那件荧光黄的马甲,一家店一家店地翻,什么也翻不着,这已是第七天了。“这东西得上哪找啊。”阿云嘎说:“找不到可怎么办?”
“总能找着,我觉得是地方没找对。”郑云龙说:“动物园都找不着,这真不是普通衣服,看着像警察或者环卫工人在大马路上班时穿的那种工作服。”
“好。”阿云嘎说:“那我们去找卖工作服的店?”
“行。”郑云龙说。他只好说行——阿云嘎又把他的手拉起来了。
北京的春天是随飞絮来的,只停留两个星期,风一大就吹走了,立刻被夏天补位。如今城市正处在春夏之交的节点上,身体好的年轻人套一件袖子半长不短的单衣再加一条练功裤就能出门,趟遍半个北京城。单衣遮不住手腕,就欲说还休地露出来。阿云嘎手腕没肉,骨头粗而轮廓清晰,指头却圆,拿定了主意抓好人就不爱放手。郑云龙一只手翻着手机找职业用品商店,另一边手腕就寄存在阿云嘎手里。空中的飞絮给整个北京穿棉衣,城市在温吞的阳光下暖起来,人也跟着暖起来。郑云龙脑门脊背一块儿发热,梦的碎片就抖进他脑袋里。安琪的手也一样暖,他握着他……
郑云龙浑身一抖,把手扯了回来。阿云嘎回过头来看他,他便将手机塞过去,说:“这儿,这儿有一家环卫工人用具的商店。”
“那去看看吧。”阿云嘎说,将手机交回去,手腕捡回来。地图说要往北边走,他往南边回去。
“不是那个方向。”郑云龙说。
“回去动物园再买两条打底裤,上回的花纹不对。”阿云嘎说。
“噢。”郑云龙没词了,老老实实往回走。
“你最近怎么这么乖啊?”阿云嘎问:“都不贫了。”
“那儿,那儿有豹纹的裤子。”郑云龙说,为防阿云嘎又上来拉他的手腕,抢先走在前面。
买东西本来应该无风无浪:店面窄小,空间逼仄,在堆到天花板的货品堆里找两条符合要求的打底裤,转头再翻出一条荧光绿的短裙,讨论两句角色当作对店主疑惑眼神的回答,付钱,回学校排练。过程本来简洁明了,只是不巧店主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看见他们挑裙子,便立刻问:“妈妈,男的为什么要买裙子?”
“两个哥哥排戏呢。”店主刚才听见了他们的讨论,连忙说。
“男人演女人啊?”孩子说:“好变态噢。”
“胡说什么,怎么这么没礼貌?”店主说,作势要打,阿云嘎连忙拦下了,连声说没事,孩子也是无心云云。这么一打岔,两人也不继续挑了,匆匆结账走人。
“安琪面对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走到大街上,阿云嘎说。
“波西米亚大街上情况可能好点儿。”郑云龙说:“都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法看不起谁。”
“我刚学跳舞的时候也这样让人笑。”阿云嘎说:“我个头小。”
“你还小啊?”郑云龙问:“一米八三了。”
“我个头确实小。”阿云嘎说:“内蒙人都很大个的,很宽。”
“那你现在个儿也不大。”郑云龙说:“那么瘦,我们整个宿舍的人给你塞吃的,三年了怎么都没把你塞胖?”
阿云嘎笑了笑,不接话。他仿佛心里藏着什么话没有说,就像是面团里的酵母,静静地在一旁发酵,得在温度、湿度和时间的配合下才能生长起来,制造出轻盈柔软的组织。阿云嘎毕竟不是面团,也不能放发酵箱。他需要的是排练室,时间不一定,如果汗水和心力用得足够多了,自我和角色撕扯得疲倦,排练休息时,或许会在松弛之下透露玄机。
最近两周,阿云嘎在排练室里仿佛换了一个人。他说话时会歪头,看着郑云龙的时候,眼神偶尔热烈得像一首歌,让人相信他确实会在几天内爱上圣诞前不久在小巷子里捡到的哲学老师。他变了,至少在一段时间和这个空间里变得简单,他的喜爱和担忧都坦坦荡荡,负面情绪总是过眼云烟,好像被刀割破的伤口,血从来都不受阻滞地流出来,破口很快便风干结痂,不会有淤血藏在身体里静静发酵。阿云嘎第一次这样,是因小事触景生情想到了逝去的亲人——郑云龙不知道是哪一个,阿云嘎不说,只是告诉他:“大龙,刚才我在窗外看见了一些事情,我心里难过。”
他说的话很简单,但情绪表露得如此坦荡,实在是头一遭。郑云龙吓了一跳,找了个理由将阿云嘎拉到小排练室。他本来应该很习惯这种颇有点不同寻常的安慰,却被阿云嘎弄得手足无措起来——对方不像先前那样静静地接受安抚,听任情绪自然而然地褪去,而是打开阀门,一股脑地倾泻出来。郑云龙因而知道了许许多多的小事:草原的节日,夕阳下的歌声,清晨归家的马蹄响,秋季换草场的忙碌里家人的轻声关怀。郑云龙每听到这样的故事,总是陷入眩晕和难以置信的慌乱中:阿云嘎不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求助,而安琪不会有这样的过往。他一边听,一边在朋友身上分辨两个角色,但时常失败。只有到了最后,阿云嘎说,“谢谢你大龙,我感觉好多了”,这次令人失措的飞行才终于降落——阿云嘎是在纽约街头敲鼓的安琪了,他给所有人带去快乐和安慰,他活在排练室里,活在舞台上。

几个小时后,大排练室里,安琪说:“今天下午,我心里突然不好受。”
“嗯?”郑云龙问:“下午怎么……噢,我想起来了。那小孩?”
“算个引子吧。”安琪——阿云嘎说:“刚开始是我自己的事。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家里人以前也会说我太瘦,怎么也吃不胖。然后……就是难过。突然之间来了一波。”
“现在呢?”郑云龙问:“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没事,已经过去了,别担心。”阿云嘎说:“过去以后,我就想,安琪一定也是这样的,他怎么得的病,为什么流落街头表演,柯林斯那么大个头也被人堵巷子里打,为什么安琪不受人这样欺负?他怎么保护自己的?他的处境这么危险,怎么还能伸出手帮助别人?”
“那你想出来了吗?”郑云龙问。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阿云嘎说出一长串答案来,就拉到一边,再捧一回脸——在排练室外他连手也不敢碰,到了排练室里,凑得再近却也有胆子。
“没有为什么。”阿云嘎说:“就像你之前说的,他就是这样的人,这么做不用废力气。”
“噢。”郑云龙说。他没有意料到这个回答。
“安琪爱他的每一个朋友。”阿云嘎说:“尤其爱他的爱人。他不藏着掖着,也不用保留什么东西,他就是……如果他听见今天下午那个小孩说的话,他也不会生气的。他只会说,觉得男人不能穿裙子才可笑呢,然后走开。他就是那么地……不费劲。”
“……那你也不费劲地再来练一段吧。”郑云龙说,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阿云嘎站起身来,吸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他向郑云龙伸出手,那只手就像一场梦一样。
“来。”阿云嘎说,笑吟吟地:“我们该跳舞啦。”

跳舞,唱歌,演戏,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去了。阿云嘎刚开始入戏时,郑云龙在排练室里还提防着,憋一口气,害怕对手戏的搭档突然入梦,但过了一阵子,他便不再小心。没必要小心了,梦侵入了现实,他过得混混沌沌,只有在排练室里脑子才是清醒的——在那里,所有情绪和行为都有理由。欲望是好的,因为柯林斯渴欲安琪;亲近是好的,因为两个角色彼此相爱。他们可以互相接话,失去安全距离,共用贴身物品,交换烈火般的对视,而不必承担任何严肃的思考。严肃的思考不属于人物和表演,只属于身在大三下学期的学生们。戏中的人生道理再真实,也只存在于舞台上,戏外的人生道理再偏颇,也是响当当的现实——它哐当一声随着时间砸在他们一伙人面前,震耳欲聋,震得连期末考试前的班级聚餐都静了。一个学期要结束了,一个学年将近尾声,大学生活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象牙塔的第四面墙将要轰然倒塌,在一些人面前摔成一条平整的道路,在另一些人面前砸得粉碎,于是前路茫茫,二十岁的年轻人颤抖着爬那条绕塔上升的回旋楼梯,等着在一年后登上塔顶,然后支楞起翅膀自由落体。大三要过去了,大四要来了,两个终结明晃晃地横在人眼前。再有一年,吉屋出租就要结束了,再有一年,整个大学都要结束了。
那天他们是十点从排练室出来的,到饭桌上先聊起的是第一个终点,没说两句就到了第二个。毕业后你们想干什么?——不知道谁问了这话,激起一阵夏季暴雷天里的雨声,哗啦啦地落在杯盏间。十七个年轻人对未来有最不受控制的想象,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要唱音乐剧,要演音乐剧,要音乐剧!这个念头被时间、苦功和老师的殷切期待刻在骨血里,只等找一个舞台来泼洒。但谁有舞台呢?中国一年有多少部音乐剧,中国有多少个剧团?问师兄师姐也没有用,他们转行了,他们在儿童剧团里,寥寥几个勇敢无畏的出国闯荡,去美国和日本的都有,在百老汇混出头了成为常驻主演的,似乎也只有一个王洛勇。
“天桥的四海一家刚刚签了金融街,要引进猫。”胖潘说:“文广三月还做了原创展演季,他们第一次做这个,我听上海的朋友说,上座率也不低。开心麻花也在做原创。”
“去年不是还有妈妈咪啊中文版么?”龙怡萱说:“很多人看的。”
“大戏哪有那么多。毕业生一茬茬地……”方子说:“剧团也少。毕业了大多就当个老师吧,教艺考生。”
“喂,还没毕业呢。”郑云龙说:“怎么跟我妈一样,老是提早想那么多事情。”
“我爸妈也问了。”贺歌说:“他们问我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还要干这行。我跟他们说,我还没毕业呢!怎么就担心我失业了?”
“我也是,我说我先考剧团试试。”董诚说。
“我妈工作都给我找了。”胖潘说:“和音乐剧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机关里的。”
“真别说了。”郑云龙说:“我妈也一样啊,好几次了说演员不好干让我做别的。我剧团都没考呢怎么知道那么多一年以后的事情?”
“暑假我准备去面试几个剧。”阿云嘎说:“你们听说了吗?杜拉拉一个,天桥一个,爷们儿一个,松雷在做王牌游戏,孟京辉要做空中花园……真挺多的,一个个面过去,总有能面上的。”
“时间过得好快啊。”贺歌说:“一下就要大四了。”
“大四前咱还要考试。”王莫说:“你们谁还记得考试?”
“你们谁还记得还要排吉屋出租的?”郑云龙问:“就剩一个学期了!”
“行了龙哥。”方子说:“我们今天磕一首波希米亚已经伸脖子伸得脑袋都不稳了,放松一点。”
“你看嘎子都还没缓过来。”董诚说:“你看他那小脑袋扭的,特别可爱。”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说:“什么呀。”
“就是,看咱们嘎子。”龙怡萱说:“演安琪比王莫好多了,对着郑云龙都能那么投入,那眼神,哎呀,特别心动。”
“对,就跟真的一样。”贺歌说:“真的,特别赏心悦目。班长真的牛。”
“怎么没人夸夸我?”郑云龙说。
“真的,确实,班长确实好。”董诚说:“有时候我都认不出了,演起来都不像本人了,动作,声音,气质,整个都不一样了。”
“夸了怕你突然变骆驼。”方子说:“班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可不是鲜花。”阿云嘎说:“大龙就算骆驼一点儿吧,也不能算牛粪啊。”
话题自此便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了。排练完波西米亚生活的艺术生成群结队地去烧烤摊喝酒,仿佛自己也过着波西米亚生活,一个个都成了戏中人。啤酒,烤串,夏夜,暖风,引吭高歌,讨论未来,只是不能跳上桌子走T台。喝到不知第几打啤酒,不知道谁提起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全班聚在一起吃饭的过往。我们当时真的好蠢,特别菜,他们说,现在多不一样啊。大一的我们多幼稚,我们想上百老汇的舞台,想座无虚席,想做世界之王。现在的我们多长进,我们再不像两年前的土豆和愣头青了,我们快要长成了,我们要站上真正的舞台,我们将有自己的歌声,我们的歌声会让人听见的。
“暑假就是开始,你留下来,我们一块儿去面试吧,能面几个面几个。”郑云龙说。他趴在宿舍高架床的栏杆上,他没醉,啤酒怎么能喝醉呢?他脑袋有点令人欣悦的晕眩,是因为和伙伴共同度过的美好夜晚,是因为那长长的夏季晚风,它那样温柔,将他们回宿舍的歌声送到目所不能及的远方。他们是一群艺术的牧者,他们要踏歌而行了。牧歌人和牧羊人都是一样的,因此他可以把阿云嘎留下来,他们在同一片草场上,他也可以在星月漫天的夜晚帮阿云嘎把行李包举上马背,和他一样用轻轻的鞭响分割夜晚,让他在许多年后和未来的朋友说,在音乐剧的羊转场的时候,我最亲爱的朋友郑云龙帮我把行李驮上马背,我们踩着夜晚出发,草原的夜那么好,那么宁静,天穹之下只有我俩和音乐剧。
“说好了,我们一起去面试。”郑云龙说。他满脑子的星空,草原,羊群,但他只能说出这句话。另外一个梦要来侵入这一个了,他也不理会,不像平常那样,困惑而胆战心惊地把它推开。让安琪和金门大桥在云里数星星吧,他面前就有星星,是夜空里最亮的那一颗。
阿云嘎说:“好啊。”阿云嘎仰着脸朝他笑,说:“你都喝晕了,大龙。”郑云龙很久没有敢看他的眼角了,它的弧度好像海浪和山峦一样,那一条曲线是让人永远也捉摸不透的。
“那说定了。”郑云龙说。
“说定了说定了。”阿云嘎说:“多大事儿啊!”
郑云龙没有回答,他往梦里沉去。

第二天,郑云龙没有从梦里出来——他感冒了,烧得很重,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出了一身的汗,回来时又吹了风,晚上晕乎乎睡了,寒气入了体。阿云嘎说他二十岁的成年人了,居然还能为了这种事情感冒,嫌弃得眉毛都要因为眉头皱得太紧给挤掉了,还是照样给他送粥。
“你不排练啊?”郑云龙晕乎乎地问。
“练完了,别的交给龙姐了。”阿云嘎说:“你几岁啊郑云龙!我一个人在北京打工跳舞晚上还学琴天天弄到半夜一两点都不像你这样生病。”
“哈哈。”郑云龙说。
“你笑什么呀。”阿云嘎说:“快点下来喝粥,都快考期末了。你怎么老找快考试的时候生病啊。”
“又不是我说了算的。”郑云龙迷迷糊糊地说。他没听见阿云嘎回应,肚子也不饿,就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他又梦见安琪了,这一次的梦不像上次一样让人心惊胆战,安琪也不问他吓人的问题。他和安琪坐在金门大桥柱子的顶端,高空里居然没有风,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当空,他们被品蓝色的天空包裹着,灰白色的云在脚下缓缓移动,那是一望无际的羊群。安琪摸着他的额头说:“唉,你烧得好厉害啊。”
“偶尔烧一下对身体好。”他说。脑袋里嗡嗡响,他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
“你都多大了呀。”安琪说。
“你怎么和嘎子一样说话?”他问。
“我是谁呀?”安琪问他,低头让他看。郑云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地躺到安琪的腿上了,他挣扎着要起来。“别动。”安琪说。
“黑,我看不见你脸。”郑云龙说。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小孩子,一切都是简单的,思考和困惑都是。“我怎么躺在你腿上?”
“你发烧了。”安琪说。
“你怎么声音像嘎子?”
“我就是啊。”安琪说——阿云嘎说。
“金门大桥呢?”郑云龙问。他头痛欲裂,鼻子和口腔里满是沙砾,床铺窄小,天空和羊群都不见了,阿云嘎挤在他旁边,他的头搁在阿云嘎腿上。我不是在做梦吗?他想:又做了一个梦?
“什么金门大桥?”阿云嘎问:“你烧得说胡话了。”
他十分小心地拨开郑云龙的刘海,把手按了上去:“你烧得厉害。”
“你刚才说过了。”郑云龙说,他还想着安琪和桥。这是第二个梦,要不然我怎么躺在嘎子腿上呢?他怎么会爬上来?
“你是谁?”郑云龙问:“你是安琪还是嘎子?”
“都算吧。”阿云嘎低声说:“你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哑了。你还好吗?”
夜很黑,像纽约的小巷子。床很冷,又潮,像雨夜的人行道。“你是谁?”郑云龙问。这是柯林斯的台词,他像平时练习念台词那样问这句话。
“我是……你烧糊涂了。”阿云嘎说。
“你喜欢我吗?”这句不是柯林斯的台词了。这句话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郑云龙问出来的时候,浑身一冷。这是梦吧,他用快煮沸的脑子想:是梦,是可以这样问的。
“你是谁呀?”黑暗里,阿云嘎问——安琪问。梦里的到底是阿云嘎还是安琪呢?太黑了,他看不清楚。这该怎么回答呢?见到安琪的是柯林斯,见到阿云嘎的是郑云龙吗?郑云龙头疼,他想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
不知道是阿云嘎还是安琪的人久久没有回答他,郑云龙快睡着了,脖颈下的腿突然动了起来。对方把他抱起来,埋在怀里,拨开因发烧汗湿的头发。这个动作熟悉得让人奇怪,郑云龙用烧得哄哄响的脑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这是柯林斯抱病床上的安琪的动作,他们不久前才排过。阿云嘎很容易抱,他太轻了,抱在怀里只有扁扁的一层,
“喜欢呀,我当然喜欢你了。”对方说。
郑云龙听不出这是谁在说话,是阿云嘎还是安琪。他应该是很沉的,但对方一直抱着他不撒手,或许这确实是一个梦,而回答他的也并不是阿云嘎。或许这是现实,而阿云嘎听到他问,“你喜欢我吗?”,也没有立刻撒开手。到现在,阿云嘎也没有撒开手。他的手臂和腰身都细,但很有力量,郑云龙上舞蹈课的时候就知道了。
这个怀抱持续了很久,久得郑云龙几乎要睡着了——或是从这个梦进入下一个梦。他便抛开一切,将天空,羊群,草原,牧者和歌声全部抛到脑后,陷入梦乡。

【第三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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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0:55:21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必需品搬来论坛了!表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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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1:49:1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四年:2012-2013

第二十九章

郑云龙一病好,未完成的任务便列了队,施施然逼到眼前。倒数第二次期末考和此前每一次期末考都一样,焦头烂额,紧张焦虑,时间永远不够,问题总也没完,挤得他脑子里除了考试,别的什么也不剩。等终于考完最后一门,劫后余生,郑云龙走在半开放的走廊里,一抬头,才发现夏天真的到了——阿云嘎走在前面,明明没跳舞,背上却湿了好大一片,后颈的头发湿透了,倒竖起来,好像脖子上长了一丛细草,叶尖上挂水珠。水珠远远看着丁点大,但又热又肥。郑云龙加紧两步走到他旁边,免得被草尖遥遥扎中。
“等会儿早点过去吧。”阿云嘎说。如果切断的草能拔出根系变成动物跑走,那闻起来应该像他这样。
“又加练?”郑云龙问。
“你是我的搭档,我要和你约会的呀。”阿云嘎说。看他的笑模样,不知道他觉得这话是亲昵还是好玩。
“行。”郑云龙说,故意地往别处看:“我这就跟全班人说你有主了。”
“你说呀——”阿云嘎说。
“你那语气,太讨嫌了。”郑云龙说:“我真说了!”
“哎——郑云龙有主了!”阿云嘎喊。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一点。”后头,王莫说:“咱们没在排练,收收。”
“你们看咱俩多敬业,多入戏啊,哎呀。”阿云嘎语气有一些十分收敛的得意,又回头和后面的大部队说:“我俩不跟你们去吃饭啦。有点事,我们先回排练室。”
“你们怎么又不来。”王莫嚷嚷:“考完试的庆功饭也不吃!”
“我们的角色想回排练室约会。”阿云嘎说,拉着郑云龙的手腕,假装撩裙摆行了个礼。稀稀拉拉走在一起的同班同学非常配合,报以口哨和欢呼。“这位姑娘单身吗?”董诚喊。
“不单身。”阿云嘎说:“你找你的咪咪去吧!我和大龙要走啦。”
阿云嘎挥手道别,拎着郑云龙的手腕,往排练室赶。从阿云嘎那里吹来很大的风,把郑云龙鼓胀成一只饱满的风筝,阿云嘎把他放到空中去了。
“你感冒发烧才刚好,不能吃那些油腻的,先到饭堂喝粥。”放风筝的人说。
风筝让风给吹晕了,乖乖地喝粥,吃药,到排练室休息,等半小时再做热身。他的感冒早好了,但抗生素一开始吃就得吃够七天。药很苦,阿云嘎给他塞了颗糖,把他往云上推。一直到了把杆上,上下左右地折叠一番之后,风筝才浑身酸痛地落到地面上来。
“下周第一轮面试,你准备好了吗?”阿云嘎问。他坐在排练室的木地板上,挨着郑云龙。他们俩的身影明晃晃地倒映在镜墙里,阿云嘎热烘烘地,郑云龙往另一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他感觉他俩好似两节刚被切开的藕。
“试唱的视频寄过去了。”郑云龙说:“让我下周四面试。”
“我也是周四。”阿云嘎说:“咱们一块儿吧。”
“好。”郑云龙说。
他手里满是汗,血管刺痒,他病好了,身上反而更不舒服。他想问的话从浑身的骨缝里探出来,往阿云嘎身上探,最后通通聚在手心,拢成一只刚破壳的小鸡,它躁动不安,想要挣脱束缚,鲜嫩的喙冷不丁地在虎口一啄,郑云龙任凭它去啄,放任他的心去跳,什么也不说。阿云嘎在排练室里聊排练室外的话题,这很不妙。他们俩本该有这个默契了,在排练室里,郑云龙和阿云嘎是不存在的,活着的只有角色。应该是这样的。
“暑假你真不回去?”阿云嘎问。
“面试嘛。”郑云龙问:“反正什么机会都试试,还剩一年,得考团了,先找戏,看有没有机会。”
“我们俩都会找到的。”阿云嘎说:“你看,你演得这么好,成绩也这么好,肯定都抢着要你。”
“那可麻烦了。”郑云龙心不在焉地说:“要是好几个戏一块儿要我,那我怎么挑啊。”
“挑也要了我的那个。”阿云嘎说:“我们还能一块儿排练。”
“……出了学校还要一块儿排练啊?”郑云龙说:“你也不嫌烦得慌。”
“我想和你一块儿演呐。”阿云嘎说:“再说了,你老是生病,出去排戏要是又发烧了怎么办。不在一块我还得给你送饭。”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别人听来像什么样子。他把现实弄得像梦,梦的碎片于是涌起来,翻到现实的河面上。
“啥呀。”郑云龙说:“三年里我也就病了两次。”
“但是我觉得特别好。”阿云嘎说。
郑云龙扭过头来瞪他,说:“什么呀。”
“不是,我说你这个精神特别好。”阿云嘎说:“整个人都扑进去了,病也病得像戏里的人。你烧得厉害那天,我上去照顾你,你都烧糊涂了,说话都模模糊糊的,你还念台词,完了还看我一眼……我感觉你好像魂也丢了。我那一刻觉得好像……好像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戏是真的……角色是真的。”阿云嘎说:“我整个脖子都发麻。很难形容,就是……就感觉我就是安琪,不是演安琪的人。然后我特别担心你,我想你是不是烧傻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我知道发个烧也不算大病,但就是有一瞬间特别害怕,都没道理了。”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思想和声带一并丢了,脑子里只有轰隆作响。郑云龙不害怕,也不惊讶,他只是走在大道上突然踩空,往地心里掉。他愣怔了一会儿,突然地说:“我那时候梦见安琪了。”这句话是坠落时地心吹来的风从他骨头里刮出来的。
“什么样子的?”阿云嘎问。他竟然不问为什么,好像知道郑云龙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对话恐怖得让人汗毛倒竖,但郑云龙也没办法,他开了个头,就得说完。
“你的样子。我在梦里问安琪,你喜欢我吗?”郑云龙说:“刚开始,我们在半空,在云里,后来很黑,床很窄,我躺……我头枕在安琪腿上,他低头看我。我就问,你喜欢我吗?他说,喜欢啊,我最喜欢你了。那就像在我们宿舍里一样,床好像真是我的床。”
郑云龙说得慢,断断续续的,每句话都得和自己搏斗一番才好不容易挤出来,若不是阿云嘎一直在旁边看着,好像一座随时要倒在他身上的山,他就不会说下去了。但阿云嘎一直在那儿,他就只好一直说。他等着阿云嘎随时打断,像平时那样接话,吐槽两句,哪怕是像之前从考场出来,在走廊里那样肉麻地开个玩笑也好。但阿云嘎一个字也没说,一个动作也没有,就这么坐在旁边,听着。郑云龙说到最后,什么也没等来,只好顿了顿,说:“这个梦太奇怪了。”
郑云龙好一会儿没说话,阿云嘎也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与阿云嘎挨得很近,但没有任何一处是碰在一起的。有那么一瞬间,郑云龙觉得空间从两个人中间那条微不足道的缝隙处裂开了。
“你梦见安琪了,安琪是我?”终于,阿云嘎问。
实际上,是梦见你了,你是安琪——郑云龙想,但他没这么说。他说:“对。”
“那……你呢?”阿云嘎问:“你是柯林斯吗?”
这句话好像一条飘飘渺渺的绳索那样,郑云龙脑子里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光,被它缠住,被它点亮了。他说:“噢……我,我记不清了。我烧得厉害。我糊里糊涂的。”
“你应该是醒过来了。”阿云嘎说:“我当时在你床上,你眼睛半睁半闭的。你说胡话,睡觉也在说台词。”
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不,这不能说,应该是:“我说什么了?”
“你说的是柯林斯的台词。”阿云嘎说:“是在刚开始,前面的部分,很短的那一句。”他没有把那句台词说出来。
“我记得。”郑云龙说:“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前一刻我还在金门大桥上。”
“旁边是……”
“旁边是安琪。”
“噢。”
阿云嘎又不说话了。
郑云龙骨头深处毫无道理地战栗,那一点灵光正在婉转地,缓缓地强化,它从他的脑子滑到耳根,然后是喉咙,似温柔的铁水那样流向肩膀。是左肩,阿云嘎坐在他的左边。那道空间的裂隙还在那里,但好像有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跨越它,它在不断地尝试,但仍有一点虚空的屏障在前面阻拦。郑云龙从未觉得阿云嘎如此神秘,如此不可解读,那细微而不可跨越的裂隙好像隔绝了三年的熟稔和情谊所培育的灵犀,将无人可见的默契统统挡在外面。那里好像横亘着一道空茫茫的白墙,但它不是不可打破的,它不像是拒绝,反倒像个合谋的邀请。两个赌徒在不知道彼此手牌的情况下串通起来给未知的力量设局,哄骗它、引诱它、塑造它,将它引进造型叛逆的模子里,驯服它。它就在那里了,水已经溢到边缘,水的皮被鼓涨得十分丰润,只要再一滴,皮便破了。那滴水将要落下,它垂悬在他的喉间——
阿云嘎说:“我们俩真入戏。”
郑云龙说:“那好像是真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但异口并不同声。郑云龙说到这里,好像把话说尽了。那面墙没有倒,但从墙的另一面传来咚咚的响声——阿云嘎说:“真的,特别好。”
“特别好……那出不来怎么办?”郑云龙也用语言去敲那道墙,它好像是不会倒也不会破的:“我觉得我有些出不来戏了。”
“那……那正好呀。”阿云嘎在墙的另一面说。
郑云龙头晕目眩,他不知道阿云嘎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问:“什么意思?”
“出不来不是正好吗?”阿云嘎说:“那我们就可以演得更好了。”
“出不来戏,就是……”郑云龙觉得自己突然笨嘴拙舌,语言好像没法表达他的意思。语言本来就没办法表达他的意思。阿云嘎靠得太近了,他想靠得更近一些,他的眼睛净找一些古怪的细节去关注,比如阿云嘎喉结的突起,还有微微向下的嘴角。他想用实际的动作告诉他的朋友:有一些东西是语言所无法表达,但比语言更直接的。但他不敢这么做,只好十分苦闷地说:“就是说……生活也成了戏里的样子。那我俩还……那我俩就不像以前那个样子了。”
“那也挺好的。”阿云嘎说:“先进去呗,总能出来的。”
“之前老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所以确实可以这样。”阿云嘎说:“我想试试……你妈妈的建议,你还记得吗?我想完全陷进去试试。”
“那怎么出来呢?”郑云龙说。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血流在他耳中轰隆作响。
“会出来的。”阿云嘎说:“我们已经是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
“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不像是……像是两个人混杂在了一起。有时候我也不像自己。”
“没关系,我有时也会的。”阿云嘎说:“像刚才从考场里出来……有一瞬间,我好像不在北舞。”
白墙像薄薄的纸那样,被看不见的风剧烈地撼动。郑云龙搜刮出一些勇气,用它们把自己的脸推了过去——他转头看着阿云嘎。阿云嘎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凝视那样直截了当,许多年后,郑云龙会明白,互相熟悉的两个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着对方的眼睛,无异于将自我剥脱干净,毫无保留地剖白出来。
郑云龙问:“那你会梦见我吗?”
“我不用梦见你。”阿云嘎说:“你在我眼里就是柯林斯,去年选角的时候我就和你说了,你就是柯林斯。”
他的话建起了一道虚无飘渺的桥,摇摇欲坠地横跨在那道裂缝之上。郑云龙胆战心惊地走了过去。他似乎来到了裂缝的另一边,但墙仍在那里。他费力去看,模糊的幻影中,阿云嘎的面容渐渐清晰。他从浓白的雾气里浮起。好几个月了,他从没这么清楚地现身在郑云龙面前。郑云龙好久没有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了。阿云嘎还像几个月前那样,但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差异……他像阿云嘎,又像安琪,像两个人杂糅在一起,而且是郑云龙可以触碰的。他们在排练室里,他们在戏里……阿云嘎说:那正好。
“在我眼里,你也像安琪。”郑云龙说:“你是安琪。”
“那多好。”阿云嘎说:“我们俩演他们,肯定是最好的。”
“最好的?”郑云龙问。他没想过这个。
“最好的,比别的安琪要好,你也比和别的安琪对戏时要好。我们会比他们都更好的,我们一定要比他们更好。”阿云嘎说:“要做事情,要演戏,他们及格是六十分,我们及格是九十五分。我们俩在一块,一定能这样……我想要最完美的舞台,一切都得是最棒的。”
阿云嘎说着,把身子一展,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郑云龙,把手伸给他。好久以前,阿云嘎也这么把手伸给他,说:我会帮你的。那是宿舍楼下的清晨,一片寂静中,鸟儿飞进了树冠里。
“来,排练吧。”阿云嘎说。他看着郑云龙微笑,微微屈膝,像是在邀舞。
郑云龙接过他的手,站起身来。他听见无形甲胄片片剥落的声音。原来是这样的,他想:原来我是柯林斯。
“好,开始吧。”郑云龙说。

睡前,郑云龙想起来: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阿云嘎。胖潘还在打呼噜,方子睡得最早,此刻房间里应该只有两个人醒着,于是郑云龙拍了拍床栏杆,叫道:“嘎子,嘎子!阿云嘎!”
对面灰黑的阴影里,阿云嘎动了动,翻过身来。夏天天热,他的肩膀和腿在夜里呈现出带着荧光的奶白色,但他的眼睛比夜晚黑。阿云嘎半睁开眼睛,问他:“干什么?”
“我今天忘了说……”郑云龙说:“这不是我第一次梦见安琪了,去年和王莫搭档的时候,我也梦见过。”
“你还梦见过长得像王莫的安琪?”阿云嘎嘟哝着问。
“不,你这脑子怎么长的。”郑云龙说:“是你那样的。”
“为啥?当时咱俩没搭呀。”
“那天下午排练,你也演了一下安琪。”
“我没……啊,是那次。”阿云嘎说:“你怎么梦见我了?”
“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吧。”郑云龙说:“当时做了这个梦,我吓死了。”
“你吓什么呀?”
“我吓……”郑云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而说道:“我快睡着了想起这件事情来,我觉得该和你说。”
“嗯,和我说。”阿云嘎可能快睡着了,说话的时候明显脑子不转。
“总之,我一直都想让你演安琪。你来演安琪以后,我又做梦了。”
“什么梦?”
“安琪问我,我演阿云嘎好吗,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但是我弄清楚了,不是那样的。”
“嗯?”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想让你演安琪。现在你终于来演了,我很高兴。”
阿云嘎半睡半醒地说:“你还和我闹脾气呢。”
“哎呀,那是……总之,其实我很高兴。”郑云龙说。
阿云嘎没有说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当作回答。



第三十章

暑假里,郑云龙天天害热病,学校外头的空气是解药。
他和阿云嘎在北京城各个剧团和剧组奔波,一起在公交车和地铁上挨挤,浑身汗地坐到等待室,身边黑压压一片人,来来去去都是那些面孔,一个星期下来都认识了,有几个人见面还能叫出名字。郑云龙陪着阿云嘎去考北京歌舞剧院,团暂时没考上,阿云嘎给选进了天桥的剧组,郑云龙没过两天也被选进了杜拉拉,还是一样地忙,但力气突然有了着落,两点一线地使劲。两个剧组排练的时间都一样,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多半还会再拖到八九点才散场,幸而排练的地方离北舞都不远,他们便都还是回学校住着,早晨一块儿出门。
北京夏天的早晨来得很早,五点多钟,万事万物都带着金红的亮线,无论人多困,看见这样的浓色也很提气。那个夏天他们天天都睡不够,可天天都要早起。阿云嘎把郑云龙从床上拉起来,把他拉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站,两个人吹着晨风慢慢醒过来,然后坐上不同路的公共汽车,奔赴各自的舞台和战场。早晨天天如此,但晚上则总没法碰上,大多数时候郑云龙都是一个人回宿舍,在屋里等他的朋友,或者他的朋友在等他。
许多个夜晚里,下了戏,郑云龙头上落满了流淌的银色月光,那光瓢泼似地落在人、树和路上,将早晨金红色的道路洗成银白,从大门外头延伸到大门里头。门里与门外看来并无不同,但当郑云龙走过大门所划定的那条无形的界限,杜拉拉剧组的郑云龙同学就被落在了外面,在月光的河上漂浮,曳在他身后,似一条摇摇荡荡的孤舟。站在北舞校园里,郑云龙成了吉屋出租剧组的郑云龙。
于是在许多个夜晚里,月凉如水,郑云龙的心却是炽热的。郑云龙病了,但是不咳嗽也没有鼻涕,他只是看到阿云嘎时好似胸口在烧,头晕目眩,想抱着他,想吻他,可郑云龙竟然不害怕——一切都其来有自,所有热情都是献给戏剧的,与真实无关。既然是梦,那可以随便去做。让安琪随便地入他的梦吧,随意拿他的身体在梦里做些古怪的事,那也没有关系。现在,他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再去看自己的搭档和朋友,就再没有一点疑惑和恐惧。欲望和热情都不是他的,只是借他的肉体存身。随它去吧,即使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血液好似冷冻的伏特加般粘稠、冰冷且火热,让郑云龙天天发高烧,那也没关系,不需要去治。
戏剧是疯癫,音乐是迷狂,那音乐剧呢?既然是为了戏,言行无论如何过界,都不该是两个借出躯体的学生的错。
从外头的排练回来,一天也没算完。回宿舍等着朋友或是在宿舍找到等着自己的朋友,不是为了培养感情,是要排另一部戏。在外头本已经朝九晚八,回到学校只剩可怜的两小时喘息,但阿云嘎想要九十五分的吉屋出租,于是这剩下的一点点生活也要割给它。阿云嘎好像不会累,不需要休息,连自己也不需要了——他刷牙要像安琪,走路要像安琪,两个人在校园里结伴而行要挽手,在任何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们俩都得像街头艺术家和流浪哲学教授。那片叫做柯林斯的海简直要将正中央的小小孤岛淹没了,郑云龙站在当中,实在无计可施。他的热病愈演愈烈,阿云嘎是他的冰袋,他只要回到学校,就得把冰袋抱怀里。
有一天,冰袋说:“这不应该。”
郑云龙于是吹胡子瞪眼:“这怎么不应该!你别看他们唱了很多首歌,但第一幕其实才过去两天。那是一见钟情,柯林斯立刻就爱上他了。”
他们是在聊戏。暑假过去一半了,歌翻来覆去地唱得烦了,没有别人帮忙再也磨不下去,他们于是开始捡起小情节来抠。
“还没到第二天呢。”阿云嘎说:“咱们现在说的是安琪捡到他的那一段。You Okay Honey那段。你现在就演得这么动心不对呀。你至少拖到后面鼓锤舞那儿。”
“你认真想想他说什么了?他说,‘安琪?确实,是最好的天使’。他那时就动心了。”郑云龙说:“他还脸红了,安琪说他脸红的。”
“我还是觉得你这里该收着点。”阿云嘎说:“你这么演我接不住啊。”
“哪部分?”
“你那么盯着我,一个劲看。”阿云嘎说:“哎呀,不行,你收收。那眼神晚点儿再拿出来么。”
“怎么收?”郑云龙说:“才一天就告白了,那就是一见钟情。”
“就算是一天,也得有个过程。”阿云嘎坚持道。
“没有过程,就没有这个东西。”郑云龙说:“那是一见钟情!没道理可讲的,没有那什么……就像我俩在宿舍遇见,然后我们就成好朋友了。恋爱也是一样的,不用理由。”
“那——那行吧。”阿云嘎说:“好,柯林斯一见钟情了,那安琪也一见钟情吗?”
“……你觉得呢?我不知道。”郑云龙满肚子的滔滔不绝突然就消失了。“……那是你的角色嘛。”他勉勉强强地找了个理由。
“大概吧。”阿云嘎说:“毕竟第二天他说‘we are everything’……可是一见钟情该是怎么样的?我没试过呀。”
“和我一样吧。”郑云龙说:“就是说,和柯林斯一样吧。”
“怎么样?”阿云嘎问。他今天问题真多,比平时笨了不止一个档次。
“反正,你别想那么多。”郑云龙说:“你就假装你……已经动心了。安琪性格那么活泼,你也活泼一点,你要逗他。词在那里又不能改,就目光手势都在逗他。柯林斯很可爱……”
“你是挺可爱的。”阿云嘎说。
郑云龙脑子都烧起来了,体温可能要到四十度。“柯林斯,是柯林斯。”他说。“总之,就是这个样子。”
“噢……”阿云嘎说:“那今天练哪个?这个吗?”
“练舞。”郑云龙说:“练鼓锤舞。”
今天练习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在宿舍里碰上面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十二点得睡觉,早晨五点半得爬起来。做演员真是苦活,同时做两部戏的演员是苦上加苦,但郑云龙没尝出什么苦来——苦倒是其次,怕只怕练习掌控不了节奏,只得听搭档摆布。比如,阿云嘎跳了一轮舞,说:“不对呀,舞以后再练,现在没时间,我们得把双人的对戏给抠出来。”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郑云龙真没办法反驳。他能怎么办?只能说:“好。”
一说好就坏了事。任务有了,时间特紧,于是这首歌里所有对戏的点都浓缩拎了出来,这对预备情侣的每个亲密动作都得抽丝剥茧,一个一个地商量:这里安琪挽了柯林斯的手,他伸出手的时候看着哪儿,踮脚吗?那里柯林斯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看他闪亮登场,跳一段精彩的舞,他走向沙发的时候看着安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盲目地摸到沙发上,还是一步三回头,期间不忘向两个朋友投去献宝的目光?电影里,这首歌演到一半,柯林斯拍安琪的屁股,可他在小巷子里被安琪捡回来的时候,听他一句调侃就要脸红,他究竟是羞涩还是大胆,他拍屁股的动作是喜爱居多还是玩笑居多,是生涩还是熟门熟路呢?
郑云龙实在是没法子了,脑子轰隆隆地烧,只好说:“没镜子,也看不出来好坏,要么我们换一段?这段就先过去。”
“有手机呀!”阿云嘎说:“来。”
有道理呀,那还能怎么办?只好照做。他们把手机架在门上,找准位置开始录制,再凑在一起看刚才录下来的片段。宿舍乱糟糟的,手机镜头里的人又黑又土,看不出会是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亲昵的意思很足,蓬勃地打破屏幕,明晃晃地顶到郑云龙脑门上。他心里有些动摇,只好又把阿云嘎上回那句话悄悄过一遍:在我眼里,你是柯林斯呀。
这就对了,是柯林斯,不是郑云龙。
郑云龙说:“不录了,你看这手脚多僵啊,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子。”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练了。“阿云嘎说:“多练练就不僵了。”
“那练不出来。”
两人闷头想了一会儿,郑云龙说:“那我抱着你吧。”
“嗯?”
“或者你抱着我也行。”郑云龙说:“找找情侣的感觉。”
阿云嘎从善如流。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耳朵红了。”
“热得很。”郑云龙说:“你体温怎么这么高,热得我一身汗。”
“咱们好久没这样了……”阿云嘎说:“都过了半年了。好久了,我也没跟你说。过年那时候,谢谢你啊大龙。”
“怎么突然……这事说什么谢。”郑云龙说:“你不找我找谁呀。”
“我到你那儿可是从家里跑去的。一般都在家里啊。”
“反正这半年我虽然都没问吧,但你要是还想说,就找我。”
“哎,好。”阿云嘎应了一声。他似乎是想了想,又说:“还是算了,我好多了。”
“好多了也能说啊。”
“就是心里头一下子咯噔地疼一下。没等说出来就过了。”
“好。”
“走题了都。要排练的。找着感觉了吗?”
“我不知道呀。”郑云龙说。
“那再试试。”阿云嘎把手机架回门上。
十一点半了,宿舍里没有别人,但两人念台词的声音也小了下来。郑云龙耳朵发烫,老老实实地把刚才对过的片段演完:介绍安琪出场,走位,坐到代替沙发的小椅子上,盯着搭档跳舞,随着虚拟的舞步露出笑容,在阿云嘎转到身前的时候伸出手拍拍他。可能是累了,又晚了,他感觉手臂变得很轻,抬起手时只觉得整个人振翅欲飞。宿舍没有沙发,阿云嘎演到这里本来要坐在沙发扶手上的,此刻只好往旁边的桌子上坐,转过身来抬眼一看,说:“你眼睛里怎么这么湿。”
郑云龙不搭腔,只是说:“快看看效果。”
手机屏幕上,宿舍还是窄,人还是土黑土黑的,但手脚都柔软了,郑云龙的眼神好像牵了丝。阿云嘎啧啧称赞:“哎呀,你的眼睛,真有戏。这还挺管用的。”
“是呀。”郑云龙说:“管用。”

管用的招数自然要多使,更何况外头的戏进了合成排练阶段,回学校的时间越来越晚,回到宿舍眼睛睁开的缝也越来越小。两个人排戏排不出什么结果,时间又紧,倒不如合理利用睡前这一点余裕培养感觉。宿舍里没有沙发,地板又冷又脏不能坐,两人只好蜷到桌上,把手脚收好,委委屈屈地挤在一起抱一抱。刚开始阿云嘎还说:“这样是不是有些奇怪?”但很快就不提这茬了,转而聊些别的事情——刚开始只说到吉屋出租的排练,很快这个就聊完了,于是开始聊外头的戏,陌生的同组演员和陌生的导演,商业音乐剧快节奏下对质量和内容的妥协。随着开演日期临近,另一个剧组里的话题也越频繁地出现。话题聊到这里,总有一些愤世嫉俗:杜拉拉和天桥的制作人员都是国内音乐剧各方面专业的金字招牌,任一个名字拿出来,在圈内都大名鼎鼎,可是实际的作品却差强人意。“先前在团里,有个记者来采访。”阿云嘎说:“导演让我给他跳一段外国的音乐剧,我想着rent可能太小众,就给他唱了妈妈咪啊。唱完了这个,就给他再演一段天桥里的曲子。后来我看他的报道,那一段就两句话,哎呀真是写得……可戳心了。”
“我看了。”郑云龙说:“说外国的曲子听起来特别带劲,天桥里的曲子就没什么感染力。他没说你不好。”
“我知道不是我不好。”阿云嘎说:“但不是我不好,那就是整个戏不够好,比不上外头的。可是我们的团队已经是国内最好的老师了,还是不好,比都不知道怎么比,进步也不知道怎么进步,我就觉得……我觉得倒还不如是我不好。”
“以后吧。”郑云龙说:“以后当制作人去,想做什么做什么。现在还太远了。”
“那也是。现在呀,”阿云嘎说:“现在的大事,是龙哥要上台了。”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郑云龙在北京排练了一个暑假,夏天就这么过了一大半,眼见着九月份要来了,杜拉拉的公演也近了。王莫前两天还发短信问他要不要来捧场,郑云龙大手一挥,把票包圆了,免费送。阿云嘎自然也有票,亲友座,郑云龙找团里要了个首场一排一座。
“有牌面吧。”郑云龙说。
“我又不是不知道最好的座位在第四排。”阿云嘎说:“不过呢,还是谢谢龙哥厚爱。”
“后天你得和组里请假。”郑云龙说。他们今天又窝一块儿培养情侣的默契,阿云嘎还在他怀里,竟然敢乱开玩笑。他颇带威胁味道地把下巴搁在阿云嘎肩膀上:“一排一座,别给我空着。”
“哎,好。”阿云嘎说。郑云龙看不见他的脸,但能从语气里听出一点笑模样。
“等我演完了,再过一个月你也演完了,就能好好排rent了。”郑云龙说。
“好快呀。”阿云嘎说,抬起手来盲着摸到郑云龙的脑袋瓜。“郑云龙同学,好好表现!”

8月25号,《杜拉拉升职记》首演。托了原作小说名气的福,剧场里几乎座无虚席。郑云龙演男一号王伟,开场时的职场群舞里没有他,算是逃过一劫。等终于轮到上场,端着销售精英的架子往舞台上走的时候,郑云龙往台下瞟了一眼——阿云嘎坐在一排正中,身形太过熟悉,虽然观众席一片黑乎乎的,还是很好辨认。对方见他目光投过来,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
“真不错!”阿云嘎说。首场演完,他到演员入口堵人,见郑云龙出来,差点给他再鼓一轮掌。“真是用心了,跳舞的戏份还挺重的。”
“我没跟你说错吧?差点没跳死我。”郑云龙说。
“再演一场!”阿云嘎说:“明天也要坚持呀,再一场就好了。”
“明天就末场了。”郑云龙说:“这说出来谁相信,排了快三个月,就演两场。观众来看这戏,太特别了,不是末场就是首场。末场你看么?”
“只能请一天假。”阿云嘎说:“明天得好好排练了。排完了过来到后门把你给堵……堵你。”
郑云龙有点不太满意,但排练最大,没处说理去,只好很讲道理地和阿云嘎一块儿回学校。公演是特殊时期,回到宿舍不需要排练rent,也不需要找感觉。他累得七荤八素,随便洗了个澡就上床躺尸,第二天还是一大早被阿云嘎拉起来,但阿云嘎往歌舞剧院去,他往剧场去。末场这天,观众席上人数和第一天差不多,上座率有个八九成的样子,看着很让人振奋。中场休息的时候,后台的演员也都在聊这件事情,刚开始都挺高兴,但大家一合计,发现剧院一千多个座位,赠票得有一小半。
“赠票怎么这么多。”末场演完,小粉丝阿云嘎在演员出口恭候大驾,大明星郑云龙打开门找着人,劈头就是一句:“你们赠票多吗?”
“多。”阿云嘎说:“天桥两轮,我能请全班人去看两三场,一块钱不用掏。”
“说到这个,王莫居然没来看我的戏。”郑云龙说:“我说要给他票的。”
“咱们下个月10号才开学呢,你让人家早来学校半个月啊。”
“不务正业!”郑云龙愤愤不平地说:“居然也不去考个戏演演。”
“也不是没考,都是考上伴舞,他不想光做这个。”
“哎,伴舞也可以的。”
“是呀,伴舞也可以的。”阿云嘎说。
回学校的车到站了,对话到这里为止。剧院离学校不远,只有几站路,郑云龙便把刚才的话题放下。摇摇晃晃的车停了,踉踉跄跄地下车后,他才说:“我刚才在车上想,怎么就觉得伴舞也可以呢?”
“确实可以的。”阿云嘎说:“我以前也试过,我还演新郎呢,没什么台词,主要是跳舞。”
“我以前想也没想过。我刚来的时候也想也没想过。在车上的时候我想,我怎么就变得觉得只要能在舞台上,只做伴舞也可以。一件件事情想过来,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是哪件。”郑云龙说:“后来发现,怎么每件事情都有你啊,怪烦的。”
“是你自己变成这样的。”阿云嘎说:“我么,我刚好在旁边。”
郑云龙不搭腔——他正在走进大学的校门,他将要被脱下来,换成柯林斯,他等着那阵热病般的晕眩掌控他。大路银白,他在路上慢步前进。北京真大,学校真小。他在他的脑海里占据海洋正中间的一座小岛,岛外是他所不能控制,而且不属于他的激情。他的学校也像一个小岛,岛外是整个北京,整个音乐剧圈,所有他见过或没有见过的导演、制片、编剧和演员。如果学校是船就好了,他可以乘着它出海,但它只是一块海洋正中的陆地,给他伐木作舟,终有一天他是得离岛的。他还有一年就要离岛了。
郑云龙说:“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回学校了。”
“暑假都忙。”阿云嘎说:“都要排戏。不过你现在好了,你可以来看我排练,还有十几天才开学呢。”
从大门到宿舍的路很短,没说两句就到了地方了。郑云龙把宿舍门打开,说:“你们那儿排练能去看?”
“我明天问问导演,应该可以的。”阿云嘎说:“让你也认识认识他。而且你来了,我们就可以趁休息的时候也过一过rent。”
“哪儿那么见缝插针啊。”郑云龙差点笑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中间休息才几分钟。”
“快开学了呀。”阿云嘎说:“开学了你还要和另外两个安琪对戏,暑假好不容易找好的感觉,到时候被这么一冲,全没了怎么办。”
“那趁现在再把底子打牢。还有几天开学?”
“今天26号,下个月7号开学。还有十二天。”
“就剩十二天了。”郑云龙说:“够么?”
“你觉得呢?”阿云嘎反问道。
“我……我不知道。”郑云龙说:“开学以后还有多久就要公演了?”
“十二月初公演,天桥九月底第一轮,十月底第二轮,等天桥完了,就十一月初了。那以前我都没法回来排练,你得和另外两个安琪排两个月的戏。”
“那感觉全没了。”郑云龙说,习惯成自然地坐在桌子上。
“那怎么办?”阿云嘎站在桌子前,低头看他。阿云嘎的身影把灯都挡住了。
“你觉得这段时间这么抱一会儿有用吗?”郑云龙问。他心里的海潮波浪滔天,但他安安稳稳地坐着。
阿云嘎歪了歪脑袋,想了想。“有用吧。”他说:“录下来看,我们确实自然了不少。”
“那就来点厉害的。”郑云龙说。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嗡嗡的声音塞满了他的耳朵。那是血液在细窄血管里奔流的声响。
“怎么样是厉害的?”阿云嘎问。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块儿挤到桌子上来,而是拉了把桌前的椅子。他坐了下去,灯光便灌进桌子和床板间这块窄而挤的空间里。白炽灯的光亮把外面的黑夜衬得更浓烈了。这是夜晚,夜来了。
“比方说,做些特别情侣的事情。”郑云龙说。
“什么事情?”阿云嘎问。
“就是……谈恋爱的时候会做的事,不是光朋友就会做的。”
“我没谈过恋爱呀。”阿云嘎笑了起来:“要亲嘴呀?不行不行,我这初吻还在呢,我俩这也太为艺术献身了吧。”
“不是这个,你想什么呢。”郑云龙说:“而且不是我俩,哥初中就有过女朋友了。你也太不开窍了吧。”
“一路都忙,没顾上过。”阿云嘎说:“不小心就成了二十五岁也没谈过恋爱的大龄青年了。”
“行了,你别担心。”郑云龙说:“你的初吻好好的,不会为艺术献身的。”
“那还能有什么呀。”阿云嘎笑着说,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我警告你,你不要那什么,弄些限制级的东西出来。……你看你耳朵都红了,你想什么呀。”
“没什么。”郑云龙说。他脑子晕得很,高热怕是要往四十二度去了,但他的勇气没有一点动摇,毕竟这都不是他的意愿,都是艺术,是为艺术献身。“很简单呀。”郑云龙指了指脖子:“在这儿啃个印子,你的初吻保住了。”
“啊?”阿云嘎怔了怔,但他没有立刻跳起来。
“后面还有一段柯林斯和安琪很亲密的戏,就在reprise前面。”郑云龙说:“我们从来没排过那个。”
“那个不是不演吗?”阿云嘎说,他看上去有点楞。“学校不让演那段的。”
“但戏里确实有吧?”
“有。”
“所以,这两个角色确实做了这样的事情。”
“是。”
“那来吧。”郑云龙说:“就是这个了。脖子伸过来,为艺术献身。”
阿云嘎真的靠过来了。他一边靠过来,一边说:“真的有用吗?”
“我也没试过呀。”郑云龙说,也靠了过去。他的声音很小,但自己听来震耳欲聋。夏天热,阿云嘎穿着短袖,稍微扯一扯,便露出脖颈和肩膀相接的地方。“就这儿吧。”郑云龙以自认为十分冷静且专业的语气说:“不能真啃脖子上,你明天还要去排练的。”
“昂。”阿云嘎在他耳边回答。
郑云龙想:阿云嘎是阿云嘎味儿的。这不是废话,他实在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他和自己的朋友靠得太近了,要贴着皮肤闻才能闻到的气味灌了他一鼻子。那里面有一点沐浴露的气味,但只有一点。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人工的香气,也没有自然的香气,他闻起来像是灰尘,新鲜汗水,夏天的风和香烟。可是嘎子不吸烟呀,郑云龙想,然后他明白了:阿云嘎在剧院后门等到他的时候,陪着他在风里吸了一根烟。
郑云龙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把一片皮肉吸进嘴里。脖子和肩膀相接的地方,皮肤光滑紧绷,嘴唇是含不住的,得用上牙齿才能把它留在嘴里。他突然害怕起来,但既然已经下嘴了,就得坚持做完。他脑子轰轰隆隆地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把那块皮肤往嘴里吸,阿云嘎今天排练的强度一定很大,被风吹干的汗水在他嘴里复活,咸咸地落在他的舌头上。
“感觉好奇怪啊。”阿云嘎说。
他的声音在夏天的云里轰出延绵的闷雷。郑云龙张嘴把他松开了。
“行了。”郑云龙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阿云嘎扭着头费劲地看自己的肩膀。“原来不是圆的,我还以为这印子会真的长得像草莓。”阿云嘎说:“挺窄的一道。”他扯了扯领口,问:“能看见吗?”
郑云龙飞快地瞟了那儿一眼,是枣红色的,散布着深红的出血点,整块红色里横着两道牙印。位置选得有些尴尬,领口不能完全盖住,但不注意看也不知道往哪儿看的话,几乎是看不见的。“没事。”他仓促地说。
阿云嘎端正坐着,看着天花板,似乎在体味。他问郑云龙:“你觉得有用吗?”
“我……我不知道。大概吧。”郑云龙说。
“那试试。”阿云嘎说,向郑云龙靠去。郑云龙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几乎猛地跳起来。他挺直了背,脑袋重重磕在床板上。这一下撞得实在狠,郑云龙连眼泪都快磕出来了,眼前阵青阵白。阿云嘎连忙去摸他头,说:“都磕出包了。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你怎么,你干嘛突然往前凑啊。”郑云龙疼得嘶嘶声说。
“我想抱抱你啊。”阿云嘎说:“看是不是和之前不一样。”
“那,那你觉得不一样吗?”郑云龙问。
“我还没试呢。”阿云嘎说着,小心地绕开他捂着后脑勺的手臂,像以前那样把他抱进怀里。他们身量相差无几,抱在一块儿的时候,身体各处从来都摆的很妥帖,好像是正好能嵌在一块儿的两块木头。阿云嘎的手正好放在郑云龙后腰上,这个太窄又太矮的床洞仿佛是专为他俩设计的,严丝合缝地放下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
“好啦。”阿云嘎在他耳边说:“是挺有效的。”
郑云龙眼前金星直冒,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他。


第三十一章

31.

暑假过去了,夏天接近尾声。最后的十几天里,郑云龙眼前总是那块印子。刚开始两天,那块红色像一个印章一样戳在锁骨旁边,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是个位置刁钻的蚊子包,而阿云嘎不禁痒,下手没有轻重给挠破了。没等开学,它就淡了,几乎看不见踪影。郑云龙没有再给他盖一个——他松开口时,心中涌上一阵没有来由的恐惧,它来得那么突兀,是让人连恐惧背后的原因也不敢探究的。“下次不能这样了。”郑云龙想:“等晾几天,晾几天再说。”
一晾就晾过了暑假。那些天北京下起了难得的夏雨,宿舍门窗紧闭,呼吸代替风在房间里呼啸,将忐忑和欲望吹得勃发和潮湿。郑云龙连着好几天没有好眠,阿云嘎也总睡不够——公演在即,排练结束得越来越晚。熬到九月初,阿云嘎干脆在附近租了一个单间。
地方是剧团不排练时郑云龙和他一块儿找的,房间很小,很窄,幸而不是地下室。房子西晒强烈,阳光从那块四本课本大的小窗涌进来。“看了一天,你也不挑个好点的。”郑云龙说:“这还不如我们寝室呢。”
“近,便宜。”阿云嘎说:“快开学了,别吵着你们。”
郑云龙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问道:“住到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等二轮演完了就回来。”阿云嘎说:“你可别落下功课啊。”
放在平时,郑云龙一定会反驳,但他似乎失去了这种余裕——他庆幸阿云嘎搬了出来。这很奇怪,但和几天前突然来袭的恐惧一样,他同样不敢探究背后的原因。“行。”他很中庸地说。
阿云嘎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回答。于是说:“回去吧。”但他站得很近,拉着郑云龙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阿云嘎的手指扣在脉搏上,好像每一个指节都可以说话。
郑云龙僵了一会儿,直到阿云嘎终于松开他。“好啦,你别陪我了,回去吧。”阿云嘎说,他的声音柔软而友好,不知眼睛是不是也这样——郑云龙没有看,他点点头,从他的朋友身边逃开了。

一个月,两个月,郑云龙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简单。他早晨七点起床,和舍友一块儿跑步,出早课,若有课就到教室,若没有课就到排练室。排练室变得像家,在其中的每一天都一成不变。先前暑假的日子里,所有事情似乎都围绕着阿云嘎和他们清晨与夜间两段似是而非的排练,而如今全天都扑在《吉屋出租》上,它却似乎退出生活的中心,沦为背景。同学并不是不好,课业也不是无聊,刚开始那几天,郑云龙甚至因生活的平静感到庆幸。但在那几天过去后,这种平静就显得寡淡。郑云龙觉得不对劲:这分明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了,为什么波澜不惊呢?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王莫听,后者不置可否。“你是不是嫌面试去少了,还有闲心讲这个?”
“是去得没你多。”郑云龙只说:“但这两件事不在一块儿。”
“那就再多去去。”王莫说:“就不会闲得瞎琢磨。”他今天下午又要缺席,郑云龙只能和孙正搭档。这也情有可原,于是郑云龙只是耸耸肩,不再提这个话头。
像王莫一样到处面试的同学很多,面试的范围也开始不仅限于音乐剧——舞蹈,戏剧,影视,甚至是唱片公司。所有人都在满北京跑着赶场,前几届没有归宿只能去儿童剧团的故事他们听了不少,可到现在才隐约感觉到迫切。现实总是残酷的:原来他们并不特殊,前辈的窘境一样会落到他们头上。
开学两个月,他们才听到第一个好消息:阿云嘎被北京歌舞剧团录取了,多亏了《天桥》。
“我现在去面试你那团还来得及吗?”阿云嘎请客的席上,方子半开玩笑地说。
“我们没去面试的团还剩几个啊。”龙怡萱说。
“放心吧,没事的,哎呀。咱们班都这么好,认真找一定有去处的。”阿云嘎说:“总会有去处的,我考上大学以前都有办法,更别说咱们读完大学了。 ”
“嗯,应该吧。”王莫说:“不过……”
“好了,不管怎么说,嘎子可算回来了。”郑云龙打断他,换了个话题:“你明天可就得来排练了,咱们现在连周末都不休了,一周七天连轴转。”
“哎呀,一周七天!”阿云嘎很配合地咋舌:“我要是跟不上,龙哥你可得帮我啊。我可靠你了啊。”
“行。”郑云龙说:“一个月的早餐。”
“两个月都行,到毕业都行。——你盯着我干啥啊。”阿云嘎笑着说。
郑云龙转开脸,没说话。他突然毫无道理地觉得这个学期似乎终于开始了,仿佛阿云嘎是什么钥匙或是开关似的。他打断王莫,不是因为尴尬或是不想在高兴的时候谈论沉重的东西——他真诚地相信阿云嘎所说的话,他的种种烦恼似乎全部都消失了。突然之间,灯光重新回到排练的舞台上,眼前的大道再一次泛起金光,他又成了追梦的人。
“起床了。”第二天,阿云嘎站在他床边说。那是早上七点,阿云嘎有两个月没叫他起床了。
“不用你叫我都起了。”郑云龙说。他从床栏后面往下看,阿云嘎抬着脸看他。阿云嘎好久不在宿舍里了,先前这段时间他虽然每周都回一次学校,但团里只给半天假,不能在学校里睡。他不在宿舍里,就像完全不在生活里,而他的安琪,从前随随便便跳进郑云龙梦里的那个安琪,便随着他一道离去。郑云龙当时那么慌张地从他面前逃走,如今在梦刚刚离开的清晨里,才知道自己想念他。他直直地望着他的朋友,从对方脸上看见平常的,熟悉的亲昵。那是掏心掏肺的朋友和创造艺术的伙伴才会有的亲昵。全班十七个人,这样的同伴郑云龙只有一个。
“那下来吧。”阿云嘎说。
他的头发为了方便戴假发套剪短了,人更瘦了,眼角弯曲的纹路变得很深,太阳不在他的眼角里。清晨的阳光从熟悉的角度漫了过来。阿云嘎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郑云龙想要降落到他怀里。

这一个月里做了许多事情:排练,阿云嘎追上了进度,把这学期临时加回去的那首《Contact》也补上了;所有人一起写了毕业纪念片的剧本,删改好几次,见缝插针地录制,原本有一个俗套的大学生三角恋故事,但最后变成了更加俗套的普通大学生情侣毕业分手故事,由郑云龙和贺歌出演,而原本饰演男二的阿云嘎则扮演不知道为什么在琴房里深情练琴的神秘帅哥;为了毕业纪念找所有任课老师录了寄语,找到肖杰的时候,多了十来G过去三年多的照片和视频,老肖说这是为防教出不肖徒儿,未雨绸缪准备的黑材料;奇迹般地在每天排练十小时以上的情况下,上完了一个学期的所有课程,还交了合格的作业;王莫在一个月里跑了十几场面试,同时完成了毕业纪念视频的剪辑工作;全班加起来派发了一千五百张毕业大戏的宣传单;三天完成了装台,用去了两千份从各种渠道找来的旧报纸;在台上搭起了上上个学期末想要的,真正的二楼。
等郑云龙从一个接一个任务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装到一半的舞台前。四周乱糟糟地,董诚正在台上指挥方子把墙上的装饰挂好,龙怡萱长得高,在一旁扶着挂件角。舞台组在过灯光,一束金色的大光转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已经毫无痕迹地,无声无息地结束了。然而与先前不同的是,他心里没有丝毫遗憾之情。
为什么呢?他想。
“——准备好了吗?”阿云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问道。他问的是休息好没有。台上的定位胶布都贴好了,需要所有人迅速地过一遍cue点,保证位置没有出错。
“……来了,来了。”郑云龙说,奔了过去。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停滞后,他的生活又奔流了起来。这很可惜——他原本可以在上台前想明白一个关键,但此刻它与别的疑惑与喜悦一起,卷到他未及思索的洪流中去。

这次的毕业大戏学校很看重,把最好的大礼堂给他们用,学生和老师一块儿装台,几十个人忙了好几天,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今天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到处都是报纸,布料,道具,黏胶,各种做手工的用具。现场一片混乱,但郑云龙和阿云嘎挨在一起,身边这一小片地方好像海上的孤岛,和周围绝缘。他们不是在偷懒——阿云嘎前天又练过了头,从桌子上往下跳扭了脚,被勒令一周不能走动。台自然是不能不上的,只是装台的功夫可以省去。于是阿云嘎窝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做些不用走动的杂活,比如裁剪电工胶布,好让他们把那几千张报纸一个个粘到舞台和观众席周围的墙上。
郑云龙顺理成章地和他待在一起,偶尔起来帮忙做些重活,其他时候都勤勤恳恳地切胶布,把剪好的那些粘一头在手臂上,等路过的同学从衣服上揪下一排,随手取用。剪得多了,手臂上贴不下,只能往别的地方贴。先是肩膀,再是背后,然后作势要往脸上贴。阿云嘎严格静养了两天,其实已经可以走动,但能不用脚就尽量不用,郑云龙把胶布往他脑门上招呼的时候也不乐意站起来躲,只好左扭右扭,两个人闹成一团。过去这个月排练下来,班里人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除了龙怡萱没好气地说他们两句,别的人连多看两眼的兴致也没有。
“你说说你几岁,你怎么这么幼稚呢!”阿云嘎一边躲,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他。
“跟你比我也就三岁吧。”郑云龙很严肃地回答,把胶布往阿云嘎额头上摁。
“哪有呀,那不行。你太谦虚了,你这三岁呀?你这一岁半吧。”
“一岁十个月,刚学会走路。”郑云龙说,拽着阿云嘎的领口:“你等等,等会儿,别躲,等我把这贴上……看,多对称啊,咱们嘎子真帅,帅呆了。”
阿云嘎脸上贴着五六节胶布,郑云龙刚才还想往他睫毛上挂一条,没挂住,被他挣扎着左扭右扭,最后掉到了鼻尖上。“幼稚。”阿云嘎仿佛生气地说,但是笑从他的眼睛和嘴角漫溢出来。
“王莫!别偷懒!”龙怡萱在台上喊:“那两个傻鬼瞎闹你别学啊!”
“我这,我没有!”王莫说。郑云龙这才发现王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来了。“晚上装完台有时间吗?”王莫有些犹豫,但开口之后,说话没来由地急促:“跟你说点事。”
“没事,我现在就有空,你现在说?”郑云龙说。
“你,嗨。”王莫指了指他的脸,说:“你俩玩吧,咱们晚上说。”
郑云龙抬手一摸,撸下来好几条胶带来。“阿云嘎!”他作势大怒,转头把手上的胶纸不管不顾往阿云嘎脑袋肩膀上贴,等他想起来要问王莫是怎么一回事时,对方已经回到舞台上那堆道具和材料里了。

明明已经留了四天装台,公演前那个晚上他们还是弄到了将近十二点。明天还要表演,按理说演员们应该早早睡下,免得疲劳影响了嗓子发挥,然而全班的人加上前来帮忙的老师,二十多个人热热闹闹地一件件事情坐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喊困。
等所有道具就位,杂物和垃圾全部清走,现场音响灯光合成检查妥当, 已经快要一点了。和他们的吉屋出租第一次公演一样,肖杰还是站在主控台,从焦点光到背景光到氛围光一一试了过去,最后把所有灯光打开,让学生们到舞台上站成一排。等所有人站齐,他便说:“往后转,别看观众席,看布景,看看效果。”
等所有人都转了过去,音乐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钢琴和弦才出到第一个音,主旋律还没来得及走完一个动机,他们就都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了——肖杰给他们放了《seasons of love》。
“别唱。”肖杰在麦克风里说:“静静地听。看看你们……看看我们一块儿搭起来的舞台。我们挺穷的,道具都要自己做,但我觉得很壮观,很美。”
“明天就是咱们的毕业大戏了。演完以后还有一个学期,还有其他的汇报考试,但其实,就是这里,就是这一部戏,就在……就在这瞬间。”肖杰说到这儿,笑了一声:“跟咱们大龙最喜欢唱的歌一样。This is the moment,这就是咱们班在北舞最后的最好的舞台了。”
肖杰说到这儿,便不说话了。他放的是背景音轨,没有人唱歌,但音乐剧09班的所有人都知道唱到这里的歌词——in daylight, in sunset, in midnight, in cups of coffee……郑云龙没有开口唱,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用身体在轻轻地打拍子,所有人都在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晃动,仿佛身体抵御不住音乐的潮涌,偏要违背肖杰的命令,让歌词从耳尖,从手腕,从后腰和双脚挣脱出来。
“好听吗?”一曲终了,肖杰问。
“好听!”郑云龙喊了一声:“牛逼!”
“想唱吗?”
“想。”好几个人回答,而后仿佛终于醒来一样,所有人又说了一声:“想!”
“傻乎乎的。”肖杰说:“搞得跟军训一样……看你们那样子,眼睛亮得哟,一群狼。”
郑云龙听见阿云嘎在他身边轻轻笑了一声,说:“都是傻狼。”
“好了,都快回去,好好睡觉。”肖杰说:“明天看你们的了。”他在控制台上按了按,场灯啪地一下熄灭,氛围灯也都关了,只剩下一排焦点光打在舞台中,正正落在他的学生们身上。从他那个角度看去,应该正好像是电影版开场的画面。
“这个老肖。”光柱里,方子说:“怪中二的。”

阿云嘎成了独脚大侠,郑云龙当仁不让、任劳任怨地做他的人肉拐杖,从剧场里出来,一路把人架回了宿舍,在椅子上安顿好,才到隔壁寝室去找王莫。“莫儿,怎么啦?”他扒着人家宿舍门问:“什么事快说,我那儿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到操场去。”王莫说,过来挎着他的肩膀往外面拉:“就两分钟。”
“两分钟的事情到操场干嘛?”郑云龙挣扎了两下,拗不过,只好一头雾水地跟着走。宿舍离操场有一小段距离,王莫一路上一语不发,只拉着他往前走。操场空无一人,子夜阒静,风在场地上呼啸,王莫站到田径跑道上,刚刚步入操场一步,便说:“我不打算做剧了。”
“什么?”
“说完了。”王莫说,松开手臂,往回走:“你看,说话两分钟也不用,全程五分钟就能来回,齐活。”
“明天你不演了?”郑云龙拉住他问。
“明天演,过两天安琪得我上了,我也演。就是这以后,以后我不演了。”王莫说。
“你为什么突然这……咱们还没毕业呢。”郑云龙说:“说这话多早啊。你干嘛跟我说这个?刚才老肖……”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起了几个头都说不下去。刚才在台上罩在光柱里,听着肖杰恳切言辞生出来的激动和豪情被猛地打散了。郑云龙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王莫,只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他于是说:“好了,莫儿,别开玩笑了。”
“没有开玩笑,我真的不准备做这行了。”王莫说。他先前一直看着操场漆黑的另一端,此刻回过头来,看见郑云龙的脸色,好像吓了一跳,又叹了口气:“你干嘛这个脸色呀,我又不是要死了。哎呀,平时真没看出来你对我感情这么深啊,郑云龙同学。你不是有嘎子就够了嘛。”
“别贫。”郑云龙把王莫拨拉开——王莫刚才又这样嘴欠,终于给他带来了一点实感。“你干嘛这么想不开?”他问:“你自己说的,你三岁就开始学舞……”
“到现在快二十年了。”王莫说:“然后,这就是我最后的舞台了。听起来是不是挺难过的?”
“难过就继续做。我们还没毕业,你怎么知道后来还会有什么事情?”
王莫没搭腔,而是自顾自地说:“我这个暑假回家,本地有个表演招人,我去考,没考上什么角色,但是招了我当群舞。里头群舞好些个,就我最小,大的也有三十多岁了,身上都是伤。我和他们聊天,故事就和歌舞线上一样的,听了两个你就不想听了,都一样。”他转过头来看着郑云龙,说:“真的,真的没前途。我当时想,我是不是以后也会这样?”
“你不一样。”郑云龙说:“你是北舞的。”
“你才是不一样的。”王莫说:“我说真的,郑云龙,你是不一样的,阿云嘎也是不一样的。咱们班的男生就你们俩能当男一号。但就是这样我也觉得……”他笑了笑,说:“你别生气,我觉得,你们俩唱音乐剧也很浪费。像你们这样的,可以去走影视,去当真正的男演员……你参加那个微电影,还是网剧什么的,不是挺好的吗?等播出来,只要想看,人人都能看见。但是杜拉拉,你当男一号,才两场戏,三四个报道……我都去查了,暑假里我查你们俩的戏,我真想看见你们好,我也看见了,你们真好,但是我觉得不够,这样的结果配不上你们。”
“音乐剧演员也是真正的演员。”郑云龙说:“你……”他深吸一口气,说:“你选这个地方正好,演妈妈咪啊的时候,老肖和嘎子把我骗到这里来。当时我和老肖就坐在那儿。”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坪:“我那时候舞也不会跳,歌也不会唱,戏也不会演。我弄得一团糟,老肖把我拉到这儿来谈心,他把我捞回来了。我本来是真的想退。我觉得我不行了。我和你说过的,大一我就想退,嘎子把我拉回来。但其实大二我也觉得我不行,是老肖把我拉回来。现在我来把你拉回来,王莫,我这么差劲都可以,你……我跳舞是你和嘎子带起来的,你怎么会不行呢?”
“龙儿,你这么说我怪感动的。”王莫笑着说。
“你别贫,你认真点。”
“有些人可以做,有些人不行。有些人天生是吃这碗饭的。”王莫说:“你和嘎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你说什么屁话呢。”郑云龙说:“你不是吗?你动动脑子行不行,嘎子也就算了,你说我天生吃这碗饭?我都行你凭什么不行?”
“我不想变成老群舞。”王莫说:“就算是我能当男一号,我也不想一直在那儿,在舞台上那么多年,没有多少观众。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也没想这么过一辈子。”郑云龙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我……嘎子有团了,我也慌,我就怕没个地方去,但我真不在意挣不挣钱的,你应该也是……”——王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我就想我不能白上了这个学,我可以试试,试试就试试,不行了再去做别的事情,难不成我还能饿死吗?我现在真的不想走,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地方,可我真没想过现在就转行。我真没想过一辈子做这件事,做音乐剧做到做不动了,不可能,但是……但是嘎子还在,我看着他就觉得可以继续……”
“哎。”王莫说:“你有嘎子,我没有啊。”
“说什么呢,嘎子不是你同学,不是你兄弟?”
“是。但不一样。”王莫说:“他回来以后,你那个样子呀……你魂都在他身上。”
“什么呀。”郑云龙说:“说得怪恶心的。”
“你平时聪明,怎么到头来要紧的事情这么笨呢?”王莫说:“去年你闹他选角色的事情,过去了,不说了。就过去一个月,你几乎挂他身上了。你们俩排练,你和他对戏凭空多出几百个小动作,休息的时候就黏在他旁边。你还当没事呢?”
郑云龙刚听了话头,几乎大气不敢出,不知为什么害怕,但听到后来,又松了口气。“那个呀。”他说:“那背后有故事。”
他把那个金门大桥的梦,肖杰的话,他捧着阿云嘎的脸说的话,甚至是最后,开学前的那个印子都说了出来。最后他说:“明白了吧。”
“……郑云龙。”王莫说:“你连草莓都给人家种了,你跟我说没事?”
“真没事。真没你想的那样。”郑云龙说,他几乎要笑了,怎么讨论未来的严肃对话会突然变得这么荒诞?“我真的喜欢这部戏,我真的喜欢安琪,但是真能把安琪演出来的只有嘎子。你别生气啊,也不是你和大孙不好,但是,就是这样的。可能有些人就是得演某个角色,非他不可的。但是安琪是安琪,嘎子是嘎子。柯林斯是柯林斯,我是我。我没糊涂。”
“说得这么复杂。”王莫说:“这有什么差别?嘎子是唯一的安琪,你自己说这话不觉得奇怪啊?”
“都是戏。”郑云龙说:“那都是戏。戏演完了就要出来了。”
“行吧。”王莫耸耸肩,说:“你说是就是吧。谁知道呢,你这戏疯子,说不定真就是这样。你自己可能不知道,觉得自己特别散漫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你真倔得很。”
“你真的不坚持一下吗?”郑云龙问。
“坚持你确实有非分之想?……哦,你是说演音乐剧。不了。不坚持了。”王莫说:“我已经想好了。”
“你再试试……”
“郑云龙,你真是老妈子。”王莫说:“看着不像,其实有时真挺像的。真的,我挺佩服你。你真的倔,我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劝。哥们这么说了,你不是应该笑笑然后祝福我吗?”
“真劝不回来就祝福你。”
“真劝不回来。”
“行,那你赚大钱,回来给我投资排戏。”
“好,就是为了龙哥我也要赚大钱。”
“你说的啊。”郑云龙说:“到时候不掏个一两千万的就不是兄弟。”
“哈哈,好。”王莫说。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再回来和你们一块儿做舞台。”
“好。”
“过两天我演安琪,你必须得演好了。”王莫说:“那是我最后一场戏了。”
他转过身来,抱了抱郑云龙。王莫的力气很大,肩膀有一点颤抖。郑云龙拍了拍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郑云龙醒来时,一时间忘了昨晚王莫对他说的话。为了今天的公演,他们准备了将近两年,这时间足以从无到有孕育两个活生生的人,更遑论一部戏。睁开眼时,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自抑的兴奋,但又因为已经期待太久而平静。他的这一天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拥有相同的开始:起床,洗漱,和阿云嘎去出早课。做完例行功课,去排练室,所有人都到了。
“今天没有排练。”阿云嘎说:“怎么你们都来这儿了。”
“习惯了。”王莫说。
既然人都到齐,自然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本来说是下午集合,全班十七个人还是早早到了剧场,午饭前走了一次流程和灯光。到了饭点,一行人和平时一样,浩浩荡荡地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下午再次确认技术细节,三点钟便开始化妆。后台服化组的人是从别的系借过来的,和他们不太熟悉,化好了妆,穿好了戏服的人不让待在更衣室里,排队的也都给赶了出去,班里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郑云龙自然和阿云嘎待在一起。
后台人手紧缺,化妆师也兼任服装师,没开演的时候,戏服都得自己穿。后台条件不好,更衣室很窄,两人在逼仄的小空间里翻看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架,外头的声音一刻不停地传过来:技术组的在确认灯光和音响的参数,化妆师喊着让下一个人进来,有人在开嗓,还有人在给家人打电话。一切都忙碌,狼狈,带着烟火气,是没有经历过后台的人所无法想象的混乱和亲热。糟糕的细节和美好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在后台敞开来,好像魔术师道具的背面,水上芭蕾表演时水底下并不好看的肢体,电视节目画面外的凌乱和忙碌。郑云龙被阿云嘎新拆的廉价打底裤呛得打了个喷嚏,帮他把假发戴好,将耳后和脖颈漏出来的一绺绺头发仔细地塞到发套底下。
“好了吗?”阿云嘎问:“我假发还正吧?”
郑云龙转到他面前,仔细打量:“都戴好了。”
“好。”阿云嘎咧嘴一笑。他们俩都还没有化妆,怕换衣服把妆弄花了。此刻阿云嘎还是素颜,但头发已经是安琪的模样。他仿佛半个梦中人,没有眼妆,微笑的时候眼角的弯曲毫无遮掩,好像偷戴妈妈假发的小男孩,而郑云龙是他顽皮的共犯。背后传来吵闹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努力地织梦——这是台上台下共有的默契,共同参与一场两个小时的谎言。
郑云龙真爱这样的弥天大谎,他愿意天天营造这样的骗局。于是他说:“能演一个月就好了。”
“一个月啊。”阿云嘎说:“太短了吧。”
“是啊,太短了。”
“但咱们也演了两轮了呀。”阿云嘎说:“比前几届的毕业演出要好。我们运气很好,碰上了国际音乐剧节。师兄师姐都没有这个机会。”
“是。”郑云龙说。一句话突然涌了上来,他没来得及拦住:“你知道吗,莫儿也就这几场了。”
“为什么?”阿云嘎正弯着腰准备套打底裤,闻言站直了。
“他说毕业就要转行,不做音乐剧了。”
“噢,这样。”阿云嘎说:“那也很正常。”
郑云龙转过头去,看着阿云嘎的脸。他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的答案——他原以为阿云嘎也会像他一样,虽然接受朋友的选择,却没办法理解。“怎么正常?”他问:“他要转行了,才刚毕业呢。”
“他这个学期跑了多少场面试了。”阿云嘎说,又坐了回去:“上个暑假也是,咱们班每个人都出去找戏了,面上男一号的就两个,小角色也有,面上群舞的多,他也没面上满意的角色。这个学期又没什么收获,想转行也正常。”
“他三岁就学舞了。”郑云龙闷闷地说。他没想到阿云嘎会这么通情达理,态度几近残酷了——没有多大成功的希望,于是便放弃。“你看,你跳舞时间还没他长,可是你后来……身体不方便,又选了音乐剧。”
“我是想要闯出一番事业来。”阿云嘎说:“我不甘心,这儿有机会我就来了。莫儿可能有别的机会,他就去了。”
“还没毕业呢。”
“他也不是没试过。我不在学校都知道,他来我们团面试也来过一两次了。”阿云嘎穿好了紧身裤。站起身来,语气很轻松:“要转行,他想好做什么了吗?”
“我……”郑云龙楞楞地回答:“我没问。”
“他连要转行都和你说,等有了去处肯定也会告诉你的。”阿云嘎说:“你呢大龙?你怎么打算?”
“我……”郑云龙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原先设想的道路是自然而然的,读完四年,毕业,当然会有一个去处,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但到时候肯定会有的。“我应该,毕业了找个团吧。”
“留在北京么?”
“嗯,你在北京呀。”
“噢。”阿云嘎咧嘴一笑,在他旁边坐下:“太好了,那咱们毕业也能在一块儿。”
郑云龙没搭腔——他在想别的事情。阿云嘎到化妆间门口看了看,里面还在忙,让他们俩再等等,他于是又转了回来。此时此刻,表演后台的所有忙乱和嘈杂似乎都围绕在他们身边,在更衣室薄薄的门后上演,而他们悬浮在雷云之上,安静的空气酝酿着闷雷。
雷落下了,是人的声音。郑云龙问:“你呢?你应该定了吧,在你那团演音乐剧?”
“有剧就演。”阿云嘎说:“还有唱歌啊,表演啊什么的,看有什么机会吧。”
“……就是说,还做音乐剧?”
“当然呀。”
“那你的打算呢?我是说……”郑云龙说:“你肯定不会转行的吧,你都已经在团里了。”
郑云龙真正想问的只有这一句,他想听到一个简单的回答:是,我会一直做这个的。这样他就能自然而然地告诉阿云嘎,只要他还在,自己就会坚持下去。这话说出来多像浪漫主义的英雄——只要有知己在侧,无论前路多少艰难困苦,他也会鼓起勇气去闯。
“我当然不会转行啦。”阿云嘎说:“不过,我也有新的东西想要尝试。”
“新的东西?”郑云龙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更大的舞台吧。我说了你可别笑我啊,大龙。”阿云嘎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的声音里有种希望、快乐、激动,同时又那样赧然:“我想……哎呀,这话真不好说。我想——我想让全国都知道我的名字。我想当明星。我想当明星,大龙,然后把我的歌唱给他们听。跳舞给他们看。可能跳不了太厉害的舞,但是我想让他们看,蒙古族的歌是这样的,舞是这样的。我想当腾格尔那样的人。还有音乐剧,像费翔那样,在中央台的节目上唱音乐剧的歌。”
“你想做明星。”郑云龙说。
“对。我想……就是,我不是光想出名,也不真的是要做明星。我就是想……有人知道我,然后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内蒙的歌,原来还有吉屋出租,这么好的戏,这么好的故事。”
“我……”郑云龙说:“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要出名。”
“瞎说,所有演员都会希望观众能够为了你走进剧场。”阿云嘎说:“你没想过么?”
“我想和我喜欢的朋友一块儿排戏,一起把东西做出来,给满当当的剧场看。”郑云龙说:“但是我没想过他们是不是要来看我的。”
“观众总要为着什么而来。”阿云嘎说:“最好是为了你的艺术,不是为了别的,比如……比如看个新鲜,猎奇,或者只是吃饭的时候能看点热闹。这些我经历过,大龙,不太好受。所以我想让很多人看到我,欣赏我,认真地对待我给他们看的东西。真的,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够了,就这么多。”
“这样的我也想要。”郑云龙说:“能上舞台的,大家都想要。”
“所以我得先走出去,亮相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我。”阿云嘎说:“当初我辞职的时候,我就想,一定得做成些什么,我要闯出一番事业来。你明白我么,大龙?”
“我明白。”郑云龙说:“我相信你。你会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凌乱的衣架,沉默了一会儿,又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阿云嘎,笃定地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阿云嘎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里面探寻,而后十分柔和地笑了,露出两颗兔牙,说:“我知道。”
我们为什么说到这个?郑云龙想。昨晚王莫与他的长谈像给他蒙上了一层保鲜膜,让他头脑发闷,一口气积郁在心中,几乎呼吸不畅;阿云嘎把薄膜揭掉了,但也掀开了他的壳——郑云龙原来甚至不知道有这层壳的存在,那是此前多年顺遂所带来的想当然的自信:事情自然会好,问题自然会解决,毕业一定会有个去处,工作一定会有人承认。但此刻他意识到那只是过去经验塑造的蚌壳,而他是里面柔软的蚌肉。当壳子被掀开,他暴露到不可知的未来面前时,却发现自己几乎什么准备也没有做。
郑云龙想说:我有些慌,要是到最后也没有地方要我呢?如果我留不下来呢?但他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只是看着阿云嘎。门外有人说话,叫他们去化妆。
“来了!”阿云嘎朝背后叫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他抬了抬下巴:“走吧,晚上轮到我们表现啦。”
“好,来了。”郑云龙说,起身往外走去,把面前的演出匆匆拉到头顶,将它作为临时的屏障,将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暂时隔绝在外。

七点半,郑云龙站在侧台候场。台下坐满了人,他站在台侧,不知为何前所未有地敏锐,察觉到戏剧覆加在他身上的伪装。他的妆很浓,粉底和眼影发闷,眼线戳进了眼睛里,有一点刺痒。阿云嘎在他身后,啊了一声,抱怨道:“糟了,早上忘了刮胡子。”
“你不是昨天才刮?”舞台监督的cue还没来,郑云龙抓紧时间偷偷问道。
“那是平时。”阿云嘎说:“刚才上妆之前就应该刮的,和你说话说忘了……现在完了,胡茬子都出来了。”
郑云龙回头瞄了一眼,阿云嘎的身高一点也不像小姑娘,但妆画得好,脸小下巴尖,台下没准连他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没事。”他说:“粉底盖得挺好的,看不见胡子。”
“真的?这样看见吗?”阿云嘎把脸凑了过来,几乎贴着他鼻子。
“干嘛呀。”郑云龙心底一跳,往后躲了躲。“看不见看不见。好得很。”
“让你找找状态。”阿云嘎说:“下午说完话一直耷拉着脸,快调整一下,来啊,live in my heart……”
“哎呀,别唱啦,唱错了都!今天又不唱英文!”郑云龙小声说,恨不得把他嘴给堵上。
“柯林斯cue1!”舞台监督终于喊到了他。
“去吧!”阿云嘎推了他一把。
措不及防地,郑云龙踉跄走进了故事里。登场遭劫,被美人捡回家。郑云龙躺在硬邦邦的舞台上,突然意识到柯林斯和安琪的故事就是最普通最俗套的才子佳人,只不过这个故事里的佳人一身重病,身无分文,不住在深闺,绝不软弱,只是勇敢,坚毅,善良。另外,佳人还是个男的。
男的又怎么样?郑云龙想:无论安琪是男是女,对故事都没有什么影响。毕竟他叫安琪,是天使,而天使没有性别。
躺在地上确实会胡思乱想,幸而很快他就得到了解救。按着上百次排练烂熟于心的流程,阿云嘎上来把他叫醒,搀走,舞台又留给了停电的漆黑厂房和握着蜡烛的男女主角。龙怡萱演咪咪,她很适合这个角色。在黑暗里跪在地上找东西,吐息潮热,眼波流转,她回过头来开了一个关于身体的玩笑,董诚慌乱而尴尬地应了一句,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个故事太奇怪?”郑云龙突然问。他和阿云嘎已经从台侧到了台中,躲在舞台装置后。待会儿,郑云龙要出去打开门,十分浮夸地介绍阿云嘎上场——打击乐手,人间天使,美丽的安琪。
“应该不会。”阿云嘎说。他的妆比郑云龙浓,站在身边,传来阵阵脂粉香气,还有汗。明明是十二月的北京,但台上开着大灯,稍微做几个动作就浑身汗湿了。郑云龙也一头一脸的汗。舞台上好像有一个无形的雨云,只对他一个人大雨倾盆。哗啦啦,不存在的雨声灌满了耳朵,遮天蔽地的雨线把眼前的一切都划成模糊的斜线。郑云龙头脑发晕,他不知道怎么了。他眼里舞台上的身影全都既是清晰,又是模糊,他能透过人物看见所有同学,有人眨眼,有人手指发抖,有人说台词的时候,脚尖抹了一下地面。然而阿云嘎是看不透的,他就站在郑云龙旁边,两人说着和表演无关的话,可是郑云龙不知自己眼前的是他的朋友还是戏中人:——龙姐演得真不错,——我也很喜欢咪咪,我突然觉得她是个特别好的人物,我以前觉得她幼稚,——你为什么突然喜欢她?——我稍微了解了没有未来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她能在这样的绝境里去爱实在是勇敢。
最后一句话郑云龙没有说出来,它在他的心口打转,像一条想出去撒欢却不懂开门的狗。
“柯林斯cue5!”
阿云嘎这回没有推他,郑云龙推开门,走到灯光下。他做了一个华丽的手势,弯下腰。
“向你们介绍安琪·杜默特·舒纳德!”
大门打开,阿云嘎笑着走了出来,开始热舞。几天前,他的脚踝刚刚扭伤,肿得像一个馒头。这支舞和这些鼓点郑云龙看过听过太多次了,但此刻它们依然无比新鲜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和胸膛中。
歌,舞,一首又一首歌,一段又一段对话。郑云龙感觉自己落进了大海,而台词是一波又一波海浪。他想起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阿云嘎在他家住,他在夜雨里把阿云嘎拐出去看海。风平浪静的时候,夜里的海已经有些吓人,像巨兽的眼睛,在睡梦中懒洋洋地看着岸边渺小的生物。而若是暴雨的夜晚,那海就是神话中的样子了——原始,神秘,风雨中的海浪是巨兽的鳞皮。阿云嘎坐在副驾驶上,不断地说:哎呀!那是海吗?
不是。郑云龙说,那是夜里的陆地。
阿云嘎不断指陆为海,直到他终于来到大海的面前。一下车,海的气味扑面而来,像动物园里的狮子和老虎,气味隔着十米就侵入了鼻子。雨把青岛夏天的暑气都冲走了,漆黑的海在倾盆大雨下卷动,雨落在身后的车顶上,算是给郑爸爸洗了车。天好黑,夜好晚,阿云嘎害怕地捏他的肩膀,想要用他把自己和大海隔开。那时候郑云龙便是这样直面大海,恶浪当前也怡然不惧。阿云嘎在他肩膀上的手是热的。
此刻阿云嘎的手也是热的。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圣达菲的梦想之歌已经落下了,仿佛被海浪卷走,吞没到黑夜里。夏雨中的海多么黑而凶恶啊,但舞台上的海只有一片光明。灯光太炫目了,因此幻想和梦纷至沓来,齐齐排到他眼前。阿云嘎的手那么热,他握着郑云龙的双手,靠近而后远离。他的脚踝好了吗?为什么他能这样用力地跳舞呢?爱,爱,爱,他们在唱爱。唱歌前,他们还有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台词。
我听了一夜的小提琴曲。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算是什么?
亲爱的,我们是一切。
是一切吗?阿云嘎是一切,他的妆脱了,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安琪。他真该在化妆前刮胡子的,郑云龙也不该安慰他——胡茬子一片青,粉底掉得斑驳,在妆面下透了出来。他演的安琪实在是好,郑云龙能听见剧场的呼吸——它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观看,好像舞台上是一生只能看见一次的魔法。戏剧本来就是这样,即使演一百场,每场的每一刻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这一支舞和这一首歌也是不可复制的。他们排练时跳了多少次啊!跳了一百次,两百次,把戏剧的布料磨薄了,每一句歌词和每一个动作都被拆开来,品头论足,钻研,批评,提升,活生生的戏被拆成七百块乐高积木,再一板一眼地拼回去。郑云龙好久没有体会到第一次排练,第一次看这部戏的热情了。活生生的动物变成了机械,每一根须毛都活灵活现,眼睛里却没有神采。
神采要去哪里寻?原来在舞台上,在光明的海里,在不知从何处涌出的热情之中。柯林斯在和安琪跳舞,郑云龙在和安琪跳舞——不,安琪不在了。他是天使,他戴三层假睫毛,眼线有一厘米宽,嘴唇饱满,涂亮晶晶的口红。郑云龙眼前的是阿云嘎,他颧骨瘦得突出,眼线糊到了脸颊上,腮红掉得差不多了,所幸眼睫毛还算结实。他胡子长得好快,嘴边和下巴一圈青色,是一个画着拙劣妆容的男人。他的假发乱七八糟的,掉到额头上,站在双颊边,郑云龙想抬手整理他的头发,把那些不听话的发绺都好好地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阿云嘎出了好多的汗。
金门大桥上的阿云嘎是不会出汗的,梦里的安琪永远也不脱妆。在金红色的早晨和银白色的夜晚里,没有化妆而投到他怀里的阿云嘎也不会唱歌。在暑假里的那几十天,阿云嘎不对他唱歌,他也不对阿云嘎唱歌——他们都在持续一整天的排练里累坏了,只能养着嗓子。他们不唱歌,不跳舞,不对台词,只是像一对真正的恋人,分享身体周边方圆几十厘米的空间,共享体温,呼吸以及气味。郑云龙为什么会觉得那只是戏呢?
他前段时间的头昏脑涨都涌来了,然后像清晨的雾气遇见朝阳一样迅速退去。他醒了,他做了好长的梦。梦的外面,安琪的归安琪,柯林斯的归柯林斯,他好像看见那个安琪和那片夕阳与桥,可那不是金门大桥,是在他房间飘窗上看见的夕阳,阿云嘎在悲伤里把心剖出来给他, 桥是窗玻璃上那道通向海的方向的金光,柯林斯走了,安琪走了,他在台上颤抖,耳鬓厮磨,看着阿云嘎的眼睛紧贴着他跳舞。
他整个人的灵魂投向阿云嘎,他用整个身体搂他。
相爱的人应该要接吻了。台下或许有人看过原剧,在他们相拥的时候小小地叫了一声。剧场里大部分人或许还茫然无措,但很快他们也跟上了节奏——两个演员彼此靠近,直到鼻息相闻,心跳经过脉搏贴合在一起。
阿云嘎就在他眼前,脸上的妆容一塌糊涂。阿云嘎是男人,是男人,他的胡茬扎得郑云龙的下巴发痒,胸膛平整,即使身体紧贴在一起也没有柔软的触感。阿云嘎太瘦了,郑云龙把他抱在怀里,他仿佛要因为坚强而折断似的。
郑云龙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张着嘴。郑云龙也张着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刚刚跳完舞,唱完歌,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舌尖是甜的,又是咸的。咸是因为汗水,甜是因为……
郑云龙的脑海里遍布着银白色的烟花。他浑身颤抖。阿云嘎沉甸甸地在他怀里,似乎因为他伸舌头而有些惊讶,往后轻轻挣了一下,又立刻软化。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假睫毛扫着郑云龙的鼻梁。
原来如此,我爱他。郑云龙想。


第三十三章

郑云龙从没有这样快乐过。他几乎看不清这个舞台了,这方天地塌了,碎了,他不是郑云龙,也不是柯林斯,只是一个爱得昏头昏脑的人。那些废旧报纸,那个大长桌子,那楼梯,那露台,甚至是享受那个吻时,舞台另一侧探头探脑的同学,乃至恰到好处地暗下的灯光,统统和他没有关系。他的整个宇宙都变得很小,正好塞下两个人。此时说到宇宙,算不上说大话:亿万里外的所有星光,太阳在真空中吹的风,极地的冰盖坍塌落下,中国各地发生的种种悲欢,北京繁忙的夜晚里无数个心碎的和幸福的人,乃至北京一所学校的剧场里屏息观看一部对大多数中国人而言离经叛道的音乐剧的观众,这都和郑云龙没有半点关系。他不管了,他不在意了,他过去两个月的所有昏沉和迷茫都像大白兔糖外面那层半透明的淀粉纸一样,因着一个吻而化开,他纯粹的,甜蜜的,沉甸甸的爱情就在阿云嘎怀里。
阿云嘎会不会知道呢?阿云嘎会明白吗?他禁不住地想,而后用身体沉默地去问。但他的身体也很羞赧,除了剧情所允许的吻,他不敢做别的事情,甚至连放在对方腰上的手也不好意思动一动。灯光完全暗了,阿云嘎的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满布汗水的鼻尖上,仿佛阿云嘎是春天的风神,而他是刚刚解冻的土地。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做个诗人。他想把这话告诉阿云嘎,让他笑,让他说,“大龙你又胡说八道”,但他放不开对方。他成了黑暗里的一座雕像。
不知多久,阿云嘎终于松开他,在黑暗里,从他怀里掉出去。肖杰在耳麦里喊cue,是第256个还是399个,不清楚。阿云嘎把他往舞台下拉,郑云龙顺从地跟在他后面。到了后台,阿云嘎说:“吓我一跳!你怎么亲得这么结实。”
郑云龙张口结舌想了一会儿,说:“这样感觉对。”
这不算什么答案,但阿云嘎接受了,就像小孩儿接受太阳爱在冬天睡懒觉,白天才会那么短。
他们在后台休息的时间很短,只有半首歌。过来帮忙的老师和同学在黑暗的掩映下搬道具,台上的指示胶布在黑暗里发出黯淡的光。郑云龙跟着阿云嘎上了场——圣诞节的钟声响了,莫琳的牛飞上月亮,房东请来的警察疏散人群,但又被人群淹没,胜利的波希米亚英雄在酒馆庆祝,郑云龙在吧台上昂首阔步,与同伴坐在一起唱歌,爬到桌子上,和阿云嘎倒在一起,在惊诧的中产阶级角色面前接吻。吻,又是吻,桌子上的吻是示威,是挑衅,是啧啧有声的短暂接触。郑云龙的眼皮很沉重,他半睁着眼睛瞥阿云嘎,用这一秒钟离开剧情。
阿云嘎的眼睛也半睁半闭,好像也有梦坐在他的眼睑上,他用这样的眼睛看着郑云龙,就像几个月前,在夜晚空荡荡的练功房里问他:那你爱我吗?
郑云龙想要回答,但音乐推搡着他,他把脸扭了回去,与阿云嘎异口同声地说台词:“是兄弟情!”
是兄弟情,在“without you”里颤抖地抱紧发病的阿云嘎是兄弟情,在“contact”里与病入膏肓的阿云嘎跳欲望之舞也是兄弟情。在又一次唱起“I'll cover you”时泣不成声连旋律也找不到也是兄弟情。在爱中的人是兄弟,是胞亲。他感受到一种亲密的联结,是喜爱,关心和欲望都无法完全解释的力量。他想要和阿云嘎连接在一起——不是肉体上的意思,唉,这太羞人,他的思绪稍稍触及了这个部分,就像碰到滚烫的火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不是那样的!他觉得两个人应该合并成一个,他们将会一起去面对未来,命运和除他们之外的所有,像阿云嘎在他家里说的那样,是“用线绑起来的朋友”。
情节到了,安琪要走了。阿云嘎躺在他身后,在他荒腔走板的歌声中爬起来。和去年一样,郑云龙坐在了床单上。演到此处,舞台灯光大放,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在乐声里,他竟然能听清阿云嘎身上床单的响动,还有他赤脚踏在台阶上的声音。沙沙……安琪走了。她走向舞台装置上的第二层,消失在墙的后面。安琪走向了天堂,而阿云嘎回到了后台。郑云龙没有回头去看,但在多次排练后,他知道,这首重唱唱到一半,阿云嘎就会离开舞台。再等五六首歌,直到咪咪进入谵妄,看到安琪的灵魂,他才会回到舞台上。到那时,戏就要结束了。
终于,最后一首歌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大幕落下然后拉开,全剧组的演员走到舞台边缘向观众谢幕。郑云龙在掌声中转过头去,顶着强烈的灯光看着他的朋友。阿云嘎面向前方,微微抬头,看着观众席,舞台灯光将他脸上的喜悦照亮。他好像忘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东西。他脸上的妆乱糟糟地,站在掌声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郑云龙从未见他这样放松快乐过。他清清楚楚地是阿云嘎,安琪离开了他。郑云龙心脏仍在燃烧,仿佛它不是血肉,是跳动的炭火。他想把阿云嘎抱住,想摸他的眉尾,耳垂,鼻尖,喉结下面的凹陷。他想在那片微微凹下的浅湖里饮酒。
阿云嘎回过头来,在掌声里对他说:“我真快活。”
“还有四天。”郑云龙说:“天天都这么快活。”
“太好了。太开心了。”阿云嘎说:“我每年都要演一部戏。”
“才一部呀?”郑云龙打趣他,觉得自己嗓子眼里只能流出蜜来。阿云嘎会听出来吗?他真想让阿云嘎知道。
“一部三个月,一年四部。”阿云嘎说:“更好的是,一周八场,一年都在一个地方。咱们俩还是搭档。”
“以后会有机会的。”郑云龙说。
“嗯,会的。”阿云嘎说,捏了捏他的手。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戏剧将要落幕,大学将要结束,而阿云嘎要走了。他要到更大的舞台上去,走到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他有些想哭,也有些难过,但离别尚未到来——舞台还有四天,大学还有半年,他会找到去处,他会在阿云嘎旁边的。他还有秘密没有告诉阿云嘎呢。阿云嘎自可以去追他的梦,他没法把郑云龙甩脱。他要站上更大的舞台,但他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到时候,我会站在他旁边的。”郑云龙想。

演出持续五天,在十二月上旬的末尾完全落下帷幕。他们不再需要每天十个小时泡在排练室里磨戏,临近毕业,课也少了许多,每天只需要在学校里待两三个小时,其他时间尽可以自由挥霍。最后一场收工后,他们与肖杰以及几位任课老师一起吃了一顿庆功饭,一直热闹到深夜才东倒西歪地回寝室。
那是《吉屋出租》后,全班人马最后一次在课堂以外聚齐。毕业大戏收官的第二天,除了阿云嘎外的所有人都踏上了奔波找工作的路途。连阿云嘎也没有在学校里待着——他已经签了合同,虽然大学还没有毕业,团里不要求他天天报道,也没有给他派任务,但他依然三天两头地往单位跑,熟悉人情,也了解未来的工作环境。
这样一来,从演完《吉屋出租》一直到期末考完放假,郑云龙几乎见不着阿云嘎一面。他自己在外面试,阿云嘎则往单位去,虽然只要时间能碰上,阿云嘎就拉他一块儿吃饭,但时间碰不上居多,聚在一起也是说找工作的事。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期末考试也就这样过去了。郑云龙总也找不到要他的地方。他不可能去考舞团,国立的剧团和私立的剧团只有那几个位置,他总是能进二面,但总也走不到最后一步。他先前去拍的影视作品公开了,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也没有找到自己一个镜头。他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他的角色本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他没有把这事情对任何人说,包括妈妈和阿云嘎。他只是又找了几个地方递简历,放假前拿到了面试通知,过年前一个个地去了。每一个地方都对他说:谢谢你来,回去等回音。但他们给回音给得如此吝啬,甚至连失败的通知也没有。学期结束了,郑云龙要回家了。他还有寥寥几个地方没有去试,留下了不甚可靠的希望,至少下学期还有事可做。
在火车的月台上,阿云嘎问他:“大龙,你找得怎么样了?”
他站在郑云龙旁边,抬手要揽他的肩膀,又收了回去。上个星期,方子说他戏演完三个星期了,动作还像个女孩子,他就特别注意起来。郑云龙想告诉他不改也好,但改了也好,无论如何,阿云嘎无论怎么样都是好的——但他忍住了,没有说。校外的陌生人不再到北舞门口堵阿云嘎了,但托朋友辗转递过来的信件还在一封封地送过来。他很迷人,外头的人看见他在舞台上的样子,会立刻沦陷。但我才是他的朋友——郑云龙想——我才睡在他对床,我才是他唯一去家里拜访过的同学。
阿云嘎在等他回答,郑云龙耸耸肩,说:“也就那样。”
“你要来考我们团吗?”
“考过了么不是,没考上。”
“那,还有你上次拍的戏?”
“出来了。”郑云龙说,把语气压得轻描淡写:“我也没在里面,人家都给剪了。不过钱还是给了的。”
“那还有外地的团?或者说,有没有别的什么……”
“总不能饿死。”郑云龙笑了一声,说。
阿云嘎没说话,看着火车来的方向,终于把手臂挎到他的肩膀上。“咱们大龙肯定能找着地方。”他说,箍着把郑云龙往自己那边挤了挤。
郑云龙本来还想逞强,把一切困难和担忧都当作一口烟吐掉,但阿云嘎碰他,他的决心就都摧枯拉朽地碎了。他于是真的掏出烟来,阿云嘎瞪了他一眼,可是没说话——他最近抽烟抽得多,阿云嘎看了都皱眉头,他真想抽的时候就躲着,但有一半时间也会故意让阿云嘎看到。声乐考试前两天停了,等考完以后抽得更凶,两天能去掉大半包。阿云嘎见了就说他,“你可别抽啦,唱歌坏嗓子”,郑云龙就十分舒泰地按掉半根烟。他的烟倒有一小半是为了阿云嘎说他而抽的。但这些日子里在外奔波一无所获的沮丧不像香烟一样可以顺手碾了。烟很快吸完了,不能再点一根,但又不知说什么好。沮丧就在嘴边,他忍了又忍,总不肯说,想逃到火车上去,可是他们下来太早,火车还有二三十分钟才会到站。阿云嘎一定是故意的,他想。
月台间,风吹得乌拉乌拉的,说话声音小些就听不清。于是郑云龙压低声音说:“谁知道能不能找着。”
阿云嘎听见了,他的耳朵有时候就像是长在了郑云龙嘴上。“咱们想想办法,会找到的。”
“要么就一个个戏地考,找演员了我就去。”郑云龙说:“平时就干点别的,总饿不死。”他又说了一次。
阿云嘎转过头看着他,听他说。他的表情那么认真,郑云龙从中看出许多温柔来。他心脏发颤,受不住了,于是昏头昏脑地说:“我……我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我傻吧,上大学也傻不愣登地,没有想着铺路。”郑云龙说:“像你,做了那么多事,找到挺多机会的。我真的是糊涂,瞎玩了三年多。”
“老睡觉,老不练习,完了考特好是吧。”阿云嘎笑了笑。“你特别好了。你刚来劈叉都鬼哭狼嚎的,现在都扛大梁了。”
“我现在劈叉也鬼哭狼嚎的。”
“你特别好。”阿云嘎认认真真地说。郑云龙于是不说话了。
郑云龙想抱他,拉着他,吻他,把夜间辗转反侧的渴望都摊开来给他看。但郑云龙第一次这样爱一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爱情压得他呼吸不畅,那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不敢压到阿云嘎身上去。这石头只有两个人扛着的时候才会变轻,那重负就会变成云,遮蔽世间的烈日,让他们能在阴凉里嬉戏。但如果阿云嘎不愿意扛这块石头呢?如果阿云嘎不爱他呢?或许连友情也要被压塌了。郑云龙担不起这风险,他担不起哪怕头发丝那么细的风险。
因此郑云龙打破沉默说:“你这次回家过年记得吃胖点啊。”
“那你得吃少些。”阿云嘎说:“不过,你吃胖了也是男主角的样子。”
“谁找我当男主角啊。”
“我啊。”阿云嘎听起来认真极了:“你在我这儿就是永远的男一号。”

郑云龙登上火车,回家了。这个年没有阿云嘎,过得乏善可陈。回家的感觉总是一样的:熟悉,安稳,又很快会厌烦。郑云龙自认为是一个恋家的人,因为他不爱出门,也不喜欢光怪陆离的热闹。但他同时更清楚自己是一个不爱拘束的人,因此回老家的最优解就只剩下一个:在家里待着,窝在房间里,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杜女士看不下去,有问题要问他,无非是毕业找工作的老话题,郑云龙已经非常熟悉母亲的习惯,一个蓄意要问,一个成心要躲,三室两厅一百多平米的套房里居然能上演四五轮游击战。最后是老郑先生看不下去发了话:”你妈要问你话,你给我好好坐着!“
小郑先生一生不羁爱自由,但是临到这份上,实在是无法逃脱,只能乖乖坐好。杜女士把老郑先生赶走,免得弄得像三堂会审,把自己儿子从小的驴劲儿激出来。老郑先生功成身退,客厅里只剩下娘儿俩。杜女士问:“小龙,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郑云龙说:“反正我看见有招人的都去试试。”
“成功希望比较大的单位有哪些?妈妈看看有没有业内的朋友能给你推一推。”
“哎呀,你别管。”郑云龙说:“我们跟你们那圈子都不搭。”
“哪儿不搭了。”杜女士说:“都连一块儿的,找找肯定能有说得上话的。还有你的老师,能给你推荐吗?”
“老师没说,我也没问。”
“你这孩子,怎么不问呢?你们老师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他真喜欢我就会找我说的。”郑云龙说。
“人家还上赶着求你啊?那么小就爱面子。”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爱面子。”郑云龙硬着头皮说。
“我给你找。”杜女士说。这案子到这里算完,她赶郑云龙出门去,直到过完年也没再提。等到二月底将要开学,她才在郑云龙准备过安检进火车站时提了一句:“你回去北京自己也好好找,加油,但也别担心,妈妈帮你托底,但你要是自己找不着,我给你找的你就得去了,别说这说那的。”
郑云龙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十分警惕地说:“您要给我找啥?”
“定下来了和你说。”杜女士说:“准不会害你。”
这话说得蹊跷,但郑云龙忙着赶火车,没有多问。如果不喜欢,他们总不能硬逼我——他想。

开学后的校园生活比上个学期更冷清。他们并不是不上课,也不是不再结伴去吃饭了。虽然毕业大戏已经演完,但其他科目仍有汇报考试,五月份要再次登台考声乐——那是他们这一届最后一次了,学校也分外看中些。他们依然早起出功,阿云嘎还是每天“拖家带口”地把他们叫起来往楼下赶。他们依然生活在象牙塔里,但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结束的味道从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泄露出来:上课时缺席的人,课间对毕业后去处的讨论,准备考研的人随身带着的沉甸甸的课本,因实习而鲜少出现的同学。郑云龙身处期间,并没有多少伤春悲秋的余裕——他也是四处奔走的人之一。第二学期的运气并不比第一学期的好。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戏,但只有两三个,郑云龙先前极好的运气似乎用完了,没有得到任何角色。他开始找先前根本不会考虑的工作——配音,唱歌,伴舞。只要能让他留在北京,只要还能在舞台上,他便愿意去考虑。他甚至想过放弃稳定的工作,毕竟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他可以做一个艺术市场的波西米亚人,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留在这里——留在北京,留在阿云嘎身边。
这些焦灼全部都被他闷在心里,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哪怕一个字,连阿云嘎也不知道。因此,当肖杰在他们全班一起出力筹备的婚礼现场宣布好消息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他多么如释重负,像井里的人拉到了一根不太结实的绳索。
那是一个小而美的婚礼,没有在豪华酒店大操大办,而是设在了一个小场地,像一场livehouse表演。时值三月,正当初春,市场上鲜切花很便宜,被他们堆得满场都是。一群学生连舞台都装过,装一个婚礼现场自然不在话下。王莫自告奋勇做司仪,几个女生当门童,剩下的人出节目,现场表演多得几乎塞不下。阿云嘎想跳高难度蒙古舞,被肖杰连着全班人一块儿拦住了。仪式按时开始,有歌有舞,有酒有菜——因为现场太多肖班导的学生,没有上太烈的白酒。全部表演结束以后,肖杰站了起来,没有端酒,像平时上课那样清了清嗓子,说:“多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刚才的表演好看吗?”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是我第一批学生。”他在欢呼声和掌声中说:“他们是我能想到的最可爱,最优秀的学生了。但刚开始接手这个班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回去找领导撂挑子。我都觉得教不了,我觉得他们这样,四年怎么能上台啊?但我错了,他们是最好的。今天的节目都是他们表演的,场地也是他们布置的,大家有了亲身体会,他们的优秀我就不用多说了。我很幸运能做他们的老师,接下来,也有可能做他们的导演。”
郑云龙坐在台下,正和阿云嘎低声说话。闻言,他抬起头来。
“我的学生们见证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时刻。首先是第一次当班主任,然后,是今天,我走进婚姻的殿堂。然后是接下来,我有幸得到了主办方的信任,受命担任国内原创音乐剧《阿拉丁》的导演。”肖杰说,向学生们坐着的那桌看过去。厅里有几声零星的欢呼,但学生的桌上没有人吭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的班主任——像是猜到了他将要说的话,却又不敢相信。
“别瞪啦。”肖杰对他们说:“没听错,咱们又要排新戏啦。”
“我们都去吗?”方子问,他听起来快要窒息了。
“还是要面试的。”肖杰说:“这次可是真的要按规矩分配角色了……”
肖杰还要说些什么,但被学生们的欢呼打断了。他们没叫两声,阿云嘎就把他们拦住了。“别叫了,婚礼呢!”班长说。
“班长大几岁确实做人比较成熟。”郑云龙说。
“闭嘴。”阿云嘎说,白了他一眼。郑云龙没有回嘴。阿云嘎转过头去,让刚才听见好消息腾地站起来的几个都坐下,叫高兴得嚷嚷的几个小声点,终于成功避免肖杰老师的新婚现场变成音乐剧班的庆功宴后,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对郑云龙说:“大龙,咱俩又能一块儿上台了。”
他眼睛发亮,整张脸在发光。他看着郑云龙,就像那天谢幕时看着观众。阿云嘎在桌底下找到郑云龙的手,把他往自己那边拉。郑云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拉到了阿云嘎的怀里。
“太好了。”阿云嘎说。
“是啊。”郑云龙晕乎乎地回答。



第三十四章

排练《阿凡提》的三个月像一场梦。郑云龙很珍惜地体会每一天。他经历过好几个剧组,但《阿凡提》是条件最简陋的——排练场地在北京郊区的厂房,没有空调,电线另拉,水泥地满是灰,中午烤炉傍晚冰箱,刮起穿堂风来头发稍微长点就能打结,才排练两天,女同学就都开始考虑剪头发。条件艰苦,排练紧张,伙食差劲,导演又凶——
郑云龙从没这么幸福过。
人人都能数出来的理由有好几个,不外乎全组熟人,北舞老班子,剧组虽然穷点,还能穷得过学生校内排的教学剧么?起早贪黑,早出晚归,那也没什么。只要做的事情让人从心底快乐,那就很好。正巧,郑云龙喜欢排戏;更好的是,他还可以在这里谈恋爱。
郑云龙恋爱了,对象是阿云嘎。他俩还没有正式说开,但郑云龙觉得他知道。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绝对不是的。他现在就可以拿出证据来。
“……你看阿凡提的眼神不对。”肖杰说。他在和女主角讲戏,说话声音不小,整个排练室都能听见。郑云龙心里一动,扭头去看阿云嘎——他不用找他,他不用看也知道阿云嘎在哪里——房间里的阳光,微风,尘埃和水滴都围绕阿云嘎旋转,郑云龙保证这是真的。你看,阿云嘎真就在他转头过去看的方向,而且正好抬头看他。他们的视线远远缠在一起,阿云嘎被他看得笑眯了眼睛,对着他歪歪脑袋。唉,这可怎么办才好,郑云龙看他看饿了,郑云龙爱的人是一块涂满蜂蜜的白面包。
“你看看,你就学他们俩。”肖杰说:“都三个月了还没缓过来。看,就那眼神。就学郑云龙那个样子。”
“哎老师我哪个样子啊。”郑云龙说。
“这个时候就不叫老肖了?”肖杰说:“一边去,你俩一边去。我管不了了,等会开始了你眼神收收,你俩情敌你给我记着。”
“您怎么不说嘎子啊。”
“他听话,你不听话。”肖杰说着赶人:“快走快走!”
“嘎子——”郑云龙还想呼朋引伴地耍赖,阿云嘎过来把他拉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他旁边的。
肖杰正给讲戏的女主角是贺歌,刚开始搭阿云嘎演的阿凡提,郑云龙当王子滥用权势横刀夺爱,后来没排两天,肖杰嫌弃阿云嘎和贺歌没有情侣的化学反应,把男一男二演员掉了个个儿,希望能有点起色——他的原话是“把郑云龙那大眼睛换来,阿云嘎你太帅了,不像男主”。
结果郑云龙的大眼睛确实比阿云嘎的效果好些,但好得有限。二人对戏时还好,但一旦三角恋三位主角齐齐到场,男主角的眼神就开始飘。郑云龙总忍不住去看阿云嘎,十次里有九次,阿云嘎也正好抬眼看他。眼神交汇的时间很短,正好够一个微笑。起初几次,肖杰暴跳如雷,骂他们演吉屋出租演得脑壳坏了,连情敌也演成情侣。到了后来,郑云龙有了经验,看他的朋友只看一眼,然后立刻转脸,把随即溢出的爱意一股脑地往贺歌脸上抛。肖杰是满意了,阿云嘎倒过来找他。“大龙,你不要担心。”阿云嘎说:“我不介意的。”
阿云嘎不是汉语不好吗?怎么恋爱的时候像语言大师。郑云龙几乎飘起来,但还要肉麻一句:“介意什么呀?”
“我不介意我俩角色换了呀。”阿云嘎说。他装认真装得真像,好像不是过来肉麻,而是过来安慰同组演员的。郑云龙翻了个白眼,正想无情地拆穿,又及时想起来——他俩还没有说开呢,他得有这个默契,不能因为阿云嘎的傻话就毁了本来应该很完美的表白。于是他很配合地说:“噢,我还担心呢。”
阿云嘎于是说了另一句让他高兴的话:“不要担心。你在我这儿无论怎么样都是男主角,我不是说了嘛。”
郑云龙心满意足,把阿云嘎拉到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休息,任凭阿云嘎靠在他旁边,把沉甸甸的脑袋架在他肩膀上,聊天的时候拿郑云龙的手当成文玩来盘。这个角落其实并不太隐蔽,厂房里没有隔断,无论在哪里都能一眼看清。只是这里镜子照不到,地上没有铺方便练舞的地板革,离打水的地方还远,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愿意来,被他俩连体婴一样地占了几次,就连愿意往这儿看的人也几乎没了。郑云龙对此很满意。
郑云龙对什么都很满意,包括他第一次真正用心的恋爱。他心里认定两个人虽然一个字也没有讨论,对这份感情却已有默契,毕竟恋爱虽然只有两个多月,友情却已几近四年。他认为自己和阿云嘎已经用排练时频频交错的目光完成了商讨,一致同意要在阿凡提首演场结束时,返场后,帷幕落下,观众离场,剧场灯火通明,戏剧之梦完全结束的那一刻看向彼此,然后同时表白心迹。“我爱你。”他想象两条相似的声线完全重叠在一起,然后王子亲吻他的情敌,或者情敌也可以吻他。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了看阿云嘎。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阿云嘎一个大脑袋放在他肩膀上,头发长了,挠得郑云龙鼻子痒。阿云嘎靠在他身上刷校内,首页没个底,怎么也刷不完。郑云龙只要把脸再往下低一点,就能亲到阿云嘎的额头。他也这么做了。
“嗯?”阿云嘎问:“你干嘛呀?”
“有啥呀老刷。”郑云龙说。他鼻子里都是阿云嘎头发的味道。
“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呗。”阿云嘎又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地儿,“你看莫儿发照片了,穿销售西装可傻可傻了。”
“他好像挺好的。”郑云龙说。
“是啊。你找得怎么样了?”阿云嘎问。
“就那样呗,继续找。”郑云龙不太想说这个,于是改了话题:“你们团里有宿舍吗?”
“噢,这个没有。”阿云嘎说:“我打算找个近一点的地方租个单间。”
“租单间?那多不好。还要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块儿。”
“那也没办法。”
“咱们一块儿住呗。”
“哎?”阿云嘎坐直了,说:“可以呀。”
郑云龙愣愣地瞪着他,阿云嘎摸了摸鼻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郑云龙急促地说:“那,那说定了?”
“行啊,等你定下工作,咱们找个位置合适的两房。”阿云嘎说完,好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有些迷惑地回过头来看他。“你说呢?主意不是你出的吗?”
“……啊,行。”
“那好。”阿云嘎说:“回去吧,要开始排练了。”
郑云龙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拉着阿云嘎的手,任由他的朋友把他牵到排练场地去。那是晚上了,厂房的灯开了,灯泡高高吊起,光线刺眼。郑云龙温顺地跟着他的朋友走,眼睛不看前路,只看着手和混沌的半空。此时此刻,阿云嘎可以把他牵去任何地方,他不会有半点意见。
“……你们……”背后有人在说话,声音还挺大,语气不太好。郑云龙过了一小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肖杰在说话,他说:“你们俩干嘛呢!排练了还往外走!”
噢。郑云龙想——嘎子把我牵错方向了。
他们掉头往回走,到了地方才发现刚才肖杰已经掏出手机拍照存证,发到了微博上。
“让他们看看我这导演当得多不容易。”肖杰说。
郑云龙假装不愿意,但心里很美,抗议了一句半,就再也没提让肖杰把那条微博删掉。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打了过来,郑云龙应该就会这样很普通地度过大学的最后三个月:琢磨阿云嘎,排练,上课,准备考试,还有找工作。之所以找工作排在最后,是因为他已经把能去的地方都试了。他开始接杂活,大多和音乐剧没有什么关系。他认真地考虑不找工作留在北京的可能性,计算自己能不能靠接这些零星的散活撑下来。这听起来有些可怕,但谁还能被饿死呢?这好像是天方夜谭——虽然阿云嘎上大学以前的故事证明人确实是会被钱难死的。
郑云龙觉得自己不会被钱难死,是杜女士和郑先生给的安全感。但郑云龙接的那个电话,也是杜女士和郑先生给他的束缚。电话打来时是周四的下午,阿凡提剧组难得没有排练——班主任肖杰向导演肖杰请了假,他的学生第二天要回学校上台了,考声乐。那是他们在北舞的最后一个舞台,必须认真对待。
电话是杜女士打来的。郑云龙到排练室外面接。
“喂,妈?我排练呢。”他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看排练室的门,准备半分钟把电话打完。
“小龙,妈妈给你找了个好工作,是国企文员,编制也解决了,有北京户口。”
“我不去。”郑云龙不假思索地说。
“你怎么连妈妈说话都不听完?”郑女士听起来生气了,郑云龙只好乖乖闭嘴。他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这是个国企的工作,做文员,专业不对口没关系,进去可以学,一个月三千块,有户口有编制,很安稳。领导是杜女士的朋友,曾经是她半个戏迷,知道她儿子也学表演,不好找工作,慷慨地帮这个忙——至于帮这个忙的价钱,杜女士没有提,郑云龙也没想到问——他进去以后,工作不用担心做不来,知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肯学就行。音乐剧的专业也不会没有用,逢年过节,还有和兄弟单位联谊活动的时候,小郑可以上场,唱歌跳舞都行,专业出身,一定能为单位争光。
郑云龙听完,发现郑女士也交待得差不多了,说:“我不去。”
“你这时候犯什么倔?有北京户口的体制工作多难找你知道吗?”
“我想演音乐剧。”
“我没拦你。”杜女士说:“我说了,尽力去考团,找到一个单位,无论待遇怎么样,爸妈都支持你。但是单位那么难找,家里给你找了一条后路,你可以先接着,安定下来,有工作有饭吃,然后再……”
“然后再什么?”郑云龙问:“过年的时候跳广场舞?唱首歌?我给他们唱卡拉OK吧,音乐剧的歌他们也不认识。”
“小龙,这人是妈妈的朋友,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这工作也不需要专业知识,你学音乐剧的去了也可以上手。你去问问你的同学,他们有多少不转行的?转行的听见这样的工作觉不觉得好?”
“我不愿意。我想好了,我想做音乐剧。”郑云龙说。
“你怎么做?”
“我……我可以先做自由职业,有戏了去考。我最近也在接活。”
“接活稳定吗?什么样的活?你能养活自己吗?如果还是像你以前说的那些,到处跑场子,那我不同意。”
“为什么?”
“你这样没有前途。”
“我可以做很多事情,我会演戏,唱歌,跳舞……”
“小龙,你这样算一条路吗?”
“我……”
“你要对自己负责。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路不路的,你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这话说得太刺人,郑云龙终于没有忍住心底的冲动,一股脑地说:“我知道我成年了,我没有那么幼稚。可是就算找到了剧团,又不是一辈子就无忧无虑了,你不也是走了吗?小时候你也到处跑场做主持人,这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你能这样我就不能这样?当初是我们一块儿决定读音乐剧的,你说学的东西多技多不压身,可是我学这个出来要干什么,要干文员?为什么当初不逼我上个大专算了?稳定稳定,北京户口,这个这么重要吗?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做我专业的事情养活自己呢?我——”
“小龙,你不知道在外面接散活的日子是怎么样的。”杜女士说:“妈妈当时已经在团里很长时间了,业内有朋友,有活也介绍给我,你才刚毕业。你要是没有进团……算了,我已经说过几次了,你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你二十二岁了小龙,已经可以承担一个家了,不说一个家,你至少要能承担自己吧?你要是没有进团,就要过来做文员。我已经很讲道理了。”
“讲道理……刚毕业就转行就是讲道理吗?我刚开始多想退学,我跳舞跳得脚抽筋,我和你说,你让我坚持。我是怎么撑下来的,没有嘎子我根本撑不住。他支持我,他现在也支持我。好,不管怎么说,我坚持下来了,我现在是真的喜欢做这行。如果你就是想让我做文员,你一开始为什么还让我学这个?”
杜女士没说话,电话里一阵安静,电流声显得很响。
“你长大了,你要为自己负责。”杜女士说:“有梦想很好,但不是像你这样一头倔就能做成的。”
“我要去排练了。”郑云龙硬邦邦地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杜女士说,把电话挂了。
郑云龙回到排练室里,阿云嘎坐在地上,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脸色不好?”阿云嘎问。他看上去那么柔软,那么平和,郑云龙想沉到他怀里,想藏在他身体里面。他在阿云嘎身边坐下,只允许自己的肩膀碰到他宝贵的爱人。嘎子很坚强,他想:我也可以。
“我……”郑云龙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我在外面晒晕了。外头好热。”
“你打了个电话?”阿云嘎问。
郑云龙不想说,他想把刚才那十分钟忘掉,从记忆里剪去,这样它就是假的,并没有真正存在过。但问他的是阿云嘎,阿云嘎对他说过那么多事情,唯有对他,郑云龙是没有办法隐瞒的。“我妈嫌我找不到剧团,给我找了个工作。”他说。
“在北京吗?”阿云嘎问。
“北京国企做文员。”郑云龙说:“我没答应。”
阿云嘎没说话,只看着他。郑云龙站了起来,说:“没事。起来排练吧,休息够了。”
阿云嘎跟着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大龙,我可以……我们想办法。你要我帮忙吗?我回去问问团里领导有没有机会可以介绍。她知道你,她很喜欢你的。”
“喜欢怎么还没录上。”郑云龙笑了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没事,我又不钻牛角尖。反正我肯定能找着办法,当文员下辈子吧。”
阿云嘎皱着眉头看着他,像是郑云龙的苦恼也让他苦恼。他抱了抱郑云龙,拍拍他的背。“你会进最好的团的。你会找到的。”阿云嘎说。他的话听起来很扎实,好像落到地上会立刻扎根进土里。
郑云龙没有说话,把手圈在朋友的腰上,将头歪进对方的颈窝。阿云嘎瘦得颈上的静脉都凸起,郑云龙贴着他,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热烘烘的皮肤下有力地跳动。阿云嘎没有动,任凭他像一只与同伴交颈的鸟一样贴着自己。
“我要上舞台。”郑云龙低声说:“就一直上。”
“好。”阿云嘎说:“没问题。”
他说得那么笃定,郑云龙相信他。

郑云龙要上舞台,因为他喜欢。为什么喜欢呢?他也说不太出来。但这不妨碍他在接到妈妈电话那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想,试图找出一个完美的理论,说服家人这是他这辈子命定的事业。但他找不出具体的话语,而只能想起一个又一个画面,大多是和班里的同学在舞台上的点滴。他很少想起那几个校外的戏,它们像是路边的车站,只是前往某个终点的过程,他想要的在更远的远方。
但如今近在咫尺的是结束,是离别,是一次次绊住他脚步的“最后一顿饭”。09级音乐剧班的十七个人已经吃了两三次最后的散伙饭了,但他们总能找到新的理由重新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抗拒离开,出外工作和实习的人请了假回来参加最后一次声乐汇报考试,在上次《吉屋出租》的“最后一个舞台”之后又创造了一个“最后的舞台”。这个小把戏他们玩了几次,但这回可能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们再也没有别的考试,也没有别的任务了。《阿凡提》是个美好的缓冲,但不是所有人都被选进了剧组,毕竟演员需求没有那么多,而且有些人也已经找到了工作。
郑云龙在这次饭桌上开了白酒,连阿云嘎也喝了一口。出去工作的同学在重返校园的饭桌上哭——他们说,工作真痛苦,学校里学到的一切在社会上都没有用,他们找的都是最初级的工作,一切都要从头学起。这些是过得不太好的。还有过得好些的,有些是家里给钱开小买卖,有些在教艺考学生。“来艺考的学生里有好多人真是个猪样。”董诚说:“我都没法想象,原来我找考前班老师的时候,就是这个鬼样子。我老师怎么受得了我的?真的,真的赚的是辛苦钱,学费里有一半以上是精神损失赔偿金。”
“那龙儿得给我好多钱。”王莫喝得半醉,笑嘻嘻地说:“我和嘎子可以一人一半分掉。”
“去你的。”郑云龙说:“没了你我还不读啦?”
他顿了顿,又说:“没了你俩我好像还真不读了。”
“别,我就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吧。”王莫说:“算了,钱也别给了。我就当扶贫。”
“滚。”郑云龙在桌底下踹他,王莫嗷嗷叫着躲。出去工作又回来吃这顿饭的人有好几个,他好像是唯一没有烦恼的。郑云龙松了口气,又有点难过,闹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挺好……我挺高兴的。”
“好么……也就那样。”王莫说:“工作么,就是有难处的。”
“什么难处?”
“大家都一样。”王莫说:“挺无聊的,就那样,没必要说。”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郑云龙不知说什么好。
安静了一会儿,王莫说:“大龙,有时候我真想你们这群傻逼。”
“去,别骂人。”郑云龙说。他鼻子有一点堵。桌上闹哄哄的,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歌。没有人听他们俩在说什么——除了阿云嘎。阿云嘎就坐在郑云龙旁边,有一会儿没说话了。郑云龙清了清嗓子,点了支烟。他不是烟瘾犯了,只是想用烟雾挡着脸。
阿云嘎看他拿了一根烟出来,没拦,但是伸手收走了他的烟盒。
“但是呢,既然我决定走了,就不回来了。”王莫说:“你俩还在,就继续吧。”
“哎。”阿云嘎说。
“挺好的。”王莫说:“阿凡提上了给我票,我去看你们。”
“这个没问题。”阿云嘎说:“票肯定都有的。多得是。”
“哎这话就丧气了。”郑云龙说:“时间也别多,就给我五年吧,到时候我的票你想买都买不着,整个场子都坐满,你还得找我开后门才能进来。”
“嚯,那可太长脸了。”王莫说:“到时候我这面子还能不能用了。”
“都给你。”阿云嘎终于说话了:“只要你想看。我和大龙都是。什么时候都是。”
王莫看着阿云嘎,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他张嘴愣了一下,倒满了一小杯白酒,在阿云嘎面前闷了。阿云嘎也给自己倒白酒,郑云龙把他拦住,瞪了王莫一眼。“……嘎子你喝椰奶就行。”王莫说。
阿云嘎看了看郑云龙,很温顺地把酒推了出去。“乖。”郑云龙说。
王莫瞪着他俩,眼神很奇异。“成了?”他问。
“什么?”阿云嘎问。
“嗯哼。”郑云龙清了清嗓子,虽然半醉, 依然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王莫。
王莫闭嘴了。

“你觉得会成真吗?”回去的路上,郑云龙问阿云嘎。他喝了有半斤出头,正好卡在将醉未醉的临界点上。在此时,嬉笑怒骂就在嘴边,分寸自控将将消失,郑云龙步履稳定,专走直线,只是拉着阿云嘎的手不肯放,外加步子迈得有点慢。
“什么?”
“我,我们,过几年,票卖得满城都是。”
“我也不知道呀。”
“你得说‘会的’。”
“尽力吧,尽力去做,就会的。”
“那时我们还在一块儿吗?”郑云龙问。他真是喝醉了,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还在呀,我们肯定还在一起上舞台。”
“不是,是说——”郑云龙及时拦住了话头:“啊,不对,不说了。我都忘了。”
“忘什么了?”
郑云龙瞪了他一眼。“你真傻还是假傻啊。要等到过一个月,阿凡提首演。”
“嗯?”
郑云龙转头看了阿云嘎一眼,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哎呀,我也忘了。”他说。
“哎哟,你都醉了。”
“醉了我也是你家大龙。”郑云龙说:“你说是不是吧。”
“是,是。”阿云嘎说:“哎!小心,前面有水坑!”
郑云龙心满意足,绕了一下,继续努力地走直线。
“你今天怎么了?”阿云嘎笑了,看着他:“怎么像个小孩一样。你这酒力不太行啊。”
“我行,你怎么能说我不行呢。”
“行,什么行?”
“我……我喝酒行。然后还有……”郑云龙还拉着阿云嘎的手,他拽着朋友往前直走了几大步:“你看,我能走直线。还有……我卖票也行。”
“行行行。”阿云嘎说:“你真是——真像个孩子。”
“我像孩子呀?”郑云龙扭过头看着阿云嘎,后者正在对他笑,比微笑灿烂,牙齿露出来,眼睛半闭上。郑云龙想吻他,又决心把舞台以外的初吻也留在首演之后。他几乎按捺不住,决心摇摇欲坠,只能拼命地找话说:“那……那……你相信我吗?”
“相信什么?”
“我能让大家都来看我,票都卖出去。”郑云龙说,然后又改口:“不对,都来看我们。”
“相信啊,我当然相信啦。”
郑云龙站住了,转向他。“真的吗?”
“真的呀。”阿云嘎说。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阿云嘎从不说谎,他说的都会成真的,郑云龙相信他。他看着阿云嘎,觉得爱他爱极了,没有道理可讲。不行,他想,得留在首演那天……但他难以自抑地向阿云嘎靠去。
“哎呀,你怎么咬我脖子!”阿云嘎说:“你属狗呀!”
“我属龙。”郑云龙后退半步,心满意足地说。等到首映那天——他想——我会向你告白,你不会惊讶,而是在落下的幕布后吻我,我们的牙齿撞在一块儿,磕得脑仁疼。我们会拉着手回到后台,离开剧场,在演员出口被一直等着我们的剧团负责人拦下。我会被许诺一个工作,就在你上班的地方附近。我们可以在离剧团很近的地方租房,一起生活,养一条狗和两只猫。我们会活在舞台上,活在彼此的生活里……
只要等到首映那一天,一切都会好的。郑云龙对此深信不疑。

郑云龙没有等到首演那一场的谢幕——他在舞台上唱到失声,中场休息时便被换了下来。
第一幕临近结束,年轻的阿凡提在舞台正中发出了一声驴叫,黑暗里突然亮起许多似笑非笑的眼睛。舞台的幕布很厚,很沉,但即使如此,落下以后,也挡不住往后台追来的窃窃私语。郑云龙转进后台的那一刹那,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离得很近,可能是拿到了最前几排的赠票。小男孩说:“刚才,阿凡提这样……”隔着幕布传来很难听的尖叫,然后是孩子的笑声。
郑云龙什么也没想,只是空茫茫地往前走。来到后台,首先看见的是肖杰。肖杰站到他面前,拿手把着他的肩膀,说:“大龙,你听我说,你先休息,下半场让大孙来。”
郑云龙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肖杰就拍拍他的背,急急忙忙地走了。
后台很忙,人来人往,郑云龙本来站在过道口,被肖杰拦了下来。等肖杰一走,后面被堵着不得不绕路的人就往前涌来,把他挤开了。中场能休息的只有观众,演员得坐到抢妆室里被人涂涂抹抹拉来拉去,瞧准了在十来只手里找个缝隙把水瓶口往嘴边靠。郑云龙在过道里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踮脚往抢妆室里看。阿云嘎的脑袋在密密麻麻的手臂和背影里只冒出一个顶。
郑云龙看了一会儿,找了后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坐着。这个房间放着放上半场已经用完的舞台道具,基本没有人会往这里来。他往里钻的时候,前后看了两眼,确保没人注意他。
门关上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很黑。郑云龙找了个半高不高的箱子坐下。道具都是灰尘,他打了个喷嚏,眨眨眼。水滴骨碌一下从眼睛里掉出来。
郑云龙感觉头疼,好像淹了水,流出来的眼泪都是溺水时呛进肺里的,如今不得不流出来,连着气管、鼻子和眉间都一起剧痛。他明明什么也没想,眼泪却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解析自己的情绪,只能先捏自己的手,然后捏自己的鼻子。没有用。掐额头,也没有用。别哭,他想,别哭,这没什么,别哭。但眼泪还是不间断地涌出来。
他的手湿了,膝盖也湿了,都是眼泪。郑云龙抹了抹衣服上的湿痕,低声说:“操,傻逼哭了。没出息。”
手指的触感凹凸不平,是戏服上的绣花——他忘了把衣服给妆发组了。他腾地站起来,头昏脑花,跌跌撞撞地把门推开——阿云嘎站在外面,离门只有两步远,正四处张望,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大龙!”阿云嘎叫他,赶到他眼前来。“我刚弄完,后台找不到你……”
“我这衣服,”郑云龙说:“来不来得及?我得过去……”
“下半场的衣服不一样,你忘了?”
“……噢。”郑云龙安静下来。
阿云嘎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拉他的手腕。“大龙,没事。”阿云嘎说:“没事的。”
郑云龙又想哭,耸耸肩,想低头把眼睛藏起来,又觉得没必要。他抬起脸来,知道自己眼睛通红,可能还肿了,但直视着阿云嘎。
“哎!哎呀……”阿云嘎说,有些手足无措。郑云龙抹了把脸,依然看着他。他在等待,他等着阿云嘎抱他,摸他的头发,擦他的眼泪,吻他的额头,脸颊,或者这一切都没有,那也可以。或许阿云嘎不擅长这样的表达,或许他只会拍拍郑云龙的背,那也没有关系,无论是什么回应都没有关系,只要是温情的,是对爱人的安慰——他等待着。
阿云嘎说:“没事的,老肖说晚上那场还让你唱。”他站在郑云龙面前,十分焦灼,但没有亲昵的举动。
郑云龙看着他。
“我得上台了。”阿云嘎说。他终于紧紧抱了一下郑云龙,很快放开,拍了拍他的背。他这一系列动作很流畅,无比干脆,没有流连和旖旎的尾声。“你别说话,养嗓子,过几个小时就会好了。”他匆匆地说,然后走了。
过不多久,音乐响起——幕布拉开,阿凡提又上台了。
郑云龙想:原来是这样的。
“太傻逼了,我操。”郑云龙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只是一个昏头昏脑的误会,而他是被自己骗傻了的人。他回想过去三个月每一个心驰神荡的画面,突然发现了另外一个面向,另外一种解释。他本该生气,或者羞愧,或者心丧若死,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觉得,他觉得——
郑云龙只是一个愚蠢的人,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瓜,是脑子里充满了不切实际幻想的庸人。他其实并不是舞台的救星,不是值得寄托未竟梦想的对象。他只是盲目的追梦人,他爱舞台的灯光和灯光下的人,而这份爱是微不足道的。有远比这重要的事情,比这更恐怖的挫折,比如他唱不出来,他一事无成,这是他最后一个舞台了,但他居然还唱不好。他梦想的一切,本来触手可及的,实际都是虚妄,是他自大的幻想。不会有落幕后的吻,不会有爱情,出口处当然也不会有奇迹般出现的剧团团长。现在是2013年五月底,他要毕业了,可他毕业后的去向没有一点着落。他要失业了。
郑云龙做了好长的一个梦,他的梦该醒了。
他掏出手机,手心里沾满了泪水,指头也是湿的,机器在手里直打滑。那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接通以后,对面也是熟悉的人。
“妈。”他说,声音有一点尽力压抑后的颤抖:“你那个工作……我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听了一会儿,挂掉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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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1:5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三十五章


35.

“——你这是干什么?”
郑云龙转过头,肖杰站在化妆室门口看着他。
屋里头坐着主要的演员,正为同一天的晚场做准备。午场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半谢幕结束,等到七点半晚场开始,中间只有三小时休息。郑云龙就坐在那个放道具的小房间,隔着墙壁听完了第二幕。戏演完了,阿云嘎从台上下来,看见他已经把戏服脱了,便拉他进了化妆室。阿云嘎对临场换角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把他安置在沙发上,然后贴着他坐下,说:“睡吧。”
郑云龙带着一脸浓得吓人的戏妆,一语不发地和阿云嘎坐了一个下午。坐下后没几分钟,阿云嘎就睡着了。他的头歪到郑云龙肩膀上。
这个后台房间有窗,郑云龙顶着阿云嘎的脑袋,人也不动,盯着窗外看了一下午的天。他看着太阳把天走遍,阿云嘎像一朵累极了的向日葵,直到大日西沉,才在睡梦中一忽儿把脑袋转了过去。他睡得好熟,头忽地往下坠,歪在了沙发靠背上。
郑云龙终于解放,静静地站了起来,把阿云嘎的脑袋扶好,免得他落枕。他动作很仔细,知道怎么样不会把对方弄醒。屋里来了人,是主演的同学。晚场要到了,他们来化妆。他让他们别出声,双方于是都松了口气,不用聊那个艰难的天。
郑云龙无声地道了个别,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门走。但他在轻轻关门的时候还是看见了阿云嘎,门缝把他的朋友夹得只剩半个人。六月,北京天还热,六点天仍亮,阿云嘎睡在光里。已经过去半天了,他没刮胡子,青青的胡茬和同样没有卸的戏妆让他显得很皱。
郑云龙觉得他英俊极了。他站在门的后面在缝隙里看他的朋友,直到屋子暗得好像泡在茶汤里。天黑了,连阿云嘎眉间的纹路也暗得看不清。他正待要走,便听到肖杰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郑云龙说:“我到观众席。我想看看这部戏。”他笑了一下:“我补票。”
“你胡说八道什么。”肖杰说:“回去化妆,过会儿得上台了。”
“老师你别开玩笑了。”郑云龙说。
“快上台了谁跟你开玩笑?回去。”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都想让对方相信自己是认真的,这对话与应酬桌上劝酒和推酒的拉锯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方说自己能力已到极限,另一方则坚持他仍有许多潜力。郑云龙在酒桌上从来是劝人喝酒那一个,此时角色倒转,不免狼狈,他不习惯说泄气的话,于是每一句都卡在嘴里,好像从里往外吐鱼刺,但他还是坚持重复这几句话:不用了老师,把机会给大孙,他下午不是挺好的嘛,我也想到观众席看看,我的嗓子真来不了,没事,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他推脱的话花样百出,肖杰却翻来覆去只有两三句:我相信你,你最适合演阿凡提,大家都等着你,你快给我进去。
扯到最后,肖杰说:“好了,我知道你害怕。”
“没害怕。”郑云龙说。这句话不同以前,说得很艰难,声音也小。
“搞艺术的人,谁没掉过几次链子,拍拍灰爬起来就行。舞台来了就得上。进去,把你这花脸先卸了,谁让你一下午不卸妆的?你那脸都得烂掉。”
“不是,老师,我真……你让大孙去吧。”
“为什么?”肖杰问:“你俩谁是男一号,谁是替补?你要么现在腿打折去医院,要么就给我进去把你那脸弄好。”
“我这,别了老师,我不……”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肖杰直直地盯着他,没有听到下文,催问道:“你不什么?”
“我……我不行,我不能上台。”
“凭什么?”
“凭我……老师,你别逼我了。”
“你说,把话说完。”
“我不……你让大孙来行吗?您让我到观众席看看。我想知道在观众席看是什么样的。”
“郑云龙,你就把你那话说完。你清清楚楚地和我说,我不是那块料,我做不了,这四年我白读了,老师你看错我了。你说完,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坐台沿上我也不收你一分票钱。”
郑云龙站在门前,觉得自己好像被焦点光压着的破布片。破布片的处境或许倒比他好些,毕竟它趴在地上,不用站着捱四面目光的劈砍。他说不出肖杰让他说的话,也不愿意屈服而后回化妆间。目光往身上落,越落越重,越重他越要撑着,撑到后来,他也忘了自己顽抗的理由,只觉得必须在这里站着。肖杰放完了狠话,面色铁青地看着他。两个人僵在原地,现场一片寂静,偶尔有来迟的演员,蹑手蹑脚地从郑云龙身后的那点缝里往化妆间挤。
郑云龙站着,他原本是可以站到今晚开演的,他确实可以那么倔。但他们不让他站在那里,他们——他们有肖杰,有别的演员,有化妆师,有后台人员,有他看不见的观众,但归根结底,如果是这些人,拧在一起,死命拉他,他会不情不愿地挪动。但有一个人,只要吹一口气就能让他碎开,像泡沫堆在地上。
那口气吹来了。
阿云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拉开门,站在郑云龙身后。他问:“怎么了?”
“嘎子你跟他说,我说不通。”肖杰说:“他不肯上台。”
“啊。”阿云嘎问:“大龙?你怎么了?为什么?”
泡沫让他的话给踩碎了。“我——”郑云龙觉得这些字句是过大的铁片,卡在水管似的喉咙里和脑子里,出来时带铁腥气:“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您别让我上了可以吗?我上去也是得换下来,我唱不了,我上去……我觉得特别丢人。再换下来何必呢?我明天上……后天上可以吗?”
“你必须得上。”肖杰说:“你今天不上,以后也上不了台了。”
“我不行……”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没有那么可怕,大龙,台上吃螺丝的破音的忘词的太多了,生病上不了台的也有,演到一半被抬下来的也有。那都不是……天塌不下来,没什么过不去的,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你要是因为这一件事情就连台也不愿意上了,那叫愚蠢。你还有很多年,你晚上上去,演完,下午的事情就过去了。”
郑云龙听着肖杰说话,心里只觉得厌烦,痛苦,只想要立刻离开。事实上他已经放弃了,他没有以后的日子了。郑云龙将要做一个文员,他妥协了。
阿云嘎一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不能在阿云嘎面前吐露这个真相。他只是软弱地说:“我不行。”
“我说你行。”肖杰说。
“你行的,大龙。”阿云嘎碰了碰他的手,说。一句话能有表情吗?一句话能是物品或者生物吗?郑云龙听这句话,好像听到一丛闪电,一个烧红的铁锅底,一条蛇。蛇把他的生命和过去的四年咬开了,他有一段生命被他抛弃了,是一段残肢,血淋淋地躺在他身后。
“我以后不上台了。”郑云龙说:“就是这儿,然后,再过几天去东莞演杜拉拉。那就是……我找到工作了。是文员。”
肖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阿云嘎站在郑云龙身边,郑云龙看不见他,但他知道阿云嘎也在看着他——阿云嘎的目光惊诧而沉重地钳在他的脖子上。
他站着,绝望地等待着。他等着肖杰骂他,说他辜负了自己的期望,说他是失败者,骂得越狠越好,这样阿云嘎就找不到开口的空隙。但比肖杰的责骂来得更早的是他的眼泪,眼眶里盛不下了,水珠硬要往下落。郑云龙的头脑和脖颈都在羞愧中发热,胸膛发冷。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孩子。但他不该有这种感觉,他是大人了,他得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做了决定,不要再浪费时间,追求没有意义的梦想。
“那又怎么样?”肖杰说:“你现在是文员吗?”
郑云龙没有应声。
肖杰继续说道:“我不管你以后要干什么,你现在站在这儿是不是个演员?”
“郑云龙,你说话。”
这太难堪了,像三岁的孩子被老师教训。郑云龙不能出声,他怕连简单地应一声也会哽咽。眼泪流得太凶了,他整个脑子都发麻,连牙根底下都嗡嗡作响。他点点头。
“点什么头,你不会说话?”
“……是。”
“好,你还是一个演员。你现在不是文员。是艺人,你是主演,你还有戏要演。你还得上!只要我,我这个导演没有说你能走,你被人替掉了,你就得按时乖乖坐到化妆室里。你以为这是玩笑,是大学生瞎闹吗?因为我是老师,同组的同事大多是同学,你就以为自己拿了主意就能走吗?戏比天大!比你前程大,比你要干什么工作大。我看你艺德是学到狗肚子里了,还想说走就走。”
郑云龙听他说完,仍然不看他的脸。
肖杰说:“你说话。”
郑云龙没有回答。他想,他只想着——嘎子站在我旁边,他什么时候走?至于失败,背叛,这些话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半个下午,现在已经不那么刺人了。
“郑云龙,你现在就告诉我你白读了四年书。”
“你以为逃避很好吗?很聪明?很大度?”
“你别傻站那儿哭。你要只想不说话傻站着就进去坐好让妆造老师给你化妆。”
在肖杰愤怒的,持续的挑衅中,响起一个低而暗的声音。“……可是我要走了。”郑云龙说,他很努力地控制自己,把哭腔撇掉。
“郑云龙,你现在还在这儿!”肖杰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还在你就得上。你现在也可以走,我不介意你找了别的工作。但是你不上台就走,不是音乐剧的错,是你的错,是你抛弃了它,你给我记清楚了。是你!你是懦夫。懦夫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好的,什么事情都会很难,很痛苦,有人嘲笑你了,看不起你了,还有人骂你,你就逃避吧,逃避一次就会逃避第二次。这样没有勇气的人是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
肖杰连珠炮似地说完,很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好像怒火仅凭语言无法完全发泄出来。他站在郑云龙面前,义愤和失望以及更强烈的期待从他身上辐射出来,使得他像一个人形的太阳。肖杰的愤怒太耀眼了,郑云龙能感觉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折服,因为他刚才展现出的是多么赤诚的,一个老师的期许和责任感,所有人的心都投向他们的导演。这是理所当然的。郑云龙也不例外,他的理智和情感都在静默中与肖杰辩论和对抗。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和心里唯一真正在关注的人,却在他的身后。
阿云嘎已经安静地站在郑云龙左后方很长时间了。从始至终,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怎么了?为什么?而后他便一直站在那儿,不动,不出声。他在很浅地,很安静地呼吸,郑云龙很熟悉他的这个状态——阿云嘎去年过年后来他家时就总是这样。他沉默着,但似乎有千言万语,郑云龙没有心力去听。他只要站在那里,就如同被闪电劈得燃烧起来的木桩,火焰烧在郑云龙的身上。
郑云龙看着肖杰,看了很长时间,或许有半分钟,场上是完全的沉默。而后,他回头看自己的朋友。
阿云嘎抬了抬下巴。那是他们俩的暗号:听你的。
“……我上。”郑云龙说。
阿云嘎立刻放松下来,好像这个选择对他来说也至关重要,如果郑云龙成了懦夫,他也会因为神秘的联系而也成为懦夫,好像——好像郑云龙是他的一部分,坚持与放弃,都是二人共享的。他终于把手放到郑云龙的肩膀上。
“好了,来。”阿云嘎说。

第二场的演出没有失败。郑云龙整个下午没有说话,疲惫的声带勉强养了回来,声乐指导老师临时给的建议以及上场前充分的热身都起了作用,他唱了下来,没有破音,没有掉链子。肖杰对他的一场大骂起到了玄妙的效果:“懦夫”两个字在他脑海回荡,把一切其他的忐忑和后悔都挤了出去。当戏剧落幕,他站在演员的队列里到台沿鞠躬致谢,心里竟什么也没想。今天结束了,他过完了这十几个小时,而且,他回到了台上。或许肖杰是对的,或许逃避会毁了一切。但唱完了晚场的人是郑云龙,没有唱完午场的人也是郑云龙,事情并没有过去。
郑云龙抬起头,站直身子,看着台下。从来没有唱到一半被换下去的男主角,他没听说过。我是第一个。他想。这是事实。当晚继续坚持上场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感谢大家来看《纳斯尔丁·阿凡提》的演出,这是我们的第二场……”肖杰上来说话,这是原创剧的惯例:制作人或者导演上来分享创作的点滴。原创是艰难的事业,而落幕后的剧场是难得可以述说幕后故事的地方。这样的讲话一般不会很长,主创分享印象深刻的故事,感谢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感谢到场的观众,请他们继续支持。这是一个虽真诚但也常规的流程。等这段话也说完,今天的表演就结束了。不用担心SD的观众太热情会缩减宝贵的休息时间,演员出口是不会有人的。
“晚上的观众可能不太清楚,我们今天中午的首演场出了一些意外。”肖杰说。
郑云龙浑身一冷。他没想到肖杰会提起这件事。
“我们的男一号唱得嗓子失声,中场休息的时候被换下去了。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对演员也是很大的打击。当然,这对替补演员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这也是剧院艺术的魅力吧,就像《歌剧魅影》里的情节一样,就是女高音临场失声了,女主角才有了出头的机会。”
台下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们的替补演员也很敬业,非常专业,临危受命,把下半场完成得非常漂亮。我们的首场演出虽然有一些遗憾,但也很完满。”
我什么时候能下去?郑云龙想。原来言语会像浓盐水。
“但我要说的不是替补演员,是我们被换下去的男一号。他是郑云龙,也是我的学生。台上很多人都是我的学生。他中午嗓子唱倒了,不得不换下来。我和大家说明一下,这不是因为他专业不好。他非常好,是我最好的几个学生之一,他以后在舞台上是会有很好的发展的。但他出事了,这是因为我们的歌民族特色很强,发声方法需要比较高难度的调整,才能够应对高强度的舞台表演。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都是我的学生,舞台经验还不够充足。当然这不是借口,演员拿出最好的表演是应该的。”
“我之所以想和你们说我们的男一号,是因为他就站在这里。”
肖杰转过身,把他从队伍里拉了出来。“看,这就是我们的男一号,嗓子倒了的那个。他下午出的事,晚上又上台了。晚上他唱得很好。他叫郑云龙,我说过了,我要再重复一次。他是个很好的演员,有能力,也有勇气。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快回到舞台上,给出好的演出。我为他骄傲。”
观众都在热烈地鼓掌。郑云龙的眼泪又要下来了,他的血液又在震荡。
“像我刚才说的,我们的剧组里很多都是我的学生。就有人会问,说,肖导演,你这是暗箱操作吧?其实要说也是的。我想给我的学生们一个机会,但这也是因为他们值得这样的机会,他们有能力可以做好。学艺术的人能够成为艺术家的不多,但是所有人都试过创造艺术品,虽然生产出来的东西可能没有那么好,但是心是在那里的。表演艺术就更特殊,因为除了独角戏,你一个人是做不成艺术的。你必须得合作。这部戏也是我的和我学生们又一次的合作。我不仅是他们的老师,我也是他们创作的同伴。和同伴一起创作艺术是幸福的,这种幸福超越了生活中很多人都会向往的幸福,所以说艺术家为什么都那么穷嘛,穷很痛苦,但做艺术的快乐可以中和掉这种痛苦,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的,但因为做的事情很快乐,所以就算饭不那么好吃,也可以接受。别的行业吃苦可能就走了,但艺术行业会让人吃着苦留下来。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是我创造艺术的同伴。我和我的同伴在做阿凡提的时候,也是吃了一些苦。我们的排练场地在北京郊区,没有空调……”
讲话又回到了导演寄语的常规轨道,郑云龙想退回去,回到队列里,但肖杰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拉住了他,不让他后退。他站在肖杰身边,被灯光照着,看着观众席。观众席的灯亮了,坐在前排的观众有些似乎发现了他的窘迫,对他露出微笑,有人竖起了大拇指。他看到自己在杜拉拉剧组的同事,还看到了《吉屋出租》毕业汇演时来后台看他们的人,一头白发,对他点头。他记得是那是肖杰的老师。
“是我的老师的老师。”肖杰告诉他。他们回到了后台,演出很成功,肖杰的演讲也很成功,观众的鼓掌持续了三四轮,追着他们一直到后台。“今天我的师公来看了,还有你们的老师,我的同事,朋友。李盾老师也来了。”
“好了,大龙,别哭。”肖杰说:“我理解你。转行也很正常,工作机会真的不多。你这么年轻,可以做很多事。我下午话说得很重,但你不是我说的那样。你还是回来了,站在舞台上。你对得起你自己,这就很好。”
“行,回去吧。”肖杰说:“和你说这么多话你也不吭声。回去休息,明天还是两场。”
“好。”郑云龙说:“老师晚安。”
他只能说那么多了,再多就要掉眼泪。郑云龙今天掉眼泪实在是掉够了。他要回去休息,昏天黑地地睡一觉,明天再唱两个小时。首轮演出四天,然后与阿凡提挥手告别,到东莞演三场杜拉拉,再然后,就是彻底的告别了。
郑云龙要走了。走之前,他还要给一个交待。

卸好妆换好衣服,从后台出来,郑云龙和阿云嘎一块儿往公交站走。晚上十点,街头的烤串摊子开张了,街道上充满烤豆皮,肉和海鲜的香气。“我请你吃烤豆皮吧。”阿云嘎说。他拉着郑云龙的手腕。天空呈现深湛的灰蓝色,月圆,风暖,两个年轻人刚刚从剧场后台出来,亲密地走在一起——大二的暑假仿佛近在咫尺。郑云龙想起先前的夏天,阿云嘎请他吃烧烤,再过几天,酒吧里气氛热烈,阿云嘎对醺醺然的他说:你的心在——
“嘎子。”郑云龙说:“对不起。”
“演了一天都饿了。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没必……”
“有必要,你听我说完。”郑云龙说。
“你要吃烤豆皮吗?”
“我妈给我找这个工作,一个月之前就和我说了,我当时告诉你了。我一直没答应。我觉得我不会答应的,我觉得我能找到机会的。但是今天下午,你们都上台了,我坐在那儿,我想了很久,然后我……”
“我理解你。“阿云嘎打断他:”挺好的,真的,我觉得很好。这样发展也不错,而且有北京户口,又很稳定。你还可以继续唱歌的,也有业余社团,还可以……”
他不说话了,拉着郑云龙的手一路往前走。烧烤摊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剧场也是,夜晚也是。今夜月真圆,夜深了,路上没有什么车,柏油路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郑云龙在沉默中转头去看,月色如水,映在阿云嘎脸上,他脸上也是一片潮湿的湖。
阿云嘎哭了,没有说话,没有出声。他发现郑云龙看他,便说:“没事。”
郑云龙觉得有锋利的爪子在挖他的心。“对不起。”他说:“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可以……”
“不行。”阿云嘎急促地说:“这是好事,你找到好工作了,这是好事。我就是……你等等,我这——”
他喘了口气,说:“我只是觉得要毕业了,咱们不能在一块儿了大龙。但这是好事,你不要反悔。王莫转行的时候,你问我,我也这么说的,真的是好事。这条路不那么好走……”
“可你在走,我逃走了。”郑云龙说。
“哎,不是。不是这么说的。我倔,我笨呐。”阿云嘎说。
他们不再说话了。阿云嘎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们往前走,像两个灵魂漂浮在银色的河面上。北京夏夜的风刮在脸上,竟然是湿凉的。阿云嘎那样沉默,像一只蚌:灰土和利刃落进他的生活里,他便把自己关上,在静默中消化一切。
郑云龙一直努力想要打开他,把他壳里的沙砾都扫掉。而今天,郑云龙也成为了一颗沙砾。
他爱我,郑云龙想,他像手足兄弟那样爱我。可怜的嘎子,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了解阿云嘎,他知道此刻对方的沉默下面隐藏着多少想说的话,意欲喷涌的激情。如果可以的话,阿云嘎会求他留下来,但阿云嘎不会说的——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左右任何人,即使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吻过他,把他放在自己世界的中心。
“……你还在北京吗?”走了不知道多久,阿云嘎问。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是湿透了的,现在好像撇干了。
“在的。”
“那就好。”阿云嘎说,走了两步,他又开口道:“那你要给我打电话。我们毕业了,但是我们要经常见面的,你别丢了。”
“好。”郑云龙说。夜晚的路好长,他从浑身上下两百多根骨头里榨取勇气,把它们拢在一起,养在胸膛里。等养够了,他便说:“我舍不得你,嘎子。”
“我也舍不得你。”阿云嘎说:“我们一定要经常见面,我们说好了,你可别反悔。”
“一定不会的。”郑云龙说。

如果说这是大学四年的结局,那么郑云龙觉得这很好。他接受了命运的赠礼,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走在遍布金光的大道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足够的决绝和勇气踏上征程。正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了阿云嘎当初的决定:走出那一步需要多少勇气,来到陌生的土地在动荡中找一丝喘息有多艰难,腰椎受伤又多么地绝望。他想和阿云嘎吐露心声,告诉他自己终于真正明白了他,哪怕只有一丝,他真正意识到那些磨难落到头上是多么苦涩和酷烈,但他一个字也没有和阿云嘎说。第一次吃了败仗就逃走的人是不能和身经百战的老兵说理解的——无论怎么说都嫌轻佻。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个下午他没有冲动,没有在黑暗的屋子里打那个电话,如果他等到了晚上,他是不是能够重拾勇气?实际上,他现在也可以反悔,告诉妈妈他还是决定去闯没有光的未来,在黑暗中摸出一条路,但他打不出那个电话,说不出那样的话。
他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长大了,更准确地说,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个成年人,而成年人不能任性妄为,成年人应该言出必践。
成年人郑云龙觉得他已经成熟而不无遗憾地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在失败的地方爬了起来,幸而肖杰像对待金子一样对待他的心,不允许这么大的裂缝和悔恨蛀蚀他的经历。他要成为一名国企员工,一个办公室的文员,而且他要拿出与对待舞台一样的郑重和真诚来对待它。
六月结束了,七月也将近尾声。北京舞蹈学院09级音乐剧系的十七名学生正式毕业,各散东西。像大部分年轻人一样,郑云龙离开了乌托邦,把梦想放在他的身后——他并没有埋葬梦想,他与它郑重地握手,理性地话别。至于爱情,也像大部分年轻人一样,他离开了它——不是因为任何现实的因素,只是因为它从未真正存在过,而只是一个人昏沉的幻梦。阿云嘎不爱郑云龙,这是一件好事——他的人生的每一个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互相成就——因为他要走了,他要离开音乐剧,离开舞台。
大学真正结束的那一刻,不是在毕业典礼,而是在搬空宿舍的那一天。清理东西的时候郑云龙才发现原来他这四年在北舞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痕迹,那些他已经忘到脑后的细碎物件都堆满了灰,搬了好几趟,扔了一大堆,最后还剩下三四个大箱子。整个宿舍的人一块儿把大伙儿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箱的东西弄到了快递处,分别填写地址,寄到了新家。有些是北京,有些是老家,有些则是崭新的城市。
走出校门,四个人便散开了,方子还要住两天,胖潘早已经搬好家了,只剩最后几个箱子堆在那里等着今天一并寄走。按理说这时候他们应该吃个散伙饭,但那安排在下个星期。阿云嘎和郑云龙从校门口出来倒还是结伴,等到了公交站,却要往不同的地方去——郑云龙要回一趟青岛,这回得去火车站,而阿云嘎则要回团里。他是趁午休溜出来的,下午请了两小时假,现在得赶回去上班。两个人坐的公交车不同路,阿云嘎的车先到,他上去了,趁车门没关的时候回头和郑云龙道别。他夹在人群里,对郑云龙挥挥手。
”大龙,拜拜。”阿云嘎说。
“再见了,嘎子。“郑云龙说。他向人群里的阿云嘎招手。
公交车载着他的热情远去了。

郑云龙的成年生活开始了。到国企报告的第一天,他被分配了一个前辈,姓陆。他叫她陆姐,像在后台见到音乐剧的前辈一样向她鞠躬。
“哎呀小郑这么客气。”她似乎很诧异,笑着说:“别紧张,王主任跟我交待过了,咱们单位还没有过艺术家呢!咱们这里事情不难,很快就能上手了。”
郑云龙拘谨地点点头,跟着她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每个人都坐在格子里,透过隔间墙,只能看见同事一点儿头顶。办公室里有七八个人,大多都低着头,其中一两个听到有人进来的响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郑云龙连忙点头问好,那两个人短暂地笑了一下,又埋头回到工作中去。
“就坐这。”陆姐说:“电脑已经有了,文具和办公用品还得找科室领一下。你先学着做些简单的,处理一下表格和数据,待会儿我把材料拿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办公室的同事多处几天就认识了,大家都挺好相处的。中饭到食堂吃,待会儿领东西记得办饭卡。领东西的地方在三楼楼梯口右拐第一个拐角过去左手第三个门,很容易找。好,先这么多了,有问题记得问我。”
有。郑云龙想:你能再把那领东西的地方说一次吗?但他在陌生的地方十分拘谨,只想着待会儿找找总能走对地方,于是抿着嘴点点头。陆姐说了声好,又交待了两句,就转身消失在她自己的格子里。
郑云龙坐下,四下看了看,眼里还是一个个没有表情的天灵盖。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
他激动人心的办公室生活要开始了。

郑云龙来到办公室三个月,工作内容有了很大改变。第一个星期,他负责制表和处理数据;第二个星期他负责比对录入数据和原始数据的差异;第三个星期他负责制作ppt;第四个星期他负责把ppt搜集起来,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第五个星期他负责把原始文稿处理成拿得出手的漂漂亮亮的报告;第六个星期……
郑云龙上班的第三个月,负责把部门领导爱看的报纸收集好,按不同领导的喜好和需求分堆,然后送到各自的办公室。而后,他回到格子间等待。
等待的时候,他会插上耳机听歌,但会做得比较隐蔽。如果有同事在附近聊天,他不会过去聊天,也不会把耳机扯掉,而是把音量调大。
他会一个人去吃饭,回来以后坐在格子间等待任务,然后下班。一般来说,他不会有除了分报纸以外的任务。偶尔会有前辈来让他帮忙复印文件,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叫什么。不过,他知道很多人都知道他——窃窃私语在他听力所及范围内,但偶尔在他视线之内。
郑云龙每天五点准时下班。他住在北京五环外,一个月工资三千,房租三千五。他在公司上班三个月,再过五个月,据说可以办完落户手续。他的工作不忙,太无聊的时候,他会到消防出口抽烟。
一个下午,他在消防出口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门卫,年纪看着有点大,头发花白,姓赵,人很热情。
“我先前家里有些事,请了三个月的事假,幸亏这边还有编制,看大门编制,哈哈。我这就回来上班了。你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吧?”
“对。”郑云龙说:“刚来三个月。”
“哎对,新一批大学生刚毕业。听说都挺厉害的,都是北京什么大学出来的。你也是吧?”
“对。我北舞的。”
“高材生!”
“没有,谈不上。”
“不不不,大学生都厉害,来半年顶人家学十年,能干。事情做得又快又好。你在你们办公室肯定挺受器重吧?”
郑云龙不知道怎么回答,只笑了一下。
“小伙子挺谦虚,挺好。还那么俊。”赵大叔说:“所以我就和老李说,不是所有年轻人都懒,是吧,废物那是少数。”
“废物?”郑云龙问。
“是啊,你不知道吗?咱们这儿传遍了。”大叔说:“咱们这儿刚来了个窝囊废,走后门进来的。年纪轻轻的,那叫一个一无是处,你认识吗?”
郑云龙的烟灰落了,他把烟在墙上拧灭。
“认识。”他说。


第三十六章

36.

郑云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距他离开才过去十分钟不到。
他站在大办公室门前,鼓起万分勇气往里走,仿佛屋里是密林,到处是危险。可是他一路走到桌前,都不见半点毒叶或锐针来沾身——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只他无所事事。办公室里有一种沉闷的安然气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平稳运行,而他满腔的委屈和自我憎恨无处发泄,全部堵在毛孔里。他想大闹,想哭,但无论他是要崩溃还是报复,或许也没有人会在意——他赌气似地站了半晌,但没有人理会他,所有人都温驯地窝在格子间里。
多少年?郑云龙想:多少年才能变成这样?多少年才坐得住,不再随时随地都想跳起来撞破四处的障壁,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哪里是该在的地方,哪里有该在的地方?他是被从那个世界丢出来的,他不能回去了。他答应了肖杰,答应了爸爸妈妈,尤其答应了自己,要好好干,不能逃。
唉,你们知不知道今年我们这儿来了个新人,高高大大,长得挺俊,可惜是个窝囊废!他的战场上每一根草和每一缕风都这么说。如果是刀枪剑戟这么说倒好,他能迎上去。但是这么说的是草,是风,在他身上穿凿出十万八千个窟窿,寒风将他吹彻。窟窿他堵不上,他靠这十万八千个毛孔呼吸,进食,睡眠,哭泣。他此时站在格子间的囚笼里,便在用毛孔哭泣,哭出一身淋淋的冷汗。他的眼睛可不能湿,绝不能湿。
“小郑,来帮我复印材料。”终于有同事看他站着,招呼他。她的面孔他已经认熟了,在走廊里遇见会打招呼叫姐,可是不知道是什么姐。他应了一声,披着一身冷泪赶了过去。他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复印四百页材料,很简单,只要站在复印机前翻。压一页,翻一页,压一页,翻一页。
郑云龙的下午翻了过去。
第二天也翻过去,第三天也翻过去。只要不再多想,什么都能翻过去。
郑云龙又翻了一周零两天。他结束了试用期,成了正式员工。

到了九月底,郑云龙已经很习惯办公室的生活。按时上下班,多坐少动,闷头做事别废话。同事关系当然也很重要,但办公室聊天是社交训诫场,新人充当马戏团狮子或者海豚的角色。他年龄正好,长相好看,但恶名远播,没有人给他做媒,也没人愿意多说两句教他。于是他无所事事,忙时坐在格子里看文件,闲时坐在格子里看手机。电话响了,他便接起来——多半是杜女士,来问他上班情况。母子俩的对话从来很短,问及不过老三样。
“喂?”郑云龙随口说,后续的几句也准备好了:同事不错,工作顺利,钱够花,身体挺好,不用再给钱。
“大龙,我是肖老师。”对面说。
郑云龙的心突地往下沉,也不知道为什么。“哎,哎,老师好。”他小声说,连忙出了办公室。外头风呼呼地响,北京已是深秋了。
“你都挺好吧?工作忙吗?”
“还行,不会太忙。”
“工作还习惯吗?有三个月了吧?”
“还行吧。都挺好。”
“挺好的,那就好。你这个工作不错。”肖杰说。他顿了顿,又问:“都还好吧?”
“……还不太习惯。”郑云龙说:“需要一个过程吧。慢慢来。”
“其实我打电话来……唉,怎么说好。你工作忙吗?”
“不忙。”郑云龙说。他心里蒸腾着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感觉好像有大事将要发生。他很害怕,但害怕和他隔着一层,落不到他身上。
“大龙,你现在……”肖杰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你对舞台还感兴趣吗?”
郑云龙还没来得及回答,肖杰就紧接着说道:“其实是这样,阿凡提要上二轮了,还有巡演。要去上海文广的原创季,还有十几个城市。咱们的戏风评还不错……”
肖杰的话吞吞吐吐,仿佛这是个厚颜的不情之请,不合时宜。然而——是郑云龙想的那个意思吗?他的心因着这话背后的潜台词雀跃起来,但同时没来由地浑身发冷。他耳朵里嗡嗡响,大脑一片空白,不由得说:“我去。”
肖杰顿了顿,语气很诧异:“啊?”
“不是……不是找我回去演吗?”郑云龙问,头脸和手突然滚烫。
“确实是,但是你答应得也太……全国巡演,你能出来吗?单位放你吗?”
“我会搞定的。”郑云龙说。
肖杰又说了几句,他静静地听着,只说:我会搞定的。
最后他说:“好,谢谢老师。”
电话挂掉以后,郑云龙在格子间里又坐了一会儿。四面八方传来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像蚕吃叶。郑云龙不想做一只蚕。                                    
我不想这样,他想。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动。
直到下班,都没有人再来找他。
接到电话以后,郑云龙又上了两天班,接了杜女士一个电话,但肖杰没有再找他。那两天里,他分了一百多份报纸,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干。到了周四,也就是第三天,他下定了决心。
十月的某一天,下午三点半,郑云龙站起来,找到第一天被领导分配来带他的陆姐。他和她说了两分钟话,在她准备扬声与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宣布消息时摆摆手。她或许读懂了他眼里的恳求,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回到格子间,把电脑关上,文件收拾好,抽屉钥匙交掉。离开办公室的时候,陆姐对他摆摆手道别,她眼睛里满是善意,是人摆脱麻烦以后的宽容神情。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大多还在低头工作。
下午四点,他走出单位大门,向那天吸烟见到的保安笑了笑,打了声招呼,说:“我走啦。”
“哎,下班挺早啊。”中年男人说。那天后不久他就知道了自己说的窝囊废就是一块儿吸烟那个高大的帅小伙,每次见他总有点尴尬,如今还带一点隐约的,令人不太舒服的戏谑。单位下班时间是五点半,郑云龙走得确实太早了。
“有事。”郑云龙说。
“年轻人都忙。”男人说。郑云龙没有再回答。他走过院门,没有回头。

北京是个绿地不太多的地方,但郑云龙单位附近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公园,走半个小时就到。才十月份,到处都是枯脆的叶子,余下的一点绿色有气没力的,不知名的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啾啾地叫,天空里看不见候鸟离京的身影。北京的秋天来得太快了。
这个时节,在青岛,海风还有一点暖,树上所有枝条都挺拔地歌唱——郑云龙坐在公园腹地的健身器材上,楞楞地想了一会儿家。入秋风凉日短,四点多,天已经有些灰了,遛孩子大军也早早回去了,公园里很安静,没人来打搅他。但即使有人也没关系,此刻他像活在薄膜里,外头的喧闹刺不中他。如果这个状态持续下去,那倒很好。
然而他的电话响了,是杜女士。此时离他离开办公室的门,正好一个小时左右。
郑云龙瞪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按掉了来电。
他按了四五次,杜女士的电话一次次地打过来。他不得不接了起来。
“你辞职了?”杜女士劈头便问。她语气很冷静,但听了让人害怕,五脏六腑都抖。郑云龙抱住膝盖。
“嗯。”他只能这么回答。
“为什么?你怎么不先和家里说一声?”
“就是因为……”他卡壳了,不知该说什么好,所幸杜女士没有让他一直想。
“你又这么犯浑,就这么辞职了,一声招呼也不打?你要怎么养活自己?去打零工?你知不知道自己——小龙,你是怎么想的?爸爸妈妈老了,你不能永远都……”
“我不是这样想的。”郑云龙被最后一句刺痛了,开口打断道。
“那你说说,你说说你怎么想的?你要去当演员?当到什么时候?几个人能出头?没出头的人在过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郑云龙又不说话了。电话两端一阵沉默。郑云龙不愿沉默,但他实在张不开嘴。他觉得自己很小,好像回到了《妈妈咪啊》上映那年的那个晚上。然而这一次,连妈妈也不支持他了。他在沉默中拉锯,锯刃下是他的身体。他像被拦腰斩断了。可他说不出话来:他不愿意说“我任性了,那我回去”。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妈妈说:“算了,单位里的朋友也和我说了一些。妈妈知道你过得不好。可能是妈妈害了你,小龙。”
“你没有。”郑云龙干涩地说。
“可能当初就不该……算了。现在说也没用了。单位也回不去了,慢慢来吧,天无绝人之路。过两天回家休息休息。”
“不用。”
“你别任性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郑云龙想解释,想抗争,想大喊,但他只剩半个身子了,连这点力气也搜刮不出。他干涩地答应了一声,把电话挂掉。
公园里很安静,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树叶和风自顾自地盘卷,他身边的世界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太好了。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太好了。他在北京度过了四年,而这里连一颗尘土也不是他的,连我自己也不是我的——郑云龙想。这句话没头没尾,压得他弯下腰,蜷缩起来,好像利刃穿过了他的胸腹,把他挑在矛尖。
我要哭了——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抵挡不住,低下头,不自觉地捂住脸。他的脸潮湿滚烫。
原来他早就哭了,眼睛发肿,脑子嗡嗡作响,好像被囫囵塞进核桃壳里。可是他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事也想不起来,只觉得痛苦,不流泪不罢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控制不了眼泪。零乱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天上班,他鼓捣word排版弄了一下午,写报告,写心得,听党会写会议总结,总结不会写,笔记没记好,不会排版,不会编辑,同事让找官方模板,连该找什么样的也不知道。给他派任务的人似乎觉得他生来就该懂公文里那些规则和忌讳,知道字号多少,字体哪一个,行距多宽。开头两天办砸了事情,也没有人骂他,只是过两天的工作任务自然而然变成了复印扫描、整理文件。可他连复印机打印机也不大会用,只会一页页地印,一个星期就沦落去分报纸。他以为这里还和学校一样,失败一次还可以重来,默默去学了office技巧,等着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但是总是没有等到。机会只来一次。
他捧上了铁饭碗,但铁饭碗认为他只配得上鼓捣报纸。
如果只是这样,那或许还能忍受——竟然还能忍受!他短短几个月堕落到什么境地了?——但最不能忍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品头论足,掩饰得很好,那些细小的线索也仿佛是故意展露出来给他看的。那眼神,那微笑,那突然结束的对话,在他视线边缘抛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提问后突然出现的微妙停顿,一个又一个仿佛照顾但简单得刺人的任务,无所事事一天后可怕的空虚,此前几个月他一贯逃避,拒绝正式,以“人要成熟长大”的借口所压抑的痛苦突然甩开了封堵,汇聚在一处……一切向他倾轧而来。
有人痛哭失声,是他自己。这没关系——他孤身一人。公园那么安静,周围没有人,真是好事。
他想离开,想逃跑,想从文员郑云龙平庸的日子里脱身。他想甩开满布灰尘的后台,站到光线华美的舞台上。他想过120分钟的别人的生活,然后像剥皮一样把这另一个人从身上剥掉。他想——他想过有意义的生活,想受夸奖,听人说“你永远是男主角”,“你真聪明”,“你生来是干这个的”,“你是最好的Colins”。他想忘却自我,想抛弃未来,想在舞台上淌汗,想在身上流出一条汛期的亚马逊河,他想……
他想看着阿云嘎,近在咫尺地看着他——这念头从何而来,他实在不清楚。他分明已经道别了,大学的感情就应该无疾而终……然而此刻,那些早该遗忘的往事又一件件地来寻他的开心。记忆里的阿云嘎对他说过太多话了,但从没有什么是像外头的人这样的,甚至不像家人。家人会强求,会失望,放弃,逼迫,但阿云嘎不会。阿云嘎只会说:你不要放弃,你会好的,你就该站上那里,你应该追求你的梦想,你要过你想过的生活……
但郑云龙已经有两个月没见他的朋友了——阿云嘎被单位派到外地表演,只偶尔发来几条短信。阿云嘎很少和他说舞台上的事。阿云嘎去了西边,晒得有点黑。郑云龙突然想他,想得肠穿肚烂,好似塞了焦炭,受着火燎。可是郑云龙不干舞台了,他在单位上班,一直上到现在。
我得找他——他突然想。
他的手掌湿乎乎地,抓着手机像一根泥鳅。他的勇气很快就会消散了,得动作快点。他脑海空空如也,半分钟写了一条短信,接收方是阿云嘎。
他写:我想你了,我们出来吃晚饭吧。
他打字的时候心中涌动着逃避已久的甜蜜和痛苦,好像仅仅承认自己想念对方就暴露了心中全部秘密。可是这种痛疼令人迷醉,让人忘却空虚和羞愧。他看着未发出的短信,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挪开视线,但按下了发送键。
阿云嘎的回应很快到了——是电话,不是短信。郑云龙连忙接了起来。
“我也特别想你!”阿云嘎说:“我正好刚刚回北京,团里的那些事情我也都弄好了。出来吧,我请你吃饭,你定吧。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那么熟稔,轻松,背景里响着乐曲的声音,应该是在排练室门口,回音有点大。那一瞬间,过去半年仿佛只是虚影,而郑云龙只做了一场噩梦。
“我要吃火锅。”郑云龙说。

最后地方定在陌生的火锅店。到了地方,打招呼,聊天,点菜,一阵忙乱,汤底端了上来,阿云嘎去拿调料,端了四五个小碟子回来。“上面有推荐配方。”他说:“特别有意思,我都调了,给你也拿了两份。”
“你怎么还这么老妈子。”
“哪儿呀。就是顺手。”
对话流畅,自然,不咸不淡。郑云龙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汤底烧滾了,水汽蒸上来,遮着一点脸,另一边遮着一点目光——郑云龙趁着一团浓厚的水汽蒸腾起来,不错眼地看着阿云嘎。阿云嘎说不上瘦了还是胖了,白了还是黑了。他还是那个样子,这几个月仿佛没有改变他。
“工作怎么样,顺利吗?”阿云嘎下了半盘牛肉,盯着熟度,随口问他:“看你气质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没那么拽了,好乖。”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刺痛人,郑云龙便也不告诉他。“是个工作狗的样子喽。”
“是工作龙。”
“已经不是了,我辞职了。”
“啊?”
阿云嘎停下动作,连盘子都放下了。“怎么回事?”他问。
朋友的关心是真诚的,话语不作伪,没有两三层需要揣度的含义。阿云嘎还是郑云龙熟悉的样子,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什么。”郑云龙轻描淡写地说:“干了三个月,就是觉得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每天起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为什么还要出门。可是确实不忙。可能真是很好的工作吧。”
“那主要是做什么呢?”
“分报纸。”
阿云嘎没说话。郑云龙见他瞪着自己,不由得笑了,但知道笑得颇没有诚意。“挺有意思的吧。”他说:“分工多精细啊,还有人专门分报纸。就是不同科室的领导,爱看的报纸和板块都不一样,每天早晨新报纸送来,要按着他们的喜好分好,大几十份呢,不能分错。弄好了然后给他们送办公室去。然后就等看有什么忙能帮上的。”
他说完一段,没等阿云嘎接茬,又说:“就是一超级替补。”
“不对。”他自我更正道:“也算不上,没那么多活。别的他们也不让我干。”
“一进去就干这个吗?”
“也不是。一开始让我弄文档格式来着,就那些公文报告,弄抬头和排版。刚到那儿第二天让我去听党会,回来交报告。我写了交上去,打回来重写。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让我拿笔记出来对。说我笔记也不会记,word也不会用,后来弄了别的,excel我也不会啊。总之最后给我摊了个分报纸的活。”
“分报纸?”阿云嘎好像难以置信,又问了一次:“就让你分报纸?”
“领导多,都要看报纸,还各自有喜好。早上弄好,送到办公室。”郑云龙又重复了一遍。阿云嘎的难以置信像在他心上放血。从前的人用放血来治病,这没关系。这样做他会好的。
“就这样?”
“就这样。”
“然后……”
“然后就等人叫我跑腿。”郑云龙说。过了一会热,他又补了一句:“一般没有。闲得发霉。”
阿云嘎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郑云龙刚才凭着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到这里,此刻这口气终于用尽,突然觉察出窘迫来——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他们如今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在不一样的行业,拥有不同的未来。直到此刻郑云龙才真正意识到这几个月自己在做些什么:关系户,社会的蛀虫,吃闲饭的。他不久前才为一个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对世人而言微不足道的毕业表演燃烧骨血,他不久前才在爱,在追求,在切实地生活,却转头便投入了另一个极端的生活中。我——他想——我就是个屁。幸而他离开了。他又任性了一回。他走了,但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毕竟他走了。
“你说……你辞职了?”
“我辞职了。”
他们面面相觑,火锅汤在一旁翻滚。刚才下的那半碟牛腱子肉在水花里翻滚,煮得太老,都泛灰了——要在平时,阿云嘎绝不会允许这么糟践牛羊肉。但此刻,他看也不看锅里一眼,只问:“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
郑云龙转头看他,他也正好看着郑云龙。阿云嘎的语气和神情没有一点作伪。
或许他沉默太长时间了,阿云嘎又说:“我支持你。”
“……你不问我接下来我怎么办吗?”
“问你什么?”
“怎么养活自己,做什么工,干什么……”
“总有办法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辞职吗?”郑云龙问。
“我知道呀。”阿云嘎说:“我也做过这样的事。”
是呀,我知道,我真爱你——郑云龙想说,但他只是说:“你快问我为什么。”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为什么?”
“我要回来了。”
“嗯?”
“我回来演戏。演阿凡提,老肖找我了。”
这个消息他谁也没说,他从没想过要和谁说,连刚才在忍受电话里沉默的质问,被母亲认定没有责任感、任性妄为,什么也不想就辞职时,他也没说。在公园里坐着,自觉是丧家之犬时,他也没有打给肖杰,说自己解决了一切,可以如期回来。这消息仿佛是独属于他的,是他自己的礼物和他一个人的担子。但此刻,面对阿云嘎,他自然而然地开口了。
“太好了。”阿云嘎说:“太好了,大龙。”
“你不问我要怎么办吗?”
“为什么要问?”
“我该怎么养活自己,我怎么掏得出房租,演完这戏我该干什么,我想干什么……”
“没事的。”阿云嘎说:“没事,你还能差得过我以前吗?你一定会……他们一定会承认你,让你攀到那个高度上去的。你一定可以的,你就该在那里。好了,你相信我。”
“你真的不问?”
“我真的不问。”阿云嘎说,捞了一勺牛肉给他:“但肉你得吃了。煮老了,都是你的错。”
郑云龙乖乖拿起了筷子。吃了一会儿,他说:“我妈不是这样说的。”
“嗯?“
“她说我太任性了。”
“你是很任性啊。”
郑云龙从碗里抬起头。阿云嘎眼睛弯着。你笑得真好看——郑云龙想说。你不怪我任性吗?他想问。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朋友。
“我也很任性。”阿云嘎说:“你忘了吗?我也扔了铁饭碗。”
“你是丢了。”郑云龙说。他终于也笑了:“怎么办呢?”
“出门靠朋友呗。”
“那我没有朋友可靠,我又见不到斯琴高娃。”
“没事,你能见到我呀。”阿云嘎说:“别的帮不了,匀你一张床还是可以的。”
“然后呢?”
“然后……慢慢来吧。都会好的。”阿云嘎说:“你可是天生的男主角。”
窗外还是黑夜,火锅店还是很陌生。深秋的北京没有下雨,阿云嘎头发和肩膀上没有星星。但郑云龙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眼睑,鼻尖和嘴唇。它们怎么亮晶晶的?是哪儿来的星光呢?答案到哪里去找?阿云嘎像一个谜题,他想把他解开。他想把他放平,摊开来,然后探索所有秘密。
“那大龙哥就赏脸去你家下榻了。”他听见自己说,那声音听起来晕晕乎乎的。
“你负责洗碗。”阿云嘎说。
“可以。”郑云龙说:“我还能做饭。”
“那可太好了。”阿云嘎说:“看能不能把我喂胖点。团长说我太瘦了,出去表演压不住。”
“你团长电话给我。”郑云龙说:“我教训教训他。阿云嘎是最帅的音乐剧演员,他懂不懂。”
阿云嘎翻了个白眼,但整张脸都在笑。“总之你搬来。”他说:“我罩你。”
店里烧了很多锅汤,都在滚滚地冒热气。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北京冬天不会来了。这个城市的四季就是这么奇怪,2013的秋天过后就是春天。郑云龙要开花了,他开一树桃花,开一树梨花,开什么都好,他要开花了。他看着阿云嘎,心脏鼓鼓胀胀的。
“好。”郑云龙说。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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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1:57:12 | 显示全部楼层
来了来了!论坛终于有了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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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1:5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二部

第五年:2014



第三十七章

那天在火锅店,阿云嘎并不是一时热血上头才说了那句话,也并不真的只给郑云龙分一张床——他大二开始便在外面参加比赛,演出,还没毕业就能上地方春晚唱歌,几年下来小有积蓄,毕业时便在歌舞剧团附近租了两房一厅。“正好多一个房间。”阿云嘎说,把最后一个箱子往大门里推:“你住我这儿,就睡次卧,咱们客厅有电钢琴,家里还有瑜伽垫,练嗓拉筋都可以。大李把押金给你了吗?”
他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郑云龙有点儿措手不及,张口就说漏了嘴:“我让他把钱给你。”
“给我干什么?”
“给你摊房租。”郑云龙说:“我那房子押金3500,你这边一个月租金多少来着?”
“胡来。”阿云嘎说,拿出手机弄了一会儿:“——你怎么还真让他打我卡里了!”
“你租金多少来着?我付一半,我算算下次啥时候再给你。”
“你别胡闹了。”阿云嘎说:“你卡号给我,我给你打回去。”
郑云龙不肯说,拆箱子收拾行李,顾左右而言他,正眼也不看他的朋友;阿云嘎也犟,咬死了追着问,跟在旁边一块儿收拾。两个人闷头一阵忙活,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竟然全归置好了。他四下一找,发现阿云嘎站在次卧床边,床上用品一应俱全,被套枕套全部弄好,甚至还叠了个豆腐块。
“你这叠的边没尺子直。”郑云龙说。
“滚蛋,去洗澡。”阿云嘎没好气地说。
郑云龙往浴室走的时候很得意——阿云嘎把卡号的事情忘了,小郑同学在持久战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然而阿云嘎好像想在饭桌上找补回来,说话都是祈使句,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仿佛很不好惹的居委会大妈。郑云龙乖乖地啃骨头,啃得不干净,还得把碗递过去等着拆肉,没发把骨缝里的肉吃干净便没有资格对付原汁原味的大牛骨。阿云嘎一边给他拆肉,一边交待:这附近交通如何,房东好不好相处,超市在哪儿,想叫外卖了详细地址是几楼几号。信息巨细靡遗,郑云龙听得眼晕,连忙收拾碗筷,好歹躲到了水槽边。
“我洗会儿澡啊。”阿云嘎帮着把骨头都扔了垃圾桶,说。
“你去。”
门关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断续不绝,洗碗的水流突然小了,想必是阿云嘎在浴室开了水。
哎。郑云龙突然想:这是嘎子的家。
这是阿云嘎的家,他在这里生活,睡觉,做饭,饮食。他的头发会落在地上,新的头发在睡觉时长出来,床铺和枕头都被他染成强生牛奶沐浴露的味道。他会做梦,郑云龙知道他不打呼噜,不磨牙,夏天睡觉怕热,只穿一条裤衩裹着薄被子就过一夏。
这是阿云嘎的家,阿云嘎在他的浴室里洗澡。这三个月阿云嘎是不是胖了些呢?他脸上的肉多了一点点。他身上长肉了吗?长在哪儿呢?水不讲道理,水不会只从鼻尖和耳垂淌过。它落下来,一条清凉的锦缎,从眼睛,到下巴,到胸膛,到……
“——你都弄好啦?”阿云嘎问。
他不知什么时候洗好了,站在郑云龙房间门口,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眉毛和眼睛都湿乎乎的,脸有一点红。
“这么快。”郑云龙说。
“哎,热。”阿云嘎答非所问。
“热就开空调。”
“开了。”阿云嘎问:“要帮忙不?”
“洗碗帮什么忙啊!我又不是没手。”
“看你干活我不太好意思。”
“不好意思啥啊。我住你这儿总得干点什么吧。”郑云龙说,懒得再重复早晨的对话。
阿云嘎消停了一会儿,站在门边也不走,像来献宝的猫。郑云龙没有养过猫,但十分耐心地等着——听起来似乎好整以暇,但他耐心本来就不多,在阿云嘎面前,消耗的速度更是平常的三倍。如果阿云嘎再憋着不说话,只要再多十秒,郑云龙就得顶不住,说出些奇怪的话来了,比如:你的沐浴露怎么都是奶味,今天早上来接我的时候,你站在门前,闻起来好像冰牛奶。我想再闻一下,看是不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
郑云龙当然知道答案。不是鼻子出了问题,是心脏。它在阿云嘎洗澡的时候就一个劲地乱跳,四处撒野,在胸膛里敲架子鼓,恨不得把主动脉当吉他弦给绷断了才够劲。眼下它还在郑云龙的身体里造反,如果心脏有头发,它肯定会甩个够本,然后在狂躁中喊一句:stick it to the man!*也不知道是要顶撞谁。
幸亏阿云嘎说话了。他说:“你来我这儿住,我怪紧张的。”
“紧张啥。”郑云龙说:“四年都住过来了。”
“不一样。”阿云嘎说:“你不一样呀。我以前又没有这样的朋友。”
他就这么说了,郑云龙也就这么听了,任凭它落在自己身上,掀起新鲜的波澜。郑云龙不知道,在以后,这句话还能说很多次,而且无论如何重复,它的力量也不会因陈旧而折损。
“夸张了吧。”郑云龙说:“阿云嘎老师全北京都是朋友。”
“你回来继续做剧,我挺开心的。”阿云嘎又说:“那时候你和我说要转行,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又不能反对。那时候我觉得,唉,真的,特可惜。除了你就没别人了,我认识的搞音乐的多,搞音乐剧的好朋友就很难找了。反正……真的,你回来了真好。我特别开心。真的。那天我在饭桌上想,哎呀,大龙回来了。我觉得你说的别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我一走音乐剧就少了个未来的大明星是不。”
“那肯定的。但主要不是为了那个。”阿云嘎说:“你就在我这儿好好住,然后我们可以一块儿演戏呀,唱歌呀,咱们都可以一块儿……明天我们就可以一块儿排练了。”
“你得叫我起床。”
“叫你就得起,可别跟我耍赖。”阿云嘎说。他的笑模样很让人熟悉,但穿着睡衣倚着门说话的样子,又陌生得很。
“行了行了。”郑云龙招架不住,一头倒了下去:“睡了。”
阿云嘎又说了什么,郑云龙不去听了。床是阿云嘎早早铺好的,没有用郑云龙带来的床单——因此布料和枕头都沾满了这里的气味。阿云嘎关了灯,和他道晚安。
“晚安。”郑云龙说。他的心因之而颤抖起来。

音乐剧演员像候鸟,但无需等待季节的变换,便能随着剧组档期的交错,在几个城市之间起落歇脚。然而郑云龙当初离开阿凡提剧组,去往杜拉拉剧组时,不是在经历候鸟生涯中平平无奇的旅行,而是做最后的告别。因此,当他再次回到熟悉的团队里时,便有一种经冬的疏离。他在戏剧里钻研了四年,刚刚离开三个月,再收拾心情回到后台世界里,便像个陌生人了——2013年9月初,他跟在阿云嘎身后走进鸟枪换炮了的排练场地时,心里的忐忑与当年艺考相类。
“我们到啦。”阿云嘎推开门,随口说了一声便往门边的桌子赶——音乐剧新人囊中羞涩,正式演出里主演一场1000,配角一场500。平时拿一天80的排练费,就靠出勤表记着这点鸟食似的收入。郑云龙也跟在他后面,提笔签字。肖杰把一轮的演员都抓了回来,如今排练室里都是熟人,郑云龙还没放下笔,便被热情的问候围住了。而后肖杰到场,场面便有些失控,排练晚了半小时才开始。
人是熟人,戏是熟戏,欢迎热烈,工作如常,郑云龙过去这三个月里在“外头”的世界生活,积攒了一身的经验和壳子,在这一天里一层层剥脱,等到晚上九点收工时,只剩下最后一点陌生和隔阂盘亘不去。
“明天还是这个点。”肖杰说:“都别迟到啊!”
全组人此起彼伏地答应,收拾舞包,换鞋,擦汗,阿云嘎站在签到本旁边,看谁有东西落下了,就提醒一声。他们都毕业了,不再是同学和老师,阿云嘎也不再是班长了,可他还是照旧最后才走。他照旧留下来收拾房间,郑云龙便也照旧陪他。
排练室里空荡荡的,并不很乱。新鲜的汗水轻轻一拖就没了,人、包和鞋都走了,排练室里空余着郑云龙记忆中音乐剧的味道——是穿久了的练功鞋,擦关节的药油,治淤青的膏贴,年轻的汗水和被舞步磨得油亮的木头地板。他和阿云嘎的身影映在四周的镜子里,重叠了千百次。房间里灯关了一半,外头天黑如墨。排练室好似漂浮在世间的一个空泡。郑云龙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从早晨酒店工作到晚上九点,期间却没有哪怕一丝的焦躁。他一刻也没有想过逃走,未来,发展以及意义。今天是二轮的第一天排练,没有到合成阶段,郑云龙胡子拉碴,穿着拖鞋和旧T恤,没有人说他着装不合规程。他简简单单地唱了一天歌。
“弄好了,走吧。”郑云龙把杂物归置好,回头说。
“走,回家。”阿云嘎放下拖把,挎着他的肩膀出门去。
郑云龙身上那层三个月积攒的茧子,连最后一点也就这样磨灭了。

然而郑云龙身上这层茧子无论是否磨去,如何磨去,生活都会照样过。裸辞说起来破釜沉舟,但在辞职的第一个月,有阿云嘎包房间,剧组包饭,郑云龙又一向不爱花钱,一件衣服能穿五年,花钱的地方只有买点烟,日子过得颇为平稳。当初搬进来的时候阿云嘎说要让他做饭,实际上基本自己一手包办,落到郑云龙手里的只有洗碗洗衣服的活——真要说起来,其实要做的只有洗衣服。一天清醒的时间十六七个小时,倒有十二个在排练室里过。一星期七天,排练至少有四天,在家里吃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排练,郑云龙没别的事情可做,即使没有自己的段落,也照样待在排练室里。
阿云嘎便不同,除了阿凡提的戏,他还有歌舞团的任务,除此之外,还要和自己认识的各种朋友在外头奔忙,也没见他说过一个累字。九月的一天,阿云嘎中途出去几个小时,回来时还顶着拍硬照的发型和妆容,大步流星地走进排练室,将将赶上下午的大歌合成。
“弄完啦?”郑云龙问:“怎么样?”
“今天光哥灵感来了,说要狂野性感一点,还不穿上衣。”阿云嘎说。他说的是那个当摄影师的朋友,和他一样没什么名气,没有班子,每次帮阿云嘎拍照都殚精竭虑地找化妆师和造型师,还总是很抱歉,总觉得自己没把阿云嘎拍帅。他的自我认知很准确,倒是阿云嘎特别捧场,“特别好特别好”地夸,要是有问题,也总是只往自己身上揽。
“你也就这么拍啦?”郑云龙问。
“那还能怎么样,当然拍了呀。”
“咬牙闭眼撑过去?”郑云龙笑他:“清白不保了。”
“尴尬是尴尬,也就开始一点点吧。最后我觉得我拍得挺好的。”阿云嘎认认真真地说。
“什么时候出成品?”郑云龙说:“给我也来一份。”
“这可不卖啊。”
“我也没说要买啊。你给不给吧。”
“给,给。龙哥说了怎么能不给呢?”
阿云嘎答应得实在爽快,想必是不知道郑云龙为什么想要这东西。郑云龙自然也不会和他解释背后的因由,只是在几天后,郑云龙排练完回到家里,接过阿云嘎递来的照片时,心跳快了一点,外加心里有些羞赧和愧意。艺术就是欣赏美丽的东西,他拆开信封时这么对自己说,同时开口道:“你干嘛呀在旁边盯着我。”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啊。”阿云嘎十分诚恳地说。他可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把自己的半裸照送到暗恋者的手中,还在旁边观察人家的反应。
郑云龙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吭声。阿云嘎又说:“哎呀你说两句,怎么样?”
“挺好的。”郑云龙说:“一点也不色情。”
“什么呀。”阿云嘎笑着推了他一把。
“真的。”郑云龙说。
照片上的阿云嘎做的造型像时髦的森林原住民。光哥找的造型师不算太好,全身上下的行头带有一种眼高手低但极为努力的尴尬,整套照片只能说得上是差强人意。但其中有一张,阿云嘎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眼神尤其诚实,像渴望猎物的猎人。不扮成猎人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神色——通常是在他打电话的时候,电话另一边是各路朋友和大哥,在和他交待又一个不知道有多大成算的机会。
“这张特别像你。”郑云龙指着那张照片说:“眼神特别好。”
“我也喜欢这张。”阿云嘎看了一眼,说:“那我把它收进集子里拿给沈哥。”沈哥是唱片公司的人。
“你还要找他?”郑云龙问:“他上次那么不冷不热的。”
“多试试呗,正好要和格里杰夫去那个公司的录音棚。我跟你说过的嘛,录完以后,要去和他介绍的人吃饭。”
“你这连轴转,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我贪心呀。”阿云嘎说:“我想做男主角,录专辑……想快点冒出头来,然后我就可以唱自己的歌了。”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郑云龙失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阿云嘎没有说谎,这句话确实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直视镜头的眼睛里。
“反正是和你说,没关系。”
郑云龙还看着那张照片。阿云嘎的造型没有完全显出他的俊美来,造型师手太重了,弄得他有点像激动的鹦鹉。然而……最夺目的依然是他的眼睛,郑云龙没法把眼睛从那上面移开。里面投出的目光好像标枪,或者一支箭——它必须向远处的一个目标直直飞去。
“真好。”郑云龙不由自主地说。
“什么?”
“就是你这股劲,真的好。我办不到。”
“我贪心呀。”阿云嘎又说:“你那样也很好,我很羡慕的。”
“我怎么样?”郑云龙好奇而忐忑地问。
“从来也不急,特别有自己的节奏。”阿云嘎说:“像小孩一样。”
“这是好话啊?”郑云龙斜眼撇他。
“当然是好话啊。”阿云嘎说着往下倒——他们俩是坐在沙发上看的照片,沙发又不宽,要倒只能倒郑云龙身上了。
“欸欸欸。”郑云龙推他肩膀:“干啥,拿我当垫啊。”
“正好嘛你身上肉多。”
“我嫌你骨头多。起来,快起来。”
“你看,像小孩儿吧,太幼稚。”
“越说越难听了吧。”
“不是,你那样特别放松。真的招人羡慕。我就想太多,顾这顾那,成天操心,消停不下来。我在内蒙的时候想着,来北京就好了。到了北京就想着,我得上个大学吧。上了大学就想,我得好好地抓住机会,毕业了要找个好去处。有了去处又觉得,不行,还不够,我还得再出头……就没有停下的时候。”
“那就停一会儿。”
“停不下来。你看,你就停得下来,要走也就走了。别人说什么,你也不大管。就感觉过得特别自在。”
“我倒羡慕你啊,特别有主意。我这样是瞎混。”
“很累的。你这样很好。”
郑云龙不说话。阿云嘎的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快要挨在朋友的身上睡着了。这套房子成了一座巢,虽然位于8楼,远离地面,在黑夜的掩映下,却似深埋土地之中,与大地沉静的力量连接。郑云龙可以在这个公寓里过冬,这里永远温暖,安全,可以和阿云嘎低声地说话。郑云龙摸了摸阿云嘎的脑袋,又摸了摸。他新剪的头发挠着郑云龙的手心,像一个从田间地头跑来的小男孩。
“我呀……”郑云龙低声说:“也就你觉得好。我妈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妈恨不得要你当儿子。”
“阿姨还不和你打电话吗?”
“一声招呼也没有。”
“她知道你在我这儿,不是不管你。”阿云嘎说。
杜女士自从知道他意气用事辞了工作,又一门心思地回去搞音乐剧,差不多一个月都没有联系自己的儿子。郑云龙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寄宿在阿云嘎家,总没有回音,只是照旧收到房租钱,3500,多的一分也没有,潜台词应该是头上瓦和腹中食家里只管一个。郑云龙拿了钱,个人财产突破五位数大关,硬要给阿云嘎房租,打到卡里又被阿云嘎转回来,只好取了钞票放门口钥匙柜上压着。阿云嘎不肯拿,那几十张粉红的票子就这么压在那儿。郑云龙没办法,把钱拿去买了一堆吃的塞满冰箱,第二天门口的钱竟然又回到了原来的厚度——阿云嘎看着没摸那些钱,其实对里面有多少张门儿清,缺了几张就补几张。总而言之,无论是吃饭还是住宿,阿云嘎一块钱也不要他花。
郑云龙真是又可气又好笑,却不能像往常那样和杜女士说——
“她连我电话都不接。”郑云龙说。
“你等等,再等等。”阿云嘎哄他:“等阿凡提演完了发钱了,你再和她说,就好了。家里人就是担心你任性,过得没有以前好,生气你乱来。”
“幼稚。”郑云龙说,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Stick it to the man, 出自摇滚学校。是歌名,很high,可以听听。



第三十八章

郑云龙回归音乐剧的路,就如朝圣或超脱之路一般,最开始时总是走得很顺,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真正离开家和家附近的原野与山丘。《阿凡提》就是这样的原野——它熟悉,亲切,浪漫,排练和表演的间隙还有朋友的谈天打闹。《阿凡提》二轮演出结束那天,郑云龙跟在阿云嘎后头,等着开门回家。时近子夜,楼道灯坏了,阿云嘎低着头掏钥匙。郑云龙把他手里的杂物接过去,突然被类似归家的错觉击中。
“回家啦。”咔哒一声,阿云嘎说。门开了。
阿云嘎还没开灯,楼道里一片漆黑,郑云龙一时冲动,扑到他朋友的背上。
“哎哟,好沉!”阿云嘎嚷嚷。他还是那么瘦,却结结实实地撑住了郑云龙,顺手往家里的墙一摸,光终于倾泻到黑暗的楼道里。
“楼道灯还没修啊。”郑云龙说,挂在阿云嘎的肩膀上,自觉像一只飞起来的秋千。
“你干嘛呀!下来,幼稚!下来下来。”阿云嘎说,可是郑云龙实在不想回答他,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呀,他的秘密都顶到嗓子眼了,阿云嘎还来闹,使劲儿把它往上捅。
郑云龙闭紧嘴巴,想了又想,终于在阿云嘎耐心耗尽前说:“我觉得我真的回来了。”
“回来什么?”
“就是回来了啊。”郑云龙重复道:“我又回来干这件事情了。我还和你……还和你们一块儿。就是现在,我之前老觉得现在是假的,是做梦,但现在不是了,我现在觉得,之前那三个月才是做梦。”
他顿了顿,说:“我想唱歌。我想唱怪医。”
“This is the moment……”说唱就唱,他哼了两声,又接了一句:“Take me as I am——”
“接得还挺顺。”阿云嘎说:“你下来!沉死了,你是不是又重了。”
“重的不是我。”郑云龙嘴一个劲往两边咧,不听使唤,闭不上,只能睁眼说瞎话:“是友情!知道吧,是理想。我靠吃理想活着,顺便拿你的炖菜下饭。重了也是你害的。”他从阿云嘎肩膀上下来了,不是因为听话或者害怕朋友生气。他的秘密在胸膛里振翅,他要压不住了。他唱了那首歌,阿云嘎懂吗?
“郑云龙,你真是个诗人。”阿云嘎语气郑重,像野地里遇见熊的游客,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很缓慢地往家里倒退:“请问,诗人能睡觉了吗?”
诗人当然能睡觉,诗人只是不想一个人睡觉。然而诗人谨慎地把这些奔腾的诗句压在肺底,连一丝透气的缝隙也不给,沉稳地卸妆,洗澡,与诗人的同伴道晚安,凌晨一点才躺到床上。他站在世界的顶端,剧场的中心,阿云嘎的身边,他的生活里没有一件事情不妥帖,没有一丝阴霾等在前方。只要再过两个月,就是《阿凡提》第三轮,再等四个月,是《阿凡提》第四轮。其间几个月可以去面试新剧,以他好几部商业戏男主的资历,要找到角色应该不难。他的生活会在冬天走上轨道,到时候,阿云嘎也没有理由拒绝他的房租了。一切都会好的。

接下来,郑云龙很是打了一段时间电话,基本上把熟悉的不熟悉的圈内人都烦了个遍,请他们关照,找演员的时候想着他一点——但他满打满算也才经历过四五个剧组,这点人脉不够什么用的:2014年,音乐剧市场基本还是休克状态,只有引进剧能让人掏点钱。搞音乐剧的剧组里,商业化的不足三成,大部分都是各地单位的交差作品,就像当年的《天桥》,必须得和组织沾亲带故才能进去。郑云龙失去了北舞在读生的身份,这些提携新人的戏自然没有他的份;像《阿凡提》这样稍微商业一点的,制作人和导演也像肖杰那样,自己自然有一群无处可去的学生和朋友等待机会。
十月初打出去的电话基本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郑云龙满怀希望地等了一个多月,眼见着《阿凡提》第三轮也要到了,忙了一段时间,再一等,连第四轮也不远了,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当初自己当初在电话里夸下的海口有多幼稚:杜女士是对的,做音乐剧实在没着没落,做自由演员更是喝西北风的营生。没有市场,光靠国家扶持的艺术,上哪去找活干呢?
郑云龙现在还没回青岛,不过是撑着一口气,不想让妈妈觉得自己离了家里就没饭吃。另外,三天两头地,他还能到单位去接阿云嘎,仿佛靠这个当柴火,让自己心里的热情再烧一段时间。
几个月过去,十二月底的北京已是深冬。郑云龙站在北京歌舞剧团的大门外吸烟,口鼻处烟雾很盛,一半是烟,一般是热气,一出来就全被冬风吹跑了,烟头在风里阵明阵灭,一支烟倒有一半是让冬天抽了去。他没有等太久,阿云嘎背着包出来了,头发四处支棱,戴个口罩,眼睛看着很累,皮肤都发灰。他走到郑云龙旁边,应该是笑了,眼睛眯起来,打一点弯。两根纹路很服帖地躺在眼角,全身上下都很乖巧。
“你别说话。”郑云龙说:“当哑巴就是了。”
阿云嘎耸耸肩,表示听话。他虽然带着口罩,一阵风兜头一吹,还是咳了两声。声音很哑,听得人手指疼。
“你们团怎么这么用你啊。”郑云龙忍不住说。
“那是……”
“哎你别说话。”郑云龙把他堵了回去:“你就听着。”
阿云嘎消停了,眼睛打的弯更厉害了。他抬手在口罩上横拉了一道,表示自己再也不随便发言。
“你好点没?”病号刚刚迫于淫威乖乖闭嘴,郑云龙就问了一句。阿云嘎和他大眼瞪小眼,静了一会儿,他才说:“还挺机灵。”
阿云嘎还是没出声。郑云龙又说:“五天安徽北京内蒙来回跑,你也是够牛逼,半夜回来第二天还排练,行啊,铁人同志……”
阿云嘎拽了他一把,指了指后头的大门。“北京歌舞剧团”几个大字龙飞凤舞地架着。
“你们团就没别人了?”
“内蒙的就我。”阿云嘎说,声音沙哑。
“你别说话。”
“没事了。”阿云嘎破戒怕是上了瘾,嗓子跟煎坏的鱼皮一样又破又焦,还说个不停:“答应了就上,都说好了。”
他说的是内蒙青年歌唱家比赛主办方给他安排的活动,奖拿了,后头跟着的活动就不好推。出门前阿云嘎就有些感冒,再掐着点赶场,坐深夜航班回来,半夜三点才到北京,第二天九点还得去排练,再过一天就得上台。独唱作品,一个人顶三首,阿云嘎唱到第二首的时候就不太行了,发短信给郑云龙打预防针。郑云龙来接他,没好气地说他两句,他还讲个没完:“有机会不容易,我就去了。他们愿意让我去是看得起我,我出了什么事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事情给人家办砸了呀。这行看着热闹,真的说不准一转头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你也知道……”
“是知道。”郑云龙说:“两个月了,我一个戏没有,从《阿凡提》来,到《阿凡提》去。”
“哎呀,不是说……”阿云嘎说到一半,咳嗽压不住了。
“我知道。”郑云龙说:“你那嗓子,你闭嘴吧,听着就是了。”
郑云龙等了一会儿,阿云嘎确实不说话了。他酝酿了一会儿,想要开口,看见阿云嘎的表情又都说不下去了。他想了想,说:“你点头摇头就是了。”
阿云嘎点点头。
“你自己乐意这样干?”
阿云嘎点点头。
“你就不怕嗓子坏了?”
阿云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你不知道后果?你的腰坏过的。”
阿云嘎说:“我有数。但没办法。”
郑云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无异于剖白心迹。阿云嘎看他不说话了,拍拍他背,把他的手拉起来往前走,就好像还在大学里排练的时候。“没事儿,没那么严重。”阿云嘎哑着嗓子说:“坏不了,我可结实了。”
郑云龙被他一拉,就走了。北京夜里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还是很多,天半黑不黑的,灯光亮得很,到处都是热闹,他心里没来由地委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阿云嘎。可是他怎么能为阿云嘎委屈呢?连阿云嘎自己都不觉得委屈。
“你怎么了啊?那么安静。”静静地走了一段路,阿云嘎问。
“没事,你别瞎问。”郑云龙说:“不是让你别说话吗。”
“那你说。”
“……你接下来几天能休息吧?”
阿云嘎说:“团里给假。”
“几天?”
“三天。”
“你三天别说话了。”郑云龙果断地说:“也别出门,过两天就要回去演阿凡提了,你这几天除了吃饭别张嘴。”
“有点难度。”
“别张嘴。”郑云龙说。
“昂。”
“让你别张嘴了。”
阿云嘎真的不应了,步子迈得大了些,好像地面有弹性,赶着他们一块儿回家。他俩的手在冬风里颠得一晃一晃的。

那以后,阿云嘎很是消停了一会儿,结结实实地48小时没张嘴。团里给他三天的假,第三天正好是元旦,他便破了戒——早上十点,他把郑云龙叫了起来。
“2014年啦!“阿云嘎说,把被子掀掉:”起床,今天咱们吃火锅。“
“一大早吃什么火锅啊。”郑云龙抱着被子角抱怨。他今天也没事干,不用出门。
“晚上吃,晚上吃。”阿云嘎说:“快点儿,咱买菜去。”
“谁说你今天能说话了。”
“我好了!”阿云嘎说,声音只有一点点毛边,确实好了。
但他叫完郑云龙,又封了口。在外头买菜的时候,基本只用手指和点头摇头解决问题,一个字也不蹦,只管点菜,拽得二五八万的,最后还是自己主动拎菜,摊主看了都在旁边笑。中午下了个挂面,郑云龙逼着阿云嘎去睡了个午觉,免得在一片沉默里王八瞪绿豆,无所事事。可是没过多久,阿云嘎就爬起来了。
“谱子你有吧?我不唱歌,我给你弹琴。”阿云嘎说,硬是坐在电钢琴前面不挪窝。
找不着戏,郑云龙最近便找了一些散活,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事情,有些还是要唱歌的。郑云龙手上有一两个谱子,得练熟了交差。可是让他拿出来和阿云嘎一块儿唱,他又不情不愿。“别唱了。”郑云龙说:“没意思。”
“试试呀。”阿云嘎坚持道。
坚持了一小时,确实如郑云龙所说,没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唱点音乐剧的歌呢。”他说。
“唱。”阿云嘎说:“我给你弹。”
“唱什么?”
“你想唱什么?”阿云嘎问:“噢,之前有一天你说想唱怪医的。”
“嗯?”郑云龙装傻。
“This is the moment——”阿云嘎唱了起来。
“你别唱。”郑云龙没好气地拦他:“你嗓子……”
“This is the……”
“This is the time!你幼稚不幼稚啊!”郑云龙气得脑袋发晕——也有可能不是气的,总之。头脑昏沉,快乐久违地从浑身各处冒着气泡往上飘。阿云嘎给他弹琴,他就唱歌。唱这首面试曲,不为面试,也不为争取别人的赏识。然后,他便唱take me as I am。这首情歌也不知道阿云嘎能不能听懂,他不敢看阿云嘎的眼睛,从头唱到尾,都没有往朋友那里瞥一眼。
一曲终了,阿云嘎果然是没有听懂,只是夸郑云龙:“怪医的歌你唱得真好。”
郑云龙有点失望。但他要是一直听不懂,那也没关系。阿云嘎弹琴,他在旁边唱歌,生活里没什么烦恼。如果没有糟心的大事发生,他能这样一直舒舒服服地过下去。只要阿云嘎一直在——
郑云龙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起来。阿云嘎想起火锅的事,撂下琴就钻进厨房切肉。客厅里没了人。电话是爸爸打来的。一般来说,这种电话都是他妈打,但杜女士还在生气,三四个月过去了,几个月的房租也汇过来了,可是一个字也没和儿子说。这个电话是这么长时间里家里第一次联系他。
“钱还够吧?”电话接起来,爸爸第一句便问。
“够。我住嘎子家。他都不让我付房租。”
“他讲义气。你的朋友好,你也不能不够意思。等你稳定下来,钱都要还的。”
“知道。”郑云龙听到熟悉的说教,有一点烦躁,问:“怎么了?”
“打电话问问你。都还顺利吧?”
“顺利。”
“有新作吗?爸爸妈妈过来看。”
“等有的时候我给票。”
言下之意就是没有——郑云龙不想说得太清楚,虽然若是爸爸真的问起,他也只能实话实说。他又跟了一句:“我暂时不回青岛。”
“工作怎么样?找到了吗?”
“我在做自由演员。”郑云龙说:“不找单位。”
“还是得找。自由演员哪有多少活干啊,连公家单位的半死不活的。你妈以前那班子就那样,第一排的票才卖两百块钱。音乐剧有多少人看?”
“现在有好多个剧团和公司,你们不懂,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都是一个戏面试一批,常驻的少。”
“都是国立的,能有什么别的?”
“松雷,四海一家,联创,小柯……”
“松雷不论,你老东家那也是国立的,你还跑了。”爸爸说:“一声都不吭,给你妈气得,小半月没和我说话。你这件事情做得确实不好,要辞职也要按规矩来,能是突然心血来潮说句话就走人的吗?弄得你妈多没脸……”
“北京有天桥剧场,上海还有文广……”郑云龙只当没听到,继续往下说,但没说两个字又被打断了。
“你别拿你爸当外行人糊弄了,我和你妈都认识人,都清楚。北京就没人看音乐剧的,天桥就是个工地,开都没开,开了也倒闭。上海好吧?那些外国来的戏,买不到票吧?文广连演出费都掏不起了。场子都开不下去了,你做演员吃什么啊?小龙,不能任性——”
“我喜欢,我愿意。我又不要赚大钱,我——”
“急什么,怕我们把你绑回去啊?”
“……不是。”
“你妈犟,你也犟,你们俩多久没说话了?你都不给家里打电话。”
“……我打,我要打的。……”
阿云嘎端着锅出来了,郑云龙匆匆说了两句,最后才想起今天是元旦,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元旦快乐,把电话挂了。

阿云嘎切了大葱生姜,扔进白水里烧就算清汤。两个音乐剧演员不能随便吃辣,只能拿清水煮肉,味道只靠酱料撑撑。清汤火锅吃得快,从弹琴唱歌到吃完饭坐沙发上看电影,才不到一个小时。阿云嘎把电影打开的时候,郑云龙脑海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倒着刚才的电话,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窝在沙发上,缓缓朝着阿云嘎滑落,仿佛他是大质量天体,是时空连续体的中心。等他真瘫到对方身上了,阿云嘎便伸手过来摸他脑袋,说:“郑云龙,二十三岁还是十三岁?”
“三岁。”郑云龙说,没躲。
阿云嘎手在他脑袋上摸个正着,“这么蔫儿?出啥事了?”
“你那儿还有录音棚和声的活么?”郑云龙没有接茬,换了个话题:“我多接点吧。”
“好。只要我知道的都给你介绍过去。”
“嗯。”
“别的也接吗?今年好多戏,都打算要招演员了。我听说七幕要做Q大道,还有上海滩。还有几个小剧场的戏,一个番茄,一个初恋。*你都去试试。”
“试试。”郑云龙说。
“肯定能中的。”
“你说我是不是怪麻烦的?”郑云龙说:“非要做这个,跳舞又差,过得了声乐也过不了现场学舞。人家都要从配角做起的,我做不了群舞,非得当男主角。要是小时候好好学舞就好了。”
“没事,你学东西快呀。”阿云嘎说:“刚出来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慢慢……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爸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新作没有。我糊弄过去了。我觉得……我这样特别不行。他问我在干嘛,我说不出来。”
阿云嘎坐起来了,转头看着他,嘴角向下撇,很不高兴的样子。
“没事,你别那么认真。”郑云龙笑了笑:“你干嘛呀,转过来怪郑重的。”
“对不起。”阿云嘎说:“那天我是不是该跟你说清楚?回来也不是都好,但我那天吃火锅都没有和你说。我就光和你说好,你回来特别好。但是我其实是知道挺难的,我其实应该告诉你的。”
“说什么呢,我都知道。”郑云龙说:“跳舞啊,找活啊,生病啊,受伤啊。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天我说要走的时候,你和肖杰都没拦,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你为什么回来呢?”
“不回来我就要死了。”郑云龙说:“每天就像泡在水里,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怎么出来。在水里泡烂掉。可能再泡就会习惯了,就像我妈说的,就没事了,但那样我就烂了,你懂吗,和现在的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自己好呢?”阿云嘎认认真真地问,好像这真是个问题一样:“说不定那个选择才是好选择,在那里待下去就是成长了……”
“这他妈怎么可能。”郑云龙说:“你今天脑子有毛病啊阿云嘎?”
“没有毛病。”阿云嘎说:“我就是觉得,我要是和你说清楚了,你可能也不会改主意,但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我那天应该劝你一下……”
“劝了咱们就绝交吧。”郑云龙说,在沙发上踹了他一脚:“你趁早闭嘴吧,你再说我真生气了,傻逼。你快点帮我找活,别的乱七八糟的别给我想。”
“绝交不行。”阿云嘎认认真真地说:“但可以生我的气。”
“滚蛋吧。”郑云龙笑他,把他推到沙发的另一边去。但他只想把阿云嘎拉回来,拉到怀里。
“不滚蛋。元旦快乐。”阿云嘎说:“你有问题就说,我一定会帮你的。会好的。”
“元旦快乐。”郑云龙说。父亲的电话从他脑海里消失了——刚才提到的一个个问题好像变得无足轻重了,成了前几天在歌舞剧团门口被吹散的青烟。阿云嘎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天,阿凡提三轮演出开始了,从1月2日演到1月5日。几天过去,阿云嘎没有食言,给他介绍了不少录音棚和声之类的杂活。月底就是除夕,年关前赶工的歌不少,郑云龙也颇忙了一段时间,等回过神来,回家的火车票已经买不到了。他本来想到回家过年就有些怯,怕面对杜女士的冷面和高压,于是顺理成章地待在北京过新年。阿云嘎先前因为青年歌唱家比赛的事,去了内蒙好几趟,听他要在北京过年,也就跟着留下来陪他。郑云龙神采飞扬了好几天,快乐从身上各处洋溢出来,去录音室做棚虫的时候比平时还要任劳任怨,又多了好几项年后的工作,说得上万事顺遂。
除夕那天,阿云嘎又做了一桌炖菜——几个月住下来,郑云龙发现阿云嘎厨艺实在是外强中干,出手都是硬菜,等吃多几顿就知道,他的菜谱库里基本是一切炖一切。郑云龙又好笑又觉得他可爱,埋汰朋友的时候牙都痒痒,恨不得数落完以后把阿云嘎的脑袋搬过来亲一口。这冲动实在按捺不住,他只好从厨房逃走,把择菜的活也扔给地主,到客厅一个个地给通讯录里的人打电话拜年——阿凡提二轮结束时骚扰过的各位制作人、选角导演和音乐监督此时可以借着拜年的借口再骚扰一次。谁知道这次问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结果确实不一样:郑云龙按着通讯录顺序拜年拜到杜拉拉剧组的音乐总监何琪时,听到了好消息:松雷要重新排《爱上邓丽君》,全新制作,年后就发演员招募通知,三月初面试。
“我给李老师推荐了你。”何琪说:“说你演过我们的杜拉拉,特别好,敬业,能力又强,他说他记得你。”
“他来看过我的毕业大戏,还有阿凡提。”
“吉屋出租嘛,我也去看了。”何琪说:“阿凡提没来得及看,最近我都在南方。我等你们巡演过来呢。你的戏一定好的。”
郑云龙想说很多,他想起那天在后台的泪水,绝望,那个妈妈打来的电话,肖杰在人群中对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锤子或刀子,逼着他再次回去。他想起谢幕灯光下肖杰突发的演讲。在耀眼灯光之外,黑暗的观众席里,未来可能会给他工作的许多人就坐在那里,李盾是其中一个。他想起过去几个月参加的一个又一个面试,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选角导演,音乐监督和制作人,他们都坐在长桌的后面,目光锐利地打量他,在他唱歌时,低头在评价表上写字。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曾经在阿凡提首场的观众席里?有多少人没有来第二场,没有听到他唱完的整剧和他师长的话?他想和何琪说这段故事——她在杜拉拉时期那么欣赏他,说他是她的大明星,他以后一定会闪闪发光的。她就像一个姐姐,他想告诉她自己当初的害怕,后来的迷茫和现在正在经受的不断的等待。她会理解的,他想告诉她这个机会多么重要,他高兴得手指在发抖,但又有些害怕。
郑云龙说:“谢谢何姐,我会好好准备的。给您拜年了。”
“好,加油啊大龙。你一定没问题的。这段时间听听邓丽君的歌,做做准备,好吧。我等你的周梦君。”
“周梦君?”
“邓丽君里的男主角,我给李老师推荐你演这个角色的。”

郑云龙挂掉电话的时候,阿云嘎刚好从厨房里转出来,装出一副臭脸,说:“洗菜小工呢,说好了你洗菜的。”
“何姐让我去考松雷。她推荐我去演邓丽君的男主角了。”郑云龙说:“是李盾的松雷。”
“是《爱上邓丽君》?”阿云嘎说:“刘令飞也演过的那个。”
“对。”
“你要演男主角?”
“还要考的。”
“我们回来多练。”阿云嘎说:“这机会太重要了,我帮你,我们一起加油。阿凡提第二天他也在的,他一定记得你。大龙,你一定可以考上的。”
郑云龙看着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他身体深处涌现出来。在阿云嘎家四个月来,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他不只是阿云嘎的朋友,不只是暗恋他的人,也不只是借住在他家,挣扎着想要回到音乐剧的曾经的逃兵。他是阿云嘎的同伴,他们一块儿站在音乐剧生涯的起点,肩并着肩。
他们要一块儿向前走了。




*《番茄不简单》,《寻找初恋》,均为国内2014年开演的原创音乐剧。



第三十九章

音乐剧演员的公开甄选是一项复杂且精细的工作。元宵过后,二月中下旬,松雷剧团的招募通知就发遍了各个渠道——2014年,微信公众号刚出生没多久,微信也还不是国人办公的头号软件,还没有消息四通八达的微信群。除了寥寥几个刚刚开始运营的戏剧主题公众号,包括新浪在内的门户网站及新闻媒体才是主要宣传渠道。然而,早在公开消息以前,松雷新剧要选演员的新闻就顺着制作经理、剧团经理、舞台监督与选角导演的人脉,层层传播出去了。
如果有心去找,很容易找到各大音乐剧的选角要求,本质上与普通招聘通知无异。重点在于演员条件,包括身高、舞台气质、音域及演唱技巧。公开招募的消息发出后,郑云龙也从何琪那里拿到了人物结束和演员详细要求:周梦君,一位失意反叛的摇滚青年,年轻男演员,18至35岁之间,男高音,流行演唱风格,演唱及表演方面能力强。
何琪并不是唯一推荐他的人:公开招募通知发出后,《阿凡提》的制作人许中坚也把他推荐给了李盾——郑云龙排练时叫他一声许哥,颇受他喜欢。先前临场失声又重回舞台的故事,他也见证了全程。这次二轮郑云龙回归,他虽然没有肖杰那么感怀,倒也由衷的高兴。除了阿凡提,许哥还在和与李盾合作做项目,他的举荐分量也就格外地重。或许正因如此,郑云龙连演唱视频和简历都没来得及发,就接到了选角导演的电话:三月初到松雷剧团面试,为期一天。早上声乐考试,一首剧中的独唱摇滚作品《漫步人生路》,乐谱已经电邮发了过去,还可以唱一首自选歌曲。剧中舞蹈戏份不重,声乐考试后便紧接着临场排舞,现场考核。中午确认初选结果,下午便是复试,进入二轮甄选的男女主角候选人先分组对戏,再单独表演。
《邓丽君》在2010年便演过一轮,当时声势浩大,各路明星站台,还面向社会进行海选比赛,结果也颇让人满意。这次的新制作虽然没有这样的大场面,但3月2日早晨, 郑云龙来到松雷剧院时,面前仍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早上八点开始面试,他七点半便到了,领到的号码牌已经排到30多号。只有在面试等候室,郑云龙才会看见这么多音乐剧演员——他们平时都散落在录音棚、教室和排练室里,为没有人关心的事物努力。
或许拜两位制作人的联合推荐所赐,全天的面试都很顺利。属意周梦君的男演员有三四十位,下午五点,郑云龙被叫去复试时,李盾面前摊开来的简历只剩两份:其中一份属于他,一份属于一位更有资历的男演员。复试虽然是刺刀见红的二选一的比拼,但也不会让两位候选人同时表演。此时,房间里的演员只有一个,而裁判有四个:编剧、总导演、制作人、选角导演。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开始演唱。他指尖发抖,但这种感觉很快在歌声中消退。他的声音很稳定。
“我记得你。”一首歌唱完以后,李盾说:“你叫郑云龙,我去看过你的毕业大戏,还看过《阿凡提》,第一天和第二天都看过。何琪老师给我推荐你的时候,还给我发了杜拉拉的排练和甄选录像。”
“是。”郑云龙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我看你的简历上说,现在是自由演员。”李盾看着简历的时候,依然很有压迫感。他留着一头艺术家的中长发,语速有些快,语调铿锵,仿佛对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同时对别人说的话有着敏锐且快速的判断。“为什么选择做自由演员?”
“我毕业前也考过团,但没有考上。”
“这里有三个月的空白期,能说说这段时间的经历吗?”
“我在事业单位做文员。”
“怎么又不做了呢?”
“我还是想演音乐剧。”
“演音乐剧,再过三个月再回去做文员?”
“不是,要演一辈子。“
”一辈子。”李盾笑了,但下一个问题比先前更快地抛了出来:“谁能保证?”
“我能。”话音刚落,郑云龙便说。
李盾没有说话,审视着他。郑云龙紧张地与他对视。我眼睛里有什么?他想:他会相信我吗?
“我的周梦君,我要找的是签团演员。”李盾说。
郑云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李盾是什么意思。
“每周排练六天,早晨八点开始,晚上七点结束,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如果有任务没有解决需要加练,排到晚上十点多也很常见。一个月排练费八百块,演出费另算,一场一千五。剧组管饭,不管住。”
郑云龙看着他。
“一部戏可能排练三个月,没有演出。一个月八百,你能生活吗?能坚持多久?”
“可以。演出费就够我生活了,前面三个月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回去做文员?“
“不会。我说了不会就不会。“郑云龙说。对方不断提这件事情,他有些烦躁。
”为什么我要选择你?”李盾问:“你的对手是已经工作四年的前辈,他有十几部戏的经历,从配角做到主角。”
“我不知道。他是我的前辈,我尊敬他,我们都是分开面试的,我不清楚他的表现,或许我没有他好。这是您的决定。”郑云说:“您如果认为我可以,那就选我。我经验没有那么多,但是学得很快。肖老师,何老师或者许老师,他们应该说过的。我学得真的很快。如果不让我演周梦君,配角也可以,无论什么角色,我都会尽全力。不让我做签团演员也可以。我真的想……我就是想演戏。”
“你得让我相信,你不会过一阵子就辞职走人。”
“我不会。”郑云龙冷冷地说,好似有凝固的火焰,从他的心房烧到脑室,啃噬他因先前的软弱而落下的话柄,做下的错事。“我不知道您对我过去的经历有什么意见,但我觉得那是一件好事。是,800块钱一个月没有什么人能坚持,可是我能。我不是说大话。我做过文员,我知道我做不了那个,我做那个太痛苦了。我不会转行的。”
李盾挑了挑眉毛。“做音乐剧的痛苦你还没经历过呢。”他说。
“那就让我经历吧。”郑云龙说。
李盾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眼睛却像舞台上的大灯一样,把人罩住。郑云龙站在这道审视的光里,感觉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别的东西消隐了,退去了,像是进入了黑暗的观众席。他的手指在发抖,连手腕也抖。他没有移开目光,等待判决。
一片寂静中,李盾说:“周梦君,记得要练摇滚啊。”
今天里,他第一次对郑云龙露出微笑。

郑云龙再次回到阿凡提剧组,准备第一次巡演时,已不再是手上只有录音棚和声的功课,下一部戏没着没落的自由演员了——面试后没几天,他就签了松雷剧团驻团演员的合约,拿到了厚厚一沓剧本和乐谱。签合约那天,他拿着文件从松雷剧团门口出来,徒步走十分钟,来到北京歌舞剧团单位门口,找到等在那里的阿云嘎。
“真的很近。”郑云龙说:“中午休息都能来找你。”
“找我干啥,陪你吸烟啊。”
“那你陪不陪吧。”
“陪,陪。”阿云嘎说:“龙哥大喜临门,我不光陪吸烟,还陪吃饭,陪喝酒,好吧。快回去,我牛尾到现在应该化冻化好了,为龙哥接风洗尘。”
“滚蛋。”郑云龙喜滋滋地说。
庆祝只有半天,俩人假只有那么多,第二天就得收拾行李坐飞机,开始巡演的旅途。音乐剧巡演不止是带一拨演员,还有整个技术部门和全部道具。服化倒还好,小心别把衣服落下便是。剩下的道具和技术组提早半个月就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大幕纱幕景片舞台镜框全都得带,音响灯光设备可以不搬,用文广的,但总得提前几天到文广装台磨合。2号参加面试,5号签合同,6号启程到上海,14号就得表演,在原创展演季演完两场,又马不停蹄地奔向别的城市——苏州、杭州、南京、盐城。每个城市不过两三场,等来到最后一站厦门,时间已过去一个月了。
“我要去鼓浪屿。”郑云龙在酒店说。南京的表演已经结束了,六城近二十场的巡演已经落下帷幕。现在是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八日早上八点,南方海滨城市春暖花开,天空湛蓝,颜色只比青岛差一点。这儿没有袋装啤酒,但有大海,清风,心上人。阿云嘎和他住一间房,难得不认为赖床是浪费人生,脑袋从被子里冒出来,为了方便做王子造型,两边剃出青皮,中间有点儿长,柔软地倾泻在枕头上。他还没完全睡醒,眼睛半睁半闭,那么可爱,郑云龙想爬过两张床间碍事的一米间隙,亲他的鼻尖。
“那去。”阿云嘎半睡半醒地说话,声音像含在舌头和牙齿间融化的巧克力碎果仁冰淇淋:“我和你一块儿去。我一直都想去鼓浪屿。”
他那么主动,郑云龙还没来得及诱劝就心甘情愿地走进圈套里,和好兄弟结伴去情侣圣地。阿云嘎真是个傻子,郑云龙想,要是别人发现了怎么办,那该多轻易就把他拐走啊。
好在除了郑云龙,现在的剧组里没有人想拐阿云嘎——郑云龙在早餐的时候找肖杰报备,又当导演又当领队还操心订大巴的班主任摆摆手就让他们快走,反正待在组里也不帮忙,六次装台里有五次半是在闹,拿无关紧要的小道具逗乐,王子和阿凡提两个人加起来可能只有八岁。早餐桌边剧组一圈人没有一个吭声说要跟着一块儿玩的——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上海音乐学院团体游里两个人脱队乱走变成了双人游,苏杭逛园林的时候一转眼就见不着人,园林巧夺天工移步换景,换个角度说就是只要有人不听指挥乱走,最后就只能园林门口见——逛了几个园子下来,全剧组的人都摆正了心态,从此拿两位主演当大型寄存行李看待。南京和盐城倒是没有园子,只是热得很,郑云龙可能是果冻做的,多晒一会儿就能流汗流到脱水,高中篮球校队主力的威风不再,严词拒绝出门,阿云嘎居然也要留下来陪他。
“行了行了去吧。”肖杰说:“就你们之前逃课那劲,现在能记得来和我说一声,我实在是感激你们。”
“那我们走啦。”阿云嘎说。
“你们俩玩得开心。”贺歌说:“有好吃的小吃带点儿,别的细节我一概不想知道。”
“有好吃的也不带给你。”郑云龙得意洋洋地说。

说鼓浪屿是情侣圣地,其实对鼓浪屿不太公平。毕竟这里没有把粉红泡泡和爱心挂满全街,没有连路边长椅都做成烈焰红唇。既然如此,两个男生结伴来玩有何不可呢?虽然路上成双成对的男人都贴得有些紧,但郑云龙离阿云嘎也不算远了,两个人中间勉强能塞一个拳头,绝不至于在情侣圣地破坏气氛,特立独行。
今天的节点很妙:阿凡提暂告一段落,邓丽君还没开始,认真说来,郑云龙还处在没人管的中间地带,绝无忌口,可以把鼓浪屿从头吃到尾。时近正午,阳光猛烈,空气闷热,郑云龙绝口不提怕晒和出汗,坚持排在小吃店队尾,拿乐谱扇风。种类繁多的夏候鸟和留鸟在风里叫,最美的是赤红山椒——路边的导游拿着大喇叭说,他们俩跟在后面蹭着听,仗着高大帅气,阿云嘎还像混血,导游不好意思赶他们——红嘴蓝鹊和小白鹭在厦门常见,而这个时节到在海边踏浪,常有白额燕鸥与黑枕燕鸥在头上飞掠而过,姿态舒展,仿佛乘着风声的旋律滑行。夏季著名的鸟类游客里还有一种叫三宝鸟,方头黑脸,但可能不会唱蝶。
“咱们也有三宝啊。”阿云嘎说,在热烘烘的小吃街上唱:流浪诗人有自己的旅途……
郑云龙不说话,看着他,心里冒着数不清的泡泡,全部都积攒在胸壁上破碎,让他胸膛麻麻痒痒的。他给阿云嘎唱和声:在喧闹的港口,在荒凉的峡谷……
他们俩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唱远离尘埃的角落,火红的黎明,温柔的黄昏,不会沉默的夜晚,以及梦境般宽阔的大地。旅行团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们的梁山伯。“梁山伯!”旅行团的人用刚刚唱完的歌词叫他们:“这歌真好听,你们也真帅。”
“我们蹭你们讲解蹭了一路,谢谢啊。”阿云嘎说:“这是一首音乐剧的歌。”
“三宝老师写的,音乐剧叫蝶,歌叫诗人的旅途。”郑云龙说。
“在哪儿看?”有人问。
“不演了,但是有CD,网上能搜到的。”阿云嘎说,盯着问问题的人,直到对方掏出手机,低头摆弄,像是在搜索。郑云龙一拽,把他拉走了。

听完讲解,要吃小吃。四月中旬,凤凰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儿在道旁燃烧,民宿院墙里爬出一串串艳红的三角梅。海边的天比市中心更蓝,白云像棉布一样贴在天空中,前两天刚下过雨,所有颜色都不一般地鲜亮。海潮声在远处,和土豆在锅上滋滋冒油的声音混在一起。驰名网络的烤土豆拿到手上滚烫,排队的是郑云龙一个人,店家却自然而然地往盒子里戳了两根叉子。阿云嘎在隔壁买甘蔗汁,正好回来,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塞到郑云龙鼻子下,盯着他喝了一大口才收走。
“土豆你快试试。”郑云龙说。
“好香啊。”阿云嘎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来到鼓浪屿还能去哪儿?吃饱喝足,当然要逛沙滩。下午两点阳光最烈,沙滩上人影寥寥,阿云嘎谨慎地与海水保持两米的距离。郑云龙笑他怕海,拉着他的手踩浪。两个人穿的裤子都到膝盖,掌握好节奏,能往大海走出两米,沿着水走而不把裤子打湿。大一点的浪头来了,就拽着手一块儿跳一下,正好躲过。
“你上次太坏了。”阿云嘎拉着他的手,踩着海向前走:“大晚上顶着暴雨去海边,跟恐怖片似的。”
“练胆。”郑云龙说:“猛药就是有用,你看你现在表现好吧。”
“行。”阿云嘎说:“特别行。我们大龙对我太好了,特别周到。要是现在海啸那机会就更好了。这胆一练那还了得。这辈子都不怕了。”
“识货就好。给你售后。”郑云龙说:“要是效果过期了,再来青岛,哥再带你看个海。”
“不下暴雨就不看了是吧?”
“不看。”郑云龙说。但他心里说: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带你玩,看什么都可以。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一语不发地被朋友拉到手机前,摆出很酷的表情拍了一张游客照,阿云嘎把照片发到了微博上。
“你注册个微博呀!”阿云嘎说。
“我才不搞。”郑云龙斩钉截铁地回答。

下午三点,外头实在太晒,两个人不得不找地方乘凉。鼓浪屿街边都是小店,门脸看上去就文艺得很,往里一钻,找个阳光好的窗边桌,冷饮杯子挂着密密的水珠端上来,往兜里一掏,各看各的谱子。郑云龙这几天巡演,功课也没落下,旋律已经记熟了,还在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抠:气口,强弱,节奏,情绪……这句磨好了,再磨下一句。《爱上邓丽君》是个典型点唱机剧,原创曲只有一首,剩下的歌都柔情百转,一句唱出千般情意,和这家店的氛围很贴合——店里卖各种各样的清茶,服务生都穿着旗袍,仿佛这里是几十年前的老上海。灯光昏暗,但阳光正好,郑云龙埋头研究,不知过了多久才把半首歌的功课做完,从头到尾顺着唱一次,唱完了一抬头,饮料已经不冷了,阳光已经不烈了,阿云嘎正看着他,眼睛和嘴角一块儿勾起来,小声说:“大明星。”
他面部表情那么放松,不着一点力气,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他眼睛里有些东西,是难以描述的亲昵,但又和郑云龙魂牵梦萦的那种眼神不太一样,可是很难说清不一样在哪里。郑云龙被看得一愣,一句话突然脱口而出:“我妈可不是这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面试那边我给你打电话,你特别开心,说要庆祝。我说要请你吃饭。”
“是啊。”
“给你打之前,我给我妈打电话了,她不是好几个月没理我嘛,我考上团了,想告诉她。”
“她没接?”
“怎么可能,多大仇啊。”郑云龙笑了:“她接了,也挺高兴的,高兴半分钟吧,然后和我说,先在这儿过渡,以后可以转行。”
“为什么要转行?”
“是啊,我就问,为什么还要转?我和她说,这个团很好,松雷剧团是李盾的,李盾是谁……她说,她做过,她知道的,团好没有用,反正,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她说做剧得做到圈里的大明星,才算稳定一些,但好也好不了几年,京戏最近那么多年了,这个比赛那个比赛的,都是靠国家养,外头人知道的就一个王珮瑜。反正就那些话,担心我呀,说我以后还要结婚养家的,做这个养不了家,自己也就勉强养活,说很忙很累,哪有女孩子会喜欢我呀,就只能找同行,然后两个人都累,生了孩子没人管,反正越说越多了,我挂了电话。”
“你别跟你妈置气,她——”
“我那不叫置气,叫做表达观点,我们俩一起表达观点——”
“我支持你呀。”阿云嘎说,然后又重复了一次:我支持你呀,重音放在“我”上面,为表强调,还拉长了一些。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总是像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在念课文,认真和诚挚足以让窗外的太阳黯淡无光。
郑云龙漏气了。他闭上嘴。
“你别和你妈顶嘴,家里人就是这样,我嫂子也这样,她懂得还没你妈多呢。但她其实特别爱你的,她应该是支持你的。她还给你房租吗?”
“给。”郑云龙说:“还给得比以前多了。她说不多给我饭吃不上了,一个月才八百。还说了一堆别的。”
“然后你又和她吵啦?”
“不是吵。”郑云龙说:“就是表达不同观点。”
“家里人就是要担心你的,然后帮你,朋友就做剩下的事情。”
“什么剩下的事情?”
“你等等啊。”阿云嘎放下乐谱,把郑云龙的乐谱也拿走,让他坐直了,自己也坐好,然后说:“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啊,做这个呀。”郑云龙说,肩膀一垮:“这个肉麻的就别……”
“别打岔,说认真的。谁肉麻了。”阿云嘎说:“快坐好。”
郑云龙没有办法,只能照做。他并不觉得阿云嘎会说假话,也不觉得会尴尬。他只是不知道阿云嘎会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肯定是好话,但如果太好……太好,他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是这样看你的。”阿云嘎说,光是开头这句就令人害怕:“你很聪明,而且聪明得很好。大一的时候你跟不上,肖杰又是骂又是打,你答应了我不放弃,就不放弃了。很笨。笨得特别好。但是我刚开始只是觉得你倔,不服输,我很喜欢你,想和你做朋友, 但不佩服你。到了大二,我就佩服你了。大二有剧目课了,你真的,真的,真的很聪明。你好像是想角色的性格和特质都不用费力,知道吗,你拿着剧本就不说话,然后想,角色就活了。你可能刚开始还找不到诀窍,一会儿一个样,但等你找到路子,你就抓得特别准。你来以前,几乎什么也不会,刚开始那么苦,但大二的大戏你就是演主要角色了。我真的佩服你,我觉得我做不到。我很笨,我只会一件事情不断地去磨。可是你,你好像有魔力,或者是一个精灵。你比我好,你特别好。而且你进角色以后就像那个人,你整个大四都像柯林斯,他活在你身上。我做不到的。我觉得有你这样的才能,你就该干这个。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意义,我的意义可能是把我的家乡带给很多人,你的意义就是给这些角色带去生命。我们都是天生要做一些事情的人,把这件事情做好就可以了,这就对得起自己了。”
郑云龙愣愣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妈妈说得不对。你是大明星,而且不是因为拍广告或者接代言,有一群小姑娘觉得你帅,把你捧成大明星。你很帅,但你不用靠脸,看见你的戏的人不会有人不喜欢你的。我就喜欢你,我是你的第一个粉丝,好吗,我是你的头号粉丝,这个位置我占了,你不能给别人,就算有人每天到SD堵你,你也不能把这个让给她。”
茶店里人不多,阿云嘎说话的声音不大,没有人听到这段话——郑云龙突然很庆幸这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希望与任何人分享这番话。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他对我说过这样的话。郑云龙没来由地想:太好了。
“我说完了。”阿云嘎说。
“你是我的头号粉丝?”
“我说了那么多,郑云龙,我说了那么多!你怎么就记这一句啊。”阿云嘎说,皱起眉头,嘴角往下撇,作出生气的样子。他不知道他这样比笑起来还要可爱。郑云龙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从肺里吐出整个春天的云。他真想和阿云嘎说。他真想吐露心声,让一切都交给命运做审判。他们在鼓浪屿,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告白吗?梁山伯不想离开梁山伯,只要他说,阿云嘎会懂的。
“回去吧。”郑云龙说:“头号粉丝,帮我拿乐谱,还有给他们带的小吃。”
“蹬鼻子上脸,你太坏了。”阿云嘎说,拿起袋子,和他一起出门去。外头夕阳落在海上,把海烧成橙红色的炼钢炉,可是天地的炉火也没有郑云龙心中的火焰灼人。燕鸥拨开天空,在头上飞过,被海染上浅红色的亮光。
鼓浪屿向流浪的诗人告别——他们明天就要回北京了。



*许中坚是真人,上章的沈姐其实应该是何琪,杜拉拉升职记的音乐总监,我在超话看到了姐妹的分享,说是她推荐龙去邓丽君的。但南都采访里龙自己说是许中坚老师,这章查资料才又看见这个报道。上一章写了沈姐不好删,在这里处理成两个人一起推。上章的人名现在已经改了。



第四十章

松雷剧团的条件远比上一个剧组要好,但制作人也远比徐老师苛刻。郑云龙在学校是半个混世魔王,敢于在肖杰又打又骂的淫威之下悍然逃课,从小吃够了爸妈的板子,长到二十三依然我行我素,按理说不该对团长兼制作人这样的权威低头。然而,肖杰骂人需要五分钟,李盾骂人只需要五秒,而且一针见血,只谈业务,从来不进行人身攻击——骂人不骂事有种亲密感,但李盾在排练室可以说是六亲不认。
“抓不住人物,你唱这个毫无意义。”李盾说。
“我……”郑云龙在歌中被打断,不由得愣住了:“什么?”
“这就是噪音污染。周梦君是什么人?”
郑云龙愣了一秒,李盾说:“这个都回答不上来,戏不用演了。”
周梦君是什么人?郑云龙努力回忆剧本人物介绍,背了个差不离:北漂音乐人,容酒吧老板收留不至于沦落街头,但一首歌也没卖出去。单亲家庭,父亲是返城一去不回的知青。有三个知己,一个女友,但只有他们关心他的份,没有他体谅他们的份。无理取闹,好高骛远,自私偏激,郁郁不得志。
“不对!”李盾说:“完全搞错了!”
这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一个星期以来,郑云龙数不清自己听了多少次“不对”。不对,这不够潦倒失意,不对,不得志的人不是这样。不对,受才华诅咒而万念俱灰天天酗酒的人不是为了耍酷和姿态才表现得偏激。李盾心中的人物仿佛是一个钢铁铸的模,演员必须严丝合缝地契合进去,而后生动灵活地让他活过来。如果要改变李盾的看法,就要拿出铁锤一样的魄力进行抵抗。这样一来,那个人物的模具便会在内外几种力道的冲击下被迫变得柔软,纤毫毕现。
然而郑云龙初来乍到,不好抡锤子。而且,即使他生来有主意且善于顶撞和反叛,他也钻不进周梦君的铁壳里。所有人都懂邓丽君,但郑云龙不懂周梦君。他看不起这个角色:太懦弱,不干脆,只想着抱怨,深爱他的女友陷入地狱了,才敢把自己写的歌唱出来。“早干嘛去了?”他对阿云嘎说:“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一定对他好,他绝不会在我这里受一点委屈。”
“我也是。”阿云嘎说:“这是应该的。爱一个人就是和她过日子,关心她,为她着想。然后,她也关心我,为我着想。”
这个说法很朴实,而且听起来像是对现实的准确描述。郑云龙把烟在电线杆上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松雷排练室离北京歌舞剧团走路才十分钟,他午休一小时,半小时用来和阿云嘎见一面。阿云嘎不吸烟,但站在旁边陪他,和他说话。他在街头看着自己的朋友站在烟雾边缘,被烟熏到一点儿边,皱一点鼻子,却又不走,互相说些工作里的事情。阿云嘎不喜欢烟味,郑云龙于是换了口味清淡的种类,在街头偷偷地用烟雾吻他。
“是啊,是这样。”郑云龙说:“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这句话再往后,他就续不下去了,于是转而问:“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下周又要去了,又是两天一来回,不知道这次要录多长时间。”
阿云嘎又得到了机会,上一个叫《炫动中国风》的节目,四月底录的第一期,这周录第二期,昨天刚刚从河北回来。毕业以后,他总是被朋友和前辈带去吃饭,见制作人还有导演,吃了不知多少饭局,陆陆续续地派上了用场。第一期播出时,郑云龙在排练室找着休息的间隙看了,阿云嘎在屏幕上稍微比真人胖一点点,但还是没有肉,唱起情歌缠绵悱恻,托着对手的和声,一个句子能转快二十次音。在大学这几年,郑云龙很少见他唱流行歌,如今在电视上见到了,腔体和发声方式有些不同,但起的范儿完全一样,连下巴摆动的角度都毫无差别。等看到后面独唱环节的单人采访,郑云龙好歹记得自己还在排练室,没有滚到地上去。等阿云嘎回来,郑云龙就笑他:“看你憋得,现编词都快翻白眼了。”
“突然袭击。”阿云嘎说:“我正唱歌呢,把我拉去采访,我脑子都转不过来。下次就有经验了。我找扎西顿珠给我想了好几个常问的问题,先把答案准备好。”
阿云嘎会碰上的问题多如繁星,谁知道主持人心血来潮会问些什么,准备来也不知有没有用;然而郑云龙的问题只有一个,他问完了朋友问同事,甚至连上两任周梦君也想问问,但可惜他既不认识刘岩,也不认识刘令飞,连人从哪里找都毫无头绪。周末过了,又要回团里,给李盾一个回答。

周一,李盾没找他要回答,而是问:“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郑云龙正对着制作人,还有点小怵,略显迟疑地问:“什么?”
他们俩在小排练室里。时间实在是不够了,四月底开始排练,六月中旬就要上台,分开排练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今天下午就要开始全组坐排读剧本带歌曲合成,舞台走位下周就得开始练。李盾把他拉走的时候导演带着翻译过来问,“今天能行吗?”李盾对着翻译一连串地说“能行能行能行”,把人拽走了,最后撂下一句:“他技术都没问题,就是角色认识偏差,我们半小时就搞定!”
半小时真能搞定吗?郑云龙没把这句问出来,咬着嘴唇跟着李盾走。按理说,他已经是职业音乐剧演员了,但到这种时候,就好像还是个大一大二的学生。李盾拉开门,看了他一眼。“干嘛吓成这样,我又不拿你烤肉。”
“我回去想了,我觉得周梦君他……”
李盾问:“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郑云龙有些迟疑地问:“什么?”
“你是不是没吃过苦?”李盾又重复了一次:“你有梦想,有追求,但是没有人承认你,你天天被自己的梦想烧得嘴里往外冒火,想事情想到凌晨,翻过来翻过去,怎么也睡不着,嘴里长满了泡,能帮你的人物没有一个看你一眼。你就只需要一点点肯定,一点帮助,但是那么多人,愿意把钱花在没意义的东西上,也不花在你挚爱的东西上。你做得很好,但没有意义。你走在路上想投江,走在江边想撞墙,你太委屈了,怎么这条路怎么也走不通,有没有能走通的一天,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郑云龙不说话,他摇摇头。
“我有。”李盾说:“我11年做这个戏的时候,我姐姐看了这个剧本就和我说:你又把自己放进去了。我说没错。就是放在周梦君身上。你得活成周梦君的样子,我不让你演,我要自然而然,知道吗?”
郑云龙点点头。
李盾开始说他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得像个剧本,但也能像剧本一样浓缩成一句话:90年代在深圳做了《白蛇传》,大获成功,演了一千多场,过两年临走了场地不放手,李盾只能抛了那个团,带着家底只身到北京闯荡。做剧找场地建团队的艰辛不表,那都是意料之中,总能捱过去。一部《西施》,一部《白蛇》,几千万的家底至少可以烧一阵子。烧到2003年,只等一飞冲天。然而命运弄人,总在最后关头让人功亏一篑,一无所有,甚至找不到地方说理:2003年,北京非典,能怪谁呢?难道让卫生部赔钱吗?树倒猢狲散,时运一差,资本都走了,本来也没有诚信要做音乐剧的合作方。最难的时候,他和三宝一家家投资商上门去求,一块钱也没要来。到最后,愿意见他们的只有松雷集团的董事长曾庆荣——不是因为她慧眼识珠。李盾租了松雷的场地演戏,临到头交不上租金,她是来要债的。
“我拉曾庆荣到欧洲看音乐剧,看了一个星期,一天两场,太累了,看得她在剧院里睡着了,我把她叫醒,第二天还看。我说我下半辈子都押在你这儿,我们一起做音乐剧。我别的也没有了,就只有我这个人。你听听,这话是不是很熟悉?”
“我也……”
“你也这么说过。”李盾说:“所以我选了你。那天在面试的时候,你眼睛里好像在烧一样。你就站在那里说,我没有别的证据,但我确实可以做好。我当时想,哎呀,这就是我,这就是周梦君。我觉得我必须给你一次机会。周梦君是一个追梦的人,但是他没有那么幸运,也没有那么勇敢。但他的梦想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他如果不真,就不会落到这个境地。你有那种纯粹的感觉。邓丽君就是一部纯粹的戏,没有邪念。”
郑云龙被说服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是李盾的故事吗?任何人听到这个故事都会心潮澎湃。是最后那句话吗?他想着没有邪念而追求艺术的生活,困苦和艰难必定会有的,失败和挫折都是常态,但若没有那些使得人成其为人的负面和黑暗之处,那这个在天堂开演唱会,在地狱里用歌声拯救爱人的故事,就是一个真正的,给音乐的童话。而童话多么美好啊!而且,本就不必对童话人物的性情有太严苛的要求。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对人物的纠结褪去后,它藏在河底,像石头一样显露出来。
“我看了好多次剧本。”郑云龙说:“可是我没法看出来这层。我不是说剧本不好,是不是我……”
“剧本是不完美。”李盾说:“我和王惠玲是最谈得来的了,但我们俩想要表达的东西也不一样。你来了你就知道了,邓丽君是重排,剧本没什么大改动。下次咱们要做的新戏叫鼓岭,那是从零开始,早上开会天天吵架。”
“吵架?”
“对,制作人编剧导演哪有不吵架的,吵到底了就好了。这回剧本几年前光资料收集就花了大半年,但还是有些东西没写进去。不过我是制作人,演员怎么演,人物怎么解读,还是听我的。”
郑云龙想了想,说:“所以……刚才说的这些,不完全在剧本里?”
“当然。”李盾说:“在我脑子里,在歌里,就行了。回去吧,今天全组坐排读剧本,快开始了。”
郑云龙想:“在歌里就够了吗?”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李盾没说假话——他们在小排练室里只谈了二十分钟。导演见他们回来,如释重负。一切如期进展,一部作品的创作,从朗读会正式启动,戏剧的筋骨皮都开始成型。郑云龙少说多看,耷拉着眼皮,等待时放空,看着很惫懒,轮到台词的时候,情绪却到位。李盾在旁边啧啧有声地称赞,说他一次比一次好,好像螃蟹脱壳,每一回的形态都比上次坚实些。
郑云龙毕竟有一些经验了,这不是他的第一部戏,也不是他第一次试着在表演中成为另一个人。然而,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在阿云嘎远离自己的情况下投入一个故事——曾经他也在杜拉拉的剧组里独自揣摩,但当时阿云嘎也在剧组,虽然在另一个城市,但仍像是太阳系里的两个行星,轨道不同,却熟知彼此的位置,作息相近,连饭盒的菜式都相似,固定的时间互发短信,几十个字可以消弭地域和剧作的鸿沟。可是如今阿云嘎甚至不在音乐剧的剧组里,北京舞蹈剧团请他做独唱演员,是要他在一个个官方任务中与没有故事的歌搏斗。阿云嘎好像一条河流上的纸船,被许多个流水的漩涡带往漂浮不定的前方,连郑云龙也不知道他哪一天在干什么——早上或许在练歌,中午和可能给他带来机会的人物吃饭,下午拍硬照,晚上赶飞机,第二天前往另一个会让他登上荧屏,但不让他唱音乐剧歌曲的摄影棚。郑云龙有心去找,但找不到他了。
然而音乐剧不会走,也没有变。排练室和排练室看上去有所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顶着自己给自己的巨大压力玩耍。排戏多像在玩啊,演一个新戏,不知道要学多少东西。郑云龙学跳舞,学唱歌,背台词,这都是常规的工作,但除此之外还有学吉他——时间太短,学不会,只要拨弦手型正确,在台上能应付下来;学着成为摇滚主唱,露出厌世的表情,把甩头的姿态学个差不离;学着和刚刚认识的同事成为一家人,休戚与共,早上一起开嗓热身,然后围在桌边,为人物塑造的角度吵架。外国的导演和外国的编舞渐渐变得不那么吓人了,他虽然导得很细,连翻书和喝酒的姿势也要讲解清楚,但笑容很多,语气充满鼓励。
每周有三四天,当阿云嘎在北京时,郑云龙会在休息时到剧团门口找他;但当阿云嘎不在北京时,郑云龙的休息时间便全在排练室度过。他很快就赢得了同组演员的喜欢。他们找他开玩笑,聊天,八卦,甚至偶尔吐槽李盾。舞蹈组高兴了会拉他跳舞,而他赖在地上,连连求饶。除了没有人在休息时和他拉着手到角落里说悄悄话,没有人把肩膀给他打瞌睡,没有人在合成间隙,某一个让人心神震荡的音符落下时与他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以外,一切都和大学时没有太大区别。唱歌,跳舞,排练,演戏,从导演到演员,都像过去四年的延伸。戏剧带给人的快乐是戏剧独有的,魔力也不因某人的缺席而有所减退。郑云龙想念阿云嘎,但短信里一个字也不提,只问朋友行程如何,心情是否平稳,腰伤会不会又来恼人。两艘船离港,只要在海上,自然会在地球的另一面碰见。肖杰说只有大角儿才能与自己的朋友时时相遇于舞台之上,那航行初期,自然不能时时相伴。
五月,阿云嘎去河北,郑云龙在北京。其后一个半月,他朝九晚八,按部就班,成为了周梦君。
“他们说我像猫。”郑云龙说。他在和阿云嘎打电话。“说我老是要睡,不到演戏的时候眼睛不完全睁开。”
“描述非常准确。”阿云嘎说:“你还没说你们啥时候表演。有我票吗?”
“有有有,问啥啊,肯定都有。”郑云龙说,想把全场的票都隔空塞到他怀里:“只要你来就有。”
“邓丽君的票不好买吧。我听说很受欢迎。”
“再受欢迎也卖不完啊,角落的位置谁买啊。”
“你让我坐角落?”阿云嘎问。
“看看,先看看。”郑云龙说:“不一定。”

七月十一日,邓丽君首演。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后台一团混乱:抢妆,换戏服,把侧台整理好,搬幕布后的道具。郑云龙坐在化妆室给阿云嘎打电话。化妆师正在鼓捣他的眼妆,下半脸补好了,可以说话。
电话里的等待音才响了一声,阿云嘎就接了起来。“你真的只能坐角落了,不好意思啊,阿云嘎同志。”郑云龙说。
他没有压着声音,旁边人听到了,一阵笑。“哟,瞎嘚瑟。”化妆师沈佳说。
“那可不能说是瞎嘚瑟。咱们人确实几乎坐满了,对吧,那些最角落里的位置咱们就不去说它,那是特殊情况。”郑云龙说:“听到没嘎子,几乎满了!”
“你这中场就打电话来和我嘚瑟啊?”阿云嘎在电话另一边说:“哇!太厉害了!郑云龙!你是我的偶像!真的!”
“你假不假,你能不能有点儿诚意?”
“有,有。我最大的诚意就是来看龙哥的戏。龙哥允许我看吗?”
“去你的。”郑云龙说:“我挂了!”
“他挂不了。”沈佳说:“他正抢妆呢,不能乱动。这儿开着免提呢。”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是免提!”阿云嘎说:“那个,呃,我是他朋友阿云嘎,我也是他在北舞的同学,谢谢你们照顾大龙……”
“我们知道。”王静坐在一边,也在抢妆,开口说道:“他老说你。”
“休息的时候还看你节目。你唱歌太好听了,而且特别帅。”沈佳说:“大龙你别张嘴,别动,补到眼线了!”
郑云龙个人的炫耀电话似乎成了整个化妆室的炫耀电话。演员最荣耀的时刻是剧终谢幕之时,面对整个剧院如雷的掌声和终于明亮的观众席,戏妆仍在,戏服未脱,但人已是自己了,只是还带着戏中人的假面接受欢呼。但此刻也不错:阿云嘎是同行,能够明白他们所说一切的意义,同时又是郑云龙的朋友,不像对着普通同行那样有自吹自擂的尴尬。今夜的美好被他们一项项如数家珍:剧场几乎满座,观众无比热情,王静演的邓丽君出场时全场一片欢呼;灯刚亮而幕未落时,他们看见观众席里有中年人在抹眼泪。这部戏要在东方剧院连演五十场,戏票都在众筹网站上开卖,没有票务代理,首演前便买了五六成。说到这里,沈佳把郑云龙肩膀一拍:“弄好了,让位,你去聊你的电话吧,别把妆沾花了。”
郑云龙捞起手机,护着发型和妆面,像边境牧羊犬手下的鸭子那样乖乖转身。化妆室好多人,而且都对着他笑。他嘟哝了一声,逃到外头走廊的角落里。
“我特别高兴,嘎子。”郑云龙说,低着头,捧着电话,好像那是一个活物,会振翅飞走。“你真的, 没见过。那么多人,买票进来的,真的会欢呼,会哭,我看到有人哭了。他们最喜欢的是邓丽君,王静一上台,就是我们的邓丽君,一上台,我在台侧就听到下面有人在惊叫。等我一上去,大光打着,下面我也看不清,但是人的轮廓有一点点微光,灰蒙蒙的,下面就是一片雾,整个场馆都是雾。空着的座位不是灰色的,我几乎看不到灰色以外的颜色。刚才中场的幕落下来,掌声一直在响,有一分钟了。感觉真好,真不一样。我好久没见到人那么多的剧院了。”
“比阿凡提好多了。”
“那是,好多了。几十个人和几百个人,完全不一样。”
“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人那么多的剧院了。”阿云嘎说:“最近都是摄影机。现场也有观众,但是还有现场导演,观众鼓掌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导演在旁边指挥。”
“你快点回来。”
“我也想回来。但是有一个机会,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郑云龙听到“有一个机会”,心就跳了一下,说:“你快说,别卖关子。”
“我上次和格里杰夫还有他的经纪人一起吃饭,你记得吗,我们拍了张照。他经纪人把照片给节目导演看了。节目导演让我去,节目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他让我过去,什么都说得特别好。就是一个选秀节目,叫《超级先生》。可是我去过选秀节目了,不是那么回事,不是看你歌唱得好不好,是要你讲故事。我一点也不想讲故事。可是这个节目很大,他还说一定让我进谢娜的队。谢娜多火啊……”
“你觉得呢?”郑云龙问。他想起大海上向两个方向航行的船。
“我不知道。”阿云嘎说:“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然后唱音乐剧和蒙古的歌。但是我也想看剧场里的雾……”
“这又不矛盾。”
“去了我就要在安徽两个半月,封闭式的。”
“去,你家我给你看着。”
“两个半月都不回来。”阿云嘎说:“你还不得饿死啊,你会做饭吗?”
“嘎舅,你以为你真是我舅啊?”郑云龙笑着骂他。
人鱼贯从化妆室里出来,舞台监督又闪到侧台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各单位。后台到处在叫人,中场休息快过去了。他放下阿云嘎,往舞台走去。



第四十一章

在松雷做音乐剧和以往所有剧组都不一样。别的不说,光是连演五十场,就是郑云龙想也没想过的事情。杜拉拉和吉屋出租一轮才两三场,就是最辛苦的阿凡提,也只是跑了五个城市,虽然舟车劳顿,好歹还有时间溜出去玩。现在是没有这种余裕了:邓丽君一开演,就像卡西莫多上了受刑的巨轮,整组人脚后跟踢后脑勺地连轴转,头昏脑涨,口干舌燥,还没有爱丝梅拉达来送水。睡也睡不够,休息也休息不好,睁眼就是表演,闭眼就是昏迷,到了周六,下午两点卖力到四点半结束,晚上七点半又要再来一次,周梦君八个小时内地狱天堂来回能跑两趟,郑云龙以前成天要睡,连上课也能躺在班长腿上眯一会儿,如今一周八场下来,竟然没有崩溃,好好地撑到了现在,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李盾的评价很准确:“我们郑云龙平时眼睛睁不开,那是力气都留着台上使。多好啊,多优秀啊。真是特别好的男主角。”——他最近抓着郑云龙就夸,郑云龙很不好意思,又不想反驳,免得反而把这种对话拉长,只好往化妆师手下溜。
邓丽君开演已有近六十天,东方剧院演了四十多场,现在是最后一个星期了。这些天里,北京人民捧场得出人意料:开演一个多月,几乎场场全满,返场谢幕的时候,台下不知有多少人跟着唱,一张张脸正对着舞台,连提词器也不用看。演到一半,天堂演唱会重开,台上的邓丽君让观众点歌,台下人几乎疯了,仿佛邓丽君确实芳踪到此,倩影复归,大喊着报歌名,声音沙哑。坐前排的观众还有人冲台,往王静手里塞花束。
“他说,邓丽君小姐,我喜欢你很多年,你是我最爱的歌手。”晚上十一点的后台,王静说。她刚从SD回来,手上又多了花和礼物,放在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沙发上。后台化妆间分两个部分,一个主演间,一个群演间,郑云龙坐在里面,妆已经卸了一半。“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待遇。特别感动。”郑云龙说:“真的,好像我们和他们一块儿做梦,他们还感谢我们。”
“那梦君也要去见见粉丝啊。”王静开玩笑说。
“哪有人要看我呀。“郑云龙说。
说归说,第二天他确实到后门去了,打开门,几个人站在北京的热浪里,看他的眼神有点困惑。尴尬地安静了一会儿,郑云龙说:“你们来找王静吧?”
“王静?”一个人问。
“就是邓丽君。”郑云龙说:“她等会儿出来,你们稍等一下。”
终于有人说:“你那个……你就是里面那个周梦君?”
“我叫郑云龙。”他说。
郑云龙转回去,聊了一会儿天,也没有签名——双方都没有准备,没有签名笔,票根也丢了。回到化妆室的时候,他两手空空,倒是花香沾了一脸。“他们在外头等你。”他对王静说:“要看一看你,不让我把花拿进来。”
王静笑了,和他开了几句玩笑,等妆卸好了,便往后门去。主演化妆间里没人了,郑云龙终于允许那一点沮丧出来透气。所有舞台演员都梦想观众为自己而来,走出演员后门时欢声雷动。所有剧院都会说后门的营业不在演员的工作范围内,从来不说真话:对绝大部分演员来说,工作中最美好的一部分除了谢幕时的掌声,就是后门等待的观众。但至少现在,他是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了。
郑云龙在短信收件箱里上上下下地翻,回过神来的时候,刚翘起来的嘴皮又被撕掉了。手机运营商和银行的信息早就删了,留下的只有家人和朋友的信息。在家里发来查收汇款,询问身体和休息情况的信息里,散落着阿云嘎的短信。他去安徽两个半月,踢馆的那期节目却要在九月初才播出,那时真正的赛程已经将近结束了。郑云龙对节目内容的所有了解,就只来自于阿云嘎在拍摄和训练间隙发来的信息:他见到导演了,他认识舍友了,他上台跳了蒙古舞,唱了蒙语歌,他从下午开始录影,几乎凌晨才下班。他下周还要录影,他认识了许多朋友,每个人都有音乐的梦。他把音乐剧的歌推荐给他们,有一个人特别喜欢吉屋出租。“我把Your Eyes推荐给开骋了,他还说要上台唱,让我给他伴奏,哈哈。”
这是阿云嘎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按他说的时间算,有他的第二期已经录制完成了,赛后却没有发来录制期间的趣事,也没有说下一场什么时候开机。郑云龙前两天发了短信问他,他也没有回。显然,不能指望靠阿云嘎的回复把沮丧抹掉。郑云龙躺倒在沙发上,休息室空无一人,晚上快十一点,松雷的其他同事都回家了,没有人过来倒在他身上。梦想在大部分时候都可以当柴火烧,但在某个间隙,柴火续不上的时候,人毕竟是会有些沮丧的。
“你录完回来,十月进阿凡提的组之前,必须给我留一天出来吃饭。”郑云龙还是掏手机给阿云嘎发了这一条。他没有盯着手机等回复,谁知道阿云嘎是不是在录影棚或是练歌室?发信息要拿出海上扔漂流瓶的态度,才能心态平稳。
这一次,手机立刻就响了。“十月初就录完决赛,回来第一顿就找你。”阿云嘎写道。
郑云龙舒了口气,从沙发上爬起来,回家了。

综艺录制地点或许真的在异空间。自那条短信起,郑云龙在北京把最后几场演完了,整个松雷剧团拔营到了石家庄,舞台道具装了几个车皮,装台合成一星期,媒体采访三四个,现场预热粮食那天,正式演出两场,又赶到营口再来一遍,从八月底到九月底,阿云嘎都没有消息。他得要回北京了,决赛10月10号播出,他还在安徽干什么呢?他还欠郑云龙一顿饭,而且,他对这个节目还是一个字也不说。
郑云龙觉得自己知道背后的原因:八月最后一天,北京表演告一段落,松雷全员放假,九月十九才到石家庄。中间正巧是超级先生第八期播放日,郑云龙在家好整以暇,沐浴更衣,掐着点坐到电视前看班长大杀四方。阿云嘎选曲是《Granade》,节目介绍说是音乐剧表演,但显然是普通歌舞表演。阿云嘎边唱边跳,表演很激烈,好看是好看,但舞蹈难度太大,郑云龙才看到一半就给他发短信:你那舞跳得也太猛了吧,腰行不行啊。
没想到阿云嘎的短信还没有回复,节目就给了他答案。谢娜一脸凝重说要透露阿云嘎和导演组都不让她说的秘密,说五个字顿三秒,噱头十足。镜头前几个导师非常配合,好奇和凝重的表情都很到位。阿云嘎也得到了两个特写,显然事先不知情,满脸的难堪与无奈,郑云龙看着,觉得很刺眼。阿云嘎知道许多摄像机对着他,但眼睛直直盯着谢娜。他没有向观众看一眼。
“他的腰椎三级滑脱,离瘫痪只有一级了。他不让我说。但我觉得要让观众知道,他冒了多大的风险……”
“操。”郑云龙对着电视说:“说这屁话。舞呢?跳这么好没看见吗?”
除了他,家里空无一人,这句话自然更不会传到屏幕上的人耳中。疾病被摊开来仔细研究:严重程度,后遗症,对舞者的意义,风险,疼痛,观者的感想。阿云嘎站在舞台中央听他人解剖自己,还在微微喘气,但刚才的歌喉和舞姿似乎已经被几乎所有人遗忘了。
谜底揭开后,话题并没有结束。前辈对新人分享过来人的经验,主持人对观众强调台上这个人为了他们短暂的娱乐而付出了多少牺牲。五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人认真地点评过表演本身。郑云龙并不惊讶——他还记得上一集阿云嘎的表演:100秒的蒙古舞,在光怪陆离的舞台上飞起一只大雁,一只充满力量的天鹅。他和阿云嘎说过的,如果男版天鹅湖来招演员,他一定表演得好。还有他的蒙语歌,郑云龙从来听不懂里头的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因歌声的力量而颤栗。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人在意——他们找来一群热爱音乐的人,却似乎只对陌生人的隐私感兴趣。当然,在镜头前,艺术并不重要,娱乐效果才是最重要的。
“再严重一点,可能走不了路了。”一个导师说。
屏幕上,刚刚结束热舞,正忍耐疼痛的阿云嘎说:“我不想把残缺的自己给观众看,我希望把最好的舞台呈现出来。”
郑云龙知道他生气了,但在场的人或许没有听懂,或许听懂了,但没有在意。对痛苦和不幸的咀嚼仍在继续,节目不断播放,郑云龙不去看了。他拿起手机想要给阿云嘎发短信,但不知说什么好。节目里煽情终于告一段落,阿云嘎不再拘谨,他双手合十,向观众鞠躬。他下去了,或许终于可以躺下。
“表演我看了,你跳得太好了。小心腰。”郑云龙盯着短信输入框看,打了字又删掉:你别往心里去,删了;节目组真狗逼,删了;识货的人有得是,删了。删到最后,除了前面两句,别的什么也写不下去,只好就这么发掉。
郑云龙放下手机,决定把这事忘记。他不会把前几天后台出口的那件小事告诉自己的朋友,阿云嘎想必也不想谈论舞台上的尴尬。大海总有风浪,船舱里的水,船员会去舀掉。不在船上的人从远处看去,只有旗子在天海之际飘扬。从远处看来,乘船出海是多么浪漫而自由的事啊。而船上的处境,自然只有船员知道。

邓丽君的船队从石家庄离港,乘坐火车,在大地的波浪中游曳,在营口停靠,在哈尔滨下船。这里是李盾的家乡,对他们也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剧组在这里整整待13天,排了23场,场场爆满,最后甚至加了几场,演到行程允许的最后一天。原定的两天休息时间没了,急急忙忙又往营口赶,再演四天,才算结束东北之行。
各城民众似乎都热爱音乐剧,分享会和预热会坐满了人,首末场一票难求,从剧场大门进去,十几个花篮夹道排开,写着“祝《爱上邓丽君》演出圆满成功”。郑云龙刚进团三个月只能拿排练工资的窘迫也告一段落,北京五十场的钱一结,郑云龙一夜乍富,约阿云嘎回京吃的那顿饭一再加码,最后升级成烤全羊——两个人自然是吃不完的,但郑云龙十月中旬回京,立马又进阿凡提剧组演今年最后一轮,整个剧组的人都叫上,说不定还要烤两头羊。阿云嘎在短信里和他讨论得起劲,甚至说要从内蒙带两只羊来为龙哥接风洗尘。
“你什么时候回的内蒙?”郑云龙在短信里问。
“节目决赛,节目组请了几个家乡的牧民孩子和我一起表演,正好就认识了。工作空了几天,我回家看嫂子和额吉,孩子也看看。”
“节目这么好,让你们唱蒙语歌啦?明天就播了,我不用上台,等着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
“别谦虚。”
阿云嘎没有再回,但没关系——第二天,郑云龙就要看到谜底了。

节目如期开始,没多久就到了阿云嘎的部分。“他说生活的苦难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主持人说:“……但是我想阿云嘎今天代表着自己的群体,来分享一些鲜为人知的往事。”
“是要说牧民生活吧。”郑云龙想。
节目剪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穷苦边远地区少年的音乐梦想,帅气的舞者,确实是很好的噱头。
蒙装的阿云嘎在钢琴前落座。镜头一转,谢娜穿着蓝色蒙古袍,搂着身穿白色蒙古袍的孩子。问题很友好: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我的袍子好看吗?你喜欢吗?这是阿云嘎哥哥送我的。
孩子说,我也想给我妈妈买一件。
孩子的话很可爱,郑云龙忍不住微笑起来。这次倒是做得挺不错的。他想。
——妈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奶奶说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要说家乡了,嘎子肯定要说草原,羊羔,思念家乡,他会不会唱骏马归来?郑云龙想。他想听阿云嘎唱骏马归来。他唱这首歌的时候比唱任何蒙语歌都要英俊,意气风发,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匹骏马。几年前他还把歌词改成大龙归来,第一次这么唱的时候,就在郑云龙青岛的卧室里。今年他也开玩笑地唱了几次:松雷排练有时候下得晚,郑云龙打开家里大门的时候,阿云嘎早就在家了,煞有介事地唱两句,啧啧两声,说句龙哥辛苦了。阿云嘎录节目离开了两个多月,郑云龙很久没听过这首歌了。
——你想妈妈吗?想妈妈的时候怎么办?
眼泪在孩子眼眶里打转,在镜头下亮晶晶的。郑云龙觉得不对劲了。
“……这也是阿云嘎的故事。”
“操。”郑云龙说。
他关了电视,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重新开机。
牧民的孩子唱歌很好听——二十七岁的也是,十来岁的也是。阿云嘎站在台中央,笑容很开朗,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击倒他。“从小没有父母的小孩呢,世界可能是灰暗的。但是呢,草原给了这些小孩无比强大的自信。”他说。
郑云龙没有再关掉电视。他看着六个孩子在镜头前说出自己的愿望:坐飞机,看大海,帮助贫苦的人,给妈妈买衣服,带父母看看北京——再见妈妈一面。孩子泣不成声,现场人人落泪,阿云嘎站在那里,镜头没有拍到他的脸。孩子们下去了,节目继续。
然而,故事还没有结束。孩子们在台上的时候,阿云嘎几乎没有提到自己的任何经历,甚至是为孩子们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引用切身的细节。郑云龙松了口气,但他放松得太早了。
谢娜说:“阿云嘎从来不和我们说他的生活。……他也不讲他的感情。但是我想了很多办法,找到了他的朋友,同学……”
阿云嘎的微笑消失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
郑云龙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来了几通安徽的电话,但他白天在排练,要么是在表演,总是接不到,也没有打回去。过了几天,他就把这事情忘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节目组的联系电话。
好友和同学写来的信件随即被逐字读了出来,开头很好:阿云嘎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努力,拼搏,积极地抓住所有机会。所有人都喜欢他,佩服他,祝福他。
“……在他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永远离开了他。”
“操。”郑云龙好像只会说这个字了:“他妈的谁说的。”
当然不知道是谁说的——这从来不是节目的重点,重点一直不变:说出你的过去,要最悲惨的,是哪一段?请详细一些。
阿云嘎躲不掉了。他站在台上,听着自己的经历被明明白白地摊开,由于是读稿,细节和煽情都恰到好处:他的父母,童年,如父的长兄,重病,无助,离别。又是一轮眼泪,主角站在台中央,没有微笑,也没有皱眉头。故事说完了,阿云嘎得体地感谢了所有人。他微笑着等待投票的结果,仿佛刚才那些令人泪下的故事是别人的人生。
郑云龙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阿云嘎第一次来到他家,被杜女士问起父母,又被郑云龙打了岔,把问题绕了过去。“这都是亲人的事,我可以不说吗?”回到卧室后,他问郑云龙,忐忑地等待回答。
节目仍未结束,票数统计数字还在跳动,阿云嘎站在舞台上,等待判决。郑云龙不想看了。他关掉电视,关掉灯,回到卧室,等待两天后与阿云嘎在剧场重聚。


第四十二章

42.

《阿凡提》2014年末轮末场当日,郑云龙正好回归音乐剧一年零一个月差八天。谢幕后,他在后台和肖杰喝了两瓶啤酒,师徒二人感怀片刻,差点就要抱一块儿哭。郑云龙其实没有说太多,只是重复“我实在没有想到”,也不说细节,但听者都知道他实在没有想到的是什么——原来生活可以这样柳暗花明,原来河流中的水虽然不能倒转,但暂时的搁浅并不意味着永远沉沦,原来勇气和机遇可以拯救一份事业,而且,原来再差的行业里,也有过得好的人。
整场戏演下来,郑云龙只想着几件事:这是他和09级的同学最后一部共同作品,这是肖杰给他导的最后一场戏,这是他和阿云嘎最后一次同台演音乐剧。这所有的“最后”都要加上“短期内”三个字,但短期有多长,谁也不知道。肖杰也没有给他讨论这个“短期”的机会。
他对郑云龙说:“李盾老师的邓丽君场场爆满,好多人来和我说周梦君演得真好,是你学生吧,真厉害,刚毕业就出息了。我和他们说,那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还有嘎子拿那个冠军,又有一拨人来和我通气,好像我不从他们那儿听消息我就不知道似的。”在学生面前,他还端一点老师的架子,但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又比郑云龙和阿云嘎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几乎就像考了好成绩的大学室友。
“咱们这就演完了。”郑云龙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真快啊。”肖杰说:“你们都出息了。”
“也就开了个头。”阿云嘎说:“还要努力。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我真没想到。”郑云龙说:“真的。去年在工作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肖杰笑他:“你怎么又要哭,刚认识的时候看着可酷了,又高,眼睛老大,仔细一看还挺帅,结果是个哭包。”
郑云龙含混地嘟哝了两句,被肖杰拍了肩膀,摸了后脑勺。阿云嘎在旁边看他们俩师徒落泪,说:“哎呀郑云龙,你说你幼稚不。你再这样老肖也要哭了,到时候我不哭多怪啊。你这不是逼我哭么,我又不像你说来就来。你不地道。你快收了吧。”
“滚蛋。”郑云龙说:“晚点我再和你说。”

十月十号,超级先生决赛播出。十月十六号,阿凡提末轮首场在北京开演。中途这六天时间,郑云龙在营口演了四天的《爱上邓丽君》。邓丽君第一轮巡演在北方已经走完,休息一个月以后,即将往南方去。李盾说前两天福州的票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说一句一票难求毫不夸张。相比之下,《阿凡提》仿佛是陷入深冬。但这冬天是家里有暖炕的冬天,是带着狗皮帽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和朋友打雪仗的冬天。郑云龙不用担忧什么:肖杰有北舞,他有松雷,而阿云嘎有一个又一个奖项和上不完的节目。如果非要担心的话,或许也只有这一点:阿云嘎什么时候回来演剧呢?
将近子夜,他们与肖杰话别,眼泪和戏妆都收拾好了,两人还在后台洗了头,终于走在回家路上。一切都是久违了的:北京带尘灰的空气,透明的秋夜,走大半小时才能到的车站,两个半月没见的朋友。阿云嘎变得更好看了,两个月的专业造型在他身上留下无法抹灭的痕迹,好似四处都经过仔细打磨。可是他和屏幕上又完全不一样,妆已经卸了,发胶也洗了,电视上完美的商品跌落进现实里,有了缺陷和厚度。
“之前你在节目上,我看了都不认识你。”郑云龙说。
“打扮么,弄个头发一两个小时,烫发板才两个手指头大,一点点地夹。太无聊了。”阿云嘎说:“又不能老练歌,那么多人一起用更衣室呢。除了打游戏没事干。”
“等你回来,在台上看见你,我又觉得,嘎子就是嘎子。”
“上多少个节目我都还是我呀。”阿云嘎说。
郑云龙想表达的是一个感觉,转瞬即逝,说出来显得矫情。屏幕上的阿云嘎太好了,每一个细节都很不错,就连看了让人生气的挖隐私的片段,平心而论,对他的形象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跳舞,跳得好看,盘靓条顺,唱歌,唱得好听,风格丰富,基础也好。再加上认真的态度,永远成熟得体的回答,悲惨的身世,还有在主持和点评关节加入的种种细节,叫他一声“超级先生”毫不为过。然而那样的阿云嘎和眼前的阿云嘎,虽然是同一个人,却是不同的生物。前者碰见空气就会枯萎,而眼前这个,眼角有皱纹,皮肤暗沉,头发凌乱,在后台取笑自己的朋友,走在路上还哼歌,就哼三个小节,一个转音变着法儿哼几十次,实在烦人得很。但这个阿云嘎是真的,鲜活的,可以栉风沐雨,依然挺拔如初。
郑云龙借着黑夜的掩映,不错眼地看他。阿云嘎比以前还要瘦了,眼角的纹路又疲惫,又鲜活,皱巴巴的,好像三天没睡好。一天忙下来,卸了妆,青色的胡茬子长到下巴底下。
“你好皱啊。”郑云龙忍不住说:“屏幕上收拾得那么油光水滑的,下来了站人面前,嚯,好——皱。”
他心里还有许多别的话,可是不能说,许许多多的情绪都只能靠两个字表达,于是把这两个字念得连自己都心惊。但阿云嘎好像什么也听不出来——好的也听不出来,坏的也听不出来。
“就你瞎说,那么挑剔。”阿云嘎说:“你没看啊,他们夸我帅都夸了快八百次了,就你说我不好看。”
“是皱。”郑云龙强调说,但把另半句吞了下去:并不是不好看。
“你刚才晚点要和我说啥啊?”阿云嘎问。
“没什么,你上节目开心吗?”
“开心。”阿云嘎说:“你在松雷开心吗?我的票呢?”
“开心。”
开心两个字肯定是不够的,台上的开心怎么能这么简单地带过去呢?郑云龙还存有别的心思,于是和他仔细地描绘:各地的剧院,谢幕的掌声,后门的花束。表演的快乐暂且不表,最新鲜的是剧院爆满,票大半也不是送的。过两天还要去南方。福州的票,问李盾要,竟然几乎匀不出来。幸好问得早,李盾又宠他,给了三张前排——两张给爸妈的,另外那张专门给你留的,你可不能不来。就在这个月24号,去以前,我还要参加电台访谈。节目方好说歹说,也才要到两张票,用来抽奖。
“那不就是下个星期?”阿云嘎说:“我去不了了,我有个节目要上。”
“去哪儿?”
“拍MV,八步半的房间。还有另一个节目,叫中国正在听,就在北京录。也是过两天就得进组了,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郑云龙在风里走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剧场在北京市中心,深夜往郊外走,像鱼逆着光游,虫背着月亮飞,闷头扎进沉沉的黑暗里。他怕冷,穿得多,大衣加围巾很暖和,可是他还是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风是一下子烈起来的。
阿云嘎走在他旁边,在郑云龙的视野里几乎被围巾边儿挡住了。阿云嘎还在说:“明年你们还在北京演吧,我一定来。”
“……嘎子。兄弟一场。”郑云龙说:“你跟我说个实话,这些节目都是你自己想上的吗?”
他话题转得太快,阿云嘎愣了愣,才说:“当然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哪有不想上的节目?”
“真的吗?上去三集,唱歌跳舞没有两句点评,成天话里有话照着伤口戳,表现不讲,敷衍两句很好很好太棒了,然后个人私隐挖得起劲。嘎子,我说真的,这个节目我看得心惊肉跳,你表演太短了,他们倒是说个没完,我就怕他们突然又说一句,我有个阿云嘎不想说的秘密,我有封信是阿云嘎朋友写的。我看了生气,真的。我怕我把你电视砸了。”
“啊,那封信。”阿云嘎说:“十号那天晚上可多短信和电话进来了。他们都说他们没写这段。我想也是,当时你和老肖瞒得可紧了,连王莫都不知道。”
“你别打岔。你那下一个节目也这样怎么办?”
“那有什么办法。”阿云嘎说:“大龙,我要大家看见我的。只要能让我走出去,我可以去适应,我可以让他们开心。”
“那些人看见你有那么重要吗?你看过满人的剧场吗?”郑云龙问:“太好看了。在那样的台上太开心了。你表演完,他们会鼓掌,会到后门等你。你不想吗?”
“你看过草原吗?”阿云嘎问,但没等他回答,便说:“特别大,特别辽阔,春天的时候长满白色的碎花,到新的草场的时候,羊的小腿会淹没在草里。草原那么蓝的天,北京也看不见的。站在草原上望出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特别安静。后来我有了收音机,天天播着腾格尔的歌,我躺在羊背上,羊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人啊蒙古包啊,什么也没有,好像整片草原都是我的。确实是我的。我在那里和羊一起,一起漫游,腾格尔的歌声把我托在空中,到了时候,我就飘回家去。我那时候很苦,但是我不恨草原,我只是想出来看看。后来等我出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我就是个少数民族,普通话也说不好,跳舞给吃饭的人看,给人伴唱,住地下室,一个月挣一千八。我发誓,我要活出个样子来,我要让人知道草原是什么样的。我要他们知道,噢,阿云嘎不是从石头缝里来的,不是从什么老少边穷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的,他的家乡是最美的地方,他用家乡话唱的歌是最美的歌。”
“上节目就上吧。”阿云嘎说:“我会适应的。你不用担心我了,大龙,你也别担心我委屈。我自己选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活法,十三岁学舞的时候我就懂了。不需要委屈,学晚了就是晚了,掰筋疼哭了也要掰。新人就是新人,节目怎么做我没有办法,我把歌唱好就行了。我唱得好吗?”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好,特别好。比所有人都好。”郑云龙立刻说道。
“所以我拿了冠军呀。”阿云嘎说。先前那一大段话,他都说得平静极了,那是属于钢铁的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而此刻,他似乎又回到平常的样子了:亲厚,柔软,像他口中春天的草原。
时近子夜,只有路灯亮着,楼宇只剩下轮廓,北京在黑暗中开阔起来。所有景物都是黑暗中的薄雾,星点的灯光亮着,好似演员唱到情动处,台下观众潮湿的眼睛。郑云龙闷头走着,想把这个景象说给阿云嘎听,但在辽阔的草原面前,剧院里的景色似乎太小,太普通了。他斟酌许久,还是说:“那你还回来演音乐剧吗?”
“当然演啊。”阿云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问这个?已经有人来找我演音乐剧了,是小说改编的,让我去面试。”
郑云龙放下心来,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转而说:“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去你老家玩?”
“明年,明年就请你去。”阿云嘎说:“春天的草原最美了,羊也剪了毛,走起来不累,我可以带你吃羊肉火锅……”
郑云龙听他说着内蒙古的春天,将北京秋天的寒风甩到身后。

阿云嘎就这样走了,封闭式拍摄,虽然身在北京,却看不见人影。郑云龙坐上火车,先是去福州,然后是中山,除了两地各两到三天的表演,还有许多额外的工作。松雷是个私有剧团,但和各地政府都有不远不近的联系,表演经费也有一些是政府各种项目给的补助,因此需要做许多公益的项目——剧院开放日,后台开放日,朗读会,介绍会,电台采访,报纸采访,来来去去的,等忙完回到上海,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郑云龙回到家的时候,阿云嘎不在。但屋里有许多细节,可以看出主人曾回来过——空气不像是闷了大半个月的样子,抽纸换了新的。冰箱里的牛奶扔掉了,地板也比该有的样子干净。阿云嘎还是不让他交房租,玄关柜上的三千块钱还是好好地压着,换了崭新的票子,倒像是装饰摆件。看到这样的景象,郑云龙理应感觉到一阵温馨,他的朋友对他虽然没有别的意思,但毕业一年半,他们至少也确实互相扶持。阿云嘎进了新的录制组,照样给他发短信,频率比以前低了一些,但那或许是因为节目里太忙,而且他也熟悉了环境,不至于坐着化妆三小时便要无聊得发十来条短信和他胡扯。
人的生活中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你分明有个挚友,或许每天晚上七点半他都会按时来找你,聊一些天南地北的东西,多半是你们都喜欢的主题。他生活里的一切你全都知道,喜怒哀乐虽然没有参与,但他全部敞开来让你旁观。但突然之间,或许是因为工作的变动,或许是生活的细节实在相差太远,关于琐事的闲聊突然就不能激起一两个小时无话不谈的讨论,与未来相关的决定,你们也不再能给彼此提出良策,若充当倾诉的对象,也嫌鸡肋。联系于是慢慢地少了,但你心中仍然知道他在自己生活中占据的分量,他是不会随着时间和境遇远去的朋友,你们还是一样的——但毕竟,你们确实是从彼此的生活中缓缓地撤了出去。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就是这样从自己的生活中离开了。然而在这样的怀疑刚开始,或是达到顶点时,阿云嘎便好巧不巧地给他发来一些继续燃烧的柴火——他认识了什么好歌手,他对对方提起了郑云龙和音乐剧;他是参赛选手中唯一一个不用控制体重的,导演组还让他尽量多吃,吃出些肉来。有时候他也没有太多可说的东西,只是在等妆无聊的时候发信息过来问郑云龙在做什么,中山和福州的观众是否喜欢他,还有,听说南方的观众比较懂行,他们到演员出口等你了吗?就在这些时候,郑云龙觉得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阿云嘎走了和他不一样的路,离他远了。他早就知道两船离港,殊途同归,但途中毕竟是会被迫独自与海相伴的。他用这个理论来说服自己,直到自己觉得一切都好。
松雷给整个团放了个长假,从十一月到明年一月,爱上邓丽君都没有演出,鼓岭虽然准备开始排练,但十二月才会开始。阿云嘎的中国正在听要录到十二月倒数第二天,中途虽然不是天天都开机录影,准备和排练也把录制间隙的事件吃得差不多了。郑云龙在福州演出的时候,和父母见了一面,中山的表演虽然没有票,杜女士和郑先生也跟着他一起过去,等他演完末场出组,一家三口在广东玩了一圈。郑云龙在顺德吃胖了一斤,杜女士又是嫌弃又是好笑,一时竟然忘了劝他转行。从广东出来,他又回了青岛,在家里住了一星期,就是不愿回北京——他在等阿云嘎能放假的时候。然而这天久候不至,阿云嘎多半时候联系不上,偶尔运气好,短信发过去迅速有回音,阿云嘎还附带打个电话过来,语气爽朗,坦坦荡荡。
“我明天要飞韩国了。”那是晚上十点,阿云嘎打了电话过来,和他分享这几天的表演和排练趣事。等说得差不多了,郑云龙便说:“放假了,而且团里发了工资,我去韩国看怪医。”
“真的啊?!”阿云嘎说:“韩国引进做得特别好,我听风评,这个版本很不错的。你看几场?”
阿云嘎算是问对了——也有可能问错了。郑云龙抓住话头,一项项地给他数:怪医两张票买了,二刷,如果好当场再买一张,三刷,原创剧,洗衣服要看看;除此之外,商店一律不去,景点也不看,窝在剧场,看剧看足五天,彻头彻尾的音乐剧发烧友行程。阿云嘎羡慕得一直说:哎呀,我想去,我真想去,但去不了……
“我去考察一下。”郑云龙说:“看见好东西跟你说。”
“这不是望梅止渴么。”阿云嘎说:“我又想去,又去不了,还看不了,还要听你炫耀。”
“不炫耀,不炫耀。忠实描述,绝不夸张。”郑云龙哄他:“看见好的,就给你打电话。你觉得好了,凑个时间咱们再来。”
“你可别忘了。”阿云嘎说。

跟风旅行是累人活,但纯粹的旅行不会。郑云龙的韩国行和他与阿云嘎说的毫无二致:下飞机,上地铁,去酒店,换身衣服,几张票揣好,带上饭钱,直冲剧场。
郑云龙对韩国的第一印象很好:至少在釜山,似乎人人都爱变身怪医。宣传海报到处都是,公交站牌和公交车都不放过,地铁站里也豪气地放了好几屏。等坐到剧场里,感觉就更加强烈:离开演还有二十分钟,剧场里已经满了一大半了,人人手里拿着场刊,还有人在哼剧里的歌。
“看怪医的人太多了。”郑云龙一坐下来,就尽职尽责地用短信给阿云嘎直播:“这场肯定售空了,年轻人也很多。”
他坐了十分钟,开场前的提醒广播响起来了,是韩语,听不懂,但意思想必是全世界共通的:请入座,别玩手机,别盗摄,别吃东西。
观众席的灯关了,他也成为了台下云雾的一部分。
从剧场出来时,郑云龙仿佛还裹在云雾里,梦魂未醒,一脚深一脚浅地冲回酒店,关上门,把外头的吵闹隔绝出去,给阿云嘎打电话。阿云嘎一定等急了,上飞机前郑云龙就告诉他自己出发了,今晚看第一场。他得多羡慕啊,四排八座的票。没准铃还没响他就把电话接起来了。要是他能来,那多好?
接通音不急不慢地响,太拖沓了,郑云龙要追不上自己的思维了。刚才在台上看见的一切在他脑海里碰撞,迸发,好似阳光下的油膜,那炫丽是无法描述的。海德在他脑海里唱,韩语转成了他最熟悉的英语:it's the feeling of being alive! There's a new world I see come alive——
电话接通了,阿云嘎在那头说:“喂,大龙啊?”
“太好了,嘎子,你真的要来看,真的太好了,每个环节都是,完全都合上了。真的。”郑云龙急促地说。一个又一个句子在他胸膛里推挤着想要出来,他甚至不知从哪一句开始最好:演员本身的优秀,群舞严丝合缝,现场乐队,舞台设置,每个cue点都扣到了最妥当的一毫秒,服装,编排,配合,让观众觉得流畅妥帖的表现背后隐藏着难以尽数的细节,郑云龙以前看不懂,现在懂了。他想告诉阿云嘎这是多么成熟的表演,是整个行业,整个工业体系,甚至包括观众的成熟,全都恰到好处,那——
“等会儿,我等会儿找你。”阿云嘎说:“我会打回来的。”
“什么?”
“不说了,还在排练呢。我等会儿……”
电话挂断了。
冲进来的时候,他连空调也没来得及开,此刻安静得耳朵嗡嗡响。酒店离剧场很近,此刻还能看见剧场后门熙熙攘攘的人群,缩得像一把豆子。窗外灯火通明,房里没开灯,他在窗边席地而坐,突然意识到此刻自己只身一人。
郑云龙放下手机,没有再打回去。在他睡前,电话也没有再响过。

【第五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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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2:02:06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六年:2015

第四十三章




43.
冬日渐老,北京在郑云龙的视线以外步入新年。等他回过神来,北京路边的摊贩几乎都走空了,团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归家,人声连走廊里脚步声的回音都压不住。年廿八那天,郑云龙一早还往单位去,到了地方,发现走廊里贴了红色的方块纸,还没来得及写上字。大排练室里只剩了几个人,李盾正和主创团队聊新戏,回头看见他,先是笑,又板起脸:“廿八了还来上班,谁让你这么敬业了。我说了,做艺术家首先要享受生活,你听进去没。快回家去,快。”
呀,过年了。郑云龙想。他和阿云嘎合租,结果对方成天不在北京,一月去内蒙,二月到上海,这房租像是只为郑云龙一个人掏的。然而郑云龙回家也只睡个觉,起早贪黑地工作,连日子也不数,天天早出晚归,险些缺钙。半个月前家里打电话问他过年的安排,他答应得好好的,票也买了,到了日子却忘了,幸亏李盾及时赶他。就这样,还不能说他把日子过糊涂了。有阿云嘎在,他才不背这个锅:阿云嘎过年连家也不回,各电视台地跑节庆的场子。
李盾提醒得早,还来得及回家收拾收拾。当天下午,郑云龙锁了阿云嘎家的门,拿着团里刚发的几万工资,留了小半年生活费,估摸着能撑到下一轮公演,剩下的全包了红包,红彤彤地一沓几十个,往背包里一塞,抱在怀里,坐火车晃回了青岛。
到家时是年廿九下午五点,家里门打开,夕阳干干净净地,从打开的大门里透出来。郑云龙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感觉在北京乱生的一身气根突然结结实实地扎到青岛的土里。
“妈,我回来了。”郑云龙说。

郑云龙在青岛忙到年初五,终于把红包发完,亲戚走完,早上八点按时醒来,到客厅阳台上拉筋,浑身上下啪啪响,好几天里攒下的懒劲从每一个骨节里爆出来。他在阳台上嗷了一声,像平时在排练室里那样准备开嗓。他每天早晨的狼嚎让团里的声乐指导啧啧称奇,与他练了六年还是梆硬的大胯一起,并称为松雷两大不解之谜。不过,今天在旁边听的不是团里瞎贫的同事。老郑先生斜眼看了一眼小郑先生,连脑袋也不晃,淡定地抖抖报纸。
“吓谁呀。”郑先生说:“这嗓子喊的。你们团里也不说说你,就这么开嗓也不怕坏了。”
“独门秘方。”郑云龙说,又吸满气嗷了一声。
“嗷吧,厉害。再嗷两年嗓子倒了正好转行。”这一声正好迎上杜女士从厨房里叫的一声:“来吃早饭。”
“我看至少还能再撑三十年。”郑云龙清清嗓子往饭桌走:“状态非常好。”
“外边儿还有人找你演戏不?”郑女士把粥端了出来,新米熬的,香味从鼻子伸进脑壳里揉。郑云龙坐到桌边,朝老妈讨好地笑。“笑啥笑,看你这样子我就生气。辞职那事情还没过去呢,你别得意。”
“有,来了几个吧,搞影视的。”郑云龙抢着把三碗粥都舀了,米煮得开花,米浆在碗里发亮,稠得像月光一样。他戳了一下咸鸭蛋,冒油。嘎子那儿有咸蛋吗?他突然想。大年夜那天,阿云嘎在重庆。我要上春晚啦,记得看——他给郑云龙发短信,好像郑云龙还需要他提醒似的。“说得挺好的,我推了。”郑云龙说:“不想对着摄像机。”
他这句话算是标准回答,从前聊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对于这种邀约,郑云龙总是要提一句,但父母一旦追问,他就把话头截得死死的,理由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不想对着摄像机,不对着观众演不出来,我试过了也被人剪了。总之,就是不乐意。
这理由以前好用,现在不行了。“小嘎怎么就能去?”杜女士问。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我懒呗。”郑云龙说:“吃早饭吧,今天咸蛋特别好。”
“又给我岔开。”杜女士又问:“小嘎过年怎么过?”
“他不是工作么,我们前两天都看电视了。”
“他要是方便,过年也可以来咱们家。”郑先生说。
“过年呢,人要回自己老家,来我们家干嘛?”郑云龙应了一句,夹了口菜,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左右一看,爸妈都看着他,脸上那表情,他二十多年下来熟悉得很:有事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阿云嘎的事情,能让别人知道的就那么几茬。郑云龙不问就明白了。“你们看那破节目了?”他没好气地问。
“你别犯牛脾气,是你说他上节目了,我们就看了。”杜女士说:“他在节目上说的故事,我和你爸说,咱们好像有点了解,又不全知道,这就想起来了,你先前说到他的事情,总是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说的……”
话问到这里,问问题的还是自己的亲妈,给阿云嘎收拾过被子床铺,三年前阿云嘎过年来投奔时,还把家里让出来快有一个星期。郑云龙无由想起当时杜女士在厨房教自己的话来——再好的朋友也有界限,当时一句话扎得他脸红耳热,头昏脑胀,此时满世界不相干的人却都能拿阿云嘎的过往说好大一个故事。可要说故事,谁能说得过他呢?到今年六月,他就认识阿云嘎整六年了。
阿云嘎也和郑云龙说过不少故事,每一次都很长,有许多只有当事人记得的秘密和细节。同样的故事到了郑云龙嘴里,就干巴巴,轻飘飘,只剩外面一圈壳子,卖相绝没有电视上花团锦簇的故事好。他恨不得只说三个字:就那样,但既然不行,就勉强加薄薄的一点汤。一切细节欠奉,连大三子夜拦车求告的那一段,也只剩两句话:“医院半夜来电话了,我就陪他去找了些人,然后再赶到病房,他把人送走了。”
“就是节目上说的大哥?”
“对,是他大哥。后来过年他办完事了,就来咱们家。”
“作孽。你连我们都瞒,到头来那些搞电视的变着招数把隐私挖出来。看了电视我才可算明白了。”杜女士说:“当时我看你那个样子,他也那个样子,两个人老窝房里,怪得很,你大学么读了好些年,又没有女朋友……”
“行了你那乱想的就别拿出来说了。”郑先生说:“不愧是搞文化产业的人,想象力一般人都跟不上,是吧儿子。”
“我现在也算文化产业的。”郑云龙笑着应,嘴角肌肉扯得有些勉强,背后一片冷汗,脑子嗡嗡响。幸亏杜女士没有顺着再往下问,只是和他强调顾朋友常有,知己难得,他和阿云嘎现在也算过命的交情,又住在一起,就该好好互相照应。说完这事,转而又问邓丽君这戏状态如何,听说今年年初二轮重开,又是上海又是北京,炙手可热,业内多有风闻。听说松雷和政府关系不错,是拿补助的大户,肯定稳定。虽然先前任性辞了在公家卖票的差使,又死牛劲不肯转行,那就在团里好好待着,和团长同事关系要处好,专业也不能落下……她细细密密地说,语气家常,郑云龙却如坐针毡,现编的词粘着牙不好张口,好不容易撑到吃完早饭,借口到空地开嗓免得吵人,才算逃过一劫。
杜女士问的几个问题不算刁钻,只是郑云龙一个都不好回答:他不准备和阿云嘎做室友了,回京后就得搬出来另找地方住,邓丽君去年红极一时,今年劲头过了,眼看着难以为继。两件事都属情理之中,他不想也不好细说——每当他生活中有些什么看不出好坏的变化时,杜女士总会啊地惊叹一声,和郑先生一起神色严肃地等他解释。对于这样的场景,郑云龙实在是能躲就躲。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哪有不分开的室友,哪有演不完的戏?阿云嘎日子过好了就要搬,邓丽君没有人看了就要封箱,天冷了要穿衣,肚饿要吃饭,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然而再没道理,也是大变化。两个都不知好坏,但都不知道该和谁去说。一是阿云嘎——电视节目虽然窥人隐私,但不得不承认人们就喜欢这样的狗血故事,阿云嘎商演的次数和价钱都水涨船高,忙得脚不沾地,手头宽松不少,房子虽然还买不起,换个好住处也够了。他盛情邀请郑云龙继续与他同住,电话自内蒙打来,风呼呼地响,字眼听也听不清,人还要执拗地一再追问:大龙你来的吧?咱们还是一块儿住,新家在奥体中心,到哪里都方便。郑云龙借口听不清,电话挂了,心脏鼓胀,到外头吹风,把耳朵头发手指肚腹一并吹冷,回来决定搬出去单住,不再受同寝的折磨。
实际上他愿意受这样的折磨,他愿意一直和阿云嘎玩舍友的游戏,做他的好朋友。他本来就是阿云嘎的好朋友,只是心思不纯,这是他的错,和阿云嘎没有关系。但阿云嘎总也不在家,连游戏也玩不下去。两房一厅的屋子不是两位好友的宿舍,那就算作年轻艺术家的音乐剧基地吧。可是没有剧,哪里来的音乐剧基地呢——这就算第二条。邓丽君二轮第一站在上海,年初的时候李盾对着全团人细数全国长征版图,上海算中间,随即北上,而后往西往南,恨不得绕着中国腹地转一圈,每个城市都逗留两三天。计划盘算得好,奈何观众不配合,人数比一轮断崖式地下跌。
二轮刚开两天,阿云嘎在上海看了一场,晚上十点半,散场十分钟,郑云龙从演员出口冒出个头来,被阿云嘎献上一人份的欢呼庆贺。
“别闹。”郑云龙说。后门除了阿云嘎,只有上海市中心小巷里弄的旧房子和烟火气。邓丽君第二轮了,剧场里的观众没了,后门等邓丽君的观众也没了。
“太帅了,梦君,歌真好听,演得真好,哎呀。”阿云嘎尽职尽责地做粉丝,一个人及得上二十个人。不止二十个,是五十个,一百个。他真好看,郑云龙希望自己也好看,还希望这里满是真正的剧粉,而阿云嘎站在人群的外边,朝他竖大拇指。
“我恨不得看三场,就是来不及。”阿云嘎还在说。
“你要第一轮来,人都是满的。”郑云龙觉得必须为自己辩护一下。上海冬天的风把他的耳朵割得又红又痛,外头很冷,但他觉得耳朵是热的。“那时候人真的特别多,后门也是人。”
“今天也不少。”
“你这胡说八道。”郑云龙说。今天场里一楼上座率三四成,二楼小猫两三只,三楼干脆就没开。
“二轮这样特别好了,你看咱们当时阿凡提,一轮除了首演,业内的人捧捧场,中间啊后面啊,特别是巡演,那都不能比。”
“你那戏怎么样?”郑云龙问。阿云嘎下周就要去拍定妆照了,算是新戏,据说原作小说很受女性欢迎,名叫《小时代》,郑云龙听也没听过,被阿云嘎笑作是土包子,老年人。
“等消息。”阿云嘎说:“不说这些,我们去吃烧烤!今天我跑出来,恒姐不知道。”
郑云龙爱听他这样说话,好像他们俩都还只是大二学生。人缺什么就爱补什么。

演员生活就是等消息,等自己的消息让贵人传给另一个贵人,等自己去投的戏传来录取的佳讯,等单位一部戏开始,一部戏结束。郑云龙年后回京,阿云嘎的消息没有等到,李盾的消息等到了:邓丽君正式封箱,年后回来,紧锣密鼓准备新戏《啊!鼓岭》。
新戏很受政府重视,拿了国家级别的音乐剧发展基金,还有地方政府的全力支持,三个部委发文关心。邓丽君像是立刻被忘到了脑后,除了聊天时被偶尔提起,便没有一点痕迹了。这是郑云龙在松雷的第一部戏,离开时也尤其不舍。上学时他们最爱看专业演员说的剧场,尤其是作为演员的苦恼和难题,就像新兵羡慕老兵的战场往事。其中一项就是所谓的“离剧综合征”,症状与分手类似,先是恍惚,再是悲伤,时而以泪洗面,直到对它的记忆像伤口结痂脱落,慢慢变淡。郑云龙现在的状态属于初恋刚刚分手,立刻就要和相亲对象结婚。虽说演员的职业道德压着,不至于作天作地,但总像是还欠最后一口气,往事没有了结。他算是知道当演员的苦了。原先像十月怀胎一样珍视的作品,天天睁眼闭眼想着它,如今揪着肉往下揭,在排练室里就似与邓丽君形同陌路。现在的郑云龙是鼓岭的加德勒,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是人类的好朋友吧。”王莫说:“骆驼大仙。”他应该是在吃烧烤,背景音吵吵嚷嚷的。
“滚蛋,再找你讲这些我就是傻逼。”郑云龙在新房间给他打的电话,没有以前住阿云嘎那里舒服,灯有点坏了,电流滋滋响。
“本来就是,你这东西找我说干嘛,我多久没上台了都。你干嘛不找嘎子?”王莫现在是一名光荣的销售人员,毕竟是学艺的,还有十几年的舞蹈功力,收拾收拾在普通人里帅得出类拔萃,性格又好,还会来事,业绩颇为可喜。
“找不着他。”郑云龙不情不愿地说。
“不可能,我都能找着他,就是回的时间晚点。”
“早上九点给他发短信,凌晨三点给我回,那还说个屁。”
“那过分了,谁的消息晚回都行,就郑云龙的绝对不行。阿云嘎怎么能给咱们大龙这种待遇,他也不看看是谁。”
“就你会说,会说你再说两句。”郑云龙笑着骂他。出租屋的灯滋了十分钟,抖了一下,不叫了。房间里亮亮堂堂的。

王莫插科打诨的效果也就持续了半个星期不到,从排练室里出来做的所有情绪调整,回到排练室里转眼就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鼓岭的排练比郑云龙经历过的任何一部戏都难,像陷在沼泽地里拉缆绳,往前没走几步,泥已经快到腰了。这不是主创团队的错:制作人、编剧、导演、舞蹈监督和声乐监督都是合作熟了的老阵容,戏里还有小演员,热热闹闹地,带来许多他从来没在排练室里经历过的趣味。但这戏太难了,他要从青年演到老年,大家都是第一次排鼓岭,也没有参考,只能成天抱着剧本啃。郑云龙除了啃剧本,还啃视频。今年能啃的视频比去年好得多——阿云嘎今年不上那么多综艺了,蒙古族的身份给他带来了一些好处。文艺界的蒙古族人不少,看见从草原上来的新人也很愿意照顾。他换了经纪人,就是先前和郑云龙提过的恒姐,现在所属的工作室尊重他的意愿,或许也是因为觉得悲惨故事不能说太多次,免得把大好材料用油了,阿云嘎今年参加的节目都是高规格的晚会,三天两头上民歌中国,歌舞剧团有些什么机会也都给他。他成了央视专业户,更忙了,一两个月才能和郑云龙见一次,但郑云龙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想他。阿云嘎今年不受欺负了,常常唱蒙语歌,郑云龙也就不那么迫切地想要赶到他面前安慰他。
北京的四月暖和起来了,春燕飞回,骏马归来,歌声辽阔——阿云嘎穿着湛蓝色的蒙袍,英俊逼人,脸在手机屏幕上只有拇指大。郑云龙想换手机了。
“又看你同学?”李盾在他身边坐下问:“看别人哪有看自己好,过两天拍宣传片,要唱主题曲,我让摄影师多拍拍你,拍特写,必须把我们男主角全方位地展示展示,看是咱们大龙帅还是他那个阿云嘎帅。我觉得还是大龙帅。”
“李总你又夸大龙帅,别说大龙,我们都听腻了。”麒圣*在旁边说。他是松雷的老人了,从《妈妈再爱我一次》的时期就在团里,爱和李盾开玩笑。
“那郑云龙的帅就是得一直夸,是真的帅。”
“你再夸他跑了。”
“那不能!他还要和阿云嘎一较高下呢,人家到央视修炼,他在我这儿修炼,我觉得他一定比他那同学好。”
“没有没有没有,李总,真没有。”郑云龙说。阿云嘎的马跑回草原了,歌声落下,央视的编导很懂,给他打了个大特写。他的眼睛在硬朗的眉毛下像一对春水里的星星。
“你这么说我可不答应。”李盾说:“你这个态度,好像他比你好得多。你和他一样好。”
“李总特别护短。”麒圣说:“大龙你就听着,谁说你不好李总都不答应,你自己都不行。”
“欸,对了,就是这样。”李盾很满意:“大龙你听听,听听。”
“人家是艺术家呀。我觉得他特别好。”郑云龙说,几乎要把脖子梗起来。谁也不能反驳他,但嘴角仍然带着一点笑,那是草原的骏马给他留下的。他脑子里是另一套歌词,阿云嘎先前对他唱了好几次,阿云嘎不知道这首歌落在他耳朵里,就像火星落在秋天的草原上。
“他是,你也是啊。”李盾惊诧地说:“你可别说不是。他好,你也好,艺术家就要结交艺术家,你看我身边都是你们这样的,优秀的演员,都是我的艺术家。你可不比他矮,你和他一样好。他是男主角,你也是男主角。男主角,起来,咱们起来排练。”
“哎。”郑云龙应着,把手机放下了。嘎子在做什么呢?他想。

李盾对郑云龙的喜爱很明显,总是变着法子叫他:叫他大名,叫他小名,叫他男主角,男一号,郑云龙,云龙,大龙,咱们的加德纳,咱们的梦君。上一次他叫郑云龙作梦君,还是在北京的时候。上海邓丽君二轮的票房不好,后头的巡演计划都取消了,北京的场子订也订了,只卖出去不到四成。郑云龙知道了消息很消沉,李盾倒像是已经颇为习惯,气势如虹地过来拉着全团演员出去地铁口送票。那是离剧院最近的地铁口,来北京前还赶制了易拉宝,还有地铁口的广告。出门前他来叫郑云龙出门,看他闷闷不乐,问他怎么回事。他是在那时候知道阿云嘎是郑云龙的好朋友的,那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阿云嘎刚来上海看完邓丽君没两天,全团人也回了大本营。郑云龙在化妆室里,旁人都走了,那天李盾也像今天这么叫他:“男主角,咱们要去送票啦。”
“李总……李老师。”郑云龙问:“我是不是该像嘎子那样?”
“什么?”
郑云龙就和他说阿云嘎过去这一年做的事情。他说了选秀,表演,台上挖人隐私的煽情,流水一样过来的商演邀约,还有阿云嘎在台上一遍遍强调的身份。“他一直那么说,我是一个音乐剧演员,那些人连他是不是歌手都不在意,他也这么说,还在舞台上唱音乐剧的歌。我特别替他不值。我觉得那些观众配不上他这样的心。但他这么说也有用,他在外头出去的时候,去商演,还有别的节目,也是这么说,我是个音乐剧演员。他还见缝插针地介绍,音乐剧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作品,我们以前一块儿怎么样……我是不是也该这么做?”
“你现在就在演音乐剧,全国到处都演,这不是比选秀舞台上说两句强多了吗?”
“不,他不是作秀,他也是真心的。”
“你比他还真。”
“不是这么比。”郑云龙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李总,咱们的邓丽君是不是演不下去了?”
李盾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准备封箱了。”
“为什么二轮就没有人呢?一轮连后门都是人,他们也是真喜欢,真哭,真买票进来的。出什么问题了?”郑云龙低声问。问完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李总,您别生气。”
“咱们市场还没有这个习惯,大部分人第一次看新鲜,第二次就不来了。但是我们做一部,他们就认识一部,慢慢的就懂了。”
“我真希望有更多人懂。”
“我九几年做到现在,快二十年了,这不是一直在教么。”李盾拍拍他:“别沮丧,还是有点效果的。”
“我是不是该像嘎子那样?我也去参加点节目。”
“你别乱来。”李盾说。郑云龙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李盾连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你别把力气乱用在外头。你好好地在舞台上磨练,我面试里录你可不是让你出去参加节目的。我录你是让你做演员的,优秀的音乐剧男演员。你得成了最好的音乐剧男演员,谁听见都夸一声好,那时候要走,我不拦你。”
李盾说到这儿抿了抿嘴,想了会儿,又说:“不行,说不准还是得拦。”
郑云龙让他给逗笑了。
“笑什么。”李盾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制作人,我还是管团的,我手底下的好演员要走,难道还不拦?之前那个梦君,刘令飞,还有我们刘岩,都要走,哎呀,把我心疼得……”
郑云龙还在笑:“您放心,我这么懒,我可懒得折腾。一定不闹着走。”
“说话算话啊。”李盾像个小孩一样说。
“说话算话。”郑云龙说,把李盾放在桌上那沓票抓过来,站了起来。“一定不走。”他说。
这儿还有嘎子呢。郑云龙想。

*我查了一圈实在查不到恒姐什么时候开始和嘎合作的,就当作是2015吧
*叶麒圣



第四十四章

44.

六月份,郑云龙二十五岁了。
生日那天,他在厦门演鼓岭。这是一轮巡演的第二站,只演三天,生日在第二天,时间很尴尬。从台上下来,再在后台吃个蛋糕,等他和王莫找到夜宵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我这么晚把你拉出来,没事吧?”王莫问:“明天有下午场不?”
“哪还有下午场。”郑云龙翻了个白眼,啤酒差点给他倒得溢出去。“你又不是没看见,晚上场也坐不满。”
他兑现承诺给王莫送了票,今晚上座率大概三成,中场休息回来,人还少了一小半,场面和邓丽君时期大相径庭。本地剧院也不是为音乐剧设计的,和松雷剧院还有文化广场无法可比,内饰倒是簇新,只是座椅上没有人,让人感觉自己在走一个昂贵的过场。
“我听说昨天晚上人很多的。”王莫说:“厦门嘛,小地方,和北京上海没法比,没什么人看戏的。”
“你注意点,烧烤摊上呢。”郑云龙把锡纸花甲往他面前推:“这戏本来就是政府项目,没什么噱头,故事还特别革命,也就本地人会看。来看的都是公务员和小孩,拿了票当作业。首演坐了一半多点吧,一水的公务员。今天也是。特别好玩,你可能看见了,我是在后台听舞台监督说的,人都一群群地来,然后坐下来之前,先前后几排打一轮招呼,都是认识的,一个单位。”
“那看得太清楚了。”王莫吸着粉丝说:“你给我找的什么位置,六排八座,皇帝位,前前后后的人全认识,还都是科长副处什么的,就我一个坐那里,可把我尴尬得,我都想冲后台去找你。”
“对吧,就政府项目。”郑云龙说:“别说我,说你。我这没什么可说的。你最近还挺好吧?”
“没什么,就那样嘛,上班,拿工资,谈女朋友,周末出去玩。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过得特别爽,比排戏爽多了。别的真没有什么可说的……哟!干嘛!你拿签子扎我干啥,铁的!”
“莫儿啊。”郑云龙斜着眼,撇着嘴说:“我看你没长进多少,就那样,怎么还没被人打死呢。”
话题就这样从舞台上转开了,转小了,转深了,转移到王莫的生活里去。至于为什么谈的是王莫的生活,而不是郑云龙的生活,一是因为他的生活没什么好谈的,二是因为他更愿意听别人讲述。不断创作的日子他过了有一年多了,刚开始灵感源源不断,天天被李盾夸。李盾夸人实在是毫不收敛,可前辈居然也没有看不惯的样子,杜女士事先说的一大堆后台人际技巧一点也没用上,仿佛松雷里都是光风霁月的艺术家,没有人考虑职业发展和资历地位。等过了几个月,郑云龙就明白了:不是没有心思,只是有心思的人都走了,像当年的刘岩,还有后来的刘令飞。剩下的人将音乐剧当作工作而不是理想。当工作,并不是不热爱,只是安于过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他偶尔无由想起阿云嘎的话来:我得去北京看看,我不能一辈子在这儿。他真想对阿云嘎说,到了北京也可能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一个剧院,一条街,一部戏演好多年——但郑云龙走在这条一成不变的路上,仍然觉得未来很遥远。他好久没有和阿云嘎聊到未来的事了,不知从哪里说起,不知道要说到哪里结束。
松雷的人员都很年轻,每个人脸上的胶原蛋白都能榨十张面膜。年轻而折腾的在松雷待不过五年,年轻而不折腾的在松雷待不过十年——音乐剧是个留不住人的行当,音乐剧团尤甚。当年杜女士离团闯荡,出来做主持人乃至开演出公司以前,待着的京剧团工资虽然不高,却有编制,可以评职称,五险一金齐备,而且一个月底薪不止八百。相比之下,松雷就像是血汗工厂。可是和真正的血汗工厂不同,工人离开的时候虽然也是一身伤病,但并没有怨恨。普通的血汗工厂里,只有员工流血流汗,但这个血汗工厂里,老板流的血和汗比工人更多。至于这许多人的血汗流向哪里,那便见仁见智。
一般而言,血汗是用来浇灌土地的,然而土地没有肥沃起来的意思,松雷人这许多年的血不知白白流向了哪里。
郑云龙进团小半年的时候,正好送别一位八年的老员工。沈奇功*在松雷以前干了四年群舞,大专毕业后四处漂泊,在北京各个舞台都流过汗,只是什么也没留下。他来松雷是想做出一些成绩,至少站在舞台中央的灯光下。他的舞姿不错,但嗓子条件不好,脸也不帅,演技不错,但不至于强到能做大配。他在松雷的日子很平淡,跟了三四部戏,一开始做群舞,然后做超级替补,再到三号四号的C角,偶尔B角,到了今年三十多岁,便要走了。
走的原因他没有和团里的同事细说,但人在送别会上很动情,显然不是对剧团有怨的样子。那场饭是李盾请的,餐馆很高档,因为“吃饭怎么吃都是小钱”。临到末尾,沈奇功挨个敬酒,敬到郑云龙面前,没抢过他,被年轻人先闷了一杯,又满上。郑云龙端着满当当的白酒杯对他说:“哥,敬你。”
第二杯白酒,郑云龙也闷得很痛快。他和沈奇功不是最亲密的。但在剧团里,再不熟的关系,也比外面公司能一块儿腹诽顶头上司的同事要热络。沈奇功教他跳舞教了好几次,平时也和他打打闹闹,但没有谈过太深的东西。眼下,沈奇功似乎也不准备开了这个头,只是把酒闷了,而后说:“大龙,你和大家一起加油,哥不坚持了。”
郑云龙整个晚上都憋了一句话,此时憋不住了:“哥你再坚持一下。”
“三十多了,要顾家了。我这出不了头,及时走。”沈奇功说:“大龙,你也坚持。”
郑云龙说出刚才那句话,本来就有些懊恼,此刻又听不懂为何对方会反过来劝自己,于是只点点头。沈奇功找下一个人敬酒去了。临别的酒是怎么喝也喝不尽的。

邓丽君演到今年初,郑云龙在松雷将近一年,不断创作的日子也过了十个多月,他便开始读懂沈奇功那天的话来。日复一日地演同一部戏在百老汇很常见,也是郑云龙读书时最向往的状态,可是实际上做起来,才知道背后的艰难。表演没有定规,若他在台上开始胶柱鼓瑟,他在剧院的日子也就到头了。并不是说李盾或是导演会来拿他,只是他这样便过不去自己那一关:物质的匮乏反倒助长了精神的丰盈,换直白点的话来说,他越过越穷讲究,只和自己较劲。百老汇的猫和幽灵天天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新鲜掌声,观众反应日日不同,而他则面对一日比一日空的剧场,要从今日和昨日不同的寂静与空旷之中观照出改进的由头。这话说得像禅宗冥想,实际上是和尚绝食,看上去餐风饮露,实际上只是在拆自己的骨头,睡自己的皮。
郑云龙在网上见过印度取水的深井,为了一点可怜的水源,水井挖得像金字塔倒放,往下能走三十米深。他自觉是这样的深井,像大地上的坑洞,盯着干涸的天空,等掌声飘落,等观众像雨云一样密布苍穹。他眼前所见的天空是阴着的,似是而非,仿佛有雨,又仿佛只是天公心情不大好,倒没有降下甘霖的意思。他感到自己仿佛并未生活,并未感受,从神秘之处源源涌出的艺术的力量也正在衰微。角色不再那么自然地靠近他了,他们的情绪、动作和思维都干枯在纸上,像被压扁的叶片。他感受得太少而掏出的太多。可他是团里的演员,演出和创作是他的义务。就像嘎子一样——他对自己说——像嘎子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舞台上的任务总要走下去。他自然也走下来了。只是,到哪里去呢?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答案。
邓丽君封箱场在北京,那天台下人头稀疏,能有两三成上座。看新鲜的人走了,台下的都是对邓丽君念兹在兹的老歌迷,头发花白,神情仍然是一贯的:再回梦国,心驰神往。台上依然卖力,谢幕时,郑云龙哭了,回到后台眼睛还湿着,李盾竟然难得没有拿他大夸一顿,只是拍拍他的背,轻轻说一句:“真的是好孩子。”
那时郑云龙感觉身心空空洞洞,连这样一句轻柔的夸奖也能将他击垮。他只想睡一大觉,回到难以名状的无有之地,待心口的泉眼填满,等那望向天空的眼眶重新蓄水,变作地上的一片天穹。他回了趟家,去了趟韩国,看了几场怪医,又过了个年,仿佛收拾起掷在地上的几条骨头,又能叮叮哐哐地重新出发。排练鼓岭不消耗这里头的水,从无到有塑造一个人物,讲一个没人听过的故事,这像是从空气里变出泉眼,不费力气,只是增加人的干劲。这是个崭新的故事,没有人见过加德纳,不知道他的友情,他流落在异国的魂梦。郑云龙将他建造起来,吹入一口使土砾活动起来的热气。
加德纳走出来第五天了,天上仍然半阴不阴。郑云龙操弄他的土偶,等一场暴雨把它里头埋藏的草籽催发,期盼它生机勃勃地转活。但天阴无雨,土偶沉沉地压在他的胳膊上。坑仍未满。此时他便爱胡思乱想:大家都去哪儿了?大家都在干什么呢?龙姐呢?大孙呢?莫儿呢?他不去想阿云嘎。阿云嘎在中央电视台,在另一个北京,在内蒙,在嘉兴,在乌兹别克斯坦。
郑云龙羡慕王莫,他和他的女朋友天天都能见。
“哎,龙儿,我真羡慕你。”王莫说。
“羡慕啥啊,没什么好羡慕的。”郑云龙淡淡地说。
“你干自己爱干的事,没什么杂念,也没什么烦人的杂事。我天天提心吊胆,和你喝个酒,还怕客户发微信。他们倒是打电话呀,打电话还痛快点,微信还发语音,我都想过去给他们八十个肖杰大巴掌。”
“你知足吧就。”郑云龙往他面前咚地放一瓶啤酒:“今天我必须把你灌倒,让你女朋友收拾你。”
他是像以前一样给王莫推酒,王莫也就和以前一样拿起来就灌。王莫还是原来的那个王莫,但也有崭新的地方。他是崭露头角的销售人员,女朋友学插画,爱听音乐剧。某日他在KTV歌声响亮,点的还是系统里唯一一首好找的音乐剧歌,《One day more》,人物到位技巧在线,姑娘恰巧路过门口,听了两句十分惊喜,作为大悲粉丝前来结识大神——就这样成就一段佳缘。音乐剧到底又给王莫办了件好事。
“你算了吧你,音乐剧给你办的全是好事。”王莫说:“你看,二十五岁的台柱子。刚才给你过生日,真是众星捧月。你这是团宠吧。”
“台柱子这都是虚的。”郑云龙本来不想说,但话从他嘴里溜出来,或许是因为那口深井,也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座儿实在太不理想,比他期望的少得多:“关起门来玩还排三六九等,其实上了台都一样,观众买账才算个东西。而且松雷确实不搞等级,我也不是台柱子。”
“怎么说?”王莫端着烤串,边啃边问。
他是随便一问,郑云龙于是随便一说。但真要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新鲜的地方。如今他面临的一切艰难,在与朋友一起演阿凡提时都经历过,甚至比当时要好一些,毕竟松雷多年经营,攒下了一点薄名。然而郑云龙不一样了,当年他什么世面也没见过,戏也没演几场,最重要的是,即使经历了专业演员会经历的所有困难,都还有学生这一层身份在保护他,无论再怎么潦倒,他也能对自己说一句:这是因为我还只是学生,等出来了就不一样了。保护他的并不是老师,学校或是心疼孩子的前辈,而是在面前看不透的未知。只要面前仍是迷雾,就还有美好想象的空间。而如今他已经有了见识,美好的想象便都被现实驱逐了——原来他曾经经历的确实是普遍的真实,而他想象的确实只是罕见的特例。而现实是:音乐剧确实是没有人关心的东西。他们是一群在艺术市场的角落自娱自乐的人。如果说曲艺曲高和寡,还有国粹或文化传承的名头,到哪里人家都称呼一声艺术家,中文原创音乐剧则是登不上台面的东西。在外人看来,投身于此的演员也就比电影里的群演好一些。
“你怎么变得这么丧气?”王莫听了好一会儿,说:“看你都被摧残成什么样子了。”
“不是丧气,就是事实。就是感觉人踏实了,以前想的那些,什么百老汇啊,变身怪医啊,现在回想起来就特别地傻。我们就是音乐剧演员,不是明星,招不来什么人。像之前邓丽君,演了大半年了,后台偶尔有观众来,也没一个能记住我们的名字。我就是那个男主角,我搭档好点,我搭档就是邓丽君。我们叫什么,没人知道。”
”你要是受不了就换个环境。“王莫说:”真的,我出来了我就知道了。有些路窄,你在里面挤着难受,真不是你的错。“
“真不是受不了。真的没有,受不了我就走了,我不至于吃不上饭。我只是……我就是接受现实了。两成三成,一楼大半空着,就是这样。出去说音乐剧,人家最多就知道一个剧院魅影,一个猫。中国音乐剧是什么?不知道。我们也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以前我特别爱怪医,你记得吧?我觉得怪医比猫和剧院魅影都要好。后面两个是音乐上的优秀,舞台上的优秀,但怪医是内核。那些歌,还有那个剧情,你毫不费力就能进去,不需要多想,他是有灵魂的。但是,我作为演员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好,毕竟松雷的戏也是我们一群主创每天早上开会磨出来的。但真的不行,我觉得好,是看熟了的好。可是这些故事你要投入进去,就得花力气。没有那种难以抗拒的感觉。歌也很好听,故事也感人,但就是两张皮。我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丧气啊!”王莫难以置信地说:“这真的不像你。你别太受打击,厦门真没这个习惯,等你回去北京,到上海,那里的人有观影习惯,就不会是这样了。”
“就是这样的。邓丽君的时候我都看过了。鼓岭肯定还不如邓丽君。鼓岭这戏要跑几十个城市,场场都会像今天这样,甚至还不如这样。我都知道了,我还没走,我就这样端饭碗。不是你以为的行尸走肉的意思。你别瞎担心,喝酒。”
王莫没喝,只是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不是没事的样子。我刚开始以为你开玩笑呢。有点夸大,然后抱怨一下。结果不是。你轻描淡写的,都说了些什么呀?太丧了。”他说:“你以前,毕业的时候,也是吃烧烤,和我们说你要所有人为了你过来,把剧场坐满。你是那样的。”
“我才刚毕业,刚毕业懂什么啊?”郑云龙啼笑皆非地说:“刚毕业的话,都没谱的,你怎么还信?那是梦想,不是真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想着百老汇啊,满座啊,全国巡演啊,出来了,不是那么回事。我还和李盾说嘎子出去参加节目,我说我是不是也得那样,帮团里宣传宣传。嘎子也是团里的,还是官方团,也出去了。我这么说,结果他骂我一顿,说我乱想些没用的。他骂我我反倒高兴了,我真不愿意出去。”
“那怎么又不愿意了呢?你刚才把国产剧批评得底裤都掉了。”
“我喜欢这团里的人。我觉得李盾真的是艺术家,和他经历过的事情相比,我遇到的这些困难都算不上什么,真的,就是毛毛雨。团里还有好多人,比我从业时间长多了。他们一直在坚持。他们还没走,我走什么呀。”
王莫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终于,王莫问:“你图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啊。”郑云龙说。他说的是实话。若扪心自问,他也给不出一个章程来,说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为他仿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做个脚注,即使失败了也能在日后提起,为自己的青春书一座丰碑。但他并不长于言辞,也不习惯把自己的人生解读成一段史诗。他想了想,最后只得简简单单地说:“我也没别的事情特别想干的。”
王莫一时无语,只得低头玩烧烤串的签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冷不丁地说:“你这和嘎子说了吗?”
郑云龙猛地碰上这问题,只觉得一头雾水:“为啥要和他说?”
“你这不是被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的,毕业之后你俩还同居了。你想这么一大堆都不告诉他吗?”
郑云龙张口结舌,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们俩不是同居,而且现在不住一块了。”
“所以你唯一的反驳点就是这个吗?”王莫说:“真的,大龙,我实话说,你这太好套话了,千万别上节目。”
“你知道多少啊你就套话!”
“啥也不知道。”王莫诚恳地回答。
“……好好地你提嘎子干啥!”
“之前你说的那些,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能说啥。就祝你和音乐剧百年好合?气氛搞得那么沉重,我还不如套个话。你看,套出来了吧,祝你和阿云嘎百年好合。”
“你这是嫌钱多吧!我这就点一打烤龙虾!”郑云龙恼羞成怒地说——今天虽然他是寿星,但请客的是王莫。王莫当个销售春风得意,实在是飘了。
“你点,你点。”王莫笑嘻嘻地说。



*沈奇功:这是虚构人物。



第四十五章

45.

见过王莫后没两天,郑云龙回了北京。鼓岭在福州和厦门的票房都不太好,难以想象到了别的地方会糟糕成什么样子:除了机关赠票,他们两地十三场演下来,每场自掏腰包进来的观众不过五六十个。与其说比这更糟糕的表现难以想象,倒不如说从此处再往下走只有一个结果,而脑子正常的演员在没见到这样的惨状前,总是不愿意想象台上人比台下人还多的境地。
当然,这样的场面整个松雷都见过,连最鲜嫩的音乐剧新人郑云龙同学也见过。但当时他是与阿云嘎一起见证的,如今回想起那段时光,倒有双重的遗憾。他不愿意往记忆里走,当然便要往外逃。音乐剧演员向外逃,有直接走的,有去钻录音棚的,有去影视的,那么阿云嘎到许多晚会去,算不算逃呢?这是个不能在短信乃至电话里问的问题,非得面对面地,看着对方毫无敌意且十分亲近的眼神才能开口。可是阿云嘎又是好长时间不在北京,这个问题自然只能搁置。郑云龙便一个人逃跑。
一个人当然逃不了多远。郑云龙从一个剧院逃出来,躲到另一个剧院去。
加上话剧舞剧,七月份的北京确实颇有几场戏可看,七幕人生的新戏开演,走进剧场有七成满座,几乎一半人手握场刊和周边,温度凭空比原创剧上演时的剧场高出五度来。今天开演的已是七幕第三部作品了,第一部是未汉化但找了中国演员的《我,堂吉诃德》,第二部《Q大道》则已实现了全剧汉化。七幕创始人毕业于外国语大学,后来又在金融界工作,半路出家才建了公司,看起来就像业界每年长出一茬的草台班子里的一个,过来追追风潮,转年便得跟着秋风一起倒了。音乐剧圈从来不缺热爱音乐剧的有钱老板——只是他们除了出钱,别的忙不仅帮不上,还爱胡乱指手画脚。七幕刚开张时一脸的草台班子相,谁知道竟能撑到今天,而且两部作品口碑和质量都在水准线以上,最难得的是宣传普及做得好,Q大道的观众里有大半是第一次进来看剧的。有这样的成绩和真诚态度打底,业界谈起来也少有太刻薄的话。心诚终归是有好处的。
今天的《一步登天》*也是一部讨喜的剧,台词剧情辛辣讽刺,歌虽然不一定首首好听,但康康舞管够。七幕显然下了很多功夫,舞美道具一点也不偷工减料,演员也用心。现场气氛颇为活跃,笑声不断,每首歌结束都有掌声欢呼,最后谢幕时不少人站起来叫好,让人感觉中国音乐剧市场大有希望。离场时,剧场里人太多,过道里挤得水泄不通,郑云龙站在队伍中间,眉毛嘴角和鼻尖突然决定违抗重力,一个劲地往上飘。他早该出来放风了,松雷是一个那么小的社会,一个窄窄的团,剧院夹在金碧辉煌的商业区里,三角形的建筑上挂满镜子,所有经过的人都被映得龇牙咧嘴,谁也想象不到剧院内的人竟然过着这么沉静的日子,日复一日,没有掌声,也没有夸奖。松雷剧院看上去真像一艘船,而永远闷在甲板下是不明智的。他偶尔也该探出头,看一看外头,像今天这样……
“各方面都还行,但是也不知道差在哪里,实在是比不上前两天看的那部。”前面,也被堵在队列里的某人说。
“那你也不能直接跟人家原版引进的比。这没得比。”旁边的人说,应该是朋友。
郑云龙想起来了:前几天,《人鬼情未了》也在上演,全套班子漂洋过海地过来,他还到剧院去看了。深夜从剧院出来时,愉快得昏昏沉沉的,人还沉在戏里出不来。优秀的表演有令人离开现实的力量。
“就是都还行,也没有说相比之下不能看……”
“你回去写个长评嘛,反正答应了人家的,长评换门票。”
“我这白看人家一场戏还说人家不好……”
“说实话咯。工作人员也说了可以说实话的。”
“二流演员,三流舞蹈,歌词翻译不入流,重唱乱成一团还撞在一起,大角色唱歌都不在调上,这也能写?”*
“没事,还可以夸认真。”
郑云龙的眉毛耳朵和鼻子都规规矩矩地回来了,重力又捕获了它们。前头的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队伍动了起来,那两个人还在说话,但越来越远,在嘈杂的背景里听不见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郑云龙忘到了脑后,他没想到它还会重新回到他脑海里来。如今他脑子里额外装的东西很少,大部分位置都被嫁接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占据了,一天只有几个小时属于自己,因此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东西上。他十分重视杜女士给他的忠告:戏外简单一些,戏里才能大起来,人物才能贴得上。他很乐意听从这个建议,毕竟他本来就不愿意想太多无关的事,只要能够恣意任情地生活,就能让他满意了。如今作为“郑云龙”的生活虽然萎缩了,但在作为“加德纳”的生活里,他一切戏剧性的、难以控制的情绪和欲望都有了出口。只要不是阿云嘎突然冲过来向他倾诉永恒不灭的爱意,或是杜女士郑先生突然领一个女大学生过来和他说这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甚或给他递来几张照片说接下来一个星期要开始马拉松式相亲,遇上别的事情,郑云龙眉毛也不会动一下,转眼就忘——除非有什么不得不想起来的理由。
比如说,表演结束后,李盾突然到主演化妆室里来,说了两句慰问的话,突然像是要崩溃了,低头捏了捏眉间,说:“我有时感觉要撑不下去了。”
那是八月初,剧组到了哈尔滨,演到第二场,人很少。所有人都有些难过。
郑云龙坐在当地,看着李盾,不知怎么办好。主演化妆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大多数人都卸好妆回家了。他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每一根都是一句话,太紧了,不敢说,仿佛说一句便要崩一根,最后他落得和李盾抱头痛哭。他毕竟已经二十五岁,李盾再如师如父,他也不是那个听肖杰一句话就能在操场上跑二十圈的小伙子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李盾,自己的心也向下沉。观众席的灯亮起那一刹那的场景仍然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哈尔滨剧院的坐席空荡荡的,红色的椅背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没说话。
李盾仿佛本来也没想着要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哈尔滨是我的家,我一切都是这儿给的。就算我的事业在深圳起步,我还是觉得,不回到这里做一番东西出来,我就算是没来过。但是你看,我来了,人那么少。全场的人拢在一起,四排都坐不满。”
“他们不知道鼓岭是什么。”郑云龙说:“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简介里也没有特别抓人的点,谋杀啊,爱情啊,背叛啊什么的。”
“你喜欢的那个吉屋出租,刚刚开演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是在说什么。原创戏上了舞台,本来就是不能作弊的。但他们就算不知道鼓岭,至少能知道松雷,知道我吧?二十多年了,每一部戏我都带回来,到今天,他们还是没这个兴趣。”
郑云龙哑口无言,只好在自己被挤压得窄而且泥泞的私人生活里四处搜寻合适的回应,像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弯腰在泥水里摸泥鳅。他竟然摸到了,一个月前的回忆溜进他的手里。在观众席里听到的那番话突然不刺人了,反倒像是好消息。他把前因后果三两句简单讲完,便说:“我们比他们的舞台要好,真的。媒体见面会的时候哭了一屋子的人,福州的时候,轮到替卡上去的时候,我在下面看,内容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也觉得要掉眼泪……”
“你多爱掉眼泪啊,这不算。”李盾终于有了点笑,说:“以后别这样和同行比来比去的,难看。咱们做好自己,足够了。还有谁像我们这样一门心思地做原创?”
郑云龙松了口气,也跟着笑。气氛松动了一些。他想说:不止我们在做,小柯也在做,我的同学大孙今年还演了他们的戏*。各地歌舞剧团也在做啊。但他知道李盾看不上他们。李盾曾经对媒体说:只要中国有两个像我这样的音乐剧制作人,原创音乐剧就不是这样了。李盾的自信有时候接近自负了,是典型艺术家的样子。然而即使是最自负的艺术家,也有自我怀疑的时刻。种下怀疑的不是艺术,是艺术市场。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问:“这就是我刚来的时候您说的,做原创音乐剧的苦吗?”
李盾甩了他一眼:“你拿我的话劝我?”
李盾嘴角临时的笑容消失了,融化了,浸入皮下的肉里,把他整个脸提了起来。他似乎是有那么点高兴的样子,不再像一个失去一切的中年男人了。
郑云龙松了口气,说:“我哪敢啊。”
“劝,该劝。 ”李盾说:“我今天这样特别少见吧?”
这句话郑云龙不好接。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转移话题说:“之前和您说的那个七幕的戏,他们下面人挺多的,不少观众都是答应了写长评,用文章换的票进来的。我还专门去看了,就那个什么,豆瓣,上面评论是挺多的。”
李盾倒真笑起来了。“咱们的票站大街上免费送了,人家拿了都不来。”他说:“让人家写文章换,倒还更愿意来了?行不通的。”
他笑了,郑云龙心便放下一些。此刻的李盾像个伤了心的小老头,笑得久些,仿佛难过就会走得干净些。郑云龙于是漫无边际地把平时胡思乱想的点子都抛给他听:去微博,去微信,去弄个亲切的公众号,拉个粉丝群,去直播,总之拉下脸来把观众拉进来。他连去上节目也说出来了,仿佛李盾不知道他被朋友上过的节目气得骂娘一样。他说着,李盾就听,偶尔认真答一句,还提建议。最后郑云龙说:“就这么多了。我乱七八糟说了一堆,都是瞎想。”
“没准成了呢?”李盾说:“不过要是真的成了,把观众招来,也不一定能一直留住。”
“什么都缺。”
“对,什么都缺。最缺的还不是观众。演员也不够好。你,你也不够好。都不够好。在外头,去西区,配角功底那叫一个扎实,放咱们国内至少是大配,没准能当主角。别的不说,就你说那个一步登天,2011年复排版的男主角是那个丹尼尔,演哈利波特的。人家从小演电影,这是第一次来演音乐剧,唱跳演完全就是专业音乐剧演员的水平,人不是镀金玩票的。我们真比不了。”
“哎。”郑云龙说。他也不知道说别的什么好。说:我知道我不够好?或是:您很好了。但这对话并不是关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李盾也没有说话。
在深夜的化妆间里,郑云龙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路变得清晰起来。所有想当然的美好、没有依据的希望和一厢情愿的乐观都像迷雾一样,被正午的阳光照彻。万物静谧,一个答案在他脑中回响,好似敲响了一口铜钟。“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说:“我一直觉得想要做些什么,我要让它好起来。但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你这算是成熟了。”李盾说:“我也想做些什么,让它好起来。但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
“那为什么还干这个呢?”郑云龙问。他不仅问李盾,也问自己。但奇妙的是,这个疑问本来应该动摇他的信念,打碎他的坚持,至少当它在心中徘徊的时候是有这样的效果的。然而当他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大声把它说出来以后,它就丧失了力量,像一股风吹过森森的山口,而后消失无踪。
“是啊,为什么还干这个呢?”李盾说:“想干就干了。没有为什么。你为什么想干这个呢?”
郑云龙回答不上来。
“看你那脸。”李盾说:“答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做事情不一定需要理由,理由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没有事情会突然变好,我做了快三十年了,还能不能看到有变好的一天,不知道。做原创是这样的,观众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也没有原作的粉丝。就是实打实的,做得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特别难。”郑云龙说:“李老师,我实话说。我觉得特别难,没有观众,我就会难受。”
“噢,这事。”李盾说,他的表情像是遇见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他倒背如流的。他撇了撇嘴,看了郑云龙一眼,像是在想什么。仿佛想好了,他说:“你是为了底下的人才演音乐剧吗?”
“……不是。”郑云龙说。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他说出这个答案,就像小学生被班主任问到未来梦想时,大多会说科学家、宇航员,而不会说梦想是中彩票在钱上躺着。他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是的。”李盾说:“以前是的,但没人,我也没办法,是我想做原创,原创就是没人看,那就熬着呗。后来熬着熬着,就不一样了。”
“就不想要观众了?”
“那怎么可能。”李盾失笑:“什么时候都想要观众,谁不想要观众啊?只是现在没有观众也不是不能活了,还能撑下去。关注的东西不一样了。这是一个过程,我已经走过了,你不知道会不会走过。那是一道门,在那之前,我特别渴望别人的回应,支持也好,批评也好,夸奖也好,我要他们看到我的作品,看不到就不做了。走过去以后,我想通了,放下来了。有评论当然好,有喜欢的,票房不错,就更好了,下一部戏好拿投资。但只要一直能把戏做下去,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夸,捧,这都不怎么重要。”
郑云龙抬起眼睛来,看着他的团长。李盾说到这里顿住了,他预感到对方可能要说些什么很重要的话。
他猜对了。
“归根结底做艺术是为了自己的。云龙,你要做个艺术家。”李盾说。他看着郑云龙的眼神很温暖,像看着家里的小孩子。
“你的一切都会好的。”李盾说:“好了,现在起来,回家。”

2019年9月4日下午,“2014松雷音乐剧演出季”新闻发布会在哈尔滨举行,由松雷集团联合市总工会在市工人文化宫创办的哈尔滨第一家音乐剧专业剧院,同时宣告正式开业。*剧院开业伴着一系列的宣传活动,都是传统媒体,还有许多线下的剧院开放活动,一个接着一个,全团的人都忙疯了,在哈尔滨直接待到了九月下旬,直到20号才集体回了北京。郑云龙回到家的时候,还有些心疼——九月份的房租白交了,整个月加起来也就住了五六天。
九月底,阿云嘎也正巧从洛杉矶回来——9月30日,他要参加央视的演唱会,十月份还有民歌中国的工作。虽然人都在北京,两个人却连电话也打不上,时间总是岔开,只能以几个小时一个来回的频率发短信交流。阿云嘎早上在北京落地,一下飞机就开始给郑云龙发短信,但到了晚上排练结束的时候,才算把时间敲定。9月28号晚上演完戏见,郑云龙在检票处给他留了一张六排正中的票。鼓岭的大场面多,舞台精致,六排以后才是最好的位置。六排正中在观众席里也不那么突出,至少没有一排一座显眼,开演后,郑云龙不至于一眼就看见他的好友。
七点半,郑云龙上台面对观众时,还是一眼看见了阿云嘎。他头发长了一点,没有做发型,不像电视屏幕上那么英姿飒爽的。他还是很瘦,但比起大学时,脸饱满了许多,所有五官都安安稳稳地被托住了,不像是以前那样,像是用绳子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风一吹还晃荡。阿云嘎帅气得只要看他一眼就让人心神动荡。郑云龙的心脏紧缩起来,几乎发痛了。
观众席太黑,除了轮廓和头发,阿云嘎脸上的其他细节都有些模糊不清,但一双眼睛亮得像针。郑云龙一句台词说到一半,被他扎得转开了脸。
“你太棒了。”阿云嘎在演员出口外头说,朝着他张开双臂:“演得特别好。”
郑云龙站在门口。北京入秋了,寒风飕飕地往走廊里灌,麒圣在里头说:“大龙,别顶着门!”
他往前走了两步,脑子里空荡荡的。阿云嘎的手还抬在半空中。但这没关系,虽然这看上去像个未完成的拥抱,可这不算什么。音乐剧演员最爱搂搂抱抱的,毕竟他们的情谊就像一个班的士兵一样。而他和阿云嘎一起演过那么多戏,他和阿云嘎一起上的大学,虽然他们有小半年没见了,但阿云嘎要抱他,或是他要抱阿云嘎,都很正常。他应该走上去,再往前走两步,走到阿云嘎面前,最好直接走到他怀里,也抱抱他。他们该快点儿去吃饭了,吃夜宵。明天还要演出呢。幸亏明天没有下午场。
阿云嘎真的胖了。他的胸骨不再硌人了。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穿得有些厚。郑云龙把手收紧了些,想弄清缓冲的到底是肉还是衣服。
“哎呀,我胖了点儿。”阿云嘎说。阿云嘎永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除了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阿云嘎怎么也看不出来的。郑云龙不知道到底该难过还是庆幸。阿云嘎也抱了抱他,手臂勒着他的背,然后松开了。“大龙,我们好久没见了。”
他不该这么说的,他会让人说错话。“嘎子,我好想你。”郑云龙说。他本来没这个打算,他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呢?阿云嘎听了会怎么想呢?这都是阿云嘎的错。
“我也想你。”阿云嘎说,但一边说,一边松开他,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挎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这回轮到你请我吃饭啦。”

“你最近怎么样?”阿云嘎问他。他们又在吃火锅,这次是羊蝎子。
“挺好的。”郑云龙说:“就是排练,然后巡演。这次首演不在北京。当地政府给了很多赞助,我们在福州先演了十天。挺有意思的。”
“快说来听听。”
“我们剧组里有好多小孩子……”
是的,能说的就是这些。郑云龙和他说自己怎么和孩子一起听导演讲戏,有几个孩子连翻译都不用就能听懂,比他厉害多了。他还要演老头。加德纳有点儿像他自己。李盾对他特别好。他在松雷过得很快乐,很充实,每天都在努力。这就是郑云龙的日子,只有这些,没有烦恼,也没有问题。那你呢?你怎么样,你过得好吗?
阿云嘎过得也好。他很累,很忙,但恒姐也很尊重他,不会用没有意义的工作把他的行程塞满,像用蛋鸡或奶牛那样使用他。恒姐是内蒙的长辈找的,他进现在的工作室也是长辈帮了忙的。文娱界的内蒙人很照顾他。而且,他还是黄金家族的后代。这样的名头居然真的有用。“我觉得是他们很想念家乡,我从草原来,放羊长大,又是这个姓氏,就像个吉祥物一样。”阿云嘎告诉他。
“你可不是吉祥物。你今年的表演我都看了,你是住在中央台了吧?”
阿云嘎笑了,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团里给我好多活。合作次数多了,央视和我签了合同。我今年年底还要办个人演唱会。你有时间吗?你一定得来。”
当然。郑云龙答应他:只要我不在台上,我一定来。
节目和工作便讲到这里,话题却不会停止。这是个提到烦恼的好机会,但郑云龙没有开口,只是倾听:阿云嘎又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比如萧敬腾,还有王晰。他现在是在歌手圈子里了,而歌手和音乐剧演员像是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我还想考研。”阿云嘎说:“我想好好地,系统性地再学学东西。”
他听起来对未来没有任何迷茫,面前的道路柏油铺就,头上是朗朗晴天。郑云龙想起无人化妆间里看透迷雾的一瞬间,那时他发现面前的路崎岖难行。他多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此刻却不愿提起来 。他知道阿云嘎会懂的,阿云嘎比他吃过更多的苦,阿云嘎曾经在十厘米高的窗前看月亮,阿云嘎曾经在地下室里孤身一人面对可能瘫痪的未来。他是真正地明白阿云嘎了,可是阿云嘎当年在练歌的小树林,在宿舍,在青岛,在排练室和他说了那么多故事,把自己最落魄的过往和他分享。郑云龙本来也应该这样待他。可是郑云龙说不出来,他没有办法。
他想起王莫问:你和嘎子聊过吗?李盾问:你是为了什么做音乐剧呢?郑云龙最近面临的问题太多了,他不想从阿云嘎那里得到答案,他甚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还想要问一些问题:你对未来打算是什么呢,嘎子?你走在哪一条路上呢?
他问不出这个问题。他也问不出王莫让他问的问题。面对王莫和李盾的时候,这些话多么容易出口啊——不一定很简单,依然需要一些努力,但至少这些问题能够在酒精或是空荡荡的剧场的催化下,在某个气氛合适的时候从他脑海里逃出来。但当他看着阿云嘎,这些消沉的、不确定的、丧气的、缺少希望的东西都沉积在他胸膛的最底下。它们沉甸甸地压着他,却不得其门而出。他只能挑着漂浮在上面的句子,把它们心不在焉地倒出来:快乐的,美好的,甚至是烦恼,但只是排练时的烦恼,与实际的事业无关。他很快乐,他和阿云嘎一样快乐,而且没有迷茫。
”排练永远都特别好玩。“阿云嘎说:”我在超级先生的时候,也是特别多好玩的事情。敷面膜啊,练歌啊,大巴上抢座儿啊,在棚里做俯卧撑啊,特别快乐。那都是很美好的时光。”
郑云龙明白了:阿云嘎和他一样。阿云嘎不曾告诉他的委屈,最后都在电视上展现出来。他不告诉阿云嘎的委屈,在刚才的剧场里应该也很明显:北京开演第二天,只有三四成的座。这对松雷这样的剧团来说明显是太少了。但阿云嘎不问他,就像遵守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想起《伊丽莎白》里的那首《夜船》*,想起刚开始时,他觉得他和自己的朋友像两艘船离开港口,朝着不同的方向航行。
“我明年还要演舞剧。”阿云嘎告诉他:“叫蓝印。我是主角,十二月底开发布会。”
那音乐剧呢?郑云龙想问他,但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太好了,我一定看。”
“我好久没演剧了。”阿云嘎说:“还是舞剧,我挺忐忑的。恒姐也问我几次,能不能演下来?我都给她说,可以的,我努力排练,争取做到最好。她相信了。”
“是这样的。”郑云龙感觉自己放松下来:“每次演新戏我都觉得自己只是刚及格。排练时间永远都不够。我就特别羡慕外国同行,演出也是排练,一个戏演好几年。”
“你也是啊。”阿云嘎说:“邓丽君快一年,鼓岭已经快半年了。”
不是的,不一样。郑云龙想说。但他想到的不一样的地方,似乎又和阿云嘎所说的无关。归根结底,如果演出就是锻炼,下面观众是多是少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
“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阿云嘎又说:“你可以一直演剧,但我有很多别的工作。”
“你做得不开心吗?”
“开心啊,当然开心。这些都是我自己要做的,我们团那么多人,那些晚会怎么偏偏都是我上呢?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争取来了,当然要做好。但是……”
他把眼睛转过来,认真地看着郑云龙:“我特别想念以前一块儿排练的日子。现在这些工作都不一样,也排练,但不是那种感觉了,没有那种很亲密的感觉。我就想演个舞剧……我很想念那段时间。”
“行了,快点回来演剧。”郑云龙说。他实际上想说的是:我也很想念那段时间,还有你。
“演不好怎么办呢?”阿云嘎问。
“不会演不好的。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不睡觉,也一定会把戏排好。”
“你来看我排练吗?给我些建议。”
“我哪能给你建议啊,我又不跳舞。”郑云龙说着,看到阿云嘎有些紧张的表情,又改了口。“行。”
“说定了 。”阿云嘎笑着对他说。

2015年是个乏善可陈的年份,但许多变化都在酝酿之中。七幕人生的中文版《我,堂吉诃德》在年末首演,缪时客在这一年成立,文广演艺公司立项制作《春之觉醒》,迪士尼剧院开始在上海驻场演出《狮子王》,李盾音乐剧院在哈尔滨揭幕。《歌剧魅影》时隔多年再度来华,演出全场售罄。中法文化交流活动引进了《小王子》,日本音乐剧《黑执事》在年底来势汹汹。在郑云龙不知道的地方,上戏音乐剧系大四的学生在毕业演出中选择了《吉屋出租》,用的是北舞当年的剧本和译配。上音官方制作了原创音乐剧《海上音》,郭亢在里面演大配,因此赢得了韩国音乐剧奖项最佳男配的提名。台下,一个正准备上大学的学生对自己的老师说:我要学音乐剧。他叫方书剑,这是他这辈子看的第一部音乐剧。刘令飞在面试文广的《极致百老汇》,正准备竞争《春之觉醒》的角色。徐丽东还在荷兰。
郑云龙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在10月15号听说了《变身怪医》中文版选角的消息,但面试安排在十二月初的上海,而那天他将在全国各地巡演看着观众从每场一两百人变成几十人,十几人,几人,甚至一个人也没有,场次取消。阿云嘎发短信问他:怪医的面试你知道吗?我的演唱会你来吗?
郑云龙回复他:“我知道,来不及。演唱会也来不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第二个问题上说谎。
阿云嘎在短信里替他想办法,让他一天来回,去上海赶场,找团里调卡司表,请假。“你要试试啊!那是怪医,你不能错过。”
“没办法。”郑云龙回他:“就是这样的。”
阿云嘎不再纠缠这事了。十二月初,怪医剧组面试那天,郑云龙半夜十一点半回到酒店房间,手里拎着半打啤酒。他喝了三四罐啤酒,半夜被憋醒两次。从厕所回来再躺到床上的感受很不舒服——枕头湿漉漉的,都是眼泪。
他看着手机,想打电话,谁都好。但他不能打给王莫,不能打给父母,不能找李盾,也不愿意找阿云嘎。
他最后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表。那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郑云龙在昏沉中睡着了。

雷神归来在内蒙演出,安排在12月31日,2015年的最后一天。
郑云龙的巡演在12月15日结束,17号回到北京。阿云嘎还是把演唱会门票寄到了松雷剧院。收到快递那一刻,郑云龙找团里请了假,买了前往鄂尔多斯的机票。演唱会那天,他掐着后台应该是最忙碌的时候进了场,还为防万一带上了口罩。冬天的鄂尔多斯很冷,他裹成粽子也不显得突兀。阿云嘎给的是内场A区最前排的票,在舞台上往下看,这个位置会很显眼。他找后几排的一个女孩子换了座位,对方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是喜出望外。“你也喜欢嘎嘎吗?”她问:“男粉很少见呢。”
“票是我朋友送的。”
“噢……你是鄂尔多斯人?”
“我从北京来的。”
“你从那么远飞过来啊?那为什么要换到后面去?我这样不太好意思……”
“我耳朵怕吵。”郑云龙说:“坐后面一点舒服些。”
女孩子的表情很是狐疑,但没有再问。
换到的位置在第十二排,也很靠前,而且在人群中间,阿云嘎想必是看不到他了。

A区十二排离舞台很远,如果放在小一点的剧场,已经接近一楼最后一排的距离了。几米高的大屏幕上,阿云嘎身上的一切细节都纤毫毕现,包括他感谢到场观众时因为笑而眯起的眼睛,尖而纤长的眼尾。他在舞台中央,在视野里拇指大,感觉又遥远又亲近——比在演员出口远,比在电视屏幕上近。
阿云嘎整个人都亮晶晶的,化妆师给他头发上和脸上粘了许多小亮片。他在台上解释为什么演唱会的名字是《雷神归来》,用蒙语说“我的名字叫阿云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说自己表达不太好,还是给大家多唱几首歌。他看上去就像平时和郑云龙说话的样子,放松,亲近。他甚至比平时更友好,棱角和脾气都被他藏了起来。
阿云嘎在台上扮演阿云嘎,是百分之九十五的本色出演,再加一点伪饰。这和剧院演出全然不同,郑云龙看着台上的朋友,有些无所适从。阿云嘎唱得很好,半年没见,他的声乐水平几乎有了翻天覆地的进步。他不像归来的雷神,不像闪电,而是一颗星星。他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之上,照耀着另一条路,另一片海面。
阿云嘎唱完了。郑云龙在大屏幕上看清了他眼角的每一丝线条。阿云嘎的瞳孔是棕色的,他今天才看清楚。他以前从没凑得那么近过。
“谢谢你们。”阿云嘎说:“你们是我最珍贵的云朵。 ”是云朵,不是观众。
郑云龙突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孤独,一种难以解释的渴望——他想回到北京,回到松雷,回到音乐剧的舞台上去。这里的璀璨灯光和巨幕像是在吸取他的灵魂,而那只有5%不一样的阿云嘎陌生得令人恐惧。他又想起那条崎岖的道路,它通向险恶的山口,风在上面吹拂,没有生命在那里生长,通往未知的远方。*
他看着大屏幕。阿云嘎在歌声中望向人海。喇叭里流淌出马头琴的声音,蒙语歌词正在赞颂骏马归来。旁边的人拍了拍郑云龙,递给他一张纸巾。
陌生的女歌迷对他说:“我懂,他唱蒙语歌的时候我们都会哭。你喜欢嘎嘎多久啦?你最喜欢他哪个版本的骏马归来?”
“都喜欢。”他说:“谢谢。”
“不用。”她笑着说:“我们都喜欢阿云嘎嘛。”
“是啊。”郑云龙说。


【第六年完】





*该剧2011年在百老汇复排,获托尼奖最佳复排剧提名快去看托尼奖上蛋泥的表演,他真是一颗小小的高浓度天使!唱跳演都太扎实了,整个舞台是绝对的神仙级别……但说实在的托尼奖舞台上哪个表演不神仙(摊手
*这些《一步登天》的评论都可以在豆瓣上查到
*小柯这部戏是《因为爱情2》,大孙其实是孙葛川野。本来想把同学完全架空的,但查资料看到这个,觉得他们班不是只有他俩一直在努力,所以还是加上了。
*松雷剧院这句话是引用了新闻原文,节奏很合适就用了。
*夜船:请去听!一是很好听,二是很应景。
*黑塞散文: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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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2:04:5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七年:2016

第四十六章

46.

从鄂尔多斯回来,郑云龙又一头扎进了剧场里。然而天不总遂人愿,郑云龙一个猛子刚扎下去,便让人给赶了出来——元旦后松雷没有巡演安排,连鼓岭复排也要到二月底才开始。但他也不至于没事可做。没有戏演,每天的训练毕竟也不能放下。他早晨照样到团里用排练室,没有家室的同事总有几个已经在里头了,练到一半也有三两个人陆陆续续地过来。有家室的同事里,有那么几个也会在团里没安排的时候过来,言谈中潇洒阔达,凭空比在外头做棚虫跑场子的大龄同事多出几分艺术家气息。
但一两年相处下来,散场后的烤串火锅和排练间隙的奶茶面包吃了几十回,郑云龙对同事们的家庭情况不说了然于胸,至少也有些概念,清清楚楚地看出背后的规律来:有家而在没任务时偶尔过来的人,大多不需负责养家。他们的年龄也大些,三十多将近四十的人也有,工资和郑云龙拿得几乎一样,只是因为年资较高,不演出时的基础工资能有将近两千——在2016年的北京,2000和800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做零花钱还可以,养家是决计不能。不需养家的大龄同事有男有女,显然受家人爱人的诚心爱护,虽然拿着五块钱不到的时薪,自觉过来加班时依然眼中有光,仿佛有太阳从内而外地照耀前路。
冬天休假的松雷排练室里总点着这么几颗太阳,仿佛给年轻后辈一个温柔的人生预告——在舞台上继续生活,生活也不一定会背叛你。船到桥头自然直,不需要只身抵御未来的所有风险和责任,包括建立一个小家,筑一个巢,养育子女,或者如同养育子女一样养育对艺术的梦想。艺术的梦想在人生的前路原来是会生长得如此茁壮的:中国音乐剧圈里,人过四十仍在舞台上的演员仿佛都是沙地里长出的葡萄,光听歌声酿出的醇厚,绝想不到根系扎根在多么贫瘠恶劣的土地里。
此刻我们便不煞风景,不去问四十多岁没当过主演,需要养家,也没有别的一技之长的人都在哪里,前路又在何方。人们总有去处,只是不一定在原先的舞台之上。
太阳的故事永远比萤火的要好听,而松雷排练室里的太阳不只唱松雷的故事。在市场给他们放的寒假里,第一周人都还拘谨,或许怕李盾突然从哪儿冒出来,于是把李氏故事从最古早的白蛇传唱到最近的鼓岭。没过几天,李盾确实冒了出来,但歌早已唱到天边外了,美英德法日韩中,只俄罗斯的戏没有太多人听,没有出现过。音乐剧是载歌载舞的艺术,是未经文明驯化的人的本能。一群人聚在一起做些与音乐剧相关的事,自然便会快乐。爱音乐剧的人是最善于自得其乐的,世间万物都有一首歌能扯上关系,而只要第一个音节唱响,音乐便来对抗现实的倾轧。把几个百老汇演员塞进一辆车里,打开车载音响,只要前奏里的两个和弦就能引得一车人异口同声的慨叹*;把一群日夜相伴的音乐剧演员塞进一个屋子里,所有人把嗓子开好,大胯拉好,再来一部手机,随便一首歌作开头,便能在一块地板上串出二十部戏来。三十七岁的女中音周云喜欢德语剧,三十四岁的男高音方佐洋总是拉她唱一首Totale Finsternis*,可惜没有德语功底,两人都只能哼哼,声部还对不上。既然德剧开了个头,总不能立刻脱欧入美,随后所有人都默契地接一首丹弗斯夫人*的招魂曲,哼哼到高潮时,全屋人一块儿气势如虹地唱出三个音节:Rebecca——
大多数人的德语水平撑到这里就结束了,再厉害一些,可以接一句:komm heim Rebecca——再往下,又是含混不清的哼哼,哼不出两个小节,就都笑了。阳光和热量也随着笑与音乐洒出来。松雷排练室里的冬天实在暖和,除了到外头卖不出票,没有太多烦恼。没戏演的时候反而比有戏演更快乐,没有舞台时,演员也在唱,也在跳,但四周都是志同道合的人,朔风只在远处呼啸。爱音乐的人私下玩耍时,是不太需要观众的。
在这样的温暖里,郑云龙偶尔会想:嘎子的排练室也是这样的吗?嘎子现在是需要观众,还是需要同伴呢?
此刻他思考这样的问题,不再像以前那样,每个念头都承载着自身所无法承受的重量。凝视阿云嘎时,曾经如影随形的激情、快乐、痛苦与渴望,如同冰融雪消一般,被他抛在了鄂尔多斯的场馆里。他不是不爱阿云嘎了,那片海洋仍在他内心涌动,但他离海潮和洋流远了,站在岸上远远地看着,时而呼朋引伴,对他们说:你看,那个浪头多好看啊——
“听听,好听吧。他还没在外面上过课……”
“他连钢琴都是下班求着人自己学的。”王冰瑜说。她不是排练室里的太阳,是靠太阳光热坚持下来的花草。她和郑云龙关系好,偶尔给他带小饼干。“你到处抓着个人就卖他安利。他知不知道啊?”
“这些话谁当面说啊?”
“你就憋着找我们说啊?待会儿让老板听见,他又报复性夸你。”
阿云嘎很久以前也面试过松雷的戏,没录上。他是技巧型的演员,汉语又不是母语,需要懂得的人着意去听,才听得出过于书面的表达和偶尔程式化的语气背后是怎样的一颗真心。李盾不喜欢这样重重掩映的真心,只喜欢热烈燃烧全无伪饰的表达,兼着对自家男一号的喜爱,竟然凭空对阿云嘎生出一些敌忾来。每听到郑云龙在休息时放阿云嘎最近在电视节目上的新歌,他总要先用舞台表演贬低一句电视表演,然后用他心头的郑云龙贬低一句当年没被他看上的阿云嘎。
今天李盾不在,郑云龙便没有了顾虑——屏幕上,阿云嘎在舞台上唱一首蒙语歌。不是骏马归来,也不是大龙归来。新年快到了,他在唱他生命的故乡。
一曲终了,周云说:“他的歌你播得不少,还是这首好听,唱得比较真诚。”
从前。郑云龙一定会洋洋洒洒地说十分钟,把他所爱的人说给他在艺术上的家人听。但眼下他内心十分笃定自己已经成熟,成为了感情的主人,回忆起大学时种种拥抱和泪水,竟有沧海桑田的超然。他如同驯服了意马的骑手,只淡淡地说:“他用母语唱歌才最好听。”
“稀奇啊!我开了个头,你竟然没顺着滔滔不绝?小郑有问题了。”周云揶揄道
“没,实话。”郑云龙说,把话题转开了。

新年,阿云嘎没有回乡,而是在北京和芝加哥唱歌。他上场的时候,郑云龙吃完了一家人一块儿包的饺子,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杜女士在一旁聊天,正好问:“你什么时候找对象?”
“看情况,随缘吧。”
“用力找找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是催婚逼你。但你那么大了,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也没有?”
“没有人选。”郑云龙说。
“那也不至于一个也没有吧,同事,同学,做表演的天天在一块儿,工作内容就是动感情,最容易擦出火花。你稍微用点心,不就成了?”
“看缘分。”
“缘分不缘分的,出来玩几天就有了嘛……”
“有玩,过两天我和嘎子不是去美国吗。”
“不是说朋友,是说女朋友。”杜女士说。
“年轻人忙事业,暂时顾不上,没事。”郑先生说:“哪有看春晚说女朋友的,还能从屏幕上招一个下来啊?”
“那哪能招到呢?”郑云龙说。阿云嘎在屏幕上唱歌。春晚舞台给民族歌手的扮相确实英气逼人,蒙古袍显得人沉稳而强壮。阿云嘎很配合舞台,表情和身段都喜气洋洋的。郑云龙看着他,说着这样的话题,心如止水,甚至还能开玩笑:“说不定这次出去玩,天上就掉一个对象给我。”
“傻儿子。”杜女士抱怨道:“光想着和朋友出去玩,还去美国,带个姑娘多好。”

年初七,郑云龙在纽约对阿云嘎说:“我妈说,跑那么大老远,带个姑娘多好。”
“姑娘不能请你看怪医啊。”阿云嘎说:“也想不起要给你买加拿大鹅。”
春晚结束,阿云嘎也不能休息。年初四,他要去芝加哥参加华人春晚,工作完了就待在美国玩两天,从舞台上下来第二天就直冲NBA,第二天赶去纽约看戏。“上次没接你电话,后来也没时间,还你一场百老汇的。”阿云嘎是这么说的,郑云龙乐得蹭一张票,穿着在北京用了六七年的老羽绒服就去了,谁知道落了地,寒气直逼东北,又是坐的红眼航班,四点登机四点落地,到达时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迷瞪瞪地从飞机走到接驳车,路上几十米的距离就给冻感冒了。第二天阿云嘎带着门票出现的时候还顺便给他扔了一件鹅毛羽绒服,据说是寒冷地区必备。
“舞台上下来回酒店的时候,我让他们拐到商业区,我下车买了一件。”阿云嘎说:“快穿上,你那羽绒服从大一穿到现在怎么也不知道换。”
“没必要。”郑云龙说。
“还有我给你换是吧?”
“那也不至于。”郑云龙转开话头,说:“你过年都在外面,你嫂子侄子婆婆奶奶,还有那些你供上学的小孩,肯定在抱怨。阿云嘎哪儿去了?玩疯了吧?”
“他们不会这样的,他们知道我呀。而且我年前演唱会的时候刚回去过。我的演唱会你看了吗?”
“看了。”郑云龙说。话头是他自己转过来的,没想到两句话就说到了这里,他有些懊恼。
“啊?你来啦?你来了怎么不找我?”阿云嘎果然问道。
“后台忙。不烦你了。”
“忙是忙,但我不嫌弃你啊。你下回肯定要来后台的。而且看完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剧院是在那儿吧,快,快开场了。”郑云龙转移话题生硬得像掰胡萝卜,毫无技巧,只是拿定主意不接茬。阿云嘎抗议了两句,未果,随他去了。
不久后,灯光暗下,帷幕升起, 舞台上来往的人群开始歌唱:Murder! Murder! Murder!
郑云龙忘记了感冒。新羽绒服太暖和,老剧院的座位又窄,只能把衣服团起来塞在怀里,没多久就热得发汗,但他反而把衣服抱紧了。杰克变化了,恶魔的低语在痛苦的呼号后响起,表演的压迫感如同山峦倾倒一般。演员成了活生生的艺术品,像不断在变化的雕塑,面部的肌肉都经过最精准的调整。歌声破碎了,扭曲了,从旋律中跳出来,化作一声惨呼,一个冷哼,一声妓院里的暧昧招揽。郑云龙看得喘不过气,舞台上的世界向观众席排山倒海般地拍过来。他转头对阿云嘎用口型说:“太好了!”
阿云嘎对他同时点头又摇头,像是被砸得晕头转向。在黑暗中,他的表情依然清晰鲜活,眼睛发亮。“真好,是真好。”他说。
郑云龙心满意足,回到戏剧里。
演出结束后,阿云嘎说:“唱得太好了。”
“演得也太好了。”
“帅,就是帅。”
“对,就是帅。”
郑云龙与他的朋友笑着对视。他想说些别的,赞叹,夸奖,畅想,但不知怎的,他的思想像是被困住了,被阻拦了,在冬天里冷却并凝固了。他绞尽脑汁,想聊许多事情:演唱,表演,这一次的变身怪医,上一次的变身怪医,蓝印,鼓岭,生命的故乡,骏马归来,演唱会和错过的面试。他在飞机上看着地平线和云层思考的一切,原本等着见到朋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聊到凌晨三点才勉为其难地去睡觉,此刻却都仿佛失去了光芒。他没有什么理由不说这些话——但也没有什么理由非要说。最后,他耸耸肩,说:“回去吗?”
“走吧。”阿云嘎说。
剧院外,纽约下起了雪。百老汇街头流光溢彩,星星都在地上,天上空无一物。

从纽约回来后两三个月,郑云龙仍会偶尔想起那天晚上舞台上下的流光溢彩。谢幕时,演员从故事中返回,站成一排,握着手,迎着满场的掌声和欢呼鞠躬,腰背挺直。他们看着观众席微笑。那不是征服的快感,世界并不在脚下,而在眼前,在前后左右,像飞机下的云层,像青岛的海。世界没有被征服,世界温柔地接纳了你,把你稳稳地承托起来。掌声的潮水对你说:做得真好。
郑云龙熟知这种感觉,就如同乞丐熟知盛宴的美味。
六月份,鼓岭的二轮巡演开始了。郑云龙的生日是在路上过的。今年松雷像传粉的蜜蜂,到处都去,也都留不长:北京、福州、丽水、厦门、温州、淮安、马鞍山、宜兴、台州、黄冈、吉安、乙醇、惠州、舟山、昆山、常熟、张家港、重庆、河南、很淡、合肥、青岛、烟台、威海、唐山。六月到八月上旬,天天在路上。二轮跑的地方比一轮还多,观众比一轮还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郑云龙决计想象不到剧院表演能有这么少人——多的时候二十三十个,少的时候两三个。小时候他在京剧团的后台玩,听妈妈和同事备场和卸妆时笑骂谈天,主旋律离不开京剧的衰微和市场的冷漠,语气仿佛ICU里的护士,说着攸关生死的话,态度带着熟极而流的淡漠,底下却是难以动摇的热情。在寒冬里的热情是不会外放的,寒冷将它逼得蜷起、浓缩,守在心口。
然而,即使是在演员口中行将就木的京剧,十来年前,台下也总有至少六七十个票友。京剧灿烂过,辉煌过, 有人记得她好,到病房来看她,偶尔还会带一束花。中文原创音乐剧没有活过,连花也是同行送的,像一个小圈子里的自娱自乐。
郑云龙上班,下班,收拾装车,坐在大巴里向下一个舞台赶去。他开始习惯对着空气表演,在只有寥寥几人的观众席前掏出热腾腾的内脏,讲述一个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感兴趣的故事。他对他心中的舞台表演,除了他的同事、老师、大学时的同学,其他陌生观众就如同泥雕木塑,即使在理论上占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此刻在他心中却退居到模糊的黑暗之中。他不得不如此,人用心去做事总要有所回报,既然他已经放弃金钱而选择艺术,便总要有欣赏艺术的人才得以维系,如果没有真实的人,假的也聊胜于无。他想象着对他至关重要的人坐在下面,在空荡荡的座椅上向他投来严苛的审视目光。他想象中的观众对他的艺术,要求与他自己一样严格。坐在那里的是肖杰,李盾,父母,何琪,许中坚。阿云嘎刚开始常常也坐在那儿,郑云龙让他坐六排一座,欣赏音乐剧的最佳位置。他不想让心中的阿云嘎只看他,而应该看他的所有同事,整个舞台。阿云嘎去一场,两场,随后三场来一次,五场来一次。郑云龙到了东北,阿云嘎便很少在心中的舞台出现了。他只觉得这样可笑,自欺欺人。其他人可以继续坐在他心中的观众席里,但阿云嘎不行。在剧院,其他人可以是象征,概念,一道别无含义的目光,但阿云嘎曾与他在舞台上耳鬓厮磨,阿云嘎看着他慢慢成长成今天的音乐剧演员,阿云嘎永远是活生生的,复杂的,有温度的,他没法把阿云嘎当作一个形象、一个概念,让他填充舞台下的空缺。他想象不出阿云嘎的眼神——它应该是真实的,是阿云嘎真正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看见阿云嘎在剧院里真正的样子,是在五月初。北京歌舞剧团排了一个歌舞剧,《歌声中的历史》,演出两天,郑云龙每场都去了。如今想来,那只是两三个月前,却仿佛隔世一般。《歌声中的历史》是上头的任务,里面蕴含着许多妥协和问题。阿云嘎在团团将他围住的种种妥协中表演,他的歌声像天上落下来的,长风吹过来的,但那只是舞台的一角。北京歌舞剧团没有疯子李盾。
郑云龙并不是不懂妥协和官方任务意味着什么。《鼓岭》本身就是一个官方任务,只是李盾将它当作真正的作品来做。它的内核不是应和之作,故事和背景却让人觉得只是又一个面子工程。没有人对几十年前战争中一个小地方的外国人和本地人的故事感兴趣,他们一眼也没有看,便断定这一定是个充满陈词滥调的无趣作业。即使它实际上并非如此,也没有太多人关心。郑云龙参与创作全程,不免失去了普通人的视角,实在觉得委屈,但也没处去说。他本可以对阿云嘎说,但阿云嘎不在现实中,也几乎不在心中了——他的班长,从内蒙古奋斗到北京,又从北京一角奋斗到全国,到最高的舞台上,如今已离他太远了。阿云嘎在春晚,在民歌中国,甚至在横店。阿云嘎告诉他,得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来吃饭了,他要去拍戏,叫《器灵》。
五月底,郑云龙在北京的舞台上想象阿云嘎的目光,却发现它第一次失去了灵气和感情——他心中的阿云嘎已经蜕化成一个残缺单薄的形象,固化在时间里。阿云嘎走上了另一条路,而双方为自己的事业奔忙时,已不再是彼此生活里的一部分。他在海洋上看不见另一只船的桅杆,连尖端也消失在海平面后。阿云嘎不见了。阿云嘎还在。他在屏幕上,在唱歌,在直播。他能看见阿云嘎的生活,看见他不小心告诉所有人他住在北京的哪个小区,在温暖的家里叫发小给自己倒水。阿云嘎过着认真而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但那生活存在于玻璃后面,在网线另一端,在彼此都要花几个小时才能偷闲回一条的短信的彼方。
郑云龙没法跑回去找他。郑云龙要开始二轮巡演了,他要从北京到南方,再从南方到中西部,再回到海边,离鼓浪屿很近的城市。他对着五十个人演戏,对着十五个人演戏,对着五个人演戏,在开场前五分钟得知没有一个观众,场次取消。他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和地铁站里送出装在信封里的门票,微笑着恳求陌生人走进剧院来看看自己和同事的心血。就在明天,在市中心的大剧院,没错,一块钱也不用,这就是门票,这戏叫鼓岭,是抗战时候的故事。不是战争片,很感人的。我们已经演了一百多场了。
路人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信封,仔细端详,对他道谢。他们承诺:有时间我会去看的。
票送出去几百张,演出日的灯光下,观众席里依然只有几十个人。
刚开始,还在南方时,郑云龙和同事讨论,票到哪儿去了?他们拿了票怎么不来呢?都不用钱就能看。不是说这些城市很悠闲吗?人们的时间这么值钱吗?只要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就能看几十个人免费的演出。所有人都精心打扮,妆要化半天,所有道具都要定做,每首歌都练了上百次。他们用血肉铸就一个随着时间展开的精密的机器。不,不是机器,是生命,是一个正在呼吸的故事。他忍不住对阿云嘎说了两句,阿云嘎教他开直播账号,他将秘而不宣的后台场景放到网络上与人分享。
他介绍音乐剧。音乐剧是多么美好,多么有趣而令人激动的艺术,连一顶假发也能说十分钟的故事。他和直播室里的观众说后台的抢妆,道具,服装,排练。他讲鼓岭,说松雷最近到了哪个城市,大家可以都来看。直播观众们问:小哥哥有男朋友吗?这妆也太浓了。
郑云龙随便找了个直播平台就注册,没注意这是gay的集散地。李盾似乎也没注意,一个劲给他刷火箭跑车,给他点十几二十个赞。有人点进来,看他说了半分钟话,留下一句“主播太无聊了”的弹幕,又出去了。直播挣不了多少钱,郑云龙做了一个月,入账一千多,一半是李盾刷的。
直播间里观众也没有多少,但郑云龙没有放弃。鼓岭每一场平均只有十多个上座,直播能拉来一个是一个。七月了,剧团来到了重庆。巡演还有一个月才结束,每场买票进来的人最多两只手能数过来,平均入账小几千,连主演的工资都不够发。正常商人是不会做这样的生意的。
这是个畸形的音乐剧——放在任何一个市场里,入不敷出到这种程度的作品也不会再继续了。鼓岭首演至今一年出头,还有几十场演出排期,却已经没有人关注。它像许多用经费强行浇灌出来的文化项目一样,刚刚出生,就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暗下后,被抛在文化市场的角落遗忘。会来看它的只有过来拍照交差的公务员,偶尔还有误入此地的无辜市民。这样的作品除了不是艺术,对参与其中的人没有任何坏处:上头满意,媒体出了稿子,创作团队拿了经费,各地剧院完成了任务,许多单位拍了照,无处可去的演员又混过了一年。这只是行活,像木匠手下千篇一律的菩萨像。它本是不该被参与其中的任何人认真对待的。唯一的问题在于,李盾真的将它当作了艺术品,而郑云龙真的相信了。
今天周云不在,郑云龙一个人出来送票,因为“像大龙这样的帅哥最招小姑娘,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又高又忧郁,大眼睛一瞧,面前的小姑娘都乖乖拿票走人。说不定哪个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拿了票就真的来看了。”松雷的人老爱拿他寻开心,好像他是所有人的孩子、弟弟和大哥哥。
夏天的重庆热得人汗流浃背,装票的信封在手里捏五分钟就软了,汗水把纸的骨架浸化了,连带着里头的票也发潮。郑云龙刚刚送出去十来张票,都是女孩子,拿完票还在远处看他,聊几句,眉飞色舞地笑。
“真帅啊。”她们在远处说。对此,郑云龙已经很习惯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晚上的观众席里会多出十来个人。在大街上夸两句是一回事,拿出几个小时到剧院里坐着则是另一回事。
郑云龙又递了一张票出去。这次接过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皱着眉头听郑云龙熟极而流的宣传,把信封拆开,眯着眼睛看了看票,走出两步,把票扔到了垃圾桶里。

票哪儿去了呢?一个月前的郑云龙问。
周云比他多吃十年米饭,也多干了十年舞台。她告诉他:免费送出去的东西是没有人珍惜的。“但是不送也没办法。”她说:“不送就更没人看了。总得试试吧?”
“真的,感觉有点委屈。”郑云龙说。
“也没有谁答应过,说认真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有人珍惜。”周云说:“你还年轻,习惯就好。”
大街上,即使没有歌声,她也依然像一颗剧团里的小小太阳。

亲眼看人把票扔了,郑云龙没说什么,等人走开了,到垃圾桶边往里看。票被抽了出来,勉强能看清座位号:六排一座。本地的单位要了一些票去,但剧团还留了一些好位置准备卖。官方渠道没卖出去,便托黄牛折价卖。连黄牛也没卖出去,便拿回来到大街上发。
郑云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伸手去捞。等他回到位置上,聚在一块儿讨论他的女孩子散了,大街上还是很热。正是下班高峰期,人潮涌动,虽然伸手接票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他手里的那一百张也很快发完了,倒是没有人再把票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里。
发完票的时候六点多,今天没有场次,他便直接回了住处。经费紧张,两人一间,室友可能也刚刚回来,郑云龙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里头洗澡。天刚刚黑下来,房间里没开灯,显得快捷酒店的廉价装修尤其寒酸。郑云龙坐到床上,又躺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哗哗的水声。房间里有网,郑云龙打开央视音乐台,阿云嘎要上的民族音乐节目还没到,屏幕上,交响乐团正在演奏。
“欸大龙,你怎么哭了?”从浴室出来的室友问。



*小胖搭车秀(?)的一集,非常可爱,算是托尼奖特别篇吧,B站可以找。《Seasons of love》的两个和弦刚出来全车人就“awwww”地感叹起来。(LMM全车音准最差实锤)
*来自《吸血鬼之舞》。这是这部剧里我最爱的一首歌!好听,真的好听,我强烈建议所有人都去听。
*《蝴蝶梦》女管家。大家感受到我卖德剧的力度了吗,请大家去听好吗?德味太好听了!


第四十七章


47.

飞机在伊金霍洛国际机场落地,正是晚上七点,窗外正在日落,金红色的阳光将地上的屋宇和花园遍染。鄂尔多斯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城市,与北京和青岛没有本质上的差别。内蒙古的景致是慢慢展开的:从机场乘大巴来到乌兰镇,鄂托克旗的中心,从车上下来,便看见水泥森林稀疏了,开始被大片的绿色所取代。提了租好的车,向东北方开去。从城镇出来,屋舍渐渐让位给森林,森林矮化为灌木,灌木融化为草原。郑云龙靠在车窗边,视野毫无阻挡,地平线上的细节掩盖在透彻的空气里,化作一片暗蓝。
天黑了,却黑得不透,车走在路上,还不需要开大灯。路两边的植物影影绰绰地,在郑云龙眼中化成一片浓郁的绿色,在阿云嘎眼中却像一本摊开的长卷:那是小叶杨,旱柳,榆树,五月时已开过花了,再往前,在矮一点的林子里,沙枣挂着半头的花和半头的果,风过时落下一地黄花,像星星先从地上长出来,再乘人不备升到天上去。再往前,连灌木都稀少了,承接上草原的绿意,但这片绿却没有矮下去。“草原上的草这么高啊。”郑云龙望着窗外说。
“这片草还没有被割去,收藏起来做青储,牧民们还没忙到这儿来呢。”阿云嘎说:“现在最忙,花儿都开了,草又高又肥。明天天亮就能看见了,一地一片的花,牧草长到腰上,从屋子里走出来,草和花的香一起投过来。”
“你的普通话水平怎么一落千丈。”郑云龙说:“口音都出来了。”
“哎呀,快到家了。”阿云嘎说,仿佛这真算是回答似的。

阿云嘎在苏米图村的家离乌兰镇很远,在鄂托克旗的东北部,是一片人类留给大自然的草地,不能开发,只连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路,住着三四百个人。夜黑了,阿云嘎想必是什么草也看不见的,但他兴致勃勃,如数家珍:路边的草不止有一个名字,那里有各种锦鸡儿,羊柴,牛枝子,乳白花黄花,芨芨草,针茅,油蒿,还有结着满头种子的紫花苜蓿。夏天了,牛羊要贴夏膘,早上散出去,黄昏吃了一嘴的花回家。遇到长黄芪的地界,喂出来的羊肉比别的草都嫩一些。草原夏天有好看的,冬天有好吃的,下回等到草黄了再来,人到了家,在屋后头找个下风的角落,现场杀羊,立刻下锅,煮真正的手把肉,或是在火塘上吊一口铁锅,吹着秋风涮羊肉。这次回家,给哥哥姐姐家带了一车的礼物,给大人的衣服、鞋、表、给孩子的巧克力、糖果,烟酒是决计不带的。前几天,为了鄂尔多斯那达慕开幕式的工作,东西都放在酒店房间。忙完了,阿云嘎和助理都能放假了,两人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搬上车。下一次工作在阿尔山,但还在半个月以后,前前后后的筹备和排练扣掉,可以在家休息四天。“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可以去骑马,我让你看看羊群,明天开车去沙漠里看一眼,明天太阳起来,我刚才说的花你都能看见了,粉的白的紫的,特别好看,都直直朝着天上长……”
阿云嘎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不,准确地说,郑云龙许久没听过阿云嘎说这么多话了。他放松了,摊开了,在黑夜的车上絮叨。他没有带助理,车里只有两个人。郑云龙刚开始还接茬,后来就不接了,闭嘴靠着副驾驶的窗,听阿云嘎说话——内容没有边际和方向,道路也没有边际和方向。前后偶尔有车,把人惊醒过来,在其余的时间里,车像是被车头灯三角形的光锥牵引着,在大地上漂浮。
阿云嘎的声音也在漂浮。郑云龙静静地听着,快要睡着了。苏米图就在前头,在道路尽头,极目望去,黑暗里亮起一簇稀疏的光。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郑云龙看着那片光说:“远处的村子很好看。”
“嗯,我家是这么好看的。”阿云嘎说:“没来错吧。”
“嗯。”
阿云嘎开了一会儿车,光点还在远方。夜里的山影不动。
“还有多远?”郑云龙问。
阿云嘎没有回答,他便不问了。
阿云嘎请他去草原的邀约是在七月中旬来的。那时,他在酒店房间为了一张丢进垃圾桶里的票哭泣。二十七岁的男人和哭泣这个字眼放在一块儿,似乎有些可笑,但同样,二十七岁的男人与任何字眼放在一起,仿佛都是可笑的:梦想,追求,单相思。能让二十七岁男人显得不可笑的词语似乎只有那么几个:成功,成功,成功。他和他的朋友一人走一条路,岔开去了。阿云嘎在远方,显得与他身边可笑的一切很遥远。
然而草原上只有一条路,车在路上漂浮。车里的阿云嘎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地凝结出来,从屏幕上回到现实里。他脸上没有粉底、腮红、高光、眼影,而有皱纹、疲惫、毛孔和暗沉。郑云龙喜欢这个充满皱纹的阿云嘎,他是真实的,近在咫尺。“你好皱啊。”郑云龙冷不丁地说。
“哎呀你别埋汰我了。”阿云嘎说:“开车好累,你还打击我。”
“没事儿,你从小就皱,皱习惯了。”
“我怎么从小就皱?”
“从大学的时候,从小就皱。”
“大学是小时候啊?你这普通话还没我好。”
“没你好。”郑云龙说反话。
过了不知多久,阿云嘎说:“真好。”
“嗯?”
“和你一块儿还是那么开心。好久没有人怼我了。”
“不可能。扎西顿珠呢?”
“他才不怼我呢。我的朋友都不怼我,就是别人怼。哎呀,不说了。”
“谁怼你了?”
阿云嘎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刚才你睡觉,不说话,我很喜欢那种气氛,很静谧,就只有咱们俩。你也不问开到哪儿了,也不问什么时候到……”
“什么时候到?”郑云龙问:“你们那村怎么也不见变近点儿?”
阿云嘎“嗨”一声笑了,也没转过脸来。风在车外呜呜地响。郑云龙瞄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着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瞥了他一眼。郑云龙朝着镜中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还偷看呢。”阿云嘎说:“你太好玩儿了。”
“开车。”郑云龙说。
“就是这样。”阿云嘎说:“你还像那样,像个小孩。我们以后得多出来旅游。在北京老出来吃饭,没吃两句就回家了,你又累,每次都兴致不高,我们老也聊不到什么。一晃就一年了。”
“舞台上下来,不想说话。”郑云龙违心地说。他什么也没发现,郑云龙想。他心里有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又是难受,又是轻松。
“工作嘛。”阿云嘎说:“有时候舞台上下来,我也不想说话。太累了。先前有件事情挺可乐的,央视我不是都上晚会嘛,后来有个综艺节目,和歌星合作的,我就去了。本来以为是艺术合作嘛,到了那里人家让我装新人,怎么说来着,素人,像粉丝那样。反正挺好玩的吧,我就去了。去了呢,合作得也挺愉快的,我们俩唱了首歌。后来下来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事情,工作做完就结束了,结果有个乐评人就写文章说我唱得特别不行,比较油腻吧。我给那个歌星唱的和声比较多,衬托着她,就不那么出彩。这事特别好玩,真的。特别可乐。最好玩的是那个歌星还转了他的文章。然后铺天盖地的,都说阿云嘎比不上她呀,阿云嘎学音乐剧出身的,学的什么呀,就是野路子,晚会不入流的小歌手,和歌星一比就显原形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有病吧?”郑云龙问:“谁啊?谁搞你?”
“哎,不重要。”阿云嘎说着,摆摆手,好像要把他所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挥到窗外去。“我其实就是想说,在北京特别忙,天天都是消息,我手机就没停过,有经纪人也不行。手机一响,我就心惊肉跳,来了机会,我都得说好……”
“你拒掉一些。”
“拒不掉。那边说,嘎子帮个忙吧,或者是机会好点,找我也是给我面子……特别累,累得脑子都僵了,但是事情还没干完,就把力气挤一挤,撑下去。有时候吧,又受委屈。就刚才那个,特别可笑的,我经纪人也气,我还得安慰她。这也不能和家里人说,他们听了担心,要么就是不懂。但是这样开车回家,我就觉得这些委屈都有地方去了,这儿能接住我所有委屈。而且你还在我旁边,我就能说给你听, 让你也乐乐。”
“……你不和家里人说吗?”郑云龙干涩地问。
“说不出来呀,这些东西我用蒙语说不出来,好像显得我特别可怜,用汉语就都能说出来。所以这些话我就对你说说。别人我不熟,家里人又不好说。”
路况好,阿云嘎甚至还有空闲半转过头来,对他做了个不好意思的鬼脸。“你在团里肯定没这种破事。”阿云嘎说:“也就是我乱折腾,搞得焦头烂额的。”
“……也不是。”郑云龙低声说:“我也有很可笑的事情,我没和你说。”
“嗯?”
“其实也没什么。你也知道的,原创剧的票卖不出去,我们到大街上像派传单一样送票。上个月在重庆,我送票的时候,有个人当着我的面就把票扔垃圾桶了。我还去看了一下,座位特别好,六排一座。特别浪费,你要是能来我肯定先扣下来给你。当时我也没觉得什么,就像你说的,脑子僵了,手上还有票没发完,就撑一撑,发完了我就回去了。回去宾馆我就哭了。我也不是发泄,就是眼泪停不下来。我当时心里一点都不难过,脑子太累了,情绪起不来了。我室友吓得够呛,我也不和他说为啥。”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阿云嘎问。
“我没想起来。”郑云龙老老实实地说。
“啊?”
余光里,阿云嘎又在扭头看他了。郑云龙依然看着窗外。
“我是真没想起来。”郑云龙说:“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找了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说不定在舞台上呢,而且,就是自尊吧。我不想让你知道。我觉得你可能也不能理解……”
车猛地停了下来,安全带把郑云龙后半句话勒了回去。
“我怎么不能理解呢?你怎么会这么想?”阿云嘎问。
郑云龙终于正正地看了他一眼。车里黑,只有仪表盘和指示灯的微光把人的轮廓描出来,但阿云嘎的眉眼仿佛要燃烧起来似的。
自成年以来,郑云龙便少有这种感觉了:浑身紧绷,需要深呼吸,才能鼓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上一次他需要这样的力量,还是在松雷的面试上。当时李盾问他: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呢?
“我当时觉得你离我特别远。”郑云龙说:“我觉得特别孤独。我很痛苦,但是没有地方去说。我不能和团里的人说,他们都懂,而且他们都经历过了。他们只会觉得我太年轻。而且确实也是这样。我就是见得少了。我爸妈,我不能说,我妈会心疼我,但她一定会让我回青岛。我现在能在北京待着还多亏她接济。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唱音乐剧有……”他说到这里哽住了,喘了口气,说:“有这种委屈。至于你,你在忙。而且我觉得你确实不会懂的……”
“你怎么——”阿云嘎急匆匆地截断他的话头。
“我去看了你的演唱会。上次我告诉你了。”郑云龙说:“我看过你的演唱会了。”他强调道。
“那又怎么——”
“都是人,嘎子。你的舞台下都是观众。我——我道歉行吗,我道歉。我当时真的觉得你不会懂的。你是能开演唱会的歌手。我等你的舞剧,蓝印,等到了,你不在里面,是别人演的。你应该是很忙,我知道你肯定很忙的,后来你又和我说,你要拍网剧,还是两个,拍一部戏要两三个月见不了面。那就是半年了。演一部剧也只需要三个月而已……你别误会,我很为你高兴,嘎子,我是真的高兴。但是那天,我在宾馆里的时候,真的没想到要和你说。我觉得……不合适。”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发动机嗡嗡地轻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过了几秒钟——这样的安静太难熬了。“……我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阿云嘎轻轻地说。
这句话说出来,像是打破了影影绰绰的幻象,承认他们确实走在不同的道路上。郑云龙又喘了口气,但他脑子里一片茫然。他哆嗦了一下。即使是夏天,草原的夜晚也还是冷。他的手在发抖。
阿云嘎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对自己的梦说话:“我之前想,我们一人一边,总会有人把路走通的。咱们无论怎么样,心都在一块儿。我一直觉得你很好,你走的路也特别好。你这两年进步那么大,松雷真是个好地方。上次我去看你的戏,我心里想,台上这个大龙我都有点不认识了。”
“演剧和唱歌不一样,嘎子,你知道的。”郑云龙看着窗外:“我害怕你回不来了。你还回来吗?”
“你知道我这两年最怕什么吗?”阿云嘎问:“我怕他们把我固定在这个阶段,然后我就只能做晚会歌手了。”
郑云龙没有接话。
“所以我什么都做。”阿云嘎说:“我必须什么都做。你在圈子里发展,没有人会管你未来要做什么。他们只想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所以我唱歌,也试试影视,有机会也跳舞。我想,我拆开来努力,活也不至于荒废了。等我分别练好,加在一起,就会好了。我想做音乐剧,我从来都只想做这个。但我不想没有人看见我。我都想要。为了这个,我得做很多事情。我得……”
“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的。”郑云龙说:“做音乐剧,我们做好演员就行了。别的东西,你一个人是没法挑战的。”
“试了才知道行不行。”阿云嘎说:“别人说不行但是我做成了的事太多了。”
“或许吧。”郑云龙硬梆梆地说。
“会好的。”阿云嘎说,重新发动了车子。他们再次上路,草原依然寂静,但车里的寂静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放松而亲密了。郑云龙盯着远处的灯光看,等它变得近一点,大一点,清晰一点。路转开了,那片灯光从前头转到了左后方。郑云龙不想转过头,静静地盯着右边。外头一片漆黑。天空亮起远星,如恒河沙数。阿云嘎说过许多次的瑰丽星空终于展露出了它的样貌,但无比遥远、玄奥,过于美丽,甚至恐怖。
“我想离开松雷了。”郑云龙冷不丁地说。
“什么?”阿云嘎问。他没有再急刹车,但也差不多了。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你油门悠着点。我想了很久了。”郑云龙说。
他说了沈奇功的故事,又说了团里那些有家室而没有压力的前辈。他没有细讲种种痛苦和快乐,他知道阿云嘎不需要这些细节——这一切,他们俩都曾一起体验过。“我没家要养,而且也没到三十岁。但我想走了。”
“你不要冲动。你离开松雷,然后想做什么?”阿云嘎问。
“我想出去看看。我在北京六年,今年七年了。从北舞出来,又到松雷。其实我几乎没在外头漂过。就是松雷之前半年,特别苦,别的没了。松雷很好,但原创也就这样了。拿点政府接济,做做公众教育,然后一年两年演一部戏。我以前很羡慕外国演员,尤其是法国同行,一演演十年。但自己做了,不一样。没有观众太难熬了,嘎子。我有时候想,我演什么呢?我们就是自得其乐,其实没人在意。”
“你别这样想,不是……”
“我知道这样极端,偏激。但我要撑不住了。说不定再过半年,我妈不让我回青岛,我自己也回去。灰心,嘎子。真的就是灰心。我要是不试试别的,我可能撑不下去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去哪里。”
“……我不想你走。我想你就在松雷。”阿云嘎说:“但我的建议你应该也不听了。”
“怎么会呢?”郑云龙对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微笑:“你的话我还是听的。”
“你要是还听,就不要走。外头很苦,真的。我好像很光鲜,这里也露脸那里也露脸,开个演唱会好像还有人捧。但没那么简单,真的,很多无奈,很多事情,我都不想说,说了也没意思。但在团里真的很好,大龙。”
“你下次来看看吧。就看鼓岭。”郑云龙说:“你来感受一下,整个场子没有人,演出都带回音。谢幕的时候,脸上在烧。你朝着下面鞠躬,所有人都背对着你,他们都走了。要是有没走的,鼓掌两下,稀稀落落的。特别响,原来几个人鼓掌会那么响。”
“其实,有时候夜里加班到三四点,我就想,大龙还在松雷,有老师和同伴,大家一块儿努力,有人教他,告诉他哪儿不好,怎么样可以更好。我就觉得特别高兴。”阿云嘎说:“外头真的没有这样的环境。松雷这样的太少了。我的团就是,我进去签的是独唱歌手,我就得独唱。我要求要演舞剧,领导答应了,我太开心了。但是后来一说,有春晚的任务。给我是真的看得起我。我也不是舞者了。出来以后,想做的事不一定能做成。蓝印是这样,别的事情也是这样。你好好考虑,不要冲动。”
“事情只要想做,就是能做成的。”郑云龙说:“但是我说了,你现在的发展很好,我很为你高兴。你不用向我证明什么,嘎子。我不会觉得你不好,绝对不会。真的。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和你说谎。”
“我也是说真的。外头真的没有团里那么好。”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先看看,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郑云龙说:“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回家。”
路面在轮胎下沙沙作响。过了好一会儿,阿云嘎说:“那你想好吧。”
车又过了大半小时才到地方,随后的路上,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48.

阿云嘎的家到了,到处都簇新发亮,墙角纤尘不染。
“我把家修了一下。”阿云嘎说:“是不是很漂亮?”
“刚看到的时候,好像一颗星掉了下来。”郑云龙实话实说。
多年前,阿云嘎离家前,就住在这里。屋前头亮着一盏灯——那本来该是羊圈,但阿云嘎家现在已经不养羊了。阿云嘎把大哥的孩子都送去上学,而大嫂帮他看顾受他资助的牧区孤儿和穷苦人家的孩子。“她帮了可大忙了。”阿云嘎说:“他们现在都挺好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自豪。郑云龙又忍不住看了看他,在成熟的眉眼上看出许多大学时青涩的痕迹。那其实都是幻影,阿云嘎已经不像本科时那样耷拉着嘴角,皱着眉头了,但郑云龙总是抹不掉这个印象。那好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是他们共度青春的证明。
阿云嘎的大嫂还没睡,在家里等他们。郑云龙手足无措地被她迎进家门,她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了好几句话,而他一个字也听不懂。阿云嘎一点忙也帮不上,汉语和蒙语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又是和她交谈,又是帮她翻译,没说两句,眼看着连自己也要乱套,便把两人分别往各自的房间赶:“哎,明天起来说!”
“你嫂子刚才说啥?”郑云龙安顿好行李,问。
“谢谢你之前照顾她。”阿云嘎靠着门框说。
“我没有……噢。”郑云龙顿了顿,说:“晚安。”
“明天带你骑马。我帮你铺床。”
他干活很麻利,郑云龙还没想好怎么推拒,床单都已经掖好了。房间里有些太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阿云嘎直起腰来,说:“晚安。”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郑云龙本来总也睡不够,今天从北京折腾到鄂尔多斯的角落,中途换了三四次交通工具,还在草原上坐车颠了一两个小时,浑身骨架都散了,竟也不困。他瞪着眼睛听门外的响动,阿云嘎和嫂子低声说话,门开了又关,水声响起来,又淅淅沥沥地止住。他也曾在阿云嘎北京的家里屏息听这样的水声,但当年的幻想如今似乎都丢失了,铸成灰黑色的影子,压在他的脑海里。
他从寂静里听出一点声响,阿云嘎睡下了。他的被窝一定暖和又柔软——他听见阿云嘎无声地,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响彻在他的脑海里。在宿舍的时候,阿云嘎就总是这样,仿佛温暖和安适是很珍贵的东西,总是能让他感到幸福。
郑云龙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浮现过去在宿舍的小事。他想起自己曾经抓紧每一个不会令人感觉突兀的机会把阿云嘎抱住,好像他是一个箱子,可以把阿云嘎收纳起来,好让他不再感到凌乱和格格不入,不需永无止境地追求和迁就。在他已记不清细节的某一天,在阿凡提那家徒四壁的排练场地里,他坐在阿云嘎身边,却仿佛被过去和未来的自己注目观看。那时那刻,一切都明白底定,他十分平静地体认到一个事实:他和阿云嘎会一辈子这样下去,无论他的奢望是否能成真,阿云嘎都将在他心里占据无可超越的位置。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阿云嘎这样占据他许多的心神,获得他如此的信任与珍视,以至于让他无法想象与另一个人建立同样的感情。这种情绪如此笃定,他甚至不愿与阿云嘎说。
当时的他想象着未来那个将和自己共度余生,面目模糊的人——那肯定不是阿云嘎,他不敢做这样的奢望——以近乎残酷的冷静对对方说:再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你是不行的。如果你不接受,那我就一个人这样下去。即使在想象中,他也觉得这太残忍,于是把那个可怜的面目模糊的影子抹去,转而对自己说:除了他,就不会有别人。如果孤独终老,那也可以。人是可以望着月亮过一辈子的,驻足凝望也有其特有的幸福。二十三岁的郑云龙觉得,他的一生可以这样过。
你错了,一切都会过去——他对三年前的自己说。月亮脱去月晕后,也只是遍布坑洞的荒凉天体。阿云嘎不再超凡脱俗,他的耳垂只是耳垂,眉眼只是眉眼,没有魔力,不需要穷尽一生的时间去看。他只是技术很好的歌手,坏了腰的舞者,是饱受磨难的孩子,苦尽甘来的青年,是追求理想的男人。他是郑云龙最好的朋友,也会因人生的选择而渐行渐远,直到某一天两人都突然发现彼此能说的话题已经不再有重合之处,他们烦恼和关心之事都泾渭分明,他们之所以还坐在一起聊天,只是因为对彼此多年的喜爱。这当然也很好,是成年人的友情,直到这些喜爱也因为繁忙而渐渐磨蚀,变得无关紧要,最后泯灭为无物。
在这之前,他还想看阿云嘎演一场音乐剧。

阿云嘎没让他看成草原上的日出——他们俩都起晚了,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火塘上的奶茶已经煮得太浓,午餐已经备好。阿云嘎的侄子侄女都醒了,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大龙哥哥啊。”他的小侄女问:“你唱歌比阿巴嘎好听吗?”
“是叔叔,别蒙汉混着说。”阿云嘎在旁边说:“你们老师要是听到,肯定说这样不行。”
“他唱得比我好听。”郑云龙对小孩儿说。
“大龙哥哥是个特别好的音乐剧演员。”阿云嘎说。
“和你一样吗?”
“比我好,就是跳舞不行。”阿云嘎促狭地说:“有点儿……憨。”
“那我要看他表演!”
舞是不能跳了,但歌还可以唱。阿云嘎不知从哪儿捞出一把琴,没有手指翻飞炫技的能力,弹个基础和弦倒还可以。两人对了个眼神,说了几个字,便决定唱两人已经合作太多次的ABBA。在内蒙餐桌上唱歌与在别处不同,听众投入得很,连摇头晃脑的节奏都在拍子上,乐段唱过一遍,再重复或变调时便有人低声跟着哼哼。孩子催促阿云嘎:“叔叔,跳,快跳!”阿云嘎便悄声说:“不行!我弹琴呢!”
几个孩子对他们的阿巴嘎很亲近,耍起赖来,阿云嘎满面笑容,眉飞色舞,但还是稳稳坐着弹琴。一曲终了,他问:“大龙是不是唱得很好?”
“没有你好。”侄儿说:“还是咱们的歌比较好听。”
“下回再给你们唱。”阿云嘎说:“我们要去骑马了,给他见识见识。”
几个孩子不很愿意放他们走,但很听阿云嘎的话,午饭便在热闹的道别声里结束了。马在稍远处,出了门还得走一会儿。八月份的内蒙大草原和郑云龙在电视上看见的样子很像,只是少了大群奔马,显得比电视上更加空阔。“昨晚太黑,都没看见。”阿云嘎说:“今天再给你看,清楚一些。这些都是草原上才有的花……”
花儿是草原上才有的,草也是,羊也是,山也是。这样的阿云嘎也是草原上才有的,说不清他到底有什么变化,但他仿佛整个人都放松了,鲜活自然,好像任何一点小事都值得快乐。他拉起郑云龙,又放开,教他分辨山阴里灰色的羊群。他昨天没休息好,胡子拉碴,眼圈和下巴一片青黑,但满脸亮堂堂的,有说不完的故事——与其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缀在草原各个角落的记忆的碎片,随手一抓便是一把,一股脑地倒给他的朋友。这片草原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那个山坡他曾抱着小羊滚下来过,那个山口曾经站过一头狼,那片洼地雨季里会变成浅浅的水塘,父亲骑马回家时,绕过那个斜坡,身影就能显出来。在这里的阿云嘎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谁的肯定,便自然而然地属于这片土地。
郑云龙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阿云嘎了,本科时的他其实也并不是永远耷拉着嘴角。有些日子里,排练酣畅顺利,全班大汗淋漓地从排练室往宿舍走,阿云嘎上个月兼职的收入刚刚到账,未来两周里没有考试或是大作业要交,最近肖杰也没有找他们的麻烦,郑云龙走在他旁边,便能看见他这个样子。他身上有许多不起眼的细节,是平时由舞台妆造和灯光掩藏得很好的缺陷,如今都暴露出来,好像对外界的目光浑然不惧。他的脸颊太过凹陷,嘴角有些下垂,脸上的细纹显老,放松时腰背有些弯曲,眼袋和卧蚕混在一块儿,像一个星期没睡觉。他的眉毛太过浓密,毛发长得又快,一两天不收拾,便似乱长的野草,生命力虽然蓬勃,乍看却有些凶狠。
郑云龙觉得他英俊极了,那吸引力是毫无缘由,不合常理的。他慌乱地问:“还有多久才到马棚?”
“再走一会儿。”阿云嘎说:“前面就是了,转过那个山坡。”他毫无征兆地大喊了一声,郑云龙结结实实地被他吓了一跳。阿云嘎大声笑起来,他很少这么笑,连嗓子眼都敞开来。笑声被山挡了回来,带着一点回音。阿云嘎又放开声音叫了几下,像是在开嗓,但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给用上。
“怎么的,你要考试啊?”郑云龙问:“还开起嗓来了。”
“你听,声音是不是不太一样?”阿云嘎说:“在这儿,好像声音都比较远,很大,很敞亮。啦……啊……像这样,拉得很长,再来一道风,就更长了。唱歌也不一样。”
他随口唱了两句,是去年八月公映的《汉密尔顿》里的歌,他从来都不擅长记歌词,此刻也只能顺着旋律哼。郑云龙听了一会儿,歌词在他脑海里对上了:
Raise a glass to freedom/ Hey!/ Something you'll never see again/...Raise a glass to the four of us/Ho!/To the newly not poor of us!/ Woo!/We'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这是汉密尔顿的朋友们在他婚后唱的庆祝曲,几个年轻人促狭地调侃打闹,节奏欢快,旋律明快,郑云龙很喜欢这首歌,在阿云嘎唱到一半的时候,衬着节点给他接了几句欢呼,阿云嘎一高兴,连歌词也记起来了:“Let“s have another round tonight……”
接下来是汉密尔顿对波尔的说唱,阿云嘎决计是记不起台词的,他转而对郑云龙说:“今晚上得喝酒,可不能给青岛人丢人啊。”
“你先管好你自己。”郑云龙说:“你连喝都不喝。”
“哎呀,我怕死。”
这话不好接,郑云龙嗯了一声。
“咱们下次有时间,一块儿再去一次纽约,去看汉密尔顿吧。”
“行。”
“在这儿唱歌好听吧?”阿云嘎又问:“到处都是舞台,没有杂音,音效特别好。”
“嗯。”郑云龙转开了眼睛,不再看他。自从毕业那年,他再也没有这样看过阿云嘎:撇除了渴望、期待、痴迷、崇敬和执念,看到底下原原本本的二十七岁的样子。这个阿云嘎不再是他崇拜的对象,不再是他一切问题的答案,但依然引人注目。他身上种种缺点堆叠在一起,依然让人心动。郑云龙脑海里嗡嗡作响,但还不至于落荒而逃。他觉得他能顶住。
“在草原最适合唱的还是草原的歌。”阿云嘎说:“我再给你唱两句长调。”
他说得没错,最适合草原的只有属于她的歌。歌词是蒙语的,郑云龙听不懂,但这并不影响它的表现力。那悠扬的歌声里本也没几个词,一个个音节被拉得很长,高亢而悠扬,旋律展成一幅猎旗,在风中起伏。阿云嘎的装饰音像一串串饱满的小珍珠,滚落在一汪汪海子里。
“……这首我没听过。”一曲唱完,郑云龙说。
“没有名字。”阿云嘎说:“这是我的歌。词不是我写的,长调的歌词都只有四句,但是能唱好几分钟。节奏也不是固定的。”
“你在唱的是什么?”
“我的草原很宽广,很美,这是我的家,牛羊满群,好像云朵一样飘在山腰上,我爱我的草原,就像我的妈妈爱她的孩子。差不多就是这样。长调基本上就是唱这些,家乡呀,生命很美好呀,母爱很崇高,还有身边的这些东西,蓝天,白云,牛马,骆驼。待会儿到了马棚,还有一首是唱马的,到时候我唱给你听。”
郑云龙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片刻后,他终于打破沉默,说:“我特别喜欢你唱蒙语歌。”
“我看得出来呀。你一听蒙语歌,眼睛就亮了。可惜咱们最近聚得少,要是咱们还住一块儿,我天天给你唱。”
“你在电视上唱也是一样的。”
“你还在看我的节目啊?”
“每一个都看。排练休息的时候看。”郑云龙说。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的心敞开了一些。人多奇怪啊,当他将阿云嘎当作光明的源头时,满心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而如今,当他做好了总有一天两人形同陌路的心理准备时,那些他昨天鼓起勇气也说不出一个字的话却松动了,像水汽顺着高山化作雨滴往下流淌。
“你记得我昨天说我不会觉得你不好吗?那是实话。”郑云龙说:“但我之前发现你不演蓝印了,我很难过,我没有和你说。那段时间你很忙,我也到处跑,咱们好几个月没见,我也没和你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说,问问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要演的时候是很开心的。后来你在央视唱生命的故乡,我又觉得……我觉得好了,没事了,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说得断断续续,着意避过了许多不能明言的猜测,措辞因此而十分艰难。他最后说:“我很喜欢听你唱蒙语歌。”
“我知道。”阿云嘎说:“前面你说的,我也知道。”
郑云龙转过头去看他,阿云嘎竟然也在看他,甚至在微笑。“之前有段时间出来吃饭,你都找不到话说。”他说。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阿云嘎从小是看着别人的脸色长大的,他怎么会看不懂呢?
“之前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阿云嘎问。
郑云龙耸耸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实如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朋友本该赤诚以对。
“其实昨天你说,如果不行还能回家,我也很难过。”阿云嘎又说:“我也不会觉得你不好,但我也很难过。有家可以回真好。你一直都很纯粹,我很羡慕你,大龙。你可以不用衣锦还乡。”
“你的大嫂,还有你们家里的那些小孩子,他们是不需要你衣锦还乡的。”郑云龙说。
“是我自己过不去。”阿云嘎说:“我自己贪心。其实我已经不错了,但我还是贪心。累的时候我就想,还有大龙,他也在努力,我就会觉得,啊,特别安心。我不是孤独的。”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郑云龙说。说出这句话时,他既是快意,又是恐惧。阿云嘎会作何回应呢?“我也想,还有嘎子一块儿做音乐剧,我特别安心。后来我就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想说,就像伊丽莎白和鲁道夫的夜船,但最后还是没说。这个比喻剖白得太多了,他害怕阿云嘎读懂里头的言外之意。
“上次咱们出来吃饭,你没什么话说的那次,我特别特别想念大学。”阿云嘎说:“大学的时候其实咱们不是一直在一块儿,但我们的心一直都是在一块儿的。我们以前特别亲近,我这半年就想,怎么回事呢?怎么我们出来吃饭没有说不完的话了?我就想,可能是因为咱俩都长大了吧。但是我现在很高兴。大龙,你可以生我气,你还可以骂我,说,阿云嘎你这个混蛋,你到底还搞不搞音乐剧了,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做个三流歌手了,你大学的时候是不是骗我的?真的,你真的可以这样骂我。我宁愿你骂我,也不愿意你什么也不对我说。”
“我不生气——”
“你说实话。”
“我真的不生气。咱们刚出来的时候有饭吃就够好了,我真不生你气。我气那些节目那么消费你。后来你好了,我也忙了,我也没什么生气的必要。我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心,你的心不一样了。”郑云龙说。
“你失望吗?”阿云嘎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想拿阿云嘎当最好的朋友了?”
郑云龙浑身一凉,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说话,也不去看阿云嘎——他害怕看到对方笃定的眼神。
“咱们好久没这么聊天了,我特别高兴。”阿云嘎说。
他站住了,不再往前走,定定地立在郑云龙面前。郑云龙不得不抬头看他。
“来之前我就想,咱们在内蒙肯定会把以前聊不到的东西都聊到。在外头吃饭才两个小时,能说点什么呢?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肯定不会什么也不说。实际上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我还是很开心。我们都说出来了,心里的话都说了。你对我不高兴,也说了。没有人会和我说心里话的,除了你,别人不会说的,没有必要。我不想连你也不和我说心里话。大龙,我身边没有人对我说我有什么不好,我很想念你。你答应我,有什么想法都要说好吗。你这样的好朋友,我只有一个。”
郑云龙看着他,他眼前的阿云嘎那样诚恳,普通,令人难以抗拒。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男人,他也是阿云嘎,这样的人,在郑云龙的世界里只有一个。
“好。我答应你。”郑云龙说。但他知道自己在说谎,他至少有一个秘密永远无法对阿云嘎吐露。他做不到,这对他自己而言太残忍了。
马棚还在前头,他们又上路了。话已经说开,他们倒沉默了起来。郑云龙觉得自己的精神像积累了一季潮汛的水坝终于溃堤,水失去了压力,只是潺潺地流淌。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打破了沉默,说:“我想做蒙族的音乐剧,有朝一日吧,希望可以做到。是不是很幼稚?”
“挺难的。”
“我就想做难的东西。他们说我好高骛远也好,不自量力也好,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哪有真的不自量力呢?”
“你有故事吗?歌?投资?”
“没有,什么都没有。”阿云嘎说:“但我知道什么是蒙古,我整个世界都是她。我到草原外头去,永远都像在做客。我说话老是词不达意的,说一半忘一半,还引人误会。要是你们懂蒙语就知道,其实我嘴皮子很利索的。我有很多东西,我很想说给你们听。”
郑云龙想到这一切会是多么艰难。一个蒙族的音乐剧,由一个尚且名不见经传,上舞台时左右全都必须尊称为老师的小歌手做来,会遇到多少掣肘,要趟过多少难关。阿云嘎的愿望确实是不自量力的——但梦想本来就是这样。若它能轻易实现,便不配冠上这个可笑又可敬的名字。
“人家说追梦的人是会死在路上的。草原上,山好像就在眼前,但跑死了马也追不到。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朝着山跑也很好。骑马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我带你去骑马吧。”阿云嘎说:“你看,马棚就在前头,我们到了。”
“好。”郑云龙说。
马棚里有些昏暗,弥漫着草料和马粪的气味,并不算太难闻。阿云嘎挑马就像挑朋友,一个个细细地抚摸,想找到一个与郑云龙性格最投契的。马棚里很安静,只有阿云嘎的絮语和偶尔吹过的风声。郑云龙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首歌,同样来自《汉密尔顿》,安洁丽卡在妹妹的婚礼上,于欢乐的背面唱道:
He's penniless he's flying by the seat of his pants/
Handsome boy does he know it/
Peach fuzz and he can't even grow it/
I wanna take him far away from this place/
……
And she is/
Helpless……


阿云嘎昨夜的胡茬没有刮,他的下巴上青了一片。郑云龙想把他带走,带到比草原更遥远的地方去。


第四十九章

49.

假期结束后,回到北京,郑云龙也理解了阿云嘎的感觉——草原上外放而恣意的心态被北京灰蒙蒙的空气压了回去,让人没来由地喘不上气来。郑云龙走出机舱,身体穿过了两千多公里,自觉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落地时已近黄昏,阿云嘎把郑云龙拽上接机的保姆车,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
“上来吃个饭?”郑云龙说:“这几个月下排练没那么晚了,我最近开始研究做饭。”
“下回。”阿云嘎说:“晚上还得去剧组开会。”
阿云嘎回内蒙的假期真是勉强挤出来的,八月底在鄂尔多斯,九月初便赶去阿尔山,然后是北京的文艺汇演,再往越南跑一趟,回国后还要在十来天里拍完一部电影,故事里的女主角在内蒙追求人生顿悟,阿云嘎则是刻板印象草原工具人,负责扮演心灵导师、骑马教练、风光导游、草原地陪和恋爱对象。剧组前期已经开了机,正在蒙古拍风景空镜和女主戏份,等阿云嘎把国内外舞台任务做完,再没日没夜地用十天速成一场爱情传奇。
“你这忙得,简直是奴工。”郑云龙说:“还有那电影,十天能拍什么呀,换在团里,这都排不了几场戏。”
“哎,我就是负责骑马,展现一下内蒙小伙的魅力。我还有蒙语台词呢。”
“什么时候上映,给你贡献张票钱。”
“哎呀,不用了。”阿云嘎说:“蒙语我说给你听了,歌儿也唱了,景也看了,马也教你骑了,女主角待遇基本都给你准备了,就差谈恋爱了。电影就那回事,故事实在有点儿尴尬,你别看了。”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那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不准看,剧本我看了都尴尬。”阿云嘎说:“找我的时候光说是蒙古主题了,我那叫一个高兴,谁知道拿到本子是这样,合同都签了,又不能反悔。再这样下去就要叫我烂片王了,老不务正业的。我走啦。”
“一样,音乐剧也一样。我再过两星期去福州,十一月中去东莞,其他时候都在北京。”
他没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只是看着阿云嘎。
“九月底我就回北京了。”他的朋友说:“我一定来找你。龙哥到时候赏脸吗?”
“看情况。”
“不许看情况,你得答应我。”
郑云龙又开始看见原来的那个阿云嘎了,这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胸口发暖,精神却觉得疲惫。阿云嘎的眼角怎么又开始弯了?大夏天的,他笑个什么劲儿?他好像揭了保护膜的新家具,亮堂堂地站在楼底下,明明那么光鲜亮丽的,却是家里的东西了,郑云龙可以把他领到客厅里,他看着那么好看,在家里却也会很妥帖,没有距离。唯一的问题是,郑云龙不能那么做。
“我走啦。”崭新的阿云嘎说:“下回一块儿旅行可得好一会儿了,再出来吃饭,你可不能再闷着。要是再有人丢你的票,在剧场里让你受委屈,你可得和我说。”
“跟你说干啥,你去把人打一顿?”
“你可以过来我这儿,找我哭一顿呀。”
“你就做梦吧。”郑云龙说:“磨磨叽叽的,你走不走,不走我把门关你鼻子上了。”
“不行。”阿云嘎说:“你还得抱我一下呢。”
郑云龙瞪着他。“你恶不恶心啊!”良久,他说道。
“你答应了,要像以前那样的,可不能回北京就忘了啊。”阿云嘎张开双臂,说:“来,道个别。”
他不该由着阿云嘎这么放纵——他的朋友什么也不知道,不懂这个请求的含义,也不清楚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应该保持距离,他只答应了阿云嘎要做无话不谈的朋友。
郑云龙伸出手,走进阿云嘎的怀里。阿云嘎比他矮三厘米,除非垫高了鞋子,这点高度差平时看不出什么来,只有靠得近的时候才显得出差距来。阿云嘎胖了一点,抱起来不像几年前那么硌人了,他喷了香水,很适合他。郑云龙想把鼻尖埋到他的耳根,将自己的肺变成仓库,把所有味道都装箱储存起来,如果收纳得好,库存可以用两个月。他把本科的郑云龙复活,向阿云嘎重新敞开自己的心。他答应了阿云嘎,就要做到。
“哎哟,抱那么紧啊,还不撒手。”阿云嘎在他耳边笑着说:“刚才还装得那么不乐意,你简直就是个小孩儿。”
我不会受伤的。郑云龙想。

郑云龙的秘密并不只一个——坐上往鄂尔多斯的飞机,与刚刚结束那达慕大会工作的阿云嘎汇合前,他收到了业内消息:变身怪医开启了第二轮演员招募,北京面两天,安排在10月13到14号。时间不巧,鼓岭在北京的最后一轮巡演正好在10月13日结束,除非面试地点就在楼下,否则他是决计走不开的。那是8月23日发布在微信公众号上的公告,他不玩微信,中间辗转了好几人,消息才通过大孙传到他耳朵里。“这回你得去了吧?”大孙问他:“那可是怪医,他们倒霉,上次招演员以后资源没统筹过来。这回还能开第二次,你走了大运了。”
“尽量吧。”郑云龙说:“我得上台呢。”
“又来?第二次了,你得后悔一辈子。”
“看吧。”郑云龙只说。
当然会后悔一辈子,但这有什么办法呢?舞台是神圣的,这不以演员的好恶为转移。无论是可笑的剧本,还是在城市另一端的面试会,都不成其为抛开舞台的理由。失声不行,倒嗓不行,破碎的心也不行。在最理想的情况下,音乐剧演员要拿出最好的歌喉、表演和舞蹈,三样缺一不可。但在现实生活中,更常见的公式则是:无论哪一项出了问题,至少还有另外两项可以拿得出手。演员进了后台便不是自己的了——他是妆造的模型,编剧的木偶,导演的工具,舞台的仆人。错过梦想的好戏和接下可笑的烂剧都是命运的安排,而两次错过他最向往的作品,大概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他挂了电话,走过场报了名,关了手机,看着飞机起飞。五小时后,当鄂尔多斯在舷窗外日落时,他已经把这个消息推到了脑海的最深处。他把它彻底遗忘了。
通知面试的电话打来时,郑云龙正在和阿云嘎吃饭。九月底,阿云嘎信守诺言,刚录完国庆节目便约他见面。火锅烧烤都吃腻了,阿云嘎拽他去吃意大利菜,据说是艺人朋友推荐的,灯光幽暗,现场演奏乐声悠扬,侍者都梳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意大利面的盘子上来个头有脸盆大。阿云嘎撺掇他来,说披萨地道,又薄又脆,相当于高级山东大饼,他一定喜欢。等那不勒斯风味披萨端上来,当然和大饼完全不一样,郑云龙眉飞色舞地嘲笑他:“还山东大饼呢,披萨就披萨么,让你乱比,你说你是不是傻。”
“我发现你从我家回来以后很嚣张啊。”阿云嘎瞪他:“你吃不吃,不让你吃,你饿去吧。”
“嘿,我会做饭!”郑云龙得意洋洋地说。
电话便在这时候响起,是个陌生的上海号码。接起来以后,对面客气地自报家门:华人梦想公司的,变身怪医制作组,选角导演。请问郑先生报名了北京面试是吗?地点在天桥艺术中心。这里想和您确认是否能出席?
“啊,可以,有时间。”郑云龙愣愣地说。
挂了电话,阿云嘎问:“怎么了?”
“有个新戏问我有没有时间面试。”
“什么戏?”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团里的。”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来号吧。”
“你不是要在天桥演鼓岭吗?”
“就在天桥面试。”
“李老师能放你出去么?”
“谁知道呢,先试试,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你点那羊排呢?怎么还没上?”
他把话题轻轻岔开,阿云嘎不再问了,转而品评面前的佳肴。他一整晚心不在焉,被问起也只说排戏太累。阿云嘎在交谈和上菜的间隙频频看他,在又一次欲言又止后,郑云龙终于说:“面上了就告诉你是什么戏。”
“什么戏呀还卖关子。”
“挺大的,过了再告诉你。”
“你还怕我笑你啊?”
“谁笑谁?吃你的大饼。”郑云龙说,借着喝水掩饰频频的深呼吸。他心慌、头晕、烦恶、喝两口水便隐隐感觉要作呕。有一口气梗在喉头,让他无法集中精神。阿云嘎说到了那部内蒙取景的电影,10月9日开发布会。“你别看啦。”阿云嘎说:“网上转播也别看。”
“好。”
阿云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倒是头一回。”

不看阿云嘎的节目是头一回,走进梦想中的面试厅也是头一回。郑云龙排在59号,面试时段是下午两点,但他还是提早到了。等候区里黑压压地都是人,与别的面试比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大家都穿得颇为随意,不化妆不做发型,屋里看起来像火车站的候车区。郑云龙四下看了看,屋里大半的人都认识。
“大龙,你也来啊?”角落里有人站起来对他打招呼,是大孙。他在小柯团里的同事也在,几个人坐成一团,郑云龙认出了桑可舟、曹博和王得智。
“你们这是全家出动啊。”郑云龙说:“太嚣张了,你们团长就这么放人?”
“你还说别人,李盾老师怎么放你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让我待会儿三点前到楼上报道,别耽误妆造。”
“噢,你们鼓岭就在这儿——”
郑云龙感觉到余光里有个人看了他一眼,但人坐得太偏,五官看不清,只有一头凌乱的卷发尤其显眼。大孙的下一句话很快把他的注意力拽了过去:“今天面试的人加起来得有四百多个。”
“就一个角色四百?”郑云龙难以置信地问。
“男主角一百多号吧……”
面试间的门打开了。里头的人喊:“24号刘令飞。请24号刘令飞进来。”
“你听这声音,里头的人都累成什么样了。”大孙说:“上海刚面了三天,又马不停蹄地飞北京连轴转。”
“舞台工作不就这样呗。”王得智说。
“刘令飞?他不是常驻上海吗?”梁博问。
郑云龙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头发乱糟糟的人,脸型很阳刚。他的目光和郑云龙对上,点头示意,走进了面试厅。
他的眼神有点儿像李盾,十分锐利。郑云龙无由从中读出一丝自负来。
“你认识他?”大孙问。
“没见过。”郑云龙说。
音乐剧的面试不会很长,大多数人不到十分钟便出来了——面试要求上写着要准备一首歌,一支舞和一段表演,但大部分人不会得到完成三段表演的机会。选角团队挑演员就像主厨在菜市场挑海鲜,看一眼便有了大致评价。郑云龙已经两三年没参加面试了,但他依然记得刚刚辞职那半年的日子:开口唱两句,便被中途打断,客气地道谢。
刘令飞已经在面试厅待了十来分钟了。郑云龙把谱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试图把译配的词和旋律里的点对上。对到一半,门开了,工作人员叫着:“25号!”
郑云龙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刚走出来的刘令飞对上视线。对方顿了顿,径直向他走了过来。他一头雾水,连忙站了起来,打招呼道:“刘老师,您好。”这是舞台行业的惯例,遇见资历不比自己浅又不熟悉的同行,总是一口一个老师地叫。
“老师谈不上。”刘令飞说:“你是郑云龙吧?我听李总提起你好几次了,他特别欣赏你。我们也算前同事了。”
“你是师兄。”郑云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客气地说:“李盾老师也提起过你好几次,他特别欣赏你,让我好好向你学习。”
“什么师兄不师兄的,都是虚的。”刘令飞说:“我看过你的剧,这次我来北京也是正好来看鼓岭。之前的邓丽君复排,我也第一时间来北京看了。你把梦君演得很好。”
郑云龙想起对方是第一任周梦君,突然觉得亲近了一些。“可惜你演邓丽君的时候,我错过了,没看到。你走了,李老师特别遗憾。”
“松雷也就能待那么两年。”刘令飞说:“原创舞台,有点野心的人是待不住的。你懂我的意思。”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旁边依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郑云龙身边,有几个人笑了笑,听起来仿佛是自嘲的意思。
这话郑云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幸而刘令飞也没想着让他接,继续说道:“以后有机会合作。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这个戏招两个男主,我也看过你两部戏,你进步得特别快。松雷的戏虽然没有什么人看,李老师挑演员还是眼光很好的。反正尽全力,各凭本事吧。希望有机会合作。祝你顺利。”
“也祝你顺利。”郑云龙说。
“都是松雷挑梁子出来的,不说那些虚的。”刘令飞说:“我学李老师一句话。实力在,肯定会顺利的。”

刘令飞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房间里待超过十分钟。演员一个个地进去,又一个个仓促地出来。门开了又关,叫号的工作人员语气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点厌烦。郑云龙专心看谱,不再抬头——看面试失利者的沮丧模样是面试的大忌。尤其是争取竞争激烈的大戏角色,就该忘掉一切无关的事情,包括淘汰率,职业发展家里的柴米油盐,以及无关的朋友和感情。
阿云嘎还不知道他来参加了变身怪医的面试。前些天打电话的时候,他问郑云龙:怪医你去面吗?那天叫你去的是不是怪医?
他撒了谎,说自己有鼓岭的责任在身,那天实在走不开。阿云嘎安慰他,说北京末场的时候一定来看。这一回,六排一座的票还在,开场前让他进后台拿。鼓岭剧组几乎所有演员都认识他,是排练室里看的一段段电视表演磨出来的。
“59号,郑云龙。”门又开了,工作人员叫道。
如果过了会如何,不过又会如何?松雷的舞台他已经待得太久了,刘令飞说得没错,外头有更广阔的天地,而驱使他的与其说是野心,不如说是不甘心。如果没过,他动了心思,还能十年如一日地回去熬着吗?如果过了又如何?郑云龙没有去想。人总是有夙愿要偿,这股心气是不计代价,也不会瞻前顾后的。
“郑云龙到了吗?59号郑云龙!”
“到。“他说,放下谱子,站起身。
这一个面试厅和别的面试厅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乱糟糟的纸头和疲惫的选角小组。坐在最左边的老外五官圆圆的,和松雷的卓依不一样。他上下打量着郑云龙,笑了一下,说:“Oh, here comes another Jekyll.”
郑云龙听懂了,对他也回以笑容。
“Let's see how you sing.”那人说。
“我们导演挺喜欢你的。”坐在旁边的中方人员说。她长了一副选角导演的样子:头发全部朝后梳起来,看人的眼神有些锋利,嘴角稍往下撇。“开始吧,先唱歌。”
面试曲目已经指定了,所有人都唱“This is the moment”的中文版本,译配标题是“就在这瞬间”。这个翻译很合适,用在这个时候,仿佛是谶语一般。郑云龙想起08年的冬天,他在北京考前老师的家。他做完了那天的功课,正跟着老师恶补音乐剧的经典剧目。那天窗外十分晴朗,天蓝湛湛的。他之所以记得这无关紧要的色彩,是因为老师说:“那些最烂大街的都看完了,今天给你看个艺术的。变身怪医听过吗?”
“小说看过。这么科幻的吗?”
“你看就知道了。这首歌我想让你练来考学。你男高音,气足,唱this is the moment正合适。”
音乐很好听,剧情很黑暗。露西死时,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显得有些陌生。
终曲响起时,郑云龙说:“要是哪一天能演上这戏,那屌爆了。”
“说不定呢。”老师说:“梦总是要做做的,没准哪天还真实现了呢。”

郑云龙唱完了一首歌,跳了半支舞,表演了一小段,在屋里头待了有十来分钟。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快两点了,他抓紧时间吃了个饭,赶回大剧场的后台做准备。卓依带着他们拉筋开嗓做准备时,李盾正好进来,看了一会儿,趁休息的时候问:“怎么样?”
“还成,去的人特别多,男演员快两百个。我还见到刘令飞了。”
“令飞啊。前两天还来见我了。”李盾说:“他没把你拐跑吧?”
“嗯?”
“李老师又未雨绸缪了。”麒圣进排练厅正好听到这句,说。他也去面怪医了,排在下午场。
“云龙可是我们松雷的大宝贝,要走我可舍不得,你别被刘令飞带坏了啊。”李盾说。
郑云龙想说“不至于”,又开不了口。
表演按时结束,在化妆间卸妆时,郑云龙的手机响了。电话通知他第二天回去二面。他多问了两句,才知道今天这快二百人已经刷得只剩十五个了。他转头看了看孙麒圣,后者正在一脸疲惫地卸妆,手机静静地放在桌面上,没有响动。
第二天面试的时候,郑云龙穿得好看了一些,一身黑,不再全套运动衫着去了。等到了地方,李盾昨天晚上的话也被他抛到了脑后——终面的对手之一是刘阳,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来北京面试。刘阳在圈里的地位不必去提,郑云龙反而因此松了口气,他不必再去担心过了以后的事情。
二面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用时也比前一天要短。唯一出人意料的,是结束后刘阳专门来找他说话。“你的戏我看过好几场了。北京的圈子里听过你的。你演得特别好,希望咱们能有机会合作。”
“可把我给吓得。”当天晚上,郑云龙在电话里对阿云嘎说:“我就猛说没有没有,抬举了抬举了,还得学习。他怎么认识我的?”
“你比你想的厉害。”阿云嘎说:“我说了你又不信。”
“不至于。”郑云龙说。
确实不至于,他这两年并没有做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在松雷一天天地排练,各地跑场子,每天下班卸妆的时候心里琢磨自己的精神还能撑几天。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接触陌生的同行了,音乐剧演员的生活说广阔,可以覆盖整个所谓的“京圈”或是“沪圈”,说狭窄,也可以只包括一个团。
“你瞎谦虚什么。”阿云嘎说:“你自己不知道自己进步了?”
“确实没有。我只感觉看戏的人越来越少了。”郑云龙说:“怎么刘令飞刘阳都看过我的剧,他们什么时候看的啊。”
“你以为松雷是山旮旯里的团啊?”阿云嘎反问了一句:“还有,你面的什么戏,听起来厉害的人挺多,竞争这么激烈。”
“过了再告诉你。”郑云龙说。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云龙全没想着自己会通过面试。拿什么资本来过呢?他的声乐不是最好的,形体很笨拙,表演还可以,但不至于一枝独秀。第二天从面试厅里出来时,他已经把心态调整妥当,自觉是来陪跑见世面,接下来几天在家该吃吃该睡睡,还得闲研究了几个菜谱,毫无心理压力。他对阿云嘎的工作倒比对自己的面试更上心些——阿云嘎又忙起来了,他的网剧第二季开机了,人扎进剧组里,好几天没有音讯。好不容易半夜打上电话,声音听着都累,连中气也散了,沙沙地低声说话:过一阵子要飞呼和浩特,专辑的小样录了一半,还要找混音老师和制作老师,十二月能把希拉草原发出来。“你说蒙语的专辑会有人听吗?”阿云嘎在子夜问:“我那选曲也任性得很。”
“我先包十张。”郑云龙说。
“你算了吧,你包啥呀,我的专辑你还要买吗?”
“那你给我五十几张我送送团里同事。”
“你还真敢说啊。”阿云嘎笑骂他:“你滚蛋。”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郑云龙说:“你的蒙语歌就是最好听的。”
“嗯。”阿云嘎说:“我也觉得。”
说这句话时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郑云龙想爬到电波的另一面去捏他的鼻子,拨乱他的头发。

如果说接到复试通知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么接到录取通知,便是彻底的意外了。郑云龙接起通知电话时,满以为对面会满口的“遗憾”和“期待下次合作”,听到恭喜和工作安排时,夹着手机手忙脚乱地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纸笔。“没事没事,别急。”对面的选角导演说:“我们这儿的时间也没定得那么细。”
确实定得不细。电话打来除了好消息,几乎没有别的具体事项。大概率是明年春节后建组,排练场地在上海,排练期两个月往上走,公演具体日期还没有定,但应该是明年七八月份。一轮在北上广三地,总得演个几十上百场。“你现在是有团对吧?”对面翻资料的纸张声哗哗响:“预计得从团里请半年的假,到时候看情况可能还得加。”
“这些……这些时间都定了吗?”
“没,都是初步估计。我们的项目大,还要统筹外方团队。今天只是给你通个气,等我们这边时间表正式确定下来就会通知你,你到时候给我们预留至少半年的档期就好。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来和我们签一个意向合同,出了具体安排再签正式合同。排练费按天算,演出费按场算,具体事项人事会来接洽的。”
“半年都得在上海吗?”
“至少排练期三四个月得都在吧。”对面说:“团里是不是不好请假?如果两边调不开你不能来,希望你这两天就告知我们。”
“来,我来。”郑云龙说。他的手心里满是汗水,手机捏着打滑,挂掉电话时甚至有些颤抖。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却不知道该把电话打给谁——这和他因痛苦而想离开松雷时是一样的困境。杜女士会说什么?那部戏就那么好吗,让你用个工作去换!李盾想必不会太高兴,他昨天说起刘令飞时,目光炯炯地盯着郑云龙,像是要求他不要“重蹈覆辙”。郑云龙没有去想阿云嘎会作何反应。
他一个人住,在沙发上坐再久也不会有人出来解决问题。松雷下个月还要去东莞演最后几场鼓岭,明天周一,他还是要上班。让李盾头疼去吧,他只是一个演员,演员总有自己想要演的戏。刘令飞说得没错,沈奇功说得没错,甚至还有阿云嘎,阿云嘎说得也没错。他们的故事不一样,对郑云龙说的话也不一样,但分明都是一个意思——人总得踏上新的道路,追求一点或许渺茫的希望。

郑云龙对李盾摊牌时,特意找了个没有人的时候。李盾的办公室总是很忙碌,秘书、合伙人和合作对象来来去去,只有每天排练后才有一点清净。房间里堆满了资料,放了满墙的柜子,桌子上十分凌乱。郑云龙走进去的时候,李盾正对着一沓纸皱眉头。
“你看,咱们的新戏。”李盾看见他,抬头说:“剧本还在磨合,还没到可以拿来排的程度,但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你看看。这次咱们和聚橙合作。”
“聚橙?”郑云龙接过剧本翻了翻。父女故事,女儿为追求星途被父亲断绝了关系,面对危机时又是父亲站出来拯救了她。剧名叫酒干倘卖无,歌单里有好几首同名电影的经典插曲。“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排?”
“鼓岭两年,大家都憋狠了。这次咱们做得商业一点。”李盾说:“做剧必须要摸索,这一部往艺术一点,下一部就商业一点,也得顾顾销量嘛。这是个女主剧,但男一号戏份也不错,很适合你,我想好了……”
“李老师,我之前那个面试过了。那边说明年得有半年的时间,我要在上海。”郑云龙说。话从他嘴里出来,每过一个字,就更艰难一些。“这个假我能请吗?”
李盾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说,这个假能请吗?”
“……请不了。”郑云龙说。
“为什么?”
“戏的时间排不过来。”
“让你做群舞,排得过来。你做吗?”他打断了郑云龙刚开口的一个字,又说:“我也不愿意。”
“怪医这部戏,对我来说真的不一样。”郑云龙说:“考学的时候它就是我的梦想……”
“我知道。”李盾说:“但我不希望你走。”
“我在团里挂职,可以吗?我不拿工资。等怪医演完了,咱们下一部戏我就回来。”
李盾几乎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下一部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如果可以,我是希望一部戏可以演很多年。这是我想实现的业态,现在这样到处巡演,一个地方几场。我心里真正的音乐剧不是这样的。我没办法告诉你一年以后你还能不能回来。你走了,就会有新的男一号。刘岩走了,就有刘令飞。刘令飞走了,就有你。你走了,也要给后面的人腾出位置。云龙,你走了就回不来了。”
郑云龙还想挽回,辩驳,找出折中的方法。但他了解李盾,话说到这份上,确实不会有余地了。他突然按捺不住,一个问题脱口而出:“李老师,您失望吗?”
“当然不太高兴,但我得说清楚,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李盾说:“好几年了,我很为你骄傲。你是我心里特别好的男主角。你走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找谁。但没关系,下一个好演员会出现的。最近人才开始出来了, 这是好事。”
郑云龙想说对不起,但还是没有开口。他不能为不存在的错误道歉。
“排练的时间定了吗?”李盾问。
“没有。大概是明年年后。”
“那你这几个月先留下。”李盾说:“我们十二月就开始排练,到十二月底有个工作坊,先出个小版本。你留下,让我们把这个任务先一起完成。如果我找到了新的男一号,你还能带带他。说不定 g怪医跳票了呢?跳票了,你们就AB卡一起演,如果不跳票,你还得走,那他就走运了,他来顶上。你也知道,做剧跳票是常事。”
“嗯。”
“你这脾气,我这么说了,你怎么也不生气?行了,年轻人别低着头,看着丧气。我是你团长,你要走我当然是不愿意的。但作为你的朋友,这是好事。能干的演员总是要飞的。回去吧,明天按时回来上班。也不知道那边什么时候要你走,咱们在一起,干一天少一天喽。”
“您别这么说。”
“事实如此啊。咱们好好珍惜接下来这段日子,也就行了。”
郑云龙终于忍不住了:“李老师,真的对不起,我……”
“你别说。”李盾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艺术路上,只要别做突破底线的事,你唯一可能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郑云龙知道,在追求理想的路上,自己所经历的只是很常见的牵绊。他不用作出太大的牺牲,也没有异于常人的难处。这甚至不是所谓“作为演员的试炼”。他只是像2016年中国任何一个心怀理想的年轻人一样,为了一个好项目,离开已经工作了几年的单位,离开自大学起便被他视作第二个家的城市。在书店最显眼的展示台上总会出现基本这样的书,对所有路过的人兜售梦想:这叫做“在路上”,“你的人生只有你能负责”。这不算是太大的冒险,但也并非等闲。你得离开自己早已熟悉的领域,抛下这个城市的所有亲友和关系,与过去告别。每天,在每一个中国的大城市,都有成千上万人作出这样的选择。他们的故事和自己的一样,不会在媒体上流传,成功了不会有太多人喝彩,失败了也不会受到口诛笔伐。他们或许也不敢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而那些拉住他们,不让他们启程离开的人或许也并不是不愿意他们追寻梦想,只是对梦想、成功和幸福的人生有不一样的定义。
年近三十而仍想回到路上的人注定是要让人失望的:你得抛弃支持你的人,否定他们眼中的幸福和完满,背叛朋友和亲人的期待,用确定的现在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这就是追求理想的代价。
十二月初,酒干倘卖无开始排练。十二月底,工作坊排练正式启动。23号那天,怪医剧组终于来了准信:明年2-3月正式启动,先到上海定妆,准备发布会。电话挂断后,他便去找了李盾。
“定了就好。”李盾说:“你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我等那边正式建组排练了就走。尽量在团里待多几个月。”
“行。就这么办。”李盾说。他没有送客的意思,郑云龙也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北京又到冬天了,办公室里冷飕飕的,就像郑云龙曾经在团里过的那几个元旦一样,阳光很热烈,温度却不高。
“看来咱们就到这儿了。”李盾说,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又是一个我看着长大的男一号,一转眼你也得走了。我带大的在这里都长久不了,刘岩也是,令飞也是。你么倒好,终于不姓刘了。”
郑云龙听前面几句话正有些感伤,到这儿还是笑了。“规律要打破了。”
“好了。”李盾说:“祝你前程似锦。”

这是一个很好的祝福,但前程一定似锦吗?谁也没法打包票。他只是想圆一个持续了七年的梦——做了这么久的梦,他不止有一个,但另一个既然已经彻底没有了希望,他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念想。为梦拼搏的人是不该被谴责的,可是他为了梦得离开这里。从未来的某一天起,他不会再走进松雷剧院的后台了,他不会再在早晨坐这一条地铁,走过这一个演员出口,进屋看到这一群人。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原来松雷并不是他的家,北京也不是。他离开青岛漂泊在外已经七年,这一次,他又要找一个新的落脚的地方了。
他必须得上路了,想要长大的人是自愿无家可归的。他想起草原上的阿云嘎,一脸平静但语带羡慕地说:“你还有家可以回”。但阿云嘎错了——他也有了不得不衣锦还乡的理由。
郑云龙掏出手机。电话接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感到真正的难过。“对了。”他想:“我还要离开嘎子了。”
“大忙人,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啦?”阿云嘎问:“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
“当然请你吃饭,有好消息庆祝,我还要请你玩儿呢。你有时间吗?”
“这几天没有。”阿云嘎说。年底他是最忙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地连轴转。扎西顿珠也办演唱会了,他的平安夜和圣诞夜要帮朋友站台。随后是器灵杀青,央视录制,一直忙到2016年的最后一天,在新年音乐会辞旧迎新。“一月初呢?一月初我有空。你要和我一块儿去雪乡吗?你们今年放假吗?等我在雪乡的工作做完,我们可以在那儿待两天滑雪。”
“谁庆祝的时候去滑雪呀。”
“我俩呀。你庆祝什么?”
郑云龙不想再寒暄下去了。“我那戏面上了,是变身怪医。嘎子,我要去演怪医了。”
“什么?那太好了!你……”
“你听我说完。”
“什么呀,还卖关子?”
“两百多个人争那角色,我面上了。我明年就排练了,他们说三月份的时候建组,剧组在上海。正式开始排练之后,我就得到上海去了。排练带演出至少得半年,我和团长请假,他不放人。我辞职了。”
“什么?”阿云嘎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又像是紧紧贴着他的耳膜刮动。“你又辞职了?”
“我要去上海了,嘎子。”郑云龙说。

我要一个人到比草原更远的地方去了,郑云龙想。


第五十章

50.

郑云龙在松雷的最后一天,依然是晚上九点半下班。当初李盾让他待到工作坊的时候再走,他便决定兢兢业业地干到最后一刻。音乐剧制作的工作坊阶段不是金主的验收考试,而是排练的新阶段,因此只有开始,没有结束。今天合的是群戏,舞蹈和重唱都难,看样子又要磨到十一二点。郑云龙想跟着排练到最后,但九点一刻时他看了一眼钟,让许哥给发现了。当时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郑云龙的手机一响,许哥便把他赶到门口,让他快些回家。
“没事,我跟着排完今天这场……”郑云龙被推出排练厅时仍在垂死挣扎,但抗议没什么用,许哥态度斩钉截铁,边说话边关门:“走吧走吧,行了,你还让不让赵巍演了?最后是人家上台你上台啊?快让位。有空记得回来。”
许哥说完话便缩了回去,他还有不少排练意见要写。排练厅大门紧闭,里头传出熟悉的歌声和伴奏声。三年下来,Joey指导表演的嗓门还是很大,透过木门听得清清楚楚的。郑云龙站在外头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一个激灵醒过来,便一边接一边往外赶:“来了,三号门,你路边稍等一下。”
外头寒风凛冽,风冻得发脆,像是这两天就要下雪的样子。西历元旦已过,农历年关将近,小贩们都等着挣最后一笔过年钱,路边二十米挤了有四五个摊子,香得很,郑云龙连脖子带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匆匆过去,排练了一天饥肠辘辘,食物的香味似鱼钩一样,追着他的鼻子跑。路边一辆黑色的车敞着门,像个等笨鱼的鱼篓子。渔夫蹲在鱼篓子旁边,看见他便招呼:“哎,这边!”
鱼便往鱼篓里游,还自己把盖子关上,砰的一声,把小摊的香味关在外头,问:“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渔夫说,踩了一脚油门,风驰电掣五十米,堵在了北京的路口上:“都听你的。”
“不知道。”郑云龙老老实实地说。他得诚实一点,才能堵住心里一口闷气,不让它随意漏出来。
“干嘛这么闷闷不乐的呀。”阿云嘎看了看他,趁着红灯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高兴点,你解放了,龙哥自由了!”
“哪自由了,你胡说八道。”郑云龙说:“合同刚签,人都给卖了,还没社保。光荣的音乐剧圈吉普赛人。”
“你怎么学你妈说话?你辞职跟你妈说了吗?”
“说了。”郑云龙说:“我无家可归了。”
“我收留你,你给我搞卫生就行。”阿云嘎说:“走吧,你想去哪儿?都听你的。我都找恒姐请好假了,大手笔,整整三天,包吃包住包车包玩,一定让我们龙哥满意。”
“吃烧烤。”
阿云嘎还想再劝,没想到这就完事了,被这样一噎,露出他很熟悉的尴尬表情,满脸写着“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要是你能听得懂我还能挤兑你五分钟,可惜我暂时想不到怎么用普通话数落你”的郁闷。看他这样子,郑云龙反倒开心起来,好整以暇地点单:“就去以前你要请我吃海鲜的那家烧烤摊。”
阿云嘎想也没想便说:“大二到现在都多少年了,谁知道那摊子还在不在。”
“让你去你就去。”郑云龙说。他自觉像一瓶打开的苏打水,味道仍有些苦涩,但轻盈的气泡从周身各处泛起,积到耳朵尖上啵啵地破开。
“去去去。”阿云嘎说:“烧烤摊也去,上海也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又跑了,你也不拦我。”
“那怎么能叫跑呢?”阿云嘎说:“理想嘛。我要是不跑出来,怎么能认识你呢?”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情谊深厚,坦坦荡荡,有郑云龙想从朋友那里得到的一切,也没有郑云龙想从阿云嘎身上得到的一切。如果快乐和难过太过强烈,是可以把人从内里撕裂的。幸而郑云龙这两年历练下来,内心坚韧如同舞台顶上的设备吊轨,里面闹得厉害,外头八风不动,说:“知道就行。今天点一桌海鲜必须得把你吃破产了。”
“你试试啊。”阿云嘎说,语气十分轻蔑,挑衅意味十足,可惜路上堵得厉害,不能像在鄂托克旗那样满踩一脚油门,让车和路代替他说完未尽的话。

第二天,北京没有下雪。早上八点,郑云龙按时睁眼,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自己没处可去,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这一觉接得令人昏然若醉,幸而北京冬天的阳光总是差点意思,透过窗帘进来更是叫不起人,只让人半睡半醒地吊着,只想睡到太阳落山。门外传来的香味渐强,达到顶峰时,碗碟叮叮地响,暗示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郑云龙只当听不懂,在床上翻了个身。
“起床了!”阿云嘎这声来得突兀,就在脑袋正上方炸响,听起来十分恨铁不成钢。郑云龙没被吓到:他是借宿在别人家里,主人家进房间有什么不妥的?他只是暂时不能起床,至少也要等阿云嘎出去才能起来把衣服都穿上,否则早晨的生理反应无法遮掩,徒增尴尬。他十分努力地维持彼此在对方面前无性的假象,也只是为了搁置尴尬情感,充其量是权宜之计。
“你先出去让我穿个衣服。”郑云龙说,努力显得漫不经心。
阿云嘎居然一点也不配合,在旁边拉了个椅子一坐,对着他念叨:“你快点起来,昨晚上本来做了清炖羊肉的,你偏要吃海鲜。”
“你干嘛。”郑云龙没好气地说:“我先警告你,我裸睡,没穿衣服,你坐这儿盯着是要非礼我吗?”
“你穿呀,我又不拦着你。你不会还不好意思吧?咱们都多少年了,还是舍友,早就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你别想用这个理由赖床,我们今天还得出门呢。”
他说得句句是理,又坦坦荡荡,郑云龙只能认栽,躲在被子里套衣服。阿云嘎诧异地瞪了他一眼,没有细究,只是兴冲冲地说:“快点,清炖羊肉,我特意从家里捎来的好羊肉呢,就是最好的小羊,杀了冻硬了顺丰寄来的,便宜你了。等吃完咱们就出门。”
“哪儿啊?”郑云龙没好气地问:“我又不是来旅游,出门赶什么场子啊。”
“反正你这几天人是我的,乖乖跟着。”阿云嘎指了指他,语带威胁:“我这三天假可是好说歹说才从恒姐那儿求来的,特别不容易的啊,不是一般人的待遇。我都安排好了,前几天我跑来跑去地排练,妆发的时候我就构思这三天行程,你一点脑子也不用动。我知道你就喜欢不带脑子玩儿。”
“我能不能……”
“不能在家睡觉。”
“可是我……”
“我去雪乡之后你爱睡几天都行,在我这儿继续睡,睡到我回来也行。”
“那不行。我猫该饿死了。”郑云龙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这两年他捡了只流浪猫,大名虎哥,其实是母的,确定真身时为时已晚,只好继续沿用。虎哥刚进家门的时候瘦骨伶仃,如今蹲在饭盆前吃猫粮的时候,屁股有两个头那么宽。猫除了给合租青年男子提供心灵慰藉,还有一大作用就是挡下不讨喜的社交邀约,今天又被开发出第三种功能:挡掉太过诱人的社交邀约,合理掩饰主人慌乱的内心。
二十六岁单身有猫男子终于在被窝里穿完了衣服,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好把这种行为的小学生气从身上掸掉。“炖肉端上来。”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目不斜视,对屋主视而不见。“然后爱去哪去哪,要是玩得没意思我找你算账。”
“那不能够。”阿云嘎自信满满地说:“我跟你说,这几天下来,包你夸到词穷,”
郑云龙哼了两下,回以一声最气人的冷笑。

阿云嘎的自信其来有自——车在第一站停下时,郑云龙便意识到了这点。
早高峰过后的北京环线不至于太堵,郑云龙装了一肚子细嫩不膻的上好羊肉,坐在副驾驶,心满意足,前些天缺的觉仿佛都要在这一早上补足,车才开到四环,人便睡了过去。后来迷迷糊糊地听得发动机阵响阵灭,正耷拉着脑袋在副驾驶上晃呢,仿佛听见车里的音响关了,半睡半醒地嘟哝着说:“别关,放你的歌,你那专辑。”
“你到底睡没睡啊,说梦话呢?”阿云嘎说。郑云龙懒得应他,只听得几声轻响,他熟悉的声音开始唱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喉音很重,共鸣点埋在胸腔深处,旋律和唱腔像风一样。他听了一会儿,结结实实地睡了过去,可能梦见了草原。
不知多久,歌者的声音撕破了旋律围合的襁褓,说:“到啦,下车。”
郑云龙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座光秃秃的厂房,屋旁的野草有半人高,卷帘门紧紧关着,房顶是熟悉的靛蓝色,因风吹日晒,灰头土脸的。这是阿凡提的排练基地,这里夏天热得倒嗓子,冬天冷得掉手指。
“怎么来这儿了?”
“咱们都好久没来了。”阿云嘎说:“你要走,我就想起来。这两天我们一块儿走走,到处看看。还有很多地方,当时我们非常快乐的。”
“……你要留我啊?”郑云龙呆呆地说。
“什么呀,不是。我就是前两天化妆的时候想,咱们在北京待了好多年了。”
“七年了。”
“对,你七年了。我有十年了。我们一块走走。”
郑云龙又转过头去,看着他很熟悉的建筑和景色。他心里和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他向来不爱为经历写注脚,此刻也一样。他只是——只是仿佛突然感觉到了茫茫的重量,那是纠缠成一团的记忆和情感。
“下一站去哪儿?”他问,把那团乱麻远远抛开。
“你别问啦。”阿云嘎说:“你跟着玩就是了,我带你玩。”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郑云龙听过这样的话。阿云嘎带着他干坏事,逃课钻到网吧里去,用油乎乎的鼠标和键盘打游戏。明天就要考试了,他们还跑出来,郑云龙问,我们打什么游戏啊,我们要到哪儿去?他不是不知道答案,学校附近的网吧就那么几个,从网吧出来以后,以他们倆的钱包厚度能去得起又爱吃的馆子也就那么几个,但他总要这么问一句。阿云嘎和他逃课去网吧,不是班长该做的事,没有照顾的嫌疑。他和郑云龙逃出去玩,只因为他爱和郑云龙在一起。
大学里,暂时放开理想、追求、成就和责任的阿云嘎说:“我带你去玩儿,还有错过?你跟着就是了。”
“行。”郑云龙说,伸手搭住阿云嘎的肩膀,往厂房走去。

阿云嘎虽然让他不要动脑,郑云龙却一刻不停地猜测下一站的行程。这很像一部音乐剧,阿凡提的排练场是序曲,全剧分三幕,每一幕大概五首歌。这部剧颇大手笔,演员只有两个人,但场景总是在换。舞台在序曲后回到了市中心,午饭在阿云嘎跳过舞的蒙餐馆解决——这是“I am” song;下午阿云嘎兴匆匆地开车到什刹海溜冰,可惜今年冰层不够厚,他们俩又太高,出租冰推车的老板看见他俩都一个劲摇头,一位老大爷看见阿云嘎的脸,还没等他开口就直说“不租不租,老外不租”,看来是什刹海上少见的非双语服务个体户。阿云嘎一脸郁闷,郑云龙笑得打跌——这是“喜剧桥段”,只管惹观众一乐。
晚餐在阿云嘎唱过歌的酒吧解决,落座后,阿云嘎对他说:“咱们俩在这儿一块唱过歌,你帮我喝了好多杯酒。”
你的舞台在这里呀——大二的阿云嘎说。郑云龙真想问他:你记得吗?
“后来你就一个劲地抓人送酒,好多姑娘找你搭讪,都让你用酒打发了。”阿云嘎说。
怀念过去到此为止,酒吧已经盘给了别人,当年看过阿云嘎落魄模样的老板已经不在了,此刻也不会再给他清场开一次突发的小型livehouse演唱会。阿云嘎带他来这儿,主要还是因为新东家请了好厨子。酒还是好酒,吧还是清吧,又加了好菜作诱惑,店里在大众点评上的评分直飙4.9,西班牙蒜蓉鸡是一绝。鸡肉糯滑脱骨,厨师舍得用料,上好的初榨橄榄油吨吨吨往锅里倒,白葡萄酒加蒜头在橄榄油里半炸半焖,迷迭香两支一起提味——郑云龙对阿云嘎描述厨师在吧台后低头忙碌的细节,说得有板有眼,阿云嘎听了一半不无诧异地问:“你真的在研究做菜啊?”
“真的。”郑云龙说:“这两天找个时间给你做一顿。”
“能点菜吗?”
“随便点。”
蒜蓉鸡端上桌时,满桌子的坚果和水果香,都是油里带的,有点腻。两支迷迭香躺在榛子色的酱汁里。这样的菜,喝龙舌兰酒正好。半打子弹酒给郑云龙,阿云嘎抱一杯无酒精莫吉托,苏打水加柠檬也足以解腻。“咱们老说要来,好久没来。老板都走了。”阿云嘎说:“但是调酒师还在,厨子还变好了。特别好吃。”
清吧也有歌手,酒吧定位复古,主要唱爵士蓝调,最热烈的不过早期摇摆乐,音响声音调得合适,聊天不用扯着嗓子。酒吧歌手的唱功别说比不上阿云嘎,连郑云龙也比不过,但胜在律动感好,有时插在对话里漏进来一句,钻得耳朵痒痒,能让人听几秒钟。
“你看,台词和歌词完美融合。这是‘音乐剧场景’。”郑云龙说:“说吧,后边儿是什么,是不是还要来一首叙事情歌*。”
“我俩哪来的叙事情歌?就算这真是剧吧,也没爱情线啊。Wicked*能不能别演成春醒*?”阿云嘎说:“你这比喻用上瘾了是不是?”
“你这没娱乐精神。”郑云龙说,把新点的紫苏炸鸡米花扔进嘴里。

音乐剧歌曲分类好几种,全加在一起也有十几个。开场曲拉开幕布,叙事歌谣讲述爱情,音乐剧场景无缝融合对话与歌唱,第一幕中前期总要有一首“I want” song,主要人物借歌叙情,吐露愿望与目的。北京三日游的第一幕已经接近尾声,制作人显然节奏失当,直到回家,这首歌也还没影。郑云龙一个人喝了半打龙舌兰,脑子仍然清醒,脚步十分稳定,情绪控制却有些不尽如人意,回到房里冷着脸发脾气:“你卖什么关子,说。这两天要干嘛都说。”
”别燥别燥,你先躺好。”他明明行动如常,阿云嘎硬要把他当成醉汉,小心翼翼扶到床上:“你裸睡你自己脱衣服啊,我可不管这个。明天也没什么特别节目,其实就是……”
郑云龙听到一半又改了主意,说:“算了别说了。”
“怎么又别说了?”
“说了你也不懂。”
阿云嘎看上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不说了。明早我叫你,你可别不起床。你要是赖床我就掀被子了。”
郑云龙黑着脸冷哼了一声。“你敢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阿云嘎撂下话,啪地关上灯。郑云龙几乎倒头就睡,但还是挣扎着用最后一丝谨慎爬起来换了睡衣,才往梦里栽去。
第二天,郑云龙没有赖床。阿云嘎已经醒了,客厅里弥漫着奶茶的香味。郑云龙凑上去看,他不知是几点爬起来做的早餐,炒米煮得软糯开花,飘在茶面上。饭桌上摆了七八个小碟,装着各种奶食、干果、坚果,还有烤脆了的肉干。即使在鄂托克,这样的早餐也足称隆重了。
“你也不嫌麻烦。”郑云龙说。
“要寄就多挑了几种,家里做得多,一股脑寄来了。”阿云嘎说:“你来了我才掏出来。”
“你蒙古的兄弟不是挺多的嘛。”
“他们想吃找自己家要去。”阿云嘎说:“好啦,你吃吧。如果你喜欢,我找我嫂子再寄一点过来。她说了,这次寄过来的一半都是你的。你要是想喝,就来找我。你自己不会煮。”
“有多少啊?我看去上海之前能不能给你喝完了。”
“喝不完。”阿云嘎说:“只要你来这里喝,就喝不完。”
炉子上,奶锅还在煮,一簇水花在中心翻涌,发出细微的,咕嘟嘟的响声。房里很安静。郑云龙猜想自己听到了第二幕才姗姗来迟的“I want” song,但他没有多问。

第二天的行程和第一天很相似。重回旧地,从街头巷尾捡回记忆。猜测阿云嘎下一站会停在哪里,就像从零创作点唱机音乐剧,最终选中的曲目或回忆,或许可以看作编剧回顾时对一个时期的盖棺定论。阿云嘎选取的大多是快乐的回忆,少有艰难。开车经过了松雷剧院和北京歌舞剧团之间的路口,两人到上午进这几年共同表演过的剧场转了几圈,然后回了北舞一趟。故地重游,但没有深入,只走了走连接校区大门的主路。北舞的绿化很好,站在外头看不见里面,站在里头也几乎看不见外面。这像是艺术世界在北京的一块飞地,走进它就像走进森林。读书时他们便开过这样的玩笑,期末那两天,班里十来个人分了三四批往考场走的时候,便会有人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嚎一声:“I want, more than anything……”*
当时他们会在嬉笑中补上愿望,大都十分平凡,不过是考试表现好些,暑假里找到好的剧团跑龙套做实习,更简单点,或许还有待会儿的E3音能唱上去,气息撑好,爵士舞的舞段节奏到位不拖拉。当时的愿望都是切切实实的,如今看来,全是简单纯粹得令人感到幸福的东西。郑云龙没有唱那半句开头,自然也不用许愿。若真唱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许什么愿望。
“回去吧,放寒假,老师应该都不在。”阿云嘎说。
“好,回去吧。”
这就是结束了——郑云龙想。他在北京的故事落幕了,这是三幕剧,不,两幕剧的压轴曲,观众该精神起来,用最大的热情迎接幕末的高潮。这一曲的舞台设在北舞确实正好,他要向阿云嘎说再见了。他们两个人的剧目应该结束于此——这并不是说他不再是阿云嘎的朋友了。故事里的角色在大幕落下后仍会继续生活,只是前路不再有值得讲述的变化。生活将重复自己,而随着年岁渐长而渐弱的激情会流向未曾固化的滩涂,开凿新的河道。他将向前走去。
午饭在北舞附近的火锅店解决,然而下午的安排落了空:恒姐打来电话,雪乡活动的主办方要求提前一天排练。阿云嘎连东西都顾不上吃,顶着热滚滚的蒸汽据理力争,到后头听起来几乎像是寒假最后两天被临时加作业的中学生。争辩似乎不奏效,挂掉电话时,阿云嘎嘴角眼睛一块儿往下耷拉。他难过而不加掩饰时,脸竟比平时圆,因敞开了情绪,看起来十分柔软。
“咱又不缺这一天。”郑云龙说。
“我都安排好了。”阿云嘎沮丧地说:“唉,你都要走了。”
“你安排什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洋溢出无法控制的柔情来,吸了口气,又用坦荡荡的语气说:“我又不是立刻就走,还有两三个月呢。”
“下午本来想回学校看看,然后明天咱们在家休息。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日记。”
郑云龙没说话。阿云嘎转过脸来,不知看见他什么模样,拍了他一把。“别那么郑重其事的,没什么。你之前在我家说的事,我触动很大。我回来了想,怎么大龙和我有误会了。我其实……我很少写日记的。写的时候,都是我心里有很多话,又不好和人说。我用蒙语写的。”
“我看不懂。”郑云龙说。
“我翻译给你听。”
“你今天也可以给我看。”
“不止这个。我还有消息要告诉你。我还想吃你做的饭呢。”
“我们今天都可以做。”郑云龙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些迫切,仿佛有一股力量从他骨髓生出。
“随便挑点吧。”阿云嘎说:“我其实都想好了,很多都是……我还想,前两天去去以前让我们特别快乐的地方,我们就能熟悉起来。”
这是那首“I want”。郑云龙的脑子里跳出这句话来。“没必要。”他说:“我们的交情不用弄这些虚的。”
“还为了提前告别吧,多来几次就习惯了。”阿云嘎说:“上海那么远呢。”
“别这么说。我们要见很容易的。上海到北京坐飞机才三小时。”
“那是另一个圈子了。你也知道,咱们换一个圈子就像换一个世界,里头认识的朋友不一样了,听到的消息也大多是分开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市场和人……我总觉得,你要是不在北京,咱们就好像……我们的友情也不一样了。如果还在一个城市,工作上兜兜转转也能遇见,毕竟我们都在团里。你要是去了上海,也不回来了,演完怪医的话,打算怎么往下走?”
“那是以后了。我就是想把怪医演好。”
“我知道。我理解你。谁知道做一件事会带来什么结果呢?是好是坏真的说不准。你还记得我说有个歌手买文章骂我吗?”
“我记得。”郑云龙说。那是阿云嘎在草原上告诉他的,他回去又看了一次那一集的视频,阿云嘎已经作为歌手工作好几年了,但他在节目上被称作“素人”。这个词很刺眼,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专业训练并不算什么,名气和地位才是一个歌手的通行证。
“当时我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但是后来,有人因为这事找我来了。韩红让我演音乐剧的男一号。她不是因为别的来找我,她是看到了那期节目,觉得,诶,这个人不错,正是我想要的。特别好玩吧?好久了,大龙,我要演音乐剧了,没什么钱,但是恒姐她们也很支持,说韩红的戏靠谱,对发展也好。她们愿意放我去演戏了。”
“什么戏?”
“阿尔兹记忆的爱情。应该二月份就要排练了。”
阿云嘎的脸上像是在放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看上去激动又快乐,郑云龙看着他,感觉记忆中的阿云嘎活了过来。
“我会来看的。”他轻声说。
“那当然!你可不能不看。”阿云嘎说:“票肯定给你留好。你可不能到了上海就没影了。”
郑云龙嗤了一声,说:“怎么可能。”
“朋友很容易就疏远了。你一个圈,我一个圈,我这儿都是歌手,你那儿都是音乐剧演员。上海的市场发展得又比北京好,基本上没有公家的单位,那咱们绕几个弯也绕不到一块儿去。等你离开了北京,咱们可能就不像以前那样了。你必须答应我,你在草原上答应我的事,到了上海也不能反悔。要不然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就真的过去了。”
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郑云龙想。他已经在草原上度过了一个在精神中弃绝的夜晚。但阿云嘎并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当时他如此坚定地要把阿云嘎丢开,去走自己的路,却走不了。如果阿云嘎知道他在草原上的心,便不会这样说。
“不会的。”郑云龙说:“我会想你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一紧,但阿云嘎没什么反应,继续问道:“演完怪医,你还在上海吗?”
“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现在也定不下来。”郑云龙说。他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但不敢多想。
“那你回来吗?”
“你想让我回来吗?”郑云龙问。他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手心一片湿。
阿云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挺难的吧?可能性也不大。我们在北京很多年了,你在这儿也有积累了。要是没有戏的时候,你也可以回来北京住一阵,我们聚一聚。反正……你要是有北京的机会,有机会就回来。不过我也就是一说……”
“可以。”
“嗯?”
“可以。”郑云龙说:“我不完全搬到上海去。”
“噢。”阿云嘎说。
火锅咕嘟嘟地滚着,水汽蒸腾。
“你就这么答应了?”阿云嘎突然问。
“我答应了。”
“你怎么答应了?我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我怎么让你留下呢?你当我脑子晕了吧。”
无论阿云嘎如何,郑云龙确实已经昏了头了。他原本像个准备离开家乡的行客,告别妥当,以为戏剧已经落下帷幕,不会再有新的篇章。然而他看着阿云嘎,却觉得——这部剧还有第三幕,此刻是第二幕的尾声。旅程并没到尽头。他原本已准备将多年的念想抛在身后,此刻却发现面前仍有两条前路,都看不清前景究竟如何。他感觉——他感觉自己生出了一些勇气,于是终于开始真正地看他的朋友,看他脸上和身上许多真实的、亲密的细节。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深地扎进他的眼睛里。“你说话算话吗?”他问,没等郑云龙回答,又说,“别这样,你去吧。别听我瞎说。”
郑云龙脑子混成一团,顺着直觉说:“你说的我都听,一直是这样。上学的时候我都听你的呀。”
“嗨,冷不丁去坐办公室,冷不丁又去了松雷,然后冷不丁就辞职走了,不在北京了。你除了大事都听我的呗。”阿云嘎说,又补充道:“不听也好。”
“为什么?”
“你最讨人喜欢的就这个。有主意,特别好。但你还是去吧大龙。”阿云嘎又说,“你去吧。我就是舍不得你。你不要听我的,你去吧。”
郑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一片空白的脑海终于有了确凿的念头,它微不足道,十分简单,但坚持不懈地在思绪之中回响:阿云嘎不希望他离开。他从来都为他人着想,照顾别人的情绪比照顾自己的情绪更妥贴。他对几乎所有人都表现得像是一个不会痛苦和疲惫的机器,无论是毁谤、赞扬、悲痛还是快乐,都很少不带掩饰地展现出来,仿佛做他自己时,必须得顾虑到别人的目光。然而阿云嘎希望他回来,即使这显得有些强人所难,还有些可笑。
“……我要去上海了。”郑云龙问:“你能教我用微信吗?”


[第七年完]



注:
*Wicked:中译魔法坏女巫,但显然英文剧名讲起来比较方便。该剧以绿野仙踪为蓝本进行魔改,着重描述了绿皮肤的Elphaba(西方坏女巫)和迷人的Glinda(白女巫)的成长与友谊。嘎在这里是指他们俩演的是友情剧。(另外加个小彩蛋。饰演Elphaba的Idina Menzel曾经在舞台上摔断肋骨,然后穿着红色运动服回到舞台无妆发戏服完美演绎角色。Idina也是05年Reng里那个迷人的Moreen噢。都说到这份上了请一定要去看Idina的表演,顺便把wicked看了吧!这是关于女性自我觉醒的故事,歌也非常非常好听!)
*春醒:Spring awakening,春之觉醒。描述了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对身体与爱的探索。用在此处非常应景。春醒里除了男女主角,男二女二的CP以外,还有一个小小支线是学校里的两个男孩的恋爱。用在此处也是相当应景。(说到这里Lea和小乔卡的春醒也非常绝,B站有,不看错过一个亿!)
*I want:桑德海姆的代表作之一《Into the woods》中著名的台词。小红帽、灰姑娘、种豌豆的杰克的妈妈和没有孩子的面包师在一开场的时候以这半句做引子唱出了各自的愿望。第一幕大体是传统童话,第二幕是魔改童话。之前更新已经推荐过一次了,现在再推荐一次。非常优秀的音乐剧,它的魅力是独属于舞台的。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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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2:10:5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八年:2017
第五十一章

剧场里的灯亮起来了。
郑云龙摸出手机,给阿云嘎发了条微信:特别好,够劲。帷幕重新拉开,演员回到台前谢幕。周围亮着的手机一动不动,像深海水母一样飘在空中,人人大气也不敢喘。阿云嘎的造型很好看, 头发四处支棱,穿一身破洞浅色牛仔装道谢,笑容被射灯照得亮晶晶地。他站到舞台最前端,十分礼貌地鞠躬,眼睛在观众席里逡巡。
阿云嘎给郑云龙的票在六排中间,他的眼睛像风一样从六排扫了过去。郑云龙的呼吸被扫得乱糟糟的。阿云嘎没有定下眼睛看他——郑云龙不愿自作多情,这整排或许都是他的朋友。阿云嘎在圈里人缘是很好的。
演员轮流谢幕后,并没有返场曲。今天是首演,主创会上台分享创作期间的苦乐。韩红上来了,田沁鑫也是。舞台星光熠熠,阿云嘎虽然是男主角,仍然站在舞台中线五米开外。首演场的主创分享一般来说都很有趣,但郑云龙听了一会儿,又摸出了手机:你演音乐剧还是很好看。
他顿了顿,把光标挪来挪去,最后也没把“还是”两个字删掉。
剧场里信号不好,消息好久也发不出去。郑云龙把手机放下,不再拿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光和光里的人,想把这一幕刻在眼睛里,过两天带到上海去永久珍藏。

《阿尔兹记忆的爱情》二月底建组,一个月后便正式演出。时间太紧,阿云嘎把别的工作几乎都推了,天天泡在排练室。下班后回到家,他却还有时间找郑云龙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郑云龙也不问为什么——阿云嘎找他聊天,难道他还能往外推吗?更何况如今风水轮流转,阿云嘎才是那个天天排练到半夜的人,他只管在家里看剧本练歌做功课,琢磨从各版本的变身怪医录音。前些天他在学习安东尼·瓦洛的经典版本,没听几首便忘了正事,循环播放了一天。郑云龙把这事告诉阿云嘎,被朋友笑话是迷弟心态。他还听不懂,连着学了几个流行词。阿云嘎故意老气横秋地教训他脱离潮流,让他注册微博好好学习。郑云龙嘴上答应,心里想:我早就注册了,你还不知道。
为了方便,下载微信后不久,他便把陪伴自己三年的翻盖机换成了iPhone,堪称是三年以来最大一笔消费。机子到手后,他翻了翻App Store,最后也没下几个软件,只着意申请了微博,找到@阿云嘎Musical,默默地点了个关注。
阿云嘎的ID里还放着音乐剧,他的粉丝已经有几十万了。他们知道Musical对他代表什么意义吗?他们知道这几十万个关注者里,有一个郑云龙吗?阿云嘎知道吗?
阿云嘎自然没有关注他,郑云龙也没有说。他把微信名改成了“臭”,等阿云嘎过来找他,问他——你怎么起我以前那只狗的名字!
“这样有个性。”郑云龙告诉他。另一半理由没说:用微信名开一个玩笑,多给阿云嘎一个找他聊天的理由。如今想来,这实在有些多余。阿云嘎老是找他,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频繁得甚至有些烦人:分享内容包括游戏广告、外卖红包。若是参加了节目,更是从预告到正式播出物料都一一备齐。最近的一次便是《天天向上》。
阿尔兹上天天向上宣传的安排几乎在刚建组的时候就定了。对于一部音乐剧来说,这待遇可以说是最高规格,是郑云龙见过的剧组宣发想也不敢想的。圈内大人物组局就是有这种好处,就如当年张学友的《雪狼湖》,横空出世,话题炙热无比,作词编剧导演演员全是最高配置。李盾对此曾有评述,狂傲或许盖过了观点,郑云龙聊天时想到他说过的话,也不好详细转述,只问:“已经开始排练了,感觉怎么样?你们团队里除了你,就只有郑祺元是真的内行。”
“过瘾!”阿云嘎说:“唱功都太好了,特别爽。表演嘛,有田导带,都还不错。”
“味儿很对?”
“看和什么比了,百老汇西区那自然不行。”阿云嘎说:“但是都还不错。最后合起来,应该好看。而且,大龙,我真的——特别过瘾。就是那种激情,唱歌,跳舞,演戏,有个人物,我得浸到里面去,演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可以在舞台上一直唱歌,一首接着一首。我这两天想,等到演出的时候,我面前的观众席又都是黑的了。你懂么?”
“我明白。”郑云龙说。他当然明白。黑暗的观众席和明亮的舞台一道屏息,剧场的呼吸如风一般在舞台与观众席之间呼啸。舞台上,所有人有志一同地呵护戏剧这头巨兽的降生。他一直明白,而他隐约意识到,阿云嘎原来也一直明白。
《天天向上》是大牌节目,内容剧本写得详细,开了机必须得严丝合缝,跟着阿云嘎的小导演和他对了三四遍,临上台了还要再确认一次。节目录制前,阿云嘎便知道了台上大致要说些什么,但在聊天时,他却不与郑云龙说。只除了一点:“台上韩红老师要说她当初发现我的那个故事了。”
故事是个好故事,但不知道在台上能说多少。娱乐圈里许多故事都要拆成碎片说,阿云嘎入组的始末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娱乐圈里的人,心里的话大多要闷到子夜,自己对着酒杯或者被子倾吐。小时候的惨痛经历可以翻来覆去地强迫事主在大众面前细谈,但进了圈子受的委屈和无奈则一个字也不能提。过往的经历是为艺人形象增添丰满的工具,形象上的棱角必须全部磨掉,毕竟对人群有所求,便要做好一片美颜的镜子,尽力不去折射广大注视者身上的粗糙和缺陷。
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正的梦想不仅不能多说,还要拆成许多碎片,绕百里的路才能勉强实现。阿云嘎从经纪人那里争取到两个月演音乐剧,或许也算作是路上的一次小小胜利。阿云嘎没有签多年的卖身契,不欠培训花费,也没有资本对赌,在圈里算得上是自由自在。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随心所欲。至于为何不能随心所欲,究竟有多少自由,受到多少约束,面对多少问题和掣肘,阿云嘎也一概不说。郑云龙问过一次,得到的回答只有:差不多也就那样,不好不坏,前几年难一点,接下来就好了。
这样的回答实在语焉不详,但阿云嘎立即用排练室里的趣事和烦恼把话头盖了过去,郑云龙便识趣地没有再问。

宣发无论多么花团锦簇,音乐剧的质量还是要到舞台上才见真章。郑云龙等到四月初,终于心愿得偿。阿云嘎演音乐剧还是很好看。他在台上还是郑云龙所熟悉的那个样子,亲昵是低头从睫毛后扫来的目光,信任是眯起眼睛嘴角边的两个酒窝。快乐是挥起来的手,遇见女主角而一见钟情时,在唱段里转了个轻盈的圈,从台中央舞到边上。但他的歌声比郑云龙记忆中的样子辽远,或许是因为这次他扮演的是一个异性恋男人,而不是纽约地下世界的异装鼓手。郑云龙的心里空空地敲鼓。他觉得吴智哲既然也在街上撞到一个在病中迷失的人,那么在阳光下歌唱爱情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他不能将现实与回忆过分重叠。前头风景独好,步子是不能向后迈的。
阿云嘎向前迈的步子,即使和郑云龙的方向一样,模样也绝然不同。郑云龙在亮起的观众席里看着台上的人:韩红,黄绮珊,田沁鑫,谭维维,还有金志文,吉杰……唯一一个属于他的世界但也颇为遥远的是郑祺元,和阿云嘎一样乖乖地站在远离中心的位置。看得出剧组的气氛很好,几乎所有人都是朋友,早在建组前就认识。韩红开始和黄绮珊在台上互相开玩笑,田沁鑫分享排练趣事,自然而然地夸起了阿云嘎,背后渊源可以追溯到大学时期的《天桥》。《阿尔兹记忆的爱情》是歌坛领军人物靠一腔热情和喜爱组起来的作品,公演时长也颇符合特点:首轮公演在4月5号到8号,一共四天,无论反响多么热烈,也不会临时加场。剧组里的明星都忙,也扛不下一周八场的强度。但她们在舞台上是真诚的,站在台前讲述幕后故事时,眼里也有郑云龙很熟悉的光。那些眼睛在说:音乐剧是很有趣,很美好,也很精彩的东西。这是我们的故事,你们来看看吧。
“阿尔兹你来看吗?”二月底,郑云龙到上海去时,阿云嘎把他送到机场,在安检区的入口问。
“你能给我几张票?”
“你要几张?四场我都能给你。”
“一场一张。”
“美得你。”阿云嘎骂他:“是不是还都要一排一座?”
“你敢给我就敢坐。”
“我哪儿给得出来啊!”阿云嘎说,把他往里头赶:“你快走吧就。”
等他从上海回来,在首演那日进了剧场,郑云龙才发现阿云嘎说的是实话:前三排几乎全是带着助理的,开场广播响起时才从侧门一呼啦地进来,就怕被粉丝堵了。后面的观众席一阵涌动,声浪哗——地往前漫。
“明星音乐剧就是不一样啊。”后头两排,有人说。
返场也很不一样。台上大大小小都是个角儿,多少都要说多几句。返场已经快半小时了,郑云龙回头一看,观众席里还是满满当当。等终于完全结束,已将近十一点半了。过道和大厅里很热闹,观众一群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的语气很兴奋,站三米外也能听清她们准备去“接下班”。显然,她们不是剧院常客。
“我先回去了。”郑云龙在微信上对自己的朋友说:“明天加油。”
他等了一会儿,阿云嘎没有回复。北京春天到了,夜风醺人欲醉,他挠挠乱七八糟的头发,一个人回了家。

阿尔兹的剧场里观众坐得水泄不通,让人不禁觉得音乐剧在中国已成了气候。几周前郑云龙在上海参加发布会时,台下的热烈场面和不时响起的欢呼声也令人精神振奋。郑云龙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热情了:连原剧作曲者Wilhorn也来到了现场。主演唱经典曲目时,前奏刚刚响了两个小节,观众席便有激动的欢呼声。郑云龙在上海查无此人,所幸表演时是与张会芳一起上去,不至于过分冷场。刘令飞尤其受欢迎,当他站在黑暗的台上,一束蓝光突然打下,而他背对这观众席开始唱《就在这瞬间》时,郑云龙站在台侧,看见下头许多双闪光的眼睛。
“上海看剧的人是不是挺多的?”下来后,他问。
“平时也没那么多。”张会芳说:“毕竟是怪医。上海人很看剧目的,经典又火的戏,他们比较喜欢。原版引进的票卖得好一些,美国那边的都卖得挺好,德剧不太行。”
“怪医也是美国的吧。”郑云龙说:“也很经典。”
“所以华人也才引进了。我看他们每个部门都很认真,之前一直在确认场地,最近舞台组还到韩国去取经。他们那边在公演。”
“韩国音乐剧非常好的。”徐丽东也在化妆间,听到这里接了一句:“很多戏,演员也多,演出也很多。很健康。”
“怪医在韩国那边特别的火。”王梓庭说。
“在我们这儿也能火。”刘令飞说,语气很果断,仿佛他说的必然会实现:“光前期筹备就花了两年,国内的戏我真没见过这么用心的。要是这么好都不火,市场什么眼光?铁定没救。”
“注意点,不能骂观众啊。”张会芳玩笑了一句。
“识货就不骂。不识货有什么不能说的?”刘令飞说:“好剧要是不火,实在没有天理。”
“那没有天理的事情多了去了。”晚上,阿云嘎说。
活动本身乏善可陈,剧却是他多年的魂牵梦萦,郑云龙把发布会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个遍,野角出场的部分回忆尤其生动。说到后来,连活动后化妆间里的对话也原样转述。
“没有天理的事情多,但也不一定对。”郑云龙说:“你遇见什么没有天理的事情了?”
“我遇见的都很有天理啊。”阿云嘎说:“来北京啦,有戏演啦,上了大学,还认识你了。”
他最近总是这么说话,口无遮拦地,好像回到了本科时期。但郑云龙不再是那个会躺在他大腿上傻笑的骆驼了。
“你认识我倒大霉了。”郑云龙说。
“倒什么霉啊?”阿云嘎带着笑意问。
“你自己揣摩吧。”
“我揣摩不出来啊。”阿云嘎说:“我感觉认识你都是好事。”

认识郑云龙是不是好事暂且不论,2017年,阿云嘎遇到的好事确实很多。或许他只是让郑云龙沾了一点光,好心地把好消息都归结到朋友身上。《阿尔兹》首演那天晚上,郑云龙回到家时,看见阿云嘎给他发了消息:今天特别过瘾!我表现还不错吧?我给了你四张票,你可不能浪费。
郑云龙勤俭节约,从不浪费,一条裤子穿三年,戏票更不用说。他结结实实看了四天,每天都在同一个位置。他清楚剧组内部赠票的操作,知道阿云嘎得特意用心叮嘱才能拿到四张一样的票码。每天他都到演员出口看两眼,那儿挤满了小姑娘,等金志文的多,等阿云嘎的少,等韩红谭维维的一个也没有,不免有些吊诡。有时候谁走得早了,从后门闪出来上商务车的时候,便响起一阵兴奋的喊叫。他从来都是看两眼就走,几天下来,也没接到过阿云嘎。但到了最后一天的中场休息,郑云龙从剧场里出来透气,便收到朋友的消息:“今天下了戏聚一聚?”
“那儿粉丝多。”
“换个门碰头。”
末场的彩蛋和首场一样诚意满满,散场时又是十一点多。郑云龙在大厅里买了杯热可可等着,将近十二点时终于接到电话。阿云嘎的声音有些沙,是连唱了四天的疲惫,但语气却洋溢着快乐:“来我教你走,你别挂。”
剧场的门有多少个,只有进过后台的人才清楚。郑云龙听着指挥在黑夜里拐弯钻巷子,弄得像是地下党接头。接头的出口大概是用来运舞台装置的,位置大得能让卡车玩漂移。阿云嘎举着手机,刚在他视野里露出半个身子便频频招手:“过来!”
郑云龙缓缓走了过去。阿云嘎的妆都卸了,发胶却还没洗,发梢四处翘着。他还穿着谢幕时那身牛仔装,眉毛眼睛像描在黑夜里一样,硬朗又柔美。
“老规矩,下戏了,去吃火锅。”阿云嘎说。他看着郑云龙,表情那么高兴,兴奋得像个逃课的小学生。“你可不能不答应。”
“你请客。”郑云龙说。他的心在北京的夜里狂跳。他想起前些天从上海地铁钻出来时看到的景色,老房子在春天的阳光下色泽柔和,路边的树斜斜地搭着,枝条上捧满了粉白的花,一簇簇地,十分喧闹。北京的新叶刚刚抽芽,上海的桃花却已开满了。他摘了一朵,想给自己的朋友带去一片新鲜的春天。


第五十二章

52.

成年人的假期也就是失业,郑云龙没什么积蓄,自由也不能享受太久。没多久,离开的日子就到了。郑云龙只拖了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加一个小背包。阿云嘎打量了他两眼,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次:“你就那么点东西?”
“没什么好拿的。”郑云龙说:“几套衣服裤子,快夏天了过去又没有厚衣服。”
“你要衣服吗?”阿云嘎说:“我那车上衣服鞋子好几套呢,我让我弟给你拿两件吧。”
“瞎忙。不用。我又不上镜,真有必要了,服化组那些人不会让我乱来。”郑云龙随意地说。即使站在火车站,他也不觉得自己与朋友即将别离——上海虽然在半天开外,阿云嘎却仿佛下了班还能找到,随时可以一块儿去吃一顿夜宵。
阿云嘎没搭腔。今天,他一路上都很沉默,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正在酝酿什么话。两人闷了一会儿,郑云龙问:“有啥快说。什么衣服那么厉害,你非要塞我。”
“……什么非要,没有……”阿云嘎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半,似乎突然来了灵感,说话陡然流畅起来:“噢,拿两件,晚点儿我到上海,我自己穿。我演清单的时候不是住你那儿吗?”
你怎么住我那儿?郑云龙想问。他还有一连串的问题:我哪儿租个房子收留你?咱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怎么回事?
但最后,他只是说:“噢,对,你住我那儿。”
“拿两件?”阿云嘎问。
郑云龙没搭腔,反而问道:“遗愿清单?”
“对。我可和你说好了,住你那儿。”说到戏,阿云嘎的郁闷仿佛驱散了些:“咱们还能一块儿去排练呢,你穿运动裤衩上班我就不跟你一块儿走了。”
“不拿。”郑云龙说。
“你跟我闹呢。”阿云嘎说。
“就是不拿,你怎么办吧。”郑云龙说——嘴咧开是一道桥,笑意在上头走过,从鼻子尖逛到耳朵根,甚至逛到手掌。阿云嘎被他顶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上去反而放松了些。阿云嘎为什么不高兴呢?分辨不出他是困了,累了,还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放松下来,因此不再周全照顾——还是说,朋友要走,他有些难过?郑云龙想问: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用上以前的方法,对他的朋友耍赖。
然而,郑云龙没有好借口。火车站人来人往,摩肩擦踵,他总不能双手捧着低下头去叫一声安琪,来一个鼻子尖儿之间的吻。而且,若真如此,他又要怎么应付阿云嘎呢?
“你还没跟我说这戏怎么接到的呢。”郑云龙说,急匆匆地把话题和心思一起扯开。
“我微信没给你说吗?”
“没有,你就说,有大好事,太开心了,有戏演了,下次说,啪给我挂了。”
“我有那么二吗?”
“有。”
阿云嘎上半张脸从沉郁里拔了出来,狐疑地看了看他,天人交战了一小会儿,还是选择回答问题:“文广的制作人来看阿尔兹,下来就给我打电话……”
人的事业顺畅起来,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一件事做好了,有人看到,便来邀请。面试表现得好,当场便定了,最大的麻烦只在说服自己的团队,但恒姐虽然严格,归根结底,也不是阿云嘎的老板。阿云嘎毕业三年多了,天南地北都去过,就是没到过上海。而今郑云龙刚去,他便紧接着赶来,让人既感慨命运的巧合,又不禁怀疑巧合背后是否有人力的推动。
“你还能看我排练呢。”
“你也是,你也能看我排练。”阿云嘎说,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吸了口气说:“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打电话。”
“哪那么多东西聊,之前也不会没事打电话。”郑云龙不知为何嘴犟,又说:“我一定打。上海见。
“上海见。”阿云嘎说:“有事就打电话和我说。”
郑云龙在他面前站了两秒,天人交战,想要潇洒转身走开,又提不起脚。阿云嘎打量了他两眼,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关窍咔哒一声合上了。他仿佛下定了决心,脸上的困意、或是沉郁、或是不舍,突然全部扫空了。
“好了,别舍不得,咱过会儿就见了。”阿云嘎说,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他的声音响在郑云龙的耳边。
“没舍不得。”郑云龙说。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傍晚五点多,郑云龙在虹桥火车站下了车。往市中心的二号线挤得要命,进了车厢便是前胸贴后背。列车在地道里呼啸而过,黑洞洞的。地铁里的上海和地铁里的北京没有太大差异,只是车厢新一些,偶尔停靠时,车窗外的站台簇新新的,十分精致。
郑云龙在拥挤的车厢里想象上海。他听南方的朋友说,上海比起北京很不一样,叶子同样绿,天同样蓝,田野和树梢同样沾满金光,但上海似乎处处都潮湿一些,鲜活一些,松弛一些,繁华夜景里的空气仿佛也柔和一点。外头田野延绵,若轨道上了地面,行车或许便像慢悠悠地在春末里游荡。
“我到了。”他在人堆里给妈妈发消息。没两分钟,电话便来了,他便艰难地在拥挤的空间里匆匆报平安:没事,都好,就是有点潮。
郑云龙走上地面。外头华灯初上,人群熙熙攘攘,很是热闹。酒店位置不错,离中心剧院都近,却不好找。等他终于安顿下来,杜女士问平安的电话已经打了好几个了。
洗完澡,开完箱子,换好衣服,和老妈报好平安,一切收拾妥当,郑云龙靠在标间床头,给阿云嘎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郑云龙盯着手机等语音,等来的却是语音通话邀请。阿云嘎中气十足地问:“你到啦?都顺利吗?房间怎么样?”
“你是跟我妈对台词了吧?”
“那不都问这几个嘛。”
问题相若,人却不同。除了一切安好,万事顺遂,不累,挺好,马上睡,郑云龙没来由地多了许多想说的话:上海马路没有那么宽,到处都是花树,市中心干道上往里拐一个弯便很清净,便利店到处都是。“后来找到一半,我就一个人,拖一小箱子,迷路了,完蛋。”
“我当初来北京的时候也这样的。”阿云嘎说:“绿皮火车坐了而十来个小时,累都累死了,还要找地方。”
“噢,对,你说过。”
“现在去的地方多了,都没有换城市的感觉了……”阿云嘎絮絮叨叨地说。隔着电波,他的声音失真不少,但听起来仍然有些疲惫。无论是什么艺人,光鲜亮丽上台献艺的时间,只是工作里的很小一部分。而当一个人活跃在许多舞台上时,便意味着背后为了这一亮相所付出的努力要成倍地增加。阿云嘎刚刚演完阿尔兹,单位又给他压担子,他自己也不管不顾地揽活儿,仿佛要证明他即使有了余裕和机会演音乐剧,已经打开局面的歌手事业也绝不会丢下,请所有人放心——五四晚会,单曲录制,MV拍摄,无论是什么工作,只要机会好,一股脑地全接。郑云龙上飞机到上海那天,他刚刚拍完MV,第二天到内蒙拍综艺节目,和两个好朋友一块儿在草原上玩。
郑云龙在电话里问起来,阿云嘎便来了兴头。“这个工作我特别喜欢。”阿云嘎说:“节目组也很照顾我,剧本也没什么为难人的。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在家乡怎么过,节目上就怎么过。我问,不说话也行啊?制作人就说,不是有格里杰夫嘛,你就安安静静做个美男子就好。我说,那太好了,我就去抓抓羊,骑骑马,这不就是度假么。”
“度假也没有顶着摄像机度的。”郑云龙说:“太难受了,和朋友玩旁边还有摄像机盯着。”
“习惯了。”阿云嘎说:“我好久没和他们待一块儿了,有摄像机也没关系。”
“那你来上海。”郑云龙说:“没有摄像机,随意。”
他正想说“而且也有朋友”,阿云嘎便接道:“去上海更好了,还有你呢。你等我过来,我给你带礼物。”
“你人来就成,礼物没必要。”
“人也来,礼物也来。”阿云嘎说:“等我走了,礼物就留下,免得你想我呀。”
“……不想,谁想你啊。”郑云龙说。心虚盖过了疑惑,他匆匆道晚安,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是建组仪式,流程和松雷建组差不多,全组到齐,要烧红烛,斩烧猪,拜神敬酒,所有人恭恭敬敬上香。按理说如今应该破除迷信,但所有人都颇为心诚,缘由不外乎做戏这个行当比渔民还看天吃饭。如今渔民出海可以看天气预报,来了风暴可以看卫星导航,音乐剧人却只能天天虔诚祈祷门票大卖。市场调研和媒体吹风全不能信,更别提官方号评论区里的剧迷。别看卖票前观众们在官博下舞得欢,信誓旦旦要排除万难风雨无阻贴上机票住宿前来捧场,等到了开票时,平时热闹的人影十个里倒有五个找不着。既然干了这一行,从业者的姿态都放得很低,几乎人人只求温饱,不求富贵,大多数人毕业时心里那个在票房呼风唤雨的梦也都低头收好,只盼剧场开张能有六七成上座率,赚回本钱。为了让剧组活下去甚至活得好,拜拜神明又如何?戏剧的事,能叫迷信吗?
郑云龙不迷信,但这仪式他倒觉得不错。上海音乐剧圈可能都互相认识,全组只有他一个外人,点香烛前,他只觉得格格不入,所有对话都插不进去,只能找个边角站着。可是等敬完香,切好烧猪,一人一份,捧着纸盘子啃一口,再站一圈玩两个游戏,集体迷信一回,陌生人也就熟悉起来。郑云龙放松下来,认全了同事的脸,记住了多半人的名字,各人的脾性磨清了一点皮毛,可以模糊预见排练气氛:大多数人果决自信,又充满善意,只要实力足够,两个月的排练和半年的演出生涯应该十分愉快。话题一打开,人熟悉得很快。郑云龙在组里找到了青岛老乡,被徐丽东起了个外号叫龙龙,收获上海生活小窍门十几个,还没来得及展现拿自己五官当橡皮泥搓的拍照技巧,但气氛已然十分融洽。
同事都挺好,他对杜女士说:气氛不错,都很顺利。
等你过来,我就把周围好吃的店全都探好了。他对阿云嘎说。
“我敞开吃!”阿云嘎说:“争取吃胖两斤。”
“那你吃胖四斤吧。”郑云龙说:“再把胃养好,哗,八斤上来了,变成阿云胖,舞台正中一站,特别蒙古范儿……”他说着,阿云嘎在另一头笑,”哎呀“个不停,叫道:”哎呀,大龙,你太逗了……“
郑云龙还想说,吃成个大胖子,开启演艺事业第二春,又想起阿云嘎在舞校因身型被欺负的事情来,于是改口道:“特别帅,再穿个袍子,就你央视唱骏马归来那套……”
“哪套呀?”阿云嘎问:“我唱过好几回呢。”
“蓝色那套,好像蒙古的小王爷。特别地……很适合你,特别好看。”郑云龙清了清嗓子:“歌也好听。”
“我还拿你改过词呢,你记得吗?”阿云嘎问。
“不记得。”郑云龙说谎。
“不记得就算了。”
“别呀,你唱唱我就记得了。”
“到上海再唱。”阿云嘎说:“而且,到上海的话不是你给我唱嘎子归来吗?”
那可是情歌!郑云龙想说。但他说:“我又不会你家乡话。”
“我教你啊。”阿云嘎说。

阿云嘎到上海以后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项。他来演遗愿清单,自己也有个清单,越打电话便越是变长,上头的事项有一半是心血来潮,多半做不成,倒是很符合遗愿清单的味道。他要教郑云龙唱蒙语歌,还要吃好几个餐馆,要去现场看电竞比赛,还要趁着时令赏花。除此之外,还要看很多戏——只要在剧场表演,就都能考虑考虑。2017年好像是个特殊的年份,所谓的“音乐剧元年”从年初说到现在,很有可能还要说到年底。这一年的原创剧颇有几部,引进剧的分量也十分可观,英美法德的招牌剧加起来有十部,各大城市汉化引进加原创的剧目居然超过二十个,八成都在上海首映。阿云嘎提前一个月就在电话里和他计算到底怎么安排时间才能把能看的戏都看了,再加上海的招牌舞剧朱鹮,浸入式戏剧不眠之夜,阿云嘎在上海的一个多月里竟然没有一天空闲。
这一点,郑云龙也一样。头天到上海,第二天建组,第三天便正式排练。阿云嘎的电话没有聊多久,但郑云龙还是将近十二点才睡。终于接近多年梦想的兴奋在他血管里奔涌,连黑暗中的天花板也被他瞪出涌动的纹路。再有十小时,他便要在排练室与他的杰克和海德相遇。他准备了七年,从多年以前在考学老师的客厅里便开始向往,其后的分分秒秒与许多歧途,都是为此刻经受。
阿云嘎说:遇见你都是好事。这话毫无道理,他的所有好事都是自己挣来,但郑云龙突然也明白了朋友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拿起手机,离凌晨一点还有八分钟。
“托你的福,明天要开始排练啦。”他把这句话发送出去,把手机一扣,闷头就睡。半睡半醒的时候,手机嗡了一声。第二天起来一看,阿云嘎过了五分钟回信,说:“一切顺利!”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会顺利的——郑云龙想,走进排练厅。他来得很早,里头还没有人。过了小一刻钟,执行导演到了,正好听见他在嗷嗷开嗓。她叫周笑微,郑云龙认得她。面试时,她便坐在大卫·斯旺旁边,帮他翻译。“你那么早就开始啦?”她说:“别急,待会儿人齐了还要一起做功课的。”
周笑微性格直爽,雷厉风行,聊上十分钟,便从履历到排练大致安排都草草讲了一通。她是从小的艺术生,十二岁上便决定要当音乐剧演员,一路读音乐附中上来,顺理成章地进了上戏,又去UCLA留学。怪医是她导的第二部音乐剧了,上一部是周董的《不能说的秘密》,经历称得上是星光熠熠。“但是演员还是没当成。”她说:“从小想当演员,做起来发现,太难了,每一步都尽力做好,结果也不一定好。那就当导演吧,还有译配,也挺适合我的。每个人和舞台的缘分不同,你的缘分就是那种一来就挡不住的。”
“我好朋友更是。”郑云龙说:“他也是半路出家,但是他比我好多了。他叫阿云嘎,你听说过吗?”
“文广那新戏的男主角嘛。”周笑微说:“我们还在谈宣传合作呢。以前没见过他,他好像突然冒出来的。”
“他以前都在上电视。他经常上央视的,还有国外的文化交流节目,他还给中蒙领导人唱过歌。”
“现在想跨界?”
“他一直是音乐剧演员。他是我大学同学。”
“毕竟文广选了他,应该是不差的。”周笑微说:“你也是,突然冒出来的,15年的时候招演员,也没见你来。这次看见你简历,我们也不认识。大卫特别喜欢你,你就是他要的。”
郑云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是受宠若惊,脑子一空,只说:“是吗?”
“我实话说吧,和你表现差不多的,进了终面的男演员好几个,还有比你好的。但是大卫说你感觉特别对,我们仔细一看,确实挺好。而且你也做了那么多年原创,也算资深了。我们就想,好,给上海观众再介绍个演员。”
“我尽全力做好。”郑云龙说。
“对,拿出最好的。”周笑微说:“上海观众看戏看得多了,挑剔得很,但也很愿意掏钱。但是上海的演员就是这么一帮,都是熟面孔,要是有个新人,观众也很惊喜的。”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笑语,别的同事也来了。第一天的排练就要正式开始了。周笑微抄起签到表,往大门走去。
“好好演。”她半开玩笑似地说:“你就是我们的杀手锏啦。”

当晚回到酒店时,已是夜里十点。郑云龙打开手机,杜女士发了好长的几条微信。她问了一串生活琐事,仿佛知道他不到深夜不会回复,隔了一两小时,又发来许多艺术上的指导:妈妈看了这部戏的一些资料,难度很大,你能演这么大的戏,妈妈很自豪,但也有些担忧……这样的角色如何能把握好?……对演员的负担很大,角色太极致了,和你先前的戏很不一样。小龙,你没有演过这种复杂的角色,可能会比较辛苦。你要有信念感,和角色互相磨砺,但不能和它对着干。你得琢磨好,身段和唱腔,甚至是呼吸,都得有道理,让角色在你身上活过来……
杜女士写了很长一段,几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对待他的工作。然而,其中一些词句依然令人感到刺痛。郑云龙简单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退出去,看了看别人的消息。阿云嘎没有发来信息,或许还在忙。他想了想,发了个语音邀请。
出乎意料地,阿云嘎立刻就接了起来。“我还在等开机呢。”他说:“我们在拍素材。你下班啦?”
“你那么晚也不休息?”
“综艺节目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而且导演组说了,不会天天都这么熬。”阿云嘎说:“不说我了,你今天怎么样?同事都挺好吗?还适应吗?”
郑云龙顿了一顿。他好像站在一个空空的十字路口,仿佛几天前刚从地铁里出来,站在大世界站的出站口,拖着箱子离繁华有一点远的街角,旁边便是热热闹闹的美食街。他眼睛里满是霓虹彩光,却只有一个人。他二十七岁了,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今天,没唱下来。”郑云龙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话是自己溜出来的。他不想对阿云嘎抱怨,也不想在朋友面前显得像个失败者。阿云嘎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能抛下一切,换一个赛道,然后又迅速地走到光荣之中?他想问这些问题,又实在问不出口。他放弃了一切来到上海,他是不能失败的。
“啊?”阿云嘎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
“没唱下来。今天练了六七首歌,大歌有好几首。很难,我唱到后头,歌也唱不完。嗓子不行了。”郑云龙说话时,感觉从心脏到右手都嗡嗡作响。他的血流得太快了。
“……是不是水土不服?”
郑云龙还想说些什么,又打消了念头。“大概吧,没事。”他说:“缓几天就习惯了。”
“你没问题的,大龙。”阿云嘎说:“好几年经验了……我来了!”他的声音变小了,是转开脸对着远处说话。“我们要开机了。”阿云嘎的声音又清晰起来:“你……”
“啥时候播?”郑云龙问,好像刚才的话题已经彻底结束:“我看看你和发小在老家是怎么玩的。”
“你也是发小。”阿云嘎顶了他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没事吧?你别担心,刚到新环境是要适应几天的……”
“没事。”郑云龙说,挂掉了电话。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排练安排,阿云嘎的话,以及打电话时因自尊而没有问出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思绪太满,睡意总不来找他。等他终于头昏眼花地睡着时,已经不知是几点了。



第五十三章

53.
六月一天天过去,上海更热了。
郑云龙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夏天,似乎没有爽利的时刻,腻得人浑身总是挂着水,连毛孔也浸透了。酒店房间还算清爽,但他囊中羞涩,只有四万块,不可能一直在酒店住下去。本来,按他在北京的穷过法,四万块肯定是够了。全家便当物美价廉,一顿二十不到。文广附近的排骨年糕大排长龙,一份也就25。不买衣服不买鞋,不玩游戏不消费,最多喝点酒撸个串,生活费一万五,吃到年底还绰绰有余。唯一厉害的支出只有房租,十五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五千,押一付三,存款便去了一半。唯一的好处是地段,走到排练场只要半小时,便是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地铁停运了也不怕。
“上海的房子都是铺的黄金呀?”杜女士在电话里咋舌:“钱够吗?妈给你汇点?”
“够。不够了再找你要。”郑云龙搬家轻松,只消拖一个箱子,搞卫生却闹了一脑门的汗。空调不知道有没有洗,不敢开,他浑身又粘又热,汗水爬得多了,脸上一片片地痒,一挠还肿。
“你别强撑,做艺换单位就是得有一阵子吃不上饭的。你妈我当初从团里出来,家里不也是你爸爸一个人撑了一两年?我不找你姥姥要钱,也是因为我有你爸爸,你现在还一个人,什么都要自己来,要么你找个好姑娘……”
儿子二十有七了,杜女士只有在正好说到时,才会礼貌性地催一催对象,从不进行任何绑架,算得上十分开明。然而此刻郑云龙实在听不得别人对他的感情生活提意见。他的心好像木棉果,挂在树上时倒好,囫囵个儿完完整整,看着只是灰扑扑一个荚果。偏生它换了个地方,往南走,砸地上裂开了,里面一蓬一蓬的绵花,毛扎扎的,白得发亮,他自己也不敢看。
“再说吧。”他整理好声音,应付了一句。
“我儿子又高又帅,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上海女孩儿爱帅,也不一定图你赚大钱,城市里普通人家的姑娘,咱们家也配得上,你呀,周末不排练的时候到处去转转,没准在路上就有个女孩子过来要认识……你想过没有,找什么样的女孩子?你说你,上学的时候早恋,现在倒连着好几年单身。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妈妈给你找找。”
不是女孩子行吗?郑云龙很想问: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有人选。但他不敢这么说,倒不是怕杜女士和老郑先生把他打断腿,主要是怕人选并不买账。他于是很没有创意地推诿道:“太忙了,起了就排练,下了就睡觉,中间根本没出去的时间,最多偷摸看两场戏。”
“不能出去,你团里那徐丽东不是很好吗?”妈妈问。
“人家是队友,不一样……”郑云龙失笑:“她我才提两句,那个男的我那么多句,你怎么记不住?”
“你妈我当主持的,当然记得住。”杜女士气势如虹:“刘令飞呀。妈妈催你找对象呢,我提男的干嘛?”
郑云龙心里有想法,如果能说出来,倒能跟他妈掰两句,可惜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能闭嘴认栽。

郑云龙没想到,住进新房里,难过的日子才刚开始。
上海梅雨季实在难熬,他起了一身红通通的湿疹,已经有小半个月了。清醒的时候,这股难受劲可以靠排练和聊天扛过去,睡着了手不听使唤,就到处乱抓。最厉害的一天,他醒来以后指甲缝里和床单上都是血,腰侧的皮肤抓破了,竟然不疼,只是热乎乎地发麻。为了避免受伤,他把指甲修得很短,睡觉时手上套袋子,第二天起来,袋子也蹭了血,浑身的疹子都辣乎乎的发麻,皮肤上密密麻麻的血点。
这些细节,他一个也不和杜女士或是阿云嘎说,甚至连自己也把它立刻忘到脑后。上海似乎把瞻前顾后思考人生的那个他赶跑了,余下的这个只想着眼前的任务,找房子,排练,和同事搞好关系。湿疹只是小事,工作把他的思绪和力量都占满。他自觉是个寄生在角色身上的人,乏善可陈,言语无味,只懂得吃饭,走路,睡觉,而思考和做梦都归一个叫做杰克,一个叫做海德的残缺灵魂。这两个灵魂残缺,因为它们仍没有活过来,而只是一个个爆发情绪的片段。他得找到一口气,可以从第一幕吹到最后一幕,而不会断绝。
然而他缺的不仅仅是这一口气,还缺一个可以从头撑到尾,爆发后不会颤颤巍巍的嗓子。这一点上,他比不过刘令飞,后者身经百战,声带结实得好像鞋刷,压嗓子唱海德三小时,下班时嚷一嗓子仍然清清亮亮。肌肉强壮,体力充沛,下班了还能骑个山地车回家,而他在善恶之间反复横跳了一天,回家路上连眼睛都睁不大开,看着像是没睡醒。
好在,无论郑云龙多么欣赏或是向往自己的同事,导演仍是让他们俩天天留堂——或许刘令飞也没有那么好,或许这只是导演的一视同仁。无论如何,他和刘令飞的交情倒是增长得很快。一起受苦的交情比什么都深,没多久,两人便成了酒友。有酒有牢骚,喝了几回,两人在舞台上摸爬滚打的经历便互相倒得差不多了。郑云龙说起松雷过往时,刘令飞总是以笑居多,说到台下没人的惨状,便敬一杯酒,嘴里啧啧有声地说他惨。这话换别人讲或许有些冒犯,但同是曾经的松雷人,刘令飞说起来便是心有戚戚,同病相怜。“反正都跑出来了。”刘令飞举着喝龙舌兰的口杯说:“往事不堪回首。”
“也不算不堪回首。”郑云龙说:“团里氛围不错。”
“李老师管团还是有一手的。就是创作不太行。”刘令飞说:“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场面特别大,但不好看。他不会讲故事。你这就是来上海发展,不回团里了?”
“想回也回不去。”郑云龙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李总不会随便放人的。”
“那你在上海多演几部也就知道了。引进剧还好,原创剧哪剧本,喝醉了梦游写的。编剧我都认识,编剧也气啊。你一嘴我一嘴,谁都要改剧本,坐排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工作坊,金主说两句话,制作人说两句话,男女主角再出个主意,最后上映的故事就跟弱智一样。李总虽然不会说故事,但他路子不错,一把抓,有人能拍板。咱们这个也是,深度合作,空降导演,绝不让你乱来。”
“导演好,不放你过怎么办。”郑云龙说:“我说真的。怪医我做梦都想演……”
刘令飞嗤了一声,横插一句:“谁不是?”
“我音乐剧入门就是怪医。”
“你音乐剧入门不是你那朋友吗?怎么改怪医了?”
“不一样。”郑云龙说:“而且不是让你别提这个了吗,滚蛋。”
“我倒是不想提,你也得把confrontation搞定吧。你自己说的要问你那个嘎子要绝招,你要来了吗就跟我杠。人家不会是藏着掖着,不想告诉你吧?”
“你喝你的酒。”郑云龙没好气地说:“胡说八道。”

他和刘令飞第一次喝酒是对方拉着去的,当时他排练表现实在不如意,与阿云嘎提过一次以后又再也不说。阿云嘎后来还再问起,他也含糊应付过去。阿云嘎上的舞台太过耀眼,而他还在纠结些唱不唱得下来的小事,实在不好意思说。然而问题总要解决,刘令飞和郑云龙演同一个角色,最后十有八九都得落到他手里。有时候排练得晚了,郑云龙不好意思再抓着他问,便让对方早些回去——他家里有一位外援,蒙古族,是正牌上电视的歌手,上过央视,见过国家领导人的,大学发小,中国好舍友,一问准成,包教包会。
奈何他话说得太满,过两天刚找阿云嘎,对方就问他音乐剧舞台演出张弛该如何拿捏,问得认认真真,巨细靡遗,到后来,变成了他给阿云嘎一句句地改,他自己想问的倒一个字也没提。倒不是忘到脑后,只是他更享受帮助阿云嘎的感觉。刘令飞可以帮他,徐丽东可以帮他,但阿云嘎最好不要帮他——阿云嘎最好被郑云龙帮着,帮他备戏,帮他放松,帮他快乐。阿云嘎要是爱帮人,那就帮别人去,提携后进,服务前辈,都随他的去。等他到了郑云龙面前,就该任性一些,不用思虑周全。若是他习惯了照顾人,就闹一闹他,让他啼笑皆非,混没办法地说:“哎呀,大龙,你太好玩儿了。”
郑云龙还是得回到组里问刘令飞。刘令飞老问他,你那个好朋友呢?
好朋友忙呢,满世界飞,去见国家领导——郑云龙糊弄道。
阿云嘎并不藏私,郑云龙实在不愿问他。除了他那点小心思,还希望对方能好好放假。阿云嘎在蒙古草原上和发小抓牛赶羊,爬山冒险,虽然顶着镜头,但这也算难得的休息。剧组待阿云嘎不薄,虽然签了全季的合同,仍然愿意只录三四期便放阿云嘎去演音乐剧。
综艺拍了两个多星期,按阿云嘎在语音里说来,像是真放了半个假。休息时间多,阿云嘎便总是在微信上找他。郑云龙在排练间隙偶尔一看,阿云嘎发来好多语音,点开来,三条里倒有两条是在练歌,唱到后来,总要加一句:你听听,这样可以吧?——阿云嘎又在问他意见。
郑云龙意见多了,便要打电话。电话一打起来,聊天主题便飞跑了,几次下来,再接通电话,便不需要太多理由。谈起松雷那天,郑云龙被刘令飞笑得狠了,从酒吧里出来,脑子里还转着人家那几句话,再想一会儿,便拨通电话,问:“音乐剧的问题,请教你,帮不帮忙?”
“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别闹。”郑云龙说:“请教你还不乐意了啊。”
“乐意,乐意,龙哥,乐意。”阿云嘎最近老是这样,先胡扯两句,又拉回来笑他:“龙哥要问我什么?”他语气里几乎有点哄的味道,好像小时候从嫩竹叶根儿上咂摸到的汁,有一点甜,又不真切,引得人变本加厉地想要啃他。
“歌多歌难,唱到晚上嗓子受不了,养气的诀窍有没有,分享几个。”郑云龙说。
“有啊,当然有啦,乖乖练肌肉。”阿云嘎说:“练横膈膜,腹横肌,腹直肌,你在家里做做平板支撑吧。每天一小时运动不准打折。坚持个……坚持到我来吧。”
“你来了就不用做了?”
“我来了就盯着你做,让你没法偷懒。”阿云嘎说:“你现在肚子上肉不会比上学的时候还多吧?”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阿云嘎就埋汰他:“你咳嗽也太刻意了!”
“我嗓子里怎么那么多痰呢。”郑云龙咂摸到了一点甜味,不舍得放,便睁眼说瞎话:“你等等,得清个半小时一小时的。”
“净胡扯!你别想逃啊,等我过来一捏,就知道你肚子上肉有多厚……”
这一通电话无甚营养,挂断时也就聊了二十分钟不到。谈天时郑云龙只顾着闲扯玩笑,电话一挂,肩胛骨和脖子根又蚁爬火烧似的痒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拿枕头把脑袋埋起来,手把枕套抠得紧紧的,把那股痒从脖子熬到腰,再从腰熬到脖子,往肉和骨头里钻,等它过去。

郑云龙的生活很快达到平衡。各种各样的烦恼,比如湿疹、收入和工作,都像是墙面装饰一样,虽然十分显眼,但无法动摇支撑着生活的框架。真正能够动摇墙体的 ,都是现在无法解决的,关于未来的担忧。第一轮五十场戏能卖座吗?来到上海以后,能站稳脚跟吗?在全新的城市举目无亲,人脉和资源全部归零,前路在何方呢?演完怪医,还有第二部戏能演吗?艺术圈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排外的——这个说法或许太过阴暗,换个好听点的角度,这是个靠朋友的圈子,有许许多多行外人想象不到的工作环节,而工作究竟落到谁手里,一半是靠朋友的介绍。这其中有一半是对实力的认可,但也有一半归属于命运、幸运和背景。他离开了父母有一些能量的老家,离开了由老师和校友,甚至是曾经合作伙伴编织起来的网络,像一片亮丽的叶子落到上海,落到地面时,不知会落在什么样地方。杜女士尽可以对他说家里是他的后盾,告诉他永远都有家可回,但对于孤注一掷的人而言,回家算不上个结果。
你当时连家也不能回,是怎么想的呢?郑云龙想问阿云嘎。他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那是过去七年里积攒起来的,是阿云嘎其人在他眼中仍然模糊不清的部分,然而他总是找不到机会问出口。他想对阿云嘎说自己在出租屋里发湿疹的痛苦,坐在他身边喝酒,说:现在我知道爬到二层床上看地面上的月光的感觉了。现在我知道绝不能失败的感觉了。现在我知道没有家可以回的感觉了,不对,其实我还是不太清楚,毕竟不能和不愿仍不能相提并论。
这些想法,他总是想对阿云嘎说,像是把自己的包袱寄存一些在他那里,而他则还给他一些温暖的力量。他心里的阿云嘎总是坐在热腾腾的火锅店里,眼睛里有星星,头发尖儿上也有。郑云龙沮丧时,便看他一眼。他在脑海里便说:“慢慢走,路总会走通的。”
对于将近三十岁,在新城市重新开始的人而言,面前的挑战多一些倒是好事,这可以让他避免胡思乱想。断开联系一两年后,他又和王莫聊起了天,刚开始几次电话都十分简短,直到不知为何,也不知是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提起过去这段长久的失联,撕开了友情暗藏的伤疤。“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就不打电话了。”王莫说:“以后可再也不能这样了。”
“当然。”郑云龙说,然后像在北舞一样,与王莫聊排练室里的事情,而后者虽然早已转行,却还能像从前那样,给他一些至关重要的建议。对话时,他们仿佛亲近如初,聊天也十分快乐,但郑云龙心里很清楚,他们的友情会在未来某个时刻再一次突兀地暂停,而暂停前的最后一次对谈会和这次一样,亲昵快乐,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你们人生的路不一样了。”对此,杜女士评论道:“走不到一起,朋友是做不下去的。妈妈以前在团里的同事都是好得手挽手的,都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休息的时候也还是一起上厕所的。等我出来创业以后,接触就越来越少,当时的朋友也就剩一两个了。”
“王莫都快做爸爸了。”郑云龙说:“买房买车,当主管,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搞艺术的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们团建还有年会的时候,他还上去唱几首,懒得练新歌,都拿当初我们上学的时候排练的曲子来唱。”
“叫人家王莫,这么生疏啊?”杜女士问,在视频画面里笑得很揶揄。“以前你都是叫他莫儿莫儿的。还有嘎子嘎子的,好不容易有个女生做好朋友,叫人家龙姐。老郑还问我,咱们儿子上大学怎么不找女朋友啊?跟兄弟怎么那么亲啊?我就笑他,你也是搞艺术的,怎么不知道搞艺术的男孩子是什么样子?现在好了,也不叫小名了,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嘎子我还叫嘎子。”
“那你们还算半个同行呢。”杜女士说。
“什么半个。”郑云龙说:“一个。”
“他还专门到上海演戏啊?”杜女士说:“你们这哥俩,感情倒是挺好的。”
“不是专门。”郑云龙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小而柔和,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糊弄了过去。


于是当郑云龙面对微信里真实的阿云嘎时,真实的困难便从来不冒头,说出来的常常是:“差不多解决了,没啥大事,慢慢磨。你们呢?”
“下周进组,还在学歌。”阿云嘎回:“角色和故事我都挺喜欢的,歌也好唱。他是个摇滚青年,我正好学学摇滚唱法。”
“剧组要求那么高啊?”
“没有,我想着顺便学学。你等会儿,我得上镜了。”
“——干嘛呢?”刘令飞说:“喝酒也不专心。”
“微信上,我朋友。”郑云龙说。
“又是你那个好朋友啊?”刘令飞问。
“对,嘎子。”
“你之前不是唱不好,要问他要些技巧吗?”刘令飞问:“我让你多练肌肉,他说啥?”
“你们倆是约好了吧?”郑云龙说:“都让我运动。”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看,或许是导演组又临时叫停准备场地,阿云嘎偷闲发来一条信息:“摇滚的腔体确实不太一样。我这几天走路睡觉都在练,差不多有点意思了。”
“你们导演选中你省大事了。”郑云龙回:“我们俩还在卡,大卫头疼。”
发完信息,他一抬头,正好听见刘令飞说:“……你那朋友,是叫阿云嘎吧,我前两天在电视上看见过他唱歌。他确实唱得挺好的。”
“人家是官方剧团的。北京歌舞剧团,听过没?”
“郑云龙,你说话很牛逼啊现在。”刘令飞说:“干嘛?谁还没被官方什么的邀请过似的?”
“人家那跟你不一样。”郑云龙哧他一声:“人家国家队的,央视常驻。”
“我要上央视我也能上。”
“拉倒吧你。”
“真的。找我的人多了,电视台,中央的,地方的,还有那些娱乐公司,拍戏的,唱歌的,偶像的,都有。唱歌的少,拍戏的多。我也就是不去,要不然我不见得比你那朋友混得差。”
“嘎子参加全国比赛都赢两个冠军了。”郑云龙促狭地说:“刘令飞,不是我说你,快男比赛打到哪一级了?”
“滚蛋,打人不打脸,你牛逼了郑云龙,你还想不想我教你了?”
郑云龙哧了一声:“爱教不教。”
“拜师酒你还没喝呢!”刘令飞作势要灌,郑云龙躲了两下,结果姓刘的拿青岛大汉的酒量说事,污蔑他白长快一米九的个头,也就是两斤啤酒的量。郑云龙怒从心头起,说干就干,两人又叫了一打烈酒,一口一杯,看谁先撑不住求饶。朗姆又甜又辣,一口杯闷下去,凉嗖嗖地烧到胃里,又回头网上一冲。
几口下去,人的脑袋就有些发晕。手机响了几声,或许是阿云嘎发来了消息,郑云龙也没管——他在为嘎子争气呢。
喝了不知道几杯,刘令飞说:“你说实话。做舞台那么些年,你虽然一直在松雷,也不出来,但至少也是科班出身。有别的机会来找你吗?”
“当然。”
“你接吗?”
“都推掉了。”
刘令飞对他摊开手:“不就是这样吗。做得好点的,大家都有机会。只看你去不去而已。让我去娱乐圈的多了,我一个也不去。里面的人不是认真做事的。不对,可能很认真吧,不是我们要的那种认真。他们认真不是对艺术。人家跟我们不是一行的。”
“舞台不一样。”郑云龙说:“嘎子他做节目,练习起来也是不睡觉的。”
“我不是说你的兄弟不好。我不认识他。”刘令飞说:“我也不是攻击他。我就是觉得,那圈子里的人想法不一样。为名为利吧。那不是一个认真做事情的地方,就算认真的人进去了,过得也不容易。”
“他是个特别认真的人。”郑云龙说,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怒气冲冲的。
“那他就辛苦。”刘令飞说:“我们也辛苦,不过我们是为艺术辛苦,多自在啊。你看,咱们爱演啥就演啥,也不用赔笑,也不用捧谁的臭脚。只要好好排练,进场演戏,低头一看,场里满满当当地坐着的,都是看我们来的。不是为我们俩,为徐丽东张会芳啥的,是为了所有人。音乐剧就算缺一个龙套,缺一个喊cue的,那都演不下去。主角拿三千,配角拿两千,多这一半,也是唱得多演得多的辛苦钱,算起来没差多少,所有人都是朋友。”
郑云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机又亮了,是来了新信息。他一瞄,说这几句话的功夫,阿云嘎发了好几条,从唱法说到杨晓宇,说他是个拧巴的孩子,老是很生气,“好像小时候的我”。其实生活多好啊,有很多小事值得庆祝,但可惜要等死亡临近了才学会欣赏和珍惜。“要是你来演刘宝,那也合适。但是你比他好,你不用等着实现遗愿清单。”
阿云嘎的最后一条是:“我特别喜欢这样认真对待生命的故事。它有东西要说。”
郑云龙真想把这几句话给刘令飞看,告诉他,你看,他有东西要说。但这不过是无聊的赌气。刘令飞不认识阿云嘎,世上还有许多不认识阿云嘎的人,他们对他有各种各样的理解和猜测,而每一个人心中的他都并不相同。郑云龙心中也有一个阿云嘎,是由公开影像、舞台表演、采访、记忆、声音、触觉和温度组成的。他的阿云嘎或许也并不真实,而且蒙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或许阿云嘎实际上并不是暖色的,并不苦涩,也不甜蜜,因为他每分每秒都在变动。
“而我总是可以看到最新一刻的他。”郑云龙想。他看了看他的手机,阿云嘎又发了一条语音。他不爱打字,可能因为拼音学得不好。郑云龙点开那个绿色方块,阿云嘎在内蒙古猎猎的风声里说:“导演组弄好了道具,我要去玩游戏了!你早点休息啊大龙,注意身体,晚安。”
郑云龙没有回语音——他拼音学得很好,但声音控制得不好,在用音乐吃饭的耳朵里,它会泄漏太多的秘密。
“注意安全,晚安。”他回道。

郑云龙去了几次瑞金医院,湿疹好了许多。他的嗓子熬了下来,好歹能够撑过每周六天的训练。大卫放过了他们的“生死对决”,虽然没有满意到情不自禁地鼓掌,至少不会每天看着他们排练一脸便秘。走位彩排开始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排练室的空调开到最低也没有作用,所有人大汗淋漓,会芳在剧情排完那一刻说:“大龙,你进步真大。”
团里的人与他熟了,休息时的氛围与松雷很不一样,但本质又是相同的——一群多少还有些理想主义气息的普通人在一起玩耍。没有人自居拯救者,上班时没有圣战般的献身情怀,总是做鬼脸、笑场、打闹、说笑话。大主教的演员是山东人,偶尔与他一起一本正经地用青岛话对戏。刘令飞和他老是晚上喝酒,有一天下午心急火燎地打来电话,劈头便问他听不听摇滚,如果不听,现在赶紧去听。
郑云龙满头雾水,问了两句——刘令飞开启职业新篇章,蒙投资人信任担任新戏制作人。过两小时马上就要和原定的男演员签合同,可惜刘制作人临时变卦,内定要他。
“什么戏啊你就找我?”郑云龙问。
“摇滚年代,接不接,快点定了。”
“我连摇滚都没听过你就敢找我?”
“你签不签?”
“——签。”
“明天给你合同剧本,挂了。”
郑云龙瞪着手机。刘令飞没影了,或许是去和原来的男演员道歉。
第二天,刘令飞把合同和剧本砸到他手里,转头又是一天的排练。丽东的朋友离开了上海,空出一个好房子,就在徐汇,上班很近。他又搬了家,换了一个稍微贵一些但不那么潮湿的房间,小区更破,但房子保养得很干净。所有同事都送了他小礼物,三十平米的房子增添了一些人气。新家附近开了很多物廉价美的小馆子,上海风味的无名面馆一顿二十,能吃到真材实料的牛蛙面和大排面。菜市场商品丰富,采买一番后,他回家虽然做不出葱烧海参,至少可以蒸一尾现杀鲈鱼,加一斤鸡毛菜,一顿也不过二十五。
上海和北京很不一样,这里的路并不总是平直,马路有点太窄,中心区有许多小店,在剧院密度最大的地方,步行二十分钟便有一家剧场。陕西南路地铁站挂着文广的音乐剧广告,周日不排练,他能看两场戏。最近,贴在路边和地铁站里的广告是《谋杀歌谣》。女主角名叫苏诗丁,在电视上露面,参加歌唱比赛,又一次声泪俱下地说到身为音乐剧演员没有鲜花和掌声的心酸。她的导师是他颇喜欢的华晨宇,和她一起唱《雪狼湖》。
“还能买到票吗?”阿云嘎在电话里问。
“还在演,女主角不是她了。”
“那也看。”阿云嘎说。
“买什么时候的?”郑云龙问。
“你定呀。”阿云嘎说:“我不是快要来了嘛。”
“噢。”郑云龙说:“对。”
六月快要结束了,他想。



第五十四章



54.

郑云龙二十七岁那天早上,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是他的妈妈。“儿子生日快乐!”她写:“今天演出顺利,妈妈爱你!”
她此时发来祝贺,是因为他生在早晨六点半。据说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时,性子就很野,生下来的时候哭声炸得人耳朵发痒。“你真的好有活力,又壮又吵,”杜女士告诉他:“好像我肚子里蹦出一颗小太阳。”他嗓门大,眼睛大,手大脚大,等长大了,心和脾气也大,总是扔开家里,满世界跑。
“什么时候回山东?”她问:“你们会不会巡演到山东?”
“基本不可能到那儿。”郑云龙为人好没气氛,又困,满脑子只剩下今天晚上要踢馆,不知好歹回了一句,扔下手机洗漱去了。
六月底,上海刚刚结束黄梅天。郑家二十七岁的小太阳把脸洗好,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洗了,胡子刮了,眼睛很亮,黑眼圈有些厉害。今天是上海发布会后的第一次宣传,制作方和文广凑了个局,两部戏互相踢馆,捆绑销售。本来是普通的市场营销活动,然而对面的男主角之一是阿云嘎,他于是没来由地紧张得头皮发麻,食不下咽。相比之下,生日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母亲过来祝福他,他倒烦得很。
“我把生日都忘了。”出门前,他给杜女士发了条语音:“谢谢妈。今天我们公开宣传,比较忙。明天给你回电话。”
杜女士当然没有生气,让他好好工作,晚上记得吃顿好,如果钱不够,记得和家里说。他给妈妈回了些家长里短,上海天气,演出安排,等早餐店排好队,多要了一个鸡蛋,权当庆祝,便把自己的生日就这样揭过去了。

郑云龙第二次过二十七岁生日,是在踢馆会以后。往化妆间走的时候,他已经把早上的插曲完全忘到脑后了,刘令飞在他旁边,说:“你那哥们,很牛逼啊。”
“是好。”郑云龙说:“没说错吧。”他心里有种解气似的畅快,又像一个小男孩,刚刚炫耀完自己的宝贝,颇有些得意。他正想和刘令飞多说两句,就被人催着去开化妆间的门:“快点快点,就来这里。”
“什么?”他问了半句,门就开了——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噢!”
化妆间里挤满了人,还有一个摄像机,一个蛋糕,许多根蜡烛。“哦哟!”刘令飞在他身后看见里头的阵势,鼓掌起哄。身后的一直状似随意地缀着的同伴全部涌到门口,唱起一首俗气的生日歌。同事专为他准备惊喜生日派对,完全在郑云龙意料之外,仿佛他们真正把他当作了一个需要快乐和庆祝的真实的人,而不只是合作的对象。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成了一罐被狠狠摇过的冰可乐,气泡不受控制地从脚底升腾,噼噼啪啪地往头上冒。房间里没有开灯,蜡烛的火光把夏天照得暖烘烘的。掌声和欢呼声好像小猫爪子,先拍拍他的脸,又拍拍他的心。“许愿!许愿!”伴舞的同事喊,“make a wish!”丽东撺掇道。郑云龙犹豫了一下,说:“那么……怪医演出大卖成功好不好!”
他呼地把蜡烛吹了,房间里满是欢呼声,他几乎是雀跃地回头,有些赧然地连连鞠躬。大卫在门口问:“Is he 28 now?”
“27!”几位女演员异口同声地告诉他。她们快乐的声音实在可爱,就像上海第一次对他打招呼,欢迎这个陌生的异乡人。

后台的生日在踢馆结束以后,寿星的态度远比早上接到妈妈电话时要好。他先偷偷许了个愿,而说出来的是所有人的愿望,祈求演出大卖,然后一口气吹灭了二十七根蜡烛。蛋糕很大,每人分完一块还有剩余,正好往他脸上抹。庆祝时,所有人都可亲可爱,连导演和音乐总监也不吓人了。郑云龙把摄影师拉过来,第一次对上海说话:“谢谢大家给我过这个二十七岁的生日。我会好好演戏,把好好用心地去完成我这部特别喜欢的作品。”
他脸上都是奶油,但也没擦。上海这样可爱,上海的观众也应是可爱的,他觉得她们应当不会介意。
从舞台上下来天已很晚,化妆室里热闹了小半个小时便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郑云龙对摄影机说完话,房间里便没别人了。他帮着摄影师收拾好器材,微弓着腰把人送出房间,等房门关上,便突然松了口气,连自己也出乎意料——原来他心里一直有这样一口气吊着,惹得他一天不得安生。他整天都好像在春天的暖河里游泳,此刻才终于从水里冒出头来。快乐是真的,紧张是真的,大脑空白也是真的。他仿佛突然拾回了自己,终于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一般:抹在脸上的奶油是香甜的,房间里还有蜡烛熄灭后的气味,地上摆着道具箱,身上的戏服又厚又沉,十分闷热。他兴奋的劲头稍微过去了一些,才觉得自己浑身酸痛,而且一整天没有好好喘气。化妆师可能待会儿就要过来帮他拆假发套了,门外还闹哄哄的,可能还没吃完人手一块的蛋糕。
郑云龙脱掉外套,松开领结,解了两颗扣子,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的头脑终于清明起来。
今天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想:“嘎子在哪里呀?”

踢馆这天,郑云龙眼前总有阿云嘎,却总是找不到机会单独地好好说话。早在下午四点,他便见到了阿云嘎。起初,那是怪医剧组大化妆间的两下敲门声。声音不大,刘令飞正给他纠那几个据说偏了四分之一八分之一个音的点位,没听见响动。“你气肯定够的,再给一点。‘回想从前’,从——从!那样,出来一点……”刘令飞唱起歌来,语言能力好像被挤占得只剩一点,总是词不达意。他支支吾吾堵了几下,终于不耐烦地丢了一句“你听着”,便从头唱了起来。今天的见面会,他要唱两首歌,全都情绪澎湃,离得近了,听得人耳朵里嗡嗡响。他边唱,边给郑云龙使眼色,示意他用心听。
“你等会儿,”郑云龙说:“好像有人敲门。”
刘令飞唱起歌以后,门口便没了响动,郑云龙随便把门一拉,往外探头。敲门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屋里的歌声响得像炸雷,化妆室门板又薄,走廊里空荡荡的,回音可能已经传到了十米外。如果门外的不是音乐总监,一定已经知趣地离开。敲门的肯定不是同事,否则一定会直接进来。她们都知道,刘令飞性格有点像中学男生,喜欢听人为他的歌声鼓掌。他确实也值得很多掌声——他们都值得很多掌声,但剧场里的有些不够,于是,团里的所有人便对彼此慷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阿云嘎。
“他们说你在这儿。”他说:“我们早到了,还没化妆。我就来找你了。”
他连衣服也没换,脸上还挂着口罩,头上顶着他第五十个盆帽,帽檐的阴影衬得黑眼圈尤其重,眼睛黑亮亮的。郑云龙想把他的帽子抓下来,让光线落进眼睛里去。在大四排吉屋出租的时候,郑云龙曾无数次贴近到与朋友呼吸相闻的距离。他知道阿云嘎的瞳孔是纯黑色的,眼白莹莹地发蓝,光线亮的时候,好像一汪池子里落进一颗宝石。他还想把阿云嘎拉过来,咬他的脸和嘴唇。
其实他只想轻轻地亲一亲他的朋友,但不行。无法排解的渴望在后脑勺里打转,像动物园关得太久的老虎。他想把阿云嘎一口吞掉。
郑云龙什么也没干,只是问:“你们不用排练?”
“要的,基本都交待完了。”阿云嘎说:“现在空了,我和导演求了好一会儿,让他放我过来刺探敌情。”
他说话声音不小,刘令飞听到了,在里头问:“对面的探子啊?赶走赶走。”
郑云龙已经把阿云嘎放进去了,闻言说:“这是嘎子。”
“噢,你就是阿云嘎啊?”刘令飞说。阿云嘎回头看了郑云龙一眼,他还没有掀开帽子,但光线不知怎地落到他眼睛里了,照得亮晶晶的。郑云龙耳朵发热,有些气愤,想要伸手把他眼眶周围那些突然出现的线条都磨平。
“你肯定是刘令飞。”阿云嘎说:“大龙说了好多次了,说你特别厉害。”
“龙哥这么看得起我啊?”刘令飞揶揄道,把阿云嘎让进门里。阿云嘎跟着便问刚才他唱的那首《活着》,三言两语后,两人便聊起了野角的歌*。两人都是音乐剧演员,聊戏熟得快,没多久便一团和气。阿云嘎在化妆间待了有大半小时,如鱼得水,像是进了自己家。他和刘令飞没聊多久,丽东、梓庭和会芳便进来了,章霜、雯雯和珍珍在后头把她们往梳妆台上赶,手里端着妆发材料。阿云嘎起身要走,被刘令飞拦住了,让他别急,这边开始得早,全是因为假发。“还能提前看到大龙秃头。”他说。
“胡说八道,我们不戴光头套,就是个发网!”郑云龙嫌弃地说。阿云嘎进来以后,他好像吹满了的气球,里头放一个小刺猬,稍微有点响动就要炸开,多亏了皮厚,坚韧不拔地撑到现在。他想把阿云嘎拉到一边,但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想用眼睛与阿云嘎对话,或者只是静静坐在一边。他真有些后悔,没有像阿云嘎这样,抢先摸到对方的化妆间里。但他只顾着排练和准备,即使内心雀跃不安,也硬是忽略这股躁动,乖乖地听刘令飞教他一个一个音的腔体和气息。他若只想着阿云嘎,此刻局面便能反转,由他在一旁闲聊,看着阿云嘎被化妆师摆弄。
郑云龙心乱如麻,察觉到了一点异样——阿云嘎这样认真,连逛街也要练歌,怎么会在上台前乱窜?但阿云嘎老盯着他,又和丽东聊得开心,让他没法好好思考。
雯雯熟稔地给他固定假发的发际线,正粘到鬓角。旁边,两位汉语二外选手正聊到接受采访时张嘴忘词的苦楚,一人一句,丽东刚刚说完一句,阿云嘎便立刻跟上,连连点头,仿佛有说不完的共鸣。郑云龙在一旁看着,不由想起许多年前,宿舍第一次聚餐时,阿云嘎在饭桌上生疏的样子。
“你哥们来你怎么这么安静啊。”刘令飞瞥了他一眼,问。
“那不能抢你的风头。”郑云龙糊弄道。他转向阿云嘎,说:“令飞还参加过选秀呢,你俩好好交流交流。”
“哎黑历史别提啊!”刘令飞愤愤不平地说。

阿云嘎没有在他们的化妆间待到表演开始。那是当然。他得回到他的剧组去,也去化妆、换衣、做头发,变成剧中人。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样,郑云龙都会认出他的——他很确信这一点。如果来上海的几个月在他心中种下怀疑的尘埃的话,那么阿云嘎敲开房门时,那些灰尘也都被长风彻底吹散了。阿云嘎可以是战士,是异装癖,是王子,还可以是叛逆者,他无论打扮成什么样,站在何种灯光下,无论戴不戴假睫毛,穿不穿蒙古袍,郑云龙都能认出他来,认出他鹰一样的眼睛和坚毅的下颔。在后台准备上场时,郑云龙与今天的阿云嘎打了个照面。他满头发胶,妆容刻意弄得十分年轻,黑色的皮衣衬得皮肤莹白,牛仔裤的双膝开了好大的窗。郑云龙觉得自己的假发又厚又闷。他流了一脑门的汗。
阿云嘎看见他了,走到他身边,笑着说:“真帅。”
“嗯?”
“杰克,真帅。”阿云嘎说:“你开心吗?”
他没等郑云龙说话,又说道:“我看见你这个扮相,特别高兴。咱们盼了那么多年,终于成真了。”
“待会儿上台,我要唱考学的歌。”
“我记得。”
“过来以后,我还没上过上海的舞台呢。”郑云龙说。参加上海发布会的时候,他还住在北京。
“一定会特别棒的。”阿云嘎说:“你喜欢这部戏这么多年了,所有男演员都想要你这个角色。其实当时面试我也知道,我差点就去了。后来没时间。再后来我知道你去了,我特别高兴。”
“你知道啊。”
“我知道。后来你也告诉我了。”
“当时我以为碰不上了,就没和你说。结果刚好,那天我有空。”郑云龙说:“虽然我才来了一个月,但我觉得我来对了。就算不是为了以前那个,怎么说,梦想吧,也值得演。”
“确实值得。”阿云嘎说:“光是迈出这一步,就值得。而且,还有那么好的同事。离开北京也好,就是朋友都不在上海,怪想的。”
“这说的,你想我啊?”郑云龙问。
“昂。”
侧台是黑色的,舞台的灯光全都打在台中央。黑暗是有温度的,它是一只有体臭和毛发的动物,他被它扎得浑身发痒,鼻子里是灰尘、木板、布料和人的味道。阿云嘎喷了香水,郑云龙可以把那味道像吃肉一样咬进嘴里。他们站在侧台,阿云嘎离他有一米多远,离丁辉只有半米。阿云嘎是来宣传新戏的,现在是工作时间。
遗愿清单剧组要上去了。盯流程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要把他们带走。
“This is the moment.”阿云嘎说:“待会儿见。”

前台收音,全都从舞台两侧正对着观众席的音箱里放,但郑云龙就站在台侧,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活动开始,丁辉张志的开场白规规矩矩,像极了中学生写读后感。轮到阿云嘎,一张嘴就是给汉语水平打预防针,可以想见后头紧跟的是小学生读后感。郑云龙好整以暇,正等着听一番对生命和人生的感慨,没想到阿云嘎随后便是一句:“我今天那个,有个主要的任务,就是来看变身怪医的。”
“……我为什么要来呢,因为里面那个男一号,叫郑云龙。我们是大学同学……”
丁辉瞎起哄,转头朝着他比划,让他上去。郑云龙连连摇头,不想打扰,结果没忍住,笑得连观众席都能听见。阿云嘎越发地胡说八道,什么“男一号”,“小歌手”,扯了有两分钟,才好容易回到正题。其后无甚意外,采访唱歌,表演互动,各归各剧,上下台时踩着节点,最多在台侧走得近了,拍一拍肩膀——如果郑云龙说了算,他连肩膀也不会拍。他要躲得远远地,离阿云嘎十万八千里,免得他胡乱说话,随便动手,在台侧擦肩而过时冷不丁搂一把,拍拍背说:“唱得真好。”
阿云嘎一放开手,郑云龙便落荒而逃,板着脸溜到后台,对同事抢先出击,夸丽东和会芳唱得好,找令飞评点舞台表现,好歹把台上的闹剧糊弄过去,等一切结束,回到化妆间,惊喜生日派对后,他们便好像完全忘了阿云嘎在台上的胡说八道,没有任何人找郑云龙开一句玩笑。转移话题成效太过显著,连郑云龙也把这些小过场忘到了脑后,连同那毛茸茸的、会呼吸的黑暗,以及一直盘桓在他心里,却没来得及冒头的希冀,都藏在了奶油的甜香和同伴的欢呼背后。
直到郑云龙吹灭蜡烛,踏过彩片,把热闹关在门外,被他压下去的渴望和难耐终于又盘旋升起,变成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嘎子呢?
今天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把这个无数次出现的问题捉到手里,似抽刀出鞘一般,任它推着自己行动。
雯雯在外头敲门,她要来给他卸妆了。
郑云龙打开微信,清了清嗓子,调整好情绪,让阿云嘎快点洗干净脸等着,演员出口,不见不散。

一个月以来,阿云嘎在微信上强调了不下五次,要吃好吃的,得要北京没有的上海特色,馆子得有氛围,上档次,人均不限,他管掏钱。上海什么都有,美食更是不少,在剧院附近掏出手机,大众点评上一搜,任一菜系都有不下五家将近五星的饭馆。舞台演员下了班,在北京多半只能吃烤串,要么就是喝酒泡吧,在上海,夜宵选择让人眼花缭乱,连酒馆也以菜色见长。郑云龙很当回事,在剧组里问了十好几个人认真取经,还被刘令飞和徐丽东以此作为借口,拉着去了好几趟不同的酒吧,一个月下来大浪淘沙,总算敲定一家西班牙小馆。凌晨十一点晚风习习,室外小桌点着蜡烛灯,坐下时服务员还递上一支驱蚊水。
“看着挺不错。”阿云嘎说:“好吃吗?这顿我请,可要味道好。”
“你让我找店,我可吃了五六家才定的。”郑云龙鬼使神差地说。他本来打定主意,自己如此殷勤用心,绝不能泄露一个字。然而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烛光映在阿云嘎脸上,光影跳动,嗓音又醉人,他毫无抵抗,便说漏了嘴。
“那我可得验证一下。”
“白眼狼。我就为这吃了好几顿,又贵,又肥,减肥都拖后腿。笑微一见我就嫌弃,说郑云龙你减肥减哪儿去了?就这样上台都不用善恶挣扎了,干脆一人分一百斤,杰克海德分家过吧。”
阿云嘎“啊”了一声,放下菜单,对他仔细端详。郑云龙被看得不好意思,又不好躲——好兄弟看看你,有什么问题?“你要瘦多少啊?”阿云嘎问:“你已经很瘦了,脸都尖了,你们导演还不放过你啊?”
“四十来斤吧。现在可以了。”郑云龙嘟哝着说。
“可以了,很帅了。不用再减了。”阿云嘎说:“我本来还想问你。你怎么瘦那么多,我还想问,是水土不服啊,还是累病了。”
“有一点吧,不算什么。”他的湿疹最近偃旗息鼓,红点还在,还会发痒,但不至于抓得满手血,更没有提及的必要。“换一个地方嘛,有点不习惯,正常。”
“你瘦太多了,脸都掉下来了。”阿云嘎比划着:“我今天一照面一看,特别担心。你怎么都不会照顾自己呀。你要运动,我告诉你的那些,你练了吗?”
“没有。”郑云龙说,看了看阿云嘎的表情,又改口:“有,哎呀,真的有。练了一点。唱歌有用。后来好了,就懒了。”
“你唱得是好。进步很大。”阿云嘎说:“我听你唱前两句,都不敢认。”
“你这说话方式跟谁学的这么夸张。”
“我说真的。不夸张。都是真的。”
郑云龙“切”了一声:“你就扯,胡说八道。今天是看我来了,不是来宣传的。”
“我是看你来了呀。”阿云嘎说:“主要任务,看你的戏,看你来了。”
他见郑云龙不吱声,又说:“你以后就在上海啦?”
“不知道。”郑云龙说:“一部戏也就到十月份,到时候看哪儿有工作,就去哪儿。令飞他做制作人,把我拉去演男二号。摇滚年代,也在上海。至少也要到十二月了,说不准到春节前,我都在上海。”
“你北京房子退了?”
“怎么可能,转给别人了。租约还没到呢,提早走,我一个月押金就给他扣了。”
“到了就不续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要是上海没戏了,再说。”
“噢。”阿云嘎说。这是一声轻轻的感叹,在凉爽的夏夜里变成一朵透明的潮湿的云。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所有在演员这个行当朝不保夕的人都明白——走,离开,放弃,回到平常的生活。所有演员都朝不保夕。名气和机会像恶狠狠的海浪一样,将米粒似的演员抛高,又把他们砸到海床上,或是以惊险的弧度把他们送到高空,然后送到沙滩,然后退潮了,浪头离去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可怜人在沙滩上坐着,昏头转向。海不会再来,直到他们弄清楚,想明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掉。
这是个好比喻,那么郑云龙前几年在做些什么呢?他没有遇见过浪潮,也没有被抛入高空。他想起阿云嘎在舞台上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男一号,可能不认识我了,阿云嘎,谁啊,小歌手?阿云嘎真是那样想的吗?这不可能是真话,但其中是不是有一丝一毫的真实,就像转音里的卡顿,像高音收尾时的颤抖?
“你今天在台上玩得挺开心的。”郑云龙说:“满嘴跑火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云嘎说:“我就顾着和你们聊天了,也没和他们串词,结果丁辉张志两个人,把我能说的全都说完了,就像刘令飞一样。我当时都傻了,站在那儿,张口结舌。我说不过他们呀,尤其是丁辉,一套一套的,就跟语文课演讲似的。”
“然后你就拿我开涮?”
“哪呀……不是。我想,我站那里就想,我能说些啥和他们不一样的。我想,对了,我可以说大龙呀。”
“那就是拿我开涮嘛。”
“真心的呀。”阿云嘎说:“我本来,这个戏本来就很好,导演也好。但我得推掉节目,后面还有好几个大活儿。恒姐本来是劝我不要来的。她说,还在上海,你又不熟,一个人跑到那儿两个月干什么?我告诉她,我们说好了要演音乐剧的,每年都要演,赔钱也去,戏又好,导演又好,为什么不去呢?而且你不要担心,上海有大龙呀,我去和他做两个月的舍友,重温一下大学生活。”
“你也不管我不愿意啊?”
“噢。”阿云嘎笑了,问:“那你愿不愿意呀?”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烛光把他纯黑色的瞳仁照得如同水晶一般。
“来了就别走了!”郑云龙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阿云嘎叫了一桌好菜,反正是他请客。郑云龙减肥卓有成效,可以放开一晚肚皮。辣椒粉、橄榄油和西红柿的味道让他食指大动,仿佛大脑也会觉得饥饿,在头盖骨里长出了牙齿和嘴巴。但这并不重要。晚风、酒和美食都不重要。他坐在上海街头,阿云嘎坐在他的对面。西班牙小酒馆的桌子又窄又短,他们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撞,阿云嘎的鞋尖偶尔敲敲他的小腿。他不是故意的。他穿着运动鞋,粗糙的鞋面蹭得人皮肤火辣。郑云龙想把周围的所有人都赶走,把满桌的美食扫到地上。他想把阿云嘎压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尝他的睫毛。阿云嘎的睫毛是不是番茄酱的味道?是不是蜜糖?是不是白葡萄酒?阿云嘎在问他问题,排练琐事,生活细节,他是怎么找到上海的房子的,在这里,早餐有什么好吃的?他和郑云龙细数过去两周在内蒙古发生的事情。他去抓小羊了,把它们抱在怀里,满怀暖哄哄的羊臭味。应该叫羊香味,是沙土、羊皮和粪便的干燥气味,是家乡的味道。小羊喜欢被他抱,用粗糙的舌头舔他,它的嘴尖尖的,又软又嫩。“真的好可爱。”阿云嘎说:“我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上次你来我家,我都没有来得及带你放羊。”
“下次吧。”郑云龙说。阿云嘎的下巴是尖的,下颔骨是方的。他的睫毛好长,眼睛好弯。他忙了一天,半张脸都是青青的胡茬,好像海面上的薄雾。
他知道我今天生日吗?郑云龙想。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阿云嘎伸过来的手勾走了。他想尝郑云龙面前的那块鸡翅。他的手真肉,烛光照亮了上面残存的老茧,是薄薄的白色。
“吃快点。”阿云嘎说:“要回家睡觉了。”

十二点前,他们回到了郑云龙的出租屋。阿云嘎现在很听医生的话。以前他不能停下来,也没有钱和时间。现在他有权利喘息,也有这个必要——按照医嘱,他不能久坐,不能跳舞,不能长时间站立。他的脊椎不堪重负,但主人并不太体谅。酒馆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但郑云龙还是叫了的士。他把阿云嘎服下车,后者走路有点笨重,一直重复自己不需要搀扶,但压在他手上的手臂却吃了不少劲。郑云龙扶了扶他的腰,肌肉很僵,在皮肤下面扭成凹凸不平的结节,硬邦邦的。
“上去休息一下就好。”阿云嘎说。郑云龙不接他的茬,把他往楼梯上扶。他租不起市中心的电梯房,小区外观老旧,房龄将近40,公寓在四楼,爬了十五分钟才到。掏钥匙的时候,他手臂已经有些发抖。阿云嘎站在旁边,静静等他开门,把自己拉进去。
房里没开灯,玄关很窄。两个人挤在一平米不到的空间里,很是窘迫。郑云龙摸索着找开关,让阿云嘎拦住了。
“你等会儿。”阿云嘎说:“我有个东西给你看,暗着看气氛比较好。”
“看什么呀。”郑云龙说:“你快坐下来,我给你按按。”
“不差这两分钟,你等会儿。”阿云嘎说。
他听起来有种久违的威严,令人很熟悉。郑云龙安静下来。
阿云嘎在黑暗里掏摸了一会儿,把手机抽了出来。“我找他们商量了有大半个月,这两天剪好了。”
他把手机伸到郑云龙面前。
那是一个视频。吉他响了几个音,郑云龙就听出来了——那是Jason Mraz的《Lucky》,一首好友终成爱人的歌。“你让我看这个干什……”
龙怡萱对着镜头招手:“好久不见!大龙你今年二十七了吧?希望你现在一切都好,我有看你的戏!发布会我也看到了,你终于演杰克了!恭喜你!祝你生日快乐!”
后面是王莫,大孙,贺歌,方子。09届全班17个人,在Jason Mraz的歌声里祝他生日快乐。阿云嘎看了看表,说:“再过几分钟就十二点了。”
郑云龙盯着他。他什么也看不见,门廊里黑乎乎的。阿云嘎的鼻尖和眼睛被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他等了一天的独处时光,等回到家里,就——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先问一句“你记得我今天生日吗?”但他大概率不会问的,这样太矫情了。如果阿云嘎不记得他的生日,那又怎么样呢?就像不被海浪眷顾的小船,他在平静的死水里航行了四年,直到最近才离开。他一向是最会死磕的。
“生日快乐,大龙。”阿云嘎说。他顿了顿,看了看手机:“现在是十二点了,我是最后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这是一道卷过水面的飓风,郑云龙想要任它把自己卷走,随它把他带到哪里去都可以。现在是夏天,而他的船已经在安静的水面等待得太久了。




*野角:怪医作曲Wildhorn的昵称



第五十五章


55.

郑云龙的出租屋很简单,所有东西塞在三十多平方米的小方盒子里,还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房间尽头那张大床上的四件套显露出他个人的痕迹。那是他在北京用了快三年的床品,不显得陈旧,反而因常常清洗而柔软舒适。他迁徙的风格像是候鸟,从北京到上海,只带来一个箱子,装满全部家当。这个房子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空旷,简单,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来上海一个月,他从没想过要添置些什么。它不大,但也不小,如果能找到和他一样行李很少的人,那住两个人也不嫌挤。
阿云嘎打开了小房子的灯。厨房和厕所都挤在大门边,把玄关挤得很窄,正好让他扶着。他有点站不稳了,半个身子靠着墙。郑云龙抽走他的手机,把他扶到床边,像端一碗满满当当的滚烫的汤,心里很急,脚上却很慢。然而不像端汤,灼痛的并不是他的指尖——虚幻的痛感在他身上各处一闪而逝。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云嘎沉重地,小心翼翼地倒在床上。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躺下了。”
“我帮你按按,翻过去。”郑云龙说。
“鞋还没脱呢。”
“翻过去。”
阿云嘎照办了。他歪着身子,脚挂在床外头。六月底的上海十分闷热,他穿着一件T恤衫,很容易摸到腰上的骨节和肌肉。他的下背部起伏嶙峋,郑云龙不知道自己摸到的是因瘦削而突出的骨节,还是旧伤的痕迹。
“……你在北京那么多年,怎么也没吃胖点。”
“消化问题,你知道哒。”阿云嘎说:“也有好处,无论到哪儿,大家都让我多吃,这待遇别人还真没有。”
他听起来甚至有点儿骄傲得意,仿佛这是什么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好事。郑云龙觉得自己的脑子和鼻子都变得湿漉漉的,他想把脸埋到朋友的脊柱上,把穿在骨头里的伤痕用牙齿咬碎,用鼻子和眼睛里的潮气修补伤口。他用拇指揉了揉肌肉最硬的地方,阿云嘎发出一声轻柔的慨叹。
“就那儿,你帮我揉揉。”他说,声音闷闷的:“揉一小会儿就好。”
这很像是梳理女孩的头发,卡在梳齿上的结让人着恼,又不能用蛮力,只能轻轻地分开。不知过了多久,阿云嘎乱糟糟的肌肉被梳理得平整了一些。“好了好了。”他说:“你手累不累啊。”
“你那腰,亏你能忍。”郑云龙说。
“太舒服了,让我再趴会儿。”阿云嘎歪着头说:“你这床,我不想起来了,哎哟。”
“那就别起来。”郑云龙直起腰,转身在柜子里拿衣服。“你躺会儿,我洗澡。”他说着,回过头来。
原来不只有舞台上的空间是流动性的,真正的住处也可以。舞台布景只要转九十度,就是另一个世界,而房子里只要再多一个人,就能被彻底塞满。哪怕他也只带了一个箱子,身材瘦削,只能占据一张床的一半。
一半。另一半该怎么办?郑云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出租房里只有一张床。
“你洗快点。”阿云嘎嘟囔着说:“我都快睡着了,明天还要排练呢。”
郑云龙短促地应了一声,逃到浴室里去。

郑云龙洗完澡,躺在床上,将薄毯子当作铠甲,徒劳地把自己裹紧。上海夏夜的凉风把房子吹得通通透透,但是床上有颗太阳在熊熊燃烧,就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四肢放松,姿态舒展。刚才太阳在他身边躺下,床铺上下抖动两下,差点震出他的魂魄。
“床很大啊。”阿云嘎拿被子把腰腹裹好,说:“你看,两个人也睡得下。这床得有一米八了,你干嘛非要打地铺?”
郑云龙避而不答,问:“你今天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阿云嘎答道。他随即开始描述自己从内蒙到上海的狂奔,行李和团队琐事的安排。他的讲述低沉而稳定,郑云龙闭着眼睛,想要借此让自己冷却。阿云嘎的声音进入他的耳蜗,伴着嗡嗡的响声。那可能是血液在他血管里狂飙的声响。阿云嘎在他的床上,阿云嘎在说话,就在他的耳边。
今年的梅雨季只剩尾巴,他的皮肤热而粘,潮气闹得他的脑子嗡嗡响。他爬起来开空调,躺下去以后却发现更热了。躺下时,他的位置找得不好,透过薄薄的空气,阿云嘎赤裸的手臂离他只有一点距离。他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怎么这么僵?”阿云嘎问:“绷得像木头一样。”
郑云龙的手臂一暖,阿云嘎摸了摸他。“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还没缓过来?”
“……什么?”
“我也是。”阿云嘎把手放到他的手里:“你看,我手都有点儿抖。”
“怎么了?”郑云龙问。他现在只能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阿云嘎的手看着肉肉的,摸起来却一点也不嫩。茧子把他的手勾勒得很粗粝,郑云龙想把他的手捧起来吻。
“每次上重要的舞台,我都会有点儿抖。好多年了,每一次都会抖。但是一上台,就好了。就好像羊一样,你知道吧,就是……”他在床上比划起来。郑云龙没有转头去看。床动了动,阿云嘎在上面挥舞手臂。他就躺在我身边。郑云龙想。
“大龙,你看呀。”阿云嘎叫他。
我躺过他的大腿。郑云龙对自己说:躺了一下午,我们还戴同一个耳机,耳机线短,他只能低着头看书。那时,阿云嘎的腿根就在他耳朵边。我躺过他的大腿,这不算什么。郑云龙对自己强调,然后转过头去。
“你看啊。”阿云嘎说,把他的手拉了过来,两个手腕并在一起,窝在右手里。“像这样,把它的前腿夹起来,然后另一只手一捞。”他把左手放在郑云龙肩膀上 ,往怀里拉:“这样,夹起来,腰卡在手臂后面,一手夹着腿,另一手就扶它的嘴。”
他抽出左手,郑云龙猛地挣了一下,往后躲。
“干嘛?”阿云嘎说:“你吓死我了!”
“不许摸脸。”郑云龙说。
“没想摸你脸呀。”阿云嘎有些茫然,片刻后,促狭地笑道:“你以为我要捏你嘴啊?你胆儿怎么那么小呢!一惊一乍的,你太可爱了。”
“你继续说。”郑云龙粗声粗气地说。
“继续说什么?我都忘了,你让我想想。”阿云嘎说。他真的闭嘴想了起来。郑云龙被他拉得很近,好像他真想把郑云龙这将近一米九的身板当小羊一样拉进怀里一样。阿云嘎身上很香,不是香水的味道,和花朵、矿物、树木和动物都没有关系,那是骨血里带的味道。阿云嘎可能浑身都裹着花椒面,他闻起来就像一捧新鲜摘下的花椒,扎得郑云龙浑身上下都痒痒。尤其是被他捏着的手腕,痒得嗡嗡作响,骨头根子里都在跳。
“你刚说小羊。”郑云龙说:“还有舞台。”
“这两个有什么关系?”阿云嘎问。
“不知道。”
“唉,今天太困了。”阿云嘎说:“你让我想想。”
郑云龙僵了一会儿,又听他说道:“噢对,在台上……就像被这么捏着的小羊。羊这样抱,就动不了了。紧张也是,站到台上,一下就消失了。心里就静了。”
他放开了郑云龙的手。“我今天感觉特别好。站在台上,进状态了,心定了一半。然后想到你也在,我的心就完全定了。咱们每次一块儿上台,从来都不会出问题的。”
郑云龙感觉自己漂浮在水面上。他的身体因疲累而沉重,但有些什么承托着他,让他落不下去。他仿佛飞在虚空之中,而他的身体和头脑都变成了一朵云。云是不会安静的,有云之处必有风,他便向着风的方向流淌。
“好啦,我也想你。”阿云嘎说:“说实话,看见你这样,我还挺开心的。”
“啊?”云淌到一半,问。云糊里糊涂的,他的海为什么这样说话?他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你真的特别好懂。”海说。
“那是因为我……”云呆呆地说,爱你。但他及时打住了。
海等了一会儿。海浪的纹路在他脸上荡漾。阿云嘎明明看到海还要往他身后躲,为什么这么懂得海的精髓呢?海永远都是不安静的,海总有更远的地方去,但永远都会回到岸边。风吹起来的时候,海便露出笑纹,笑到嘴角,笑到眉梢头。“你累了。”阿云嘎说:“你看,困得话都说不囫囵。你想说啥?”
郑云龙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海潮的声音,风的声音。他像是赤身裸体走入海洋,被浪推得站立不稳。新鲜的念头像鱼群一样围着他转进,轻轻一触便立刻散去。他的脑海里刮起一场飓风。
“……我觉得你太厉害了。”郑云龙说。这句话像秤砣一样,藏在云中,把他拉得一直往下坠,沉向海底。他不能再藏在心里了。“太厉害了。你去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都是一样的,只是中午的饭盒不一样。”阿云嘎说:“还有,天气不一样。”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你去的地方和做的事,我都不认识。”说出这些话比他想象的要容易。或许现在与在内蒙时相比,一切已经时过境迁。他和阿云嘎在他的房间,而两人都是上海的异乡人。两支漂萍是天然可以同仇敌忾的,外界的风可以轻易把他们吹伤。“别人看音乐剧台上很光鲜亮丽,但我知道后台是什么样的,特别不一样。前头和后头是两个世界,前头是一张皮,百分之九十的功夫和门道都在后台。但你……”
郑云龙停了下来。他该怎么组织语言呢。他不想批判,他心里没有一点批判的意思。这和评价没有任何关系,关键在于他,他和阿云嘎,他们俩之间的友情,亲密和距离。“朋友是会走远的。”
“别人会的。”       
“你演音乐剧的时候,多……”多好啊,多迷人,多可爱啊。郑云龙卡壳了,他找不到能说的词。
“自在。”
“多自在啊。”郑云龙说:“不过,你别的表演也很自在。”
“我一点也不自在。”
郑云龙不相信,笑了一声。
“真的,我特别紧张。我毕业了好多年,这才是我第几场?你都演了几百场了。”
“三百多。”
“是啊,都是我的十多倍了。我满脑子想着,就算我尽力做好了,也有进步。真的,确实是有,但游旱泳总和真进水不一样。大龙会不会觉得我废了?”
“不会的。”
“我知道。我前面采访的时候,听见你笑得那么大声,我就知道了。”
“嘎子,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好的。”郑云龙说。
“我真高兴。”阿云嘎低声说。他们面对面侧卧着,他看见阿云嘎眯起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大理石一般。阿云嘎英俊得像一座雕塑,但温暖柔软,发丝可以被呼吸吹动。
郑云龙曲起腿,深呼吸,把自己藏在毯子里,任冲动和欲望在他身上来回冲刷。他的身体勃发,头脑却拼命地想要冷静。想碰触一个人而不得,就像中毒一样,骨头根子都会发痒。他想要,他实在想要,为了快感和欲望,但也完全不是为了快感和欲望。他想把自己的整颗心泼在阿云嘎身上,让他走到哪儿都带着郑云龙。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是一块海底的石头,他对自己说,浪打不动我。他身上只有肺,心脏和眼睛不是静止的——他看一眼阿云嘎,用目光熔铸他,扯开视线,又回返。
“我很高兴。”他的目光又一次转回阿云嘎身上时。阿云嘎又重复了一遍:“之前你说我的心不一样了,我说我很高兴。那是骗你的。这次是真的了。那一次我很伤心,但我又觉得,大龙还会跟我说他失望……”
“没失望。你别胡说。”
“——很失望,但他没有隐瞒,这比别人好多了。我不会走的。今天台上我说的实话。我真想过,再过两年,大龙会不会说,阿云嘎,是那小歌手吧,早就不干音乐剧了。咱们以前是好朋友,他现在在干嘛来着?要真这样,那我就……”
他说到这儿,突然语塞了片刻。他身后的柜子封边翘了起来,郑云龙用眼神作斧头,劈那条黑缝。他把阿云嘎的手捏紧。
“……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云嘎说:“真恐怖。”
“……没事儿。我也害怕。”郑云龙说:“要是怪医栽了,我就真的栽了,没地方去了。”
“那你就来找我。”
“我找你干啥?”
“我罩你呀!”阿云嘎也捏了捏他的手,把手收了回来。“快睡吧,明天都是好事。晚安。”
“晚安。”郑云龙短促地说。他仍然侧躺着,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看见阿云嘎对他笑了笑,闭上眼睛。他也连忙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有股力量在他的血管里左冲右突,扰得他不得安宁。阿云嘎动了动,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呼吸变得低缓,睡着了。
郑云龙睁开眼睛。黑夜里,阿云嘎的脖子白生生的,仿佛一道流泻的,莹莹的月光。
噢。郑云龙想:这就是杰克的感觉。阿云嘎刚才把自己比作小羊,被舞台卡住了关节,紧张得动弹不得。现在他也像一只羊,睡在郑云龙的床上。他身上有股奇异的气味,像一只温驯的野兽,把他和其余雄性区分开来,扎得郑云龙鼻子发痒。他想打喷嚏,想把鼻尖埋进朋友的后脑勺,舔他的脖颈。那里应该很温暖,皮肤柔嫩。阿云嘎刚刚吹过风沙,脸上黑了两度,但脖子还是白生生的。他会在睡梦中发出两声迷糊的呓语,然后落进郑云龙的怀里。他沉沉地压着人,那样温暖,那样真实,睡衣掀起一角,后腰发了一层薄汗。他的身体向好友敞开,压在手臂上并不硌人,有一层坚韧的、薄薄的肌肉。他很认真练核心肌群,但最近吃胖了一些,没有分块的腹肌,但有一条浅浅的沟壑,从胸膛向下,伸向圆润的肚脐,再向下,他的毛发摸起来像初夏的草原,有一些刺人,又有弹性。他在睡梦中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察觉朋友的手,往他怀里坠得更深了些。
“睡觉,别乱摸。”他含糊地说:“不许干坏事。”但他的身体精神了起来,郑云龙抚摸他,把他唤醒,让他在半睡半醒中伸展开。他热起来了,湿漉漉地,额头上发了汗,沾得郑云龙手心里满是滑腻,他压了过来,人已经醒了一大半,嗓音还在睡梦中,说:“不睡了,让你乱摸,都别想睡了。”他的眼睛像星子那样,他凑过来,想要吻他的——

郑云龙睁开眼睛。阿云嘎的脖子白生生的,他的身上有股草原野兽般的动物气味。那是原始的,燃烧的欲望。郑云龙伸出手,犹疑而轻缓地摸了摸他的耳朵。阿云嘎在睡梦中轻叹了一声,动了动。郑云龙闪电般地收回了手,盯着他。
阿云嘎没有再动——他睡得很熟。他看上去就像幻想中那样,敞开,真实,不设防。不能这样,郑云龙对他自己说,你会后悔的。但他的身体不听指挥,他出了好多的汗,床垫和被子把他困起来,他想要挣脱,想扔开被他揉成一团的被子,把自己敞开,直面一切。他应该起床,到地板上睡,或是冲一个凉水澡。他——他落进了火坑里,但他不能纾困。阿云嘎在他的床上,在他身边,他不能这样屈服,放纵自己,将手伸进被子里去。他不能这样。他把被子夹得更紧了。那好像一首歌,一束光,一注熔岩,它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在他脑海里作乱。没关系,脑海是他的地盘,在他的脑海里,阿云嘎可以……阿云嘎可以做他所渴望的一切。阿云嘎可以给他他所渴望的一切,他的嘴唇,手心,他脖颈往下延伸的莹白无边无垠,没有领子遮挡。他敞开怀抱,敞开腿。他抬头看他,也低头看他,他也让欲望把他染红——
夜很深,郑云龙碰了碰自己,而后颤抖着,咬着被子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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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14 12:1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五十六章

56.

那天夜里的难以自持像一道烙痕炙在郑云龙的脑海里。连着两三天,他都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能毫不躲闪地与阿云嘎对视。好在他们对视的机会并不多——开始排练后,生活步入正轨,郑云龙反而更加焦虑,以至于难堪的情欲从天大的麻烦变成了无关紧要的注脚,随后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郑云龙很快发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欲望。他的生活似乎变成了一个长而窄的昏暗隧道,他的一切都要从这个径道中挤过,于是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都被刮掉,留在外面。他总想不起给家里打电话,所有时间都排得满满当当,杜女士偶尔打来,总是撞上他在排练,揣摩,或是发呆,聊不了两句便匆匆挂掉。他最近总是发呆,看似无所事事,脑海里却似一锅沸水,数不尽的思绪把他牢牢压在水底,等突然想起来不对时,才用力大喘一口气。
“你最近怎么总这么忙?”杜女士问。
“排练着紧。”他敷衍道。杜女士又问了两句,他立刻烦躁起来,语气很不客气。杜女士不和他一般见识,嘱咐他注意照顾身体不要生病,随即挂了电话。他立刻内疚起来,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发觉没处可去,又回到椅子上坐下。
今天正巧是休息日,一周只有一天,他和阿云嘎都放假。阿云嘎出去买菜了,他想跟着,却被拦在房里。你多睡一会儿——阿云嘎说。郑云龙乖乖地躺在床上,但睡不着。他总也唱不好的歌在脑海里嗡嗡响:那是活着的感觉!那是活着的感觉!那是活着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是困,但睡不着。醒着,但不思考。两手空空,但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行走坐卧都令他不得舒心。他这个状态演杰克很好,但演海德总是抓不到精气神。大卫对他比划了很久,刘令飞天天在开嗓的时候带着他嚎,拉他去喝酒,找最闹的酒吧,甚至带他蹦迪,没有用。现在他奉命听ACDC,刘师傅说了,多听几遍Highway to hell,说不定能野一点。
“你就是缺马骑。”阿云嘎说。他一早到市场买肉,拎回来整片牛肋排,得有十多斤。“出去浪一圈,心野了就好办。”
“可能是。”郑云龙说,低头看着剧本,其实眼睛读不进去。他的脑子空茫茫的,各版本的录音和录像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连排练室里刘令飞响亮的歌声也混杂其中。他的耳朵偶尔拾起一两句话,是阿云嘎在闲谈,说冰煮羊,肉苁蓉,大窑嘉宾*。郑云龙不接茬,他也不再说了。炖牛肉在锅里咕嘟嘟地响,阿云嘎牛高马大,却蜷在小木椅子上,就坐在郑云龙旁边,也不走。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遗愿清单》的剧本来,也低头看,小声练歌:My bucket list……一切都来得及实现……
歌声虽小,但很美妙。没多久却被手机铃声掐断了,阿云嘎接起来,又是一位老师,来头够大,联系他不需要通过经纪人。郑云龙浑身都紧绷起来——与这几天的许多电话一样,阿云嘎恭恭敬敬地叫老师,听得多,说得少,微微低头,姿态也很礼貌,显然也是一位惹不起的前辈。
“真的多谢您照顾。”对面虽然看不见,阿云嘎还是边说边点头:“哎,对,是在忙,这两个月在上海,演一个音乐剧……导演是马达,对……特别紧,也走不开。半天啊……还是有点困难……”
阿云嘎的寒暄内容大同小异,总归是郑云龙从来没有碰触过的华美舞台和煊赫的工作,他不再听了。阿云嘎放下电话,掀开锅盖,浓郁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窄小的房间。
“可算吃着肉了。”阿云嘎站在锅前头深深吸了口气:“别练了,快来!”
蒙古炖菜确实有一手,肉香浓郁,郑云龙有心思和朋友闲聊了。两人都不谈舞台上和工作上的事,阿云嘎变着法儿损他,他终于暂时忘记了关于排练的一切,和朋友斗起嘴来。临睡时,郑云龙躺在床上,居然想不起刚才两三个小时自己和阿云嘎都聊了些什么——话题实在是太幼稚,鸡毛蒜皮,事情还不如蚊子腿大,也不知道老在笑什么,躺下时只觉得脸酸。
“睡了。”阿云嘎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这好像一句咒语,被他遗忘了整个晚上的一切突然又统统挤到他的脑子里来。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胃变沉了,紧缩起来,在肚子里不安地扭动,好像一只将要过冬的蜥蜴;头往枕头里沉,脚往床垫的反方向浮起;心跳变快了,房间变得闷热起来。
“嗯。”郑云龙说。他知道自己今晚又睡不着了。


阿云嘎是在搬进来将近两周后发现他的问题的。当时他一整个星期加起来可能只睡了三十个小时,人像被拧干的毛巾一样掉称,脸上的肉消了,颧骨开始突出来。他虽然和阿云嘎同住,工作日的相处时间却不多,阿云嘎也只知道他肠胃也开始有毛病,总是腹泻,两人于是喝了几天的粥当晚饭。

郑云龙几乎放纵自己不去睡觉。不眠的夜越深,头脑便越混乱,人变得虚弱,情绪也糟糕,于是更加接近杰克喝下药剂的感觉。失眠的夜里,只要闭着眼睛,大脑在疲惫之中是极度兴奋的,除了没有燃烧般的痛苦,体验很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最值得揣摩的是绝望,绝望于无法入睡,几小时后又要奔赴排练厅,也绝望于精神和身体的分离。他对海德的诠释开始获得认可,至少刘令飞不再拉着他听ACDC了。阿云嘎终于接了一个推不掉的电话,在休息日参加饭局,郑云龙便抓住机会去挂了个门诊。等了几个小时,做了两个问卷,一个脑电图和一个心电图后,他拿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诊断和一瓶药。被药物拉进睡眠里的感觉很奇异,明显不属于自己的睡意不知从哪里汨汨涌出,把在仓鼠轮里狂奔的精神淹没。

失去意识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海德变回杰克的时候,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阿云嘎问:“你怎么把血都抓出来了?你怎么了?”

郑云龙太缺觉了,他虽然醒来,脑子却还没有完全缓过来。他没控制住,往旁边的台子上瞟。阿云嘎顺着看了过去:一小盒药,白瓶子,素盖子。

“这是什么?”

“没多大事。”郑云龙说:“睡得不好,吃点药。”

“没多大事你把自己肉都抠烂了?”

“没,哪有那么严重。就是排练太累,发了点疹子。”

阿云嘎把他的手放开了。郑云龙的体温慢慢升高,好歹醒了过来。他瞟了一眼,发现自己指甲里卡着血迹,黏糊糊的,腰侧火辣辣地疼。他把手藏了起来。“真没事。”他说:“吃药就好。”

阿云嘎皱着眉头盯着他,不动,也不搭腔。郑云龙笑了,推了他一把。“你老妈子病又犯了?排练去。”

“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呢?”阿云嘎说,但站了起来。他看上去仍有些不开心,郑云龙知道他不会随便放过这件事——阿云嘎是他见过最执着的人。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提心吊胆,担心阿云嘎再提起这个话头,寻根问底,吃药涂药膏都躲在浴室里。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意味着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因此他们也有充分的理由不多说话。洗完澡后,很快便熄灯,床的另一边,阿云嘎似乎变重了,增加的是问题的重量,像压着一吨水。

然而,水从来也没有淌到他这边来。他们所住的地方离上海各大美食中心以及改造过的旧城区都很近,阿云嘎就变着法儿把他骗到街头巷尾。“我在超级先生的时候一个劲想吃胖,但剧组的饭菜实在是不好吃,我就和我的舍友溜出去吃。走在路上练歌,他还嫌弃我。”阿云嘎走在梧桐树影下,踏着碎拼成半圆花纹的灰石步道,模仿当年的综艺舍友:“你行了吧,闭嘴了吧,求你了嘎子,咱们出来是放松的,别唱了别唱了。我就只好不唱了,但是其实心里还在唱。”

郑云龙听了大笑,笑完了说:“我也一样,停不下来。”

“我知道。”

“都烦习惯了。”

“其实没啥用,脑子得偶尔放掉。”

“放不掉怎么办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郑云龙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上海街头,而是又回到了北京,许多年前。他的心好像打开了一点。

“放不掉就……放在心里,干点别的。”

“哪那么容易。”

“明天晚上要是回来得早,我们可以包一顿饺子。”阿云嘎说。

阿云嘎总是拉他出门散心,让他运动,在家练习时,拉着他一起和声。声部恰到好处地交缠在一起时,音乐最令人愉快,完美合到一起时,旋律的震颤从内而外地安抚精神和身体。此时郑云龙会短暂地陷入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倆在用音乐进行心照不宣的鱼水之欢。这些时候,他都有万千言语,一瞬间的感受可以化作一千字,一万字,但他并不倾吐,而是默默地享受激情带来的光辉。他总是在此刻感到自己能够唱好那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哪怕它半小时后便会消逝,也依然能够抚慰他的心。

“我不稳定。”饭后散步时,他在放松的气氛里说:“我得感觉到一些东西,然后才能演出来。但怪医这个确实摸不到,我听得出不好,也不知道怎么能好,特别沮丧。这两个角色对我来说可能有些太早了。”

“那几年以后再演一遍。”阿云嘎说:“也说不定,怪医像鼓岭那样演个两三年呢?”

“那应该就能练出来了。”郑云龙说。

两人顺着路走了一阵,附近的小学放学了,家长和老人带着孩子淹没了整个街道。这个时候,上海最昂贵的地段终于从金钱的气味里挣脱出来,显得像一个普通的,充满人情味的小区。

“我现在特别爱看这种景象。”阿云嘎说。

“……你喜欢小孩啊?”郑云龙问。

“喜欢啊!我在内蒙有项目,每年我都回去看那些孩子。每年他们都说,谢谢阿云嘎。这儿都叫我嘎子,但阿云嘎就是我的名儿,叫这三个字已经很亲密了。也有人叫我哥哥,跟我说,哎呀哥哥,有你我们太幸福了。我就告诉他们,这是我真心话啊,我就说,我帮你们,我也很幸福,就好像帮到了另一个我。你喜欢小孩吗?”

郑云龙不回答,走了十几米,终于说:“喜欢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心里很沉重——无论如何,在这事情上,他都不会有好结果。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问:“你是不是挺期待以后做爸爸的?”

“那当然了!”阿云嘎说。他想了想,又说:“也不算吧。也不着急。我带大了好多侄子侄女,小孩儿嘛,又烦又挺可爱的。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一样。”

郑云龙不说话,阿云嘎也不以为异,令人沮丧的话题便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走过学校路段后,路没有那么拥挤了。路边的餐馆把外墙的灯打开,打扮精致的年轻人来来去去。“要是遗愿清单也可以演好几年就好了,好多轮之后,再让我回去演。”阿云嘎说,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到时候,我就更知道怎么演晓宇了。他也特别不像我,也就像我很小很小,不懂事的时候吧,但那真的是太久之前了。”

“那得练。”

“必须的。现在就练。”阿云嘎说:“你必须得和我下来散步,我说什么你就得干,见着我说,嘎爷,有什么吩咐?小的一定照办。”

“……你学得挺快啊!”郑云龙说:“不干!”

阿云嘎抽了他一下,不痛,但把他紧闭的头脑拍开一条缝,新鲜的风吹进来,他便趁机喘息。



对于自己的精神状态,郑云龙有一些猜测,无外乎是多重压力一起袭来,头脑处理不过来,于是全部当作垃圾紧紧填埋了事。但这土方表面坚实,其实只有黄沙,水一冲便会松垮,里头掏出好大一个洞来,随时要塌方崩溃。但郑云龙并不清楚平静表面下的危险,海水已经将底下的黄沙掏得差不多了,走在上头地面松动,他却胆大包天,把漏出来的力量统统塞到杰克和海德身上。那天上班路上,两人在路边看到一只虎纹猫,只有巴掌大,躲在路边绿化带里嗷嗷叫,看见他们并肩走来,不知为何直冲他们面前,路上还摔了一个大马趴。

“这,这怎么办?”阿云嘎站住,问。

“不知道啊。”郑云龙说,有些手足无措。对此刻的他来说,一只猫的意外负担都嫌太沉重了。

“先把它带上。”阿云嘎说:“正好养一只猫陪你。”

“我不用陪。”

“要的。要不然等我回北京,你又剩一个人了。”

噢!——郑云龙想说。这个字好像把他的脑壳凿开一个孔,和先前的清风拨开的缝隙不一样,它好像不会愈合,只是明晃晃地钉在他的后脑勺上,趵突泉似地,咕嘟嘟冒出水花来。他不理会那些水柱,而是几乎迟疑地说:“那……”

“你看这猫多小啊。”

他想起了自己留在北京的虎哥,交给大树*照顾,现在油光水滑,出落得葫芦形的俯视图和十六斤的肉,肚皮耷拉到地面。“虎哥我刚捡回家的时候,也这么小。”

“不捡会死吗?”

“……会吧。”

“那就这么办。”阿云嘎说,在旁边的小店里要了两个袋子,把猫装起来,揣在怀里走了。

猫被郑云龙带到了排练厅,五分钟后,笑微又给它寻了个小房间关禁闭——小猫太吵了,或许是没有安全感,一个劲地拍袋子,拉长声音叫。中午,郑云龙在全家给它弄了个温泉蛋,猫闻了一会儿,很警觉,不怎么吃,反倒在小房间里上窜下跳,闹腾得全团都知道了,人人都趁着五分钟休息时间去看猫,顺便对郑云龙啧啧称奇:没想到,大龙真是好温柔一男的。

“说什么的都有。”下班回到家,他对阿云嘎说:“什么温柔,当爹了,单亲爸爸。还约好了要来看猫,都让我轰走了,都是一群神经病。”

阿云嘎正在尝试用抱小羊的方式抱猫,夹着前臂,再夹屁股。猫小小一点儿,根本没那么长,被他摆弄生气了,猛一蹬逃开,钻到床底哈他。

“脾气还挺大,像你。”阿云嘎说。他花了好长时间,用猫粮和零食把小东西引出来。猫埋头苦吃,阿云嘎趁机摸它脑袋,它也不跑,只是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哎呀,这一看就是能长个儿的。”阿云嘎说:“叫你胖子好不好?”

“瘦成老鼠了还叫胖子啊?”郑云龙插嘴。

“太瘦了,胖点儿可爱。”阿云嘎说:“猫叫这名,给你祈福,让你也胖点。你还是以前那样胖胖的可爱,现在这样看起来特别让人心疼。又睡不着觉,又烂皮。你告诉阿姨了吗?”

“当然没有。”

“不说也好,我也都不和我嫂子说。不过你可以和我说。”

“没这习惯。”

“我也是。心里有事,唱唱歌,睡一觉就好了。”阿云嘎说:“难过了找人说,你是我这辈子头一次。”

“你又来了。”郑云龙说。这几个月聊得多,阿云嘎的说话风格他招架不住,抱怨了几次:也太直白了,肉麻得慌。然而这或许是语言隔阂带来的问题,阿云嘎总不自觉地言语出格,郑云龙只好不断告诫自己: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就那意思。我对你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也是,你对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阿云嘎说:“就是希望吧,也不是一定要这样。”

“噢。”郑云龙说。他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外表很平静,里头的黄沙却全被海冲垮了。唉,海到处拍岸,是不顾岸上人的。

猫吃饱喝足,到处探索。两人静静地看着小毛团四处跑动,探头探脑,谨慎地闻嗅。房子很小,猫没有太多需要检查的地方,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它就跑到阿云嘎身上,在大腿缝里蜷成一团睡了。

“好粘人。”

“今天早上也是自己冲过来的。”

“猫这样就有福气。就叫胖子了!让你吃胖点。”

“说定了。”郑云龙无能为力地回答。



阿云嘎是怎么回事?郑云龙站在排练厅,身体昏昏沉沉,头脑浑浑噩噩。今天是戏服彩排,海德在决战前与露西话别,在阴暗的角落里上演一场爱恨交缠的情事。*整部变身怪医里,只有这两人的感情最靠近激情,最不牵涉温煦的爱,像两头狼,只是一个在荒野浪游,另一个想做家犬。郑云龙总也唱不好的几首歌里便有它,这首歌由徐丽东起头,正好把他带进去随波逐流。表演效果差强人意,导演总是抱怨他的海德不够凶恶。但限于欲望无法挣脱的露西不也有别样的好吗?她唱起这首歌来,像开在阴沟里的红玫瑰——

           你的手指

           拂过我肩膀

           那诱惑触感

           刺痛脊背

           目光入魂

           眼前禁忌欢愉

           我恐惧踌躇。

丽东昨天大概刚洗过头,他向她靠去时闻到强烈的花香味。今早他和阿云嘎一道出门,与他并肩走过窄窄的楼道,对方身上什么气味也没有。他想:我是不是该换一个香一点的沐浴露?不然,实在很可惜。丽东的头几句唱完了,他任由肺部鼓动空气,歌声推开疲劳和海绵般的疲惫,从嗓子里流淌出来:

           这无名罪恶

           似野兽般难驯。

           我心中有感

           这是危险游戏。

在城市的肮脏角落,海德将露西揉进怀里。这应该是罪恶又缠绵的结合。他跟着丽东的声音踏上重唱的钢丝。

           无人言,默相对

           眼波流,万千言语。

           缄默中,灵犀动

           声声字,只望倾听。

           在你触摸之下

           在你嗓音之中

           在你我眼神相对间

           我已不能自持

           我已不能自控

           陷入那无名的激情中。

是,是。野角是看透了他的心?他是海德,抑或海德是他?几小时前的失眠夜里,他吃了药,等待起效时,看着阿云嘎在黑夜里熟睡的脸。胖子挤在他们俩中间,前爪搭着阿云嘎,后脚踩着他的手指。猫咪的呼噜声似乎搭起了一个虚幻的错觉,仿佛屋檐下住了一个甜蜜的故事。阿云嘎熟睡时蜷缩起来,枕着自己的手掌。郑云龙凝望许久,顺着猫爪把手搭在阿云嘎的掌根,沾到一点潮热而平缓的呼吸。他屏息看了很久,睡意袭来时,他脑海里还盘桓着最后一个念头:他会染上烟味吗?睡前,郑云龙刚吸了一支烟。

醒来后,他当然没有闻到。阿云嘎的手掌垂在腿边,他没有任何理由伸手拉起。

          这份无名罪恶

          像那猛兽未驯。

          虽然祸首难寻

          难逃罪恶耻辱。

来回应和的歌声冲破了心中黄沙,他浑身战栗,直直下落。一股未名的大力突然冲破他浑浑噩噩的精神,让封藏许久的感情倾泻而出。他看着怀里的丽东,就像海德看着露西,像昨夜拘谨小心的触碰。他想把阿云嘎推醒,想吻他,把胸膛剖开,把这片不止息的海还给他。他想痛惜,想亲昵,又想推开,逃跑,再也不看一眼。

丽莎在怀里扭过头来,她与海德的肢体,眼神,随后是歌声,难分难舍地交缠在一起:

          天使已有昭示

          这是危险游戏

          这是危险游戏

          如此危险游戏……



“肯定是有什么八卦。”刘令飞说:“要不然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牛逼?你说不说,不说就罚酒。”

“没有。”郑云龙说,牢牢护着眼前的扎啤,以免损友往里倒酒。

“没有事情你突然那么热情?”刘令飞说:“特别像那么回事。海德越演越好了。”

“我一点就透,你羡慕不来。”郑云龙严肃地说。

“就是的,是我教得好!”丽东说。她实在是一个可爱的人,无论什么时候说话,都快乐又甜蜜,在中国长大的人很难养成她这样不加掩饰的热情。“大龙也学得快。你不许笑他,他这么认真,这么用功,还特别谦虚,再加上最近应该是boy meets girl……”

她一边说,郑云龙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没想到越说越不对劲,僵在半途,尴尬得很。刘令飞大笑起来,徐丽东还在继续:“他性格又这么,怎么说,carefree,所以肯定是心里有事,或者有人了……”

“对对对。”刘令飞撺掇道:“一点没错,你再分析一下究竟是谁。”

“我们什么时候去昆山排练来着?”郑云龙问。

“噢哟,转换话题这么生硬?真被她说中啦?”

“别闹。”

“不说也行。”刘令飞勾肩搭背地举起酒杯:“我们先交给你自己努力努力,先去追一下人家。要是追到了,皆大欢喜,一块儿喝酒。如果没追到,也告诉我们,我们也喝酒,一块骂她一顿,够意思吧?”

“不会的。”郑云龙嘟哝着说。

“这么说,真的有!”丽东惊叫道。

她追问起来,但他顾左右而言他,再也不愿回答。



这股崭新的激情盘踞在他的身体里,好像他的内里成了巢穴,有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蛇盘踞在里头,连鳞片都是火热的,吞吃他心头偶尔溅出的激情过活。印度人训蛇用笛子,郑云龙训蛇用歌。刘令飞给他布置作业,让他听上个世纪的华丽摇滚。阿云嘎在家里练歌,扰得他坐立不安,于是把音乐调响,把耳机外的声响全部盖掉,蛇便在嘈杂的音乐里慢慢安静下来。人心颇贱,得不到的东西看一次是痛苦,多看几次便有种扭曲的快意。阿云嘎坐在面前时,他一声不吭,把Speedwagon那首《Can't fight this feeling》翻来覆去地听。这首歌相当应景,讲述对好友的暗恋,在《摇滚年代》里还分给了开摇滚酒吧的同性好友,剧中两位有情郎终成眷属。他从头听到尾也不解恨,拉着进度条来来回回听一句:I can't fight this feeling anymore, I've forgotten what I started fighting for,快刀割肉,又深又狠,血流多了耳朵嗡嗡响,阿云嘎捧着剧本偶尔抬头时,他还能好整以暇地对朋友抬抬下巴——无论怎么样,也比听阿云嘎练歌好。游戏已经够危险了,为什么还要再加大难度呢?

“你最近都不说话,是不是太紧张了?”阿云嘎问:“要是紧张,可以和我说。”

“有点。”郑云龙一口承认,从善如流,但聊天时总挂着一边耳机,半个精神逃到吉他华彩里躲避。所幸聊天的机会并没那么多,阿云嘎刚到上海时,或许打了许多人一个措手不及,工作还没来得及找到他,花了一个月在后头追赶,如今全都冲到身后,咬他的裤腿。每天十小时的训练以外,他也过上了许多资深音乐剧演员的生活:从排练厅里出来,往录音棚或教室里扎。别人去做舞蹈老师、声乐老师和棚虫贴补家用,而他从舞台灯下走到聚光灯下,那里更加明亮,舒适,大部分人都叫他老师,同事见面先鞠半个躬,言笑晏晏,亲热无间。

“太累了。”阿云嘎说:“真的都特别有礼貌,还热情,最近脸色不好看的人也少了。说话全都小心翼翼的。商演唱一首歌比排练一天都累。而且一打听我最近在干什么,说的话都一样,佩服佩服,精神可嘉。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也不好和他们掰清楚。”

“不用管。”郑云龙说。软件又给他推Adam Lambert那首No Boundaries。已经快一个月了,他那天实在不该单曲循环那么多次。

“唉,他们都不相信我。”阿云嘎说:“我说了好多次了,我是为了什么什么,蒙古文化啊,音乐剧啊。然后我真这么做了,他们看起来都挺惊讶的。”

“他们不懂。”郑云龙只说。

外人不懂,其实他也不懂,只不过不懂的不是一回事。阿云嘎的勤奋和辛苦有重量,只是在一旁看着,便让人动弹不得。他对郑云龙吐露的烦恼都那样真实,他抱怨过满的行程,过多的邀约,来得太频繁的机会,单位太多重用。过几个月他又要去中俄艺术家联欢,演完遗愿清单还要马不停蹄地赶回北京高强度排练。央视要给他组织一场个人演唱会,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殊荣?他所说的种种任务,在郑云龙听来都既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舞台表演的方方面面,试麦,彩排,音响,乐队,流程;陌生的是这一切辛苦的目的,一个人将站在舞台的中央,所有灯光为他而亮。

“我有时觉得,我这样到处瞎忙,也没有出路。”阿云嘎说。

“什么出路呢?”郑云龙只问。

“就是,你知道的,我那些梦想。”

阿云嘎有好大的梦想,或许把整个变身怪医剧组捆在一起,也没有他一个人的大。徐丽东想要做百老汇或者西区大戏的女主角,刘令飞想组一个创作乐队,办个人演唱会,发唱片。周笑微可能想做一部可以演三四年的音乐剧,而郑云龙想在上海舞台站稳脚跟,台下的每一个座位都有观众。阿云嘎想写一部内蒙的音乐剧,把家乡的故事说给所有人听,春晚时站在美声节目的第一排,主持人介绍时,尊称一句艺术家。郑云龙知道他是认真的。

“慢慢做,就能做到的。”

“真的吗?”

“如果是你,会实现的。”郑云龙认真说。



阿云嘎的烦恼,无论多么真实诚恳,听起来都离他十分遥远,听起来像楼上传来的轻微闷响。郑云龙面对的问题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过于简单。他好像一张海底的拖网,兜住一块大石头,正艰难地、缓慢地在海床上爬动。台风在海面上酝酿,他在排练时露出水面透气,被浪头砸得昏头转向,晚上沉进水底休息。青岛下了一场连绵一周的暴雨,妈妈打电话来说雨水太多,阳台上的大苗月季闷死了,他觉得自己便像那盆月季——从地里起出来,塞进盆里,邮寄到另外一个城市,一切都应接不暇,要开花,要活下去,要顶住。

“你最近看起来好累啊。”阿云嘎说。

“排练得比较狠。”他简单地回答。

他在生活里越来越懒,阿云嘎对他好,他也不去想,将那些无法处理的力量和躁动收集起来,第二天泼在排练室里。演员暗恋是最容易处理的事,因为常常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倾倒情绪。舞台上,一切激情都有来由,也有去处。台上没有美好故事,但他可以唱“只有你懂我”,无论多么深情缠绵,都不需要给出任何解释。

上海的排练期过得很快,眼见着便要全组搬到昆山去进行最终合成。启程前一天,他与阿云嘎结伴去看《谋杀歌谣》。演员已经不是苏诗丁那一轮了,但仍可一看。场内坐了三分之二,外百老汇的作品放在小剧场很合适,票价便宜,值得一个轻松愉快的晚上。

“上海和北京真不一样。”阿云嘎说:“这戏也不算有名,票卖得还可以。”

“比前两年松雷剧场好多了。”

“我觉得,你来上海确实挺好的。”阿云嘎说。从去年郑云龙下定决心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说。

“在北京那么久,总要换个地方试试。”郑云龙说。

“你以后还会走吗?”

“干得好就不走了呗。”

“那好。”阿云嘎说。郑云龙看了看他的朋友,正好撞中对方的目光。“你在上海混好了,我以后过来就有人可以投靠啦。”

“我得先考虑考虑要不要收留你。”郑云龙说。

阿云嘎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问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你上大街睡吧。”

郑云龙爱看阿云嘎吃瘪的样子——多年以来,他只有这个习惯从来未改,嘴撇着,脸上又带点笑,像是难以置信,话到嘴边又笨嘴拙舌,说不出口。



全组转战昆山,路上数不清的兵荒马乱休提。平时在排练室里人人穿得轻便,等行头穿戴妥当,假发妆容全部配好,道具也真刀真枪地用上,排练起来凭空多了不少问题,感觉却也与平时截然不同。海德杀害大主教时,棍子的头飞到了舞台后方,开场重唱时群舞走位复杂,大裙摆和长斗篷互相碰撞,有两人摔了个大马趴。第一次变身的场景里,刘令飞边扭边扯头绳,为了让动作尽量隐蔽,那一小段练了二十多次,下班时所有人都抱怨脑子里再也甩不掉他抑扬顿挫的惨叫,道具组低头找了十来分钟,才把掉落在舞台各角落的头绳全部找回来。

昆山虽然在上海边上,衣食住行却与上海截然不同,更比不上剧场林立的黄埔和静安区繁华。剧组在当地租了几套房子,所有人都睡双层床,下班后一起吃盒饭。到处都很安静,街面整洁,日落时鸟儿从建筑背阴处猛地飞出来,在天空中切出黑色的剪影。这儿的夜晚灯光不炫人,入夜后广告和招牌也少见。郑云龙到上海后,第一次和同事这样同吃同睡,虽然仍然听不懂他们时不时蹦出来的上海话,好歹也学会了几个词。大主教是青岛老乡,两人同仇敌忾,排练磨走位和动作时用青岛话对台词,旁边笑倒了一片,只有外方导演云里雾里。

这一天,安排的任务很轻松,大部分调度复杂的戏已经合好了,只剩几首主演的独唱曲需要磨合灯光,不需要上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站在侧台,还有人跑到台下看着,倒像是开个人演唱会。排练难度不大,导演也过得很快。排到最后一首时,舞台周围的光都暗了,一盏孤灯照在中央的那张床上。

分场排练时不用说太多台词,约翰跑上台,把信交给了露西。剧情中,这是杰克写给她的信,随信附上她为他上课的感谢金,求她快离开伦敦,逃离危险。台词省略了,徐丽东低下头,沉默片刻,以此进入状态。她看上去美极了。平时不上妆时,她只是长得清秀而精致,上好舞台妆,便像新鲜油画般艳丽。

灯光将她的整张脸照亮,浓艳的妆容被光一洗,便干净了,眼睛里泛着无法逼视的神采。这一刻,她不再是徐丽东,而是露西。她珍爱地将那张信纸抱在胸前,抱着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唱道:

          新生活——

          我愿为这新生

          付出所有!

          岁月教会我

          那宝贵一课:

          一切馈赠

          皆有其价格!



刚到昆山时,徐丽东问他:“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第一次来。”

“以后可能会经常来的。上海有很多戏都来这里做技术合成。市中心的舞台租金太贵了。北京也一样吧?”

“以前真没试过,松雷有自己的剧院。”

“啊,对,你在团里待过。我从荷兰出道的时候,一直到现在,都是自己在市场上找工作的。你真的很长情,在一个团待了三年,三年还是四年?”

“三年了。你从荷兰来上海,不会不习惯吗?变化那么大。”

“我运气很好,一直都有重要的角色和好机会。而且我一直想来中国工作。如果我一直待在荷兰,能演的角色很少。我虽然在那里出生长大,但我是Asian,音乐剧里的亚洲角色很少,我以前演的也不是专门的亚洲角色,但如果长期发展,竞争还是很难的。我就想找一个我看上去不是外国人的地方……”她说到亚洲人在欧美音乐剧市场的困境,大女主的角色如何难找,“该当是她们的角色”大多是搞笑丑角或是配角,刚到上海时,她中文还不太好,参加面试满怀忐忑,后来又如何站稳脚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末了,她说:“你真的很会倾听。”

“嗯?”

“我不知不觉就说了那么多。你呢?你为什么会来上海?”

“因为怪医吧,而且,我也想换个地方试试。”郑云龙说:“我想演一部有人看的戏。”

“那你选对了!”徐丽东说:“怪医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的。”

           新世界

           未来与你道别之前,世界

           我别无所求

           只有一个愿望!

           证明人生

           绝无需悲观!



此刻她看起来就像前些天对他讲述人生的样子。“我得去一个新的地方试试,我觉得,那里应该会不一样的。”她说。

           新生活

           人生路上,我已

           学会明白

           配合游戏规则

           活出精彩

           享受并将人生

           去拥抱!

           我所追求不过

           这一秒

           每天

           都是新生!



那一束灯光陡然熄灭,舞台旋即亮起。剧中,丽莎在新世界的门槛上死于海德之手;剧外,同事们纷纷鼓掌:“唱得太好了!”

徐丽东似乎还沉浸在角色里,痴痴地望着观众席。直到掌声惊扰,她才回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她看上去有些羞赧,转身摸了摸脸颊。“有点太投入了。”她说,站起身往侧台走来:“我都流眼泪了……大龙,你怎么也哭了?”

郑云龙正站在器材的阴影里,闻言往暗处缩得更深了些:“没有,就是……你唱得特别好。”

“你看你把大龙都唱哭了!”有人调笑道:“待会儿他还得排练呢!”

“我先我先。”刘令飞说,往舞台上走。音乐响了起来。

他想赶快止住眼泪,调侃两句,把尴尬揭过去。在同事面前哭,而且不是为了角色表演而哭,实在让人难堪。然而他越是努力,眼泪越是止不住。“你怎么了?”丽东问,搂着他的肩膀:“别哭了,好了,没事的。你还好吗?”

“等等。”他狼狈地说:“我……我缓缓。”

她不说话了,把手从他肩膀上收了回来,但没有离开。郑云龙什么也不去想,但刚才的歌声一直在他脑海里低回,总是最后那几句,颤音震得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抹了又抹,连袖口也湿了,等刘令飞也唱完了,才堪堪止住。

“怎么了?”徐丽东问。

“我也……这也是我的新生活。”郑云龙说。“说出来挺傻的。我就是……你唱得太好了,我看着丽莎,待会儿她就要死了,很难过。”

徐丽东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到。他感到一种刻骨的疲惫,只想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2017年7月28日,《变身怪医》上海首演。开演前的早上,还没来得及做妝造,郑云龙被叫到舞台上试麦。“唱什么好呢?”他问。

“随便,哪首都可以。”

“那,就在这瞬间吧。”

“行。”

郑云龙看向剧场。上午十点,观众尚未入场,椅子空荡荡的。时隔半年,他又一次闻到了剧场的味道。

他抬起麦克风,灯光照在他的眼睛里。



第五十七章

57.

郑云龙的表演差劲透顶。《变身怪医》在上海公演的第一天有两场,他管中午,刘令飞管晚上。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变身海德时在台上逡巡,野兽般弓着背,目光扫过观众席,眼里的精光撞上观众手机屏幕的荧光,可能会擦出蹭的一声劲响。中场休息,郑云龙刚从台上下来,就瘫在台侧的抢妆台上,动也不想动。刚才他演得卖力,在台上效果或许不错,作为演员却不太明智,此刻只好闭着眼睛攒力气。扮演海德所残存的恶念让他的心跳得很快,耳朵嗡嗡直响。此刻他什么也不是,没有善,没有恶,只是一个流尽了酒的空皮囊。
“好好缓缓。”刘令飞在旁边说:“开场那首歌前头节奏还比较慢,也就上去戳个人,抓紧恢复。你还行吗?”
“嗯。”他短促地应道,没有睁开眼。
鸟站在单根电线上不会电死,因为没有形成回路,十万伏特也打不死一小包羽毛裹的肉团。郑云龙也有点像鸟。脚踏在后台地面的时候,他连喘气也嫌费劲。等下半幕开场的音乐一响,广播把观众都叫回位置上,舞台监督像送伞兵跳伞一样把人往台上推——他走出侧台帷幕的阴影,双脚踏在了舞台之上,有股力气便顺着脚底板往上顶。他好像电车,离了轨道便走不动,一万米轨道都装在台前。演到激烈片段时,他的大脑像海绵,身体像肉干,歌声却还是从他胸膛里出来。此刻唱歌的仿佛不是他,是舞台,而他的躯壳不过是一个脆弱的通道,供音乐和故事跑马。
“约翰”在台上扣动了扳机,杰克与海德同归于尽。灯光暗下,帷幕降落,郑云龙死而复生。帷幕再起,角色从小到大按顺序向观众致意,轮到他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台前,举手欢迎他向前跑,跑到边缘,向上海问好。大剧院的山顶比他去过的所有剧场都要高,灯光照得人一阵晕眩。他走到观众面前,脱力地鞠躬。
观众很给面子,掌声似浪一般淹没了他。郑云龙有些无所适从,摇摇晃晃地站直,又弯下腰去,头几乎扎到地板上。

晚场是刘令飞,但郑云龙没有走,一直在台侧看。刘令飞演得太好了,他站在台侧,心里知道自己幼稚,却仍忍不住朝下瞄观众的表情,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戏很长,结束以后,郑云龙在后台和光荣下班的同事聊了一会儿,回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半了。后门冷冷清清,还有几个戏迷在和刘令飞还有徐丽东聊天。他经过时,她们都热情地打招呼,祝他晚安。郑云龙挥挥手往前走,没有人再找他说话,那声招呼晾在夜风里,很快就冷掉了。
“怎么样?”回到家,阿云嘎问。
“路上差点绊着。”郑云龙顾左右而言他。这倒也不是假话,法租界附近的人行道都是花式砖,坑坑洼洼的,天黑容易踩空。
“要小心,别伤了不好上台。首演怎么样?”再有两周《遗愿清单》便要首演了,阿云嘎要排练,没有去看。
郑云龙沉吟,阿云嘎也不催他,在旁边拉筋,时不时看他一眼。阿云嘎看他的眼神又暖和,又松脆,他刚来上海的时候,郑云龙鼓起勇气瞄了一眼,实在受不住,现在聊天时看的都是阿云嘎的鼻尖。胖子钻了过来,把阿云嘎从瑜伽垫上闹了起来。天热,猫嫌热不愿粘人,心里又想粘,只好滚倒在两人面前,把肚子翻出来。阿云嘎摸它头,郑云龙摸它尾巴。等把胖子烦跑了,他就说:“……就是,有点破音。”
“有点?”
“一两句吧,后来就一直有点儿不稳。”郑云龙说。在剧场,观众的状态都清晰可见。今天下午他唱到破音时,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有人在发消息。那点光一直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实在忘不掉,绞得肚子有点胀,肺有点塌。本来他不该这么不平静,毕竟演了快四年了,连三个人的场子都演过,有人玩手机算什么呢?但他没法控制自己。演完以后他和几个主演一起到演员出口露了露面,门外观众本就不多,大约十五六个,对他们两个同时打了招呼以后,主要围着张会芳和徐丽东转。偶尔有几个观众十分热情,“大龙大龙”地叫他,让他签名,夸他好高,好帅,问他是不是第一次在上海表演。再往下问,客套的问题便用光了,场面有点尴尬。
“我大概就是没啥优点,人家都夸不下口。”郑云龙说。
“演员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阿云嘎说:“而且人家没准没那个意思呢。”
“也有可能。”郑云龙应道。
“开心点。”阿云嘎说,过来揉他的头发。郑云龙腾地往后弹,简直像躲蛇。“嗯那个,你别摸我头。”他说。
“……别往心里去。”阿云嘎愣了愣,又说:“破音算多大事啊?我说点我不开心的事让你开心开心。”
“你说了我更不开心。”
“瞎扯。”阿云嘎说:“跟你说说以前好玩的事。”
他一说好玩的事,多半是已经被他消化掉的坏事。郑云龙想听又不想听,最后还是打开半个耳朵。这些年阿云嘎经历了许多,说到后来,常讲的倒是许多饭局,桌边常是郑云龙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腾格尔,那英,萧敬腾,王晰,龚琳娜。“他们那舞台事故太糗了。”阿云嘎说:“像萧敬腾这样的,连鬼畜都给你剪出来。”
“你真认识了不少人。”
“是啊。”阿云嘎说:“在圈子里,不知怎么地就认识了。这个圈子特别小,大家都是做一份工作。”
“和剧场里差挺多的吧。”
阿云嘎想了想。“最近回来演清单,我发现,好像也差不多。排练,吃饭,上台,都一样。反正搞文艺都熬夜,熬得很厉害的。很奇怪,和他们在一块儿逗乐,我也不困。”
“你们气氛挺好的。”郑云龙在网上看了很多遗愿清单的排练花絮,阿云嘎在里头如鱼得水,身边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他不免有些幼稚的嫉妒。
“生活嘛,不就是工作,然后吃饭。工作的时候吃盒饭,工作完了,可能有饭局。饭桌上好多都是聊音乐,有时还唱呢。都是声名在外的,服务员就老是待在包间里,都不愿意出去。还有拿iPad弹钢琴弹吉他给伴奏的。喜欢音乐的人都特别可爱。”
“是。”
“你也特别可爱,现在他们还不知道,等再过几天,观众就知道了。你特别可爱。”
“嗯。”郑云龙说。他这才想起来:阿云嘎在安慰他呢。
“快睡。”他说:“你把我当鸡蛋了,哪有那么容易碎。”
“你不是鸡蛋。”阿云嘎说:“你就是小狗,眼睛那么大,还爱流眼泪。所以说你爸妈给你起的名字就对,又是云又是龙的,水做的人,又流泪又流汗,就差流血了。”
“怎么还带咒人呢!”郑云龙浑身发痒,毛孔里有嫩芽往外顶,只能去推搡他的朋友。如果不推,他的手不知道要弄出些什么事情来!他的筋骨被阿云嘎哄得好有劲,差点把始作俑者推到床底下去。

阿云嘎再能讲故事,也只有排练后睡前那短短的大半个小时。每天,郑云龙从阿云嘎故事的巢里醒来,披挂停当,面对剧场。舞台是一个洞穴。背后,成吨重的布景和器械在黑暗中移动,滑轨和钢架发出轻响,工作人员在上面轻巧地走动。面前,眼前几乎是一片空无,观众隐没在黑暗之中,寒冷的风在台词之间吹过,他挂在上头,老牛犁地一样一遍遍地走。
等犁完地,下了班,他就在微博上搜剧名和自己的名字看。剧迷们夸的多,骂的少。评论里提到他无非便是面孔新,没见过,那些说他好的,郑云龙看了一眼就忘了;说他不好的,都压在心里,甩也甩不掉。偶有些评论一看就知道是看惯了戏的,语气不说刻薄,至少也算得上严厉,每一句都让他心里发凉。可是仔细一看,他们也没说什么。在台上时他能忘记一切,等一下来,这些字字句句就又都记了起来:“发挥不太稳当”,“优点么,也就是比较帅”,“演绎可能青涩了些”。有陌生人期待他“未来在上海大展拳脚”,也有人揣测他“怎么突然从石头里蹦了出来”。他想询问,辩驳,讨论,最后却都按捺了下来。他和观众之间永远应该有一层距离,观众对他是爱是恨,都与他无关。而演员跳出去和观众对峙,永远是戏曲行业的大忌——这些道理,杜女士已经凿到了他的脑子里,不容得一丝一毫的撼动。
他和阿云嘎提了一嘴,对方告诉他:“别看啦!网上的人说话,特别刻薄的。但是他们大多数人也没有坏心眼。你不要想了。过两天媒体场,你记得来,我给你弄了特别好的票。”
“行啊,看完我就在网上说你。那个叫阿云嘎的,演得太次了。我都不惜得看他,要不然他求我,我才不看这戏。”
“你是观众,你说得都对。”阿云嘎哄他:“骂我也行,不能不来啊!”
当郑云龙走进剧场时,心中于是充满了角色交换的兴奋感。今天他什么任务也没有,白玉兰大门的楼梯不长,他蹦了上去,夏日的暖风把他吹开了,好似一个瘪瘪的气球终于浑圆地、舒适地涨满。道旁两侧的路灯有一半都挂着《我的遗愿清单》的拉旗,一水的深蓝配金,很漂亮。
阿云嘎不在上头,阿云嘎在后台里。他要穿着摇滚的露肩T恤,机车外套,系一条格子衫在腰间,爽爽利利地上台。郑云龙在一楼A区坐下,舞台正在目光平视的高度。阿云嘎给他弄来的好票,演员鼻尖一动也能看清。观众席此刻与舞台近得仿佛呼吸相闻,不像法官的审判台,倒像朋友客厅的休闲椅。
音响叮咚几声,熟悉的女声说道:“演出即将开始,请观众尽快就坐。”
阿云嘎给他的位置太好了。灯一关,幕一拉,连舞台上的走位贴都能看见。黑暗里站着一个人,普通观众可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站着阿云嘎。等灯一开,那就不是阿云嘎了,那是杨晓宇,幸运而强壮,偏偏不想活。他是阿云嘎的反面,郑云龙担心自己情切,看不见他。
灯亮了,一束焦点光。旁边的观众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声说:“天,好帅。”
她说得没错,阿云嘎真的好帅。郑云龙痴痴地看着他,眼睛也不眨。这些天他们都早出晚归,睡同一张床,却有好些天连话也没有多说两句。清单是文广演艺集团的戏,资金管够,直接就在文广的剧院里排练,离住处走路不过半小时。临近演出,阿云嘎简直发了疯,可能以为自己连觉也不用睡,两点三点才蹑手蹑脚地回来。郑云龙迷迷糊糊地听见他换衣服刷牙,轻轻地躺到床上。第二天一早,阿云嘎照旧叫郑云龙起来,只不过不需要像大学那样捏他鼻子——只要听见声音,他一骨碌就滚起来了。刷牙的时候,阿云嘎随口说:昨天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你都滚到我身上了,粘我不撒手,拿头往我脖子窝里塞……吓得他差点把牙膏沫喷到镜子上。
光把阿云嘎的头发打得发白。他显得沉郁、严肃又沮丧,拎着一把电吉他。“感谢大家前来观看,我杨晓宇和我的好兄弟刘宝的演唱会。我曾经认为,我的生活就像一场永无止尽的噩梦……”
他看上去几乎有点像大学时的样子。好多年前,阿云嘎总是坐在一边的角落里不说话,梳着盖头,脸色很阴郁,却总在需要帮忙的时候冲出来,干活很卖力,就是话不多。后来郑云龙知道为啥了:那时他张嘴说汉语以前,还得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你不是在北京好几年了吗?”阿云嘎又被肖杰骂普通话太差的时候,郑云龙问他:“不是应该练出来了吗?”
“哎,在餐馆里跳舞又不用说多少话。”阿云嘎说。
郑云龙当时实在心疼他,太心疼了,立刻就拿他开涮,想把来自过去的阴影赶跑。杨晓宇或许也是阿云嘎这样的人,要不然他怎么会绝望得几乎要因孤独而死呢?但他又与郑云龙记忆中的形象大相径庭——台上站着的人明明白白的是杨晓宇,不是阿云嘎。他厌世、任性,是个挥霍幸运的幼稚鬼,即使帮助得了绝症的朋友,也像是带一个失败的乖乖小处男体验生活。阿云嘎从来也不会像他这么轻浮。郑云龙想起阿云嘎说:“杨晓宇这角色真挺难的,我这辈子就没当过这样的人。”
“你要是能当像他那样的人就好了。”郑云龙情不自禁地说。旁边的观众瞥了他一眼,他连忙无声地道歉。
杨晓宇真是个讨厌鬼,但他又那么可爱。郑云龙从没见过朋友这么轻松的样子,他看上去比大学的阿云嘎温暖,光鲜亮丽,一副未曾被生活亏待的模样。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好兄弟刘宝。就是他,把我从噩梦中拯救了出来。”
就在这时,台上的人直勾勾地看了过来,眼神正好投在郑云龙的脸上。他不是阿云嘎,阿云嘎没有这样的眼神。刚认识的时候,阿云嘎好瘦,干巴巴的,皮肤没有光泽,还有些黑,好似被晒干了的果子,到处都又硬又韧,里头是酸苦的。台上的人眼神平静,有一点风霜,但显然一辈子都很优渥。等转了场,他回到刚刚和刘宝重逢的时候,再看过来,眼里便似坏了的苹果,芯子被虫蛀空萎缩了。
他身上没有一点阿云嘎的影子,但又处处是他的样子。他走路,转头,大笑,跳舞,做浮夸的动作,都是阿云嘎。尤其是他唱歌,他唱歌多好听啊。有的人唱歌是把自己的嗓音当成琴,但台上这人,他唱歌好像是把听众的心当成琴——郑云龙的心醉了。郑云龙忘记了自己。他把心里的东西都赶开,让杨晓宇进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无论那身影站在舞台的哪一个角落,是背着翅膀唱歌,开车逃窜,在海边喝咖啡,还是勇闯邪教聚会,他都为他哭,为他笑。他被压得很紧的弹簧似乎突然松开了,一切都有了味道。阿云嘎第一次演一个厌倦生命的人,他分明和厌倦生命这个词风马牛不相及,可他却把那疲惫和厌倦演得那么好!他帮着刘宝完成遗愿清单,但他从来都那么轻浮,好像他只是假装理解这是一个人生命里最后的愿望,这一切都只是两个年轻男人在瞎胡闹。他随意地对待一切,举手投足都那样漂亮,仿佛永远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审视他,评价他,让他不厌其烦,又乐在其中。他的做派是有魔力的,绝望从边角的缝隙漏进来,但又掩盖得很漂亮。那好像许多根针,把郑云龙在生死之间挣扎而疲惫的心灵扎得一激灵。
“他真好。”中场休息时,旁边的观众对朋友说。她似乎刚刚从梦中醒来,被气音托在半空。郑云龙也想对自己的朋友这么说。可惜他是一个人来的,他的朋友在后台。
“你真好,真的。”郑云龙对阿云嘎说。他想拉阿云嘎的手,顿了顿,揽住朋友的肩膀。阿云嘎终于下班了,从演员出口溜出来,妆卸了,脸干干净净的,疲惫的线条朴实地发着光。郑云龙想亲亲他双眼皮的褶子。
“我好开心啊。”阿云嘎说:“好过瘾!”

“阿云嘎牛逼!”郑云龙说。
“好了,我回去上海就看行不?”刘令飞说:“我坐你旁边是看上你话不多,怎么你一说就没完啊。差不多得了啊。”
“回上海必须得看啊。”郑云龙说:“丽东你也去看。”
徐丽东坐在前一排,此刻闻言便回过头来,说:“你的评价这么高,我一定会去看的!那个阿云嘎,是你的朋友对吧?你们上学的时候,是他比较好,还是你比较好?”
“那当然是他!”郑云龙骄傲地说。
“你得意什么呀!”刘令飞说:“我必须得好好治治你。”
他的语气很笃定,但郑云龙没有多想。这是他在北京发布会前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几个月下来,他早该知道,刘令飞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怪医在上海演得热火朝天,遗愿清单也开演了,郑云龙恨不得住在剧场里。若是他有选择,他才不愿意离开上海。但周笑微发话,男主角也得听——怪医的北京巡演快要开始了,主演团得去北京参加发布会,给市场预热。这种活动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演员工作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只要上台唱歌,回答问题,讲讲自己对剧情或者人物的理解,给新巡演城市的观众留下好印象,让他们想买票进场,那就够了。没成想临到了台上,居然还能捅出篓子来。
几人落地后,第二天便是北京发布会。现场的摄影机推得很近。趁主持人采访徐丽东时,郑云龙小声对刘令飞说:“前面这摄影机,是不是一直在拍咱俩特写?”
“你管他呢。”刘令飞脸也不转,同样小声说:“控制好表情,熬到结束就好了。”
前辈的建议确实可靠,郑云龙拿出最认真的乖巧表情,被问到就回答,没人理会就闭嘴。摄像机好像和他俩耗上了似的,整场几乎没动,他拘着脸上的肌肉,连嘴皮子也忍住不咬,几个小时下来脸都僵了。等流程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所有人捧着花合影,下一刻便要关机下班,收工回家,郑云龙偷偷松了口气,脑子一松,便听主持人问道:“都捧着花,哎呀,今天是谁的婚礼呀?”
郑云龙看了刘令飞一眼,指着徐丽东随口说:“像是丽东的婚礼。”
他听见刘令飞轻轻“哧”了一声,心里刚涌起一丝不对劲,手肘窝里便钻进一只手来,同时听见对方说:“这像是我们俩的婚礼呀。”
台下的观众尖叫起来。郑云龙瞪着刘令飞,又是烦,又忍不住笑场。后者倒端出了好整以暇的模样,朝台下得体地微笑。主持人打趣了几句,就坡下驴,闹腾腾地结束了发布会,宾主尽欢,粉丝满意,不得不说效果颇佳。回酒店路上,刘令飞还得意洋洋:“必须得说我反应快吧!”
“我不和傻逼一般计较。”郑云龙没好气地说。
回到酒店,他的手机响了——阿云嘎打来了电话。
“你下班了吗?”阿云嘎问。
“刚回到酒店。我明天就回来了。”
“那么快。”
“是啊,回来还得……”他本来想说“还得演出”,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说:“还得给你捧场啊,而且我们上海巡演还没结束呢。”
“我刚排练完,明天就演了。没事干,我就看你们发布会了。你看上去太傻了,那摄影师也有点,不太好吧反正,那画面好长时间就你们俩,别的几个女一号二号,都到镜头外了。”
“别提了,我脸都僵了。”
“太怪了。”阿云嘎说:“我看着镜头老盯着你俩,你又特别尴尬。太好笑了。”
“你别损我了。”郑云龙说:“我台上那难受得恨不得立刻就回上海。”
“但你俩看上去还挺和谐。反正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挺熟的。”阿云嘎说:“你亲近一个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噢。”郑云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头突然一昏,手有点轻飘飘的。他顺着阿云嘎的话头向下问:“你说来听听,怎么样的?”
“就是,经常说点话呀,动作也不是很僵着。尤其是最后面拍照的时候,刘令飞还开玩笑,婚礼什么的。你朝他翻白眼,然后还笑,就感觉他特别胡说八道的样子。我就想,哎呀,大龙真的交到新的朋友了,还特好。”
“我又不是自闭儿童。”郑云龙说。他的声音轰轰地在自己的脑子里回荡。
“我还想呢,糟糕,大龙要被刘令飞拐跑啦。”
“……那说不准呢。”他鬼使神差地说。
“那可不行。”阿云嘎说:“谁也不能把我的大龙拐跑了。”

郑云龙回到了上海。公演前两周过去,排期排得更集中了些。他和刘令飞从一人一场变成了一人两场,公演照着一周一共八场的强度来。演出时间按理说两人都得在,但状态好的时候彼此打声招呼,也可以不在后台候场。公演时虽然也排练,但有晚场和午场顶着,结束得也早。
郑云龙于是突然有了自由的时间。他在剧院附近转悠,见到不贵的餐馆便钻进去试试。上海传统面不合口味,排骨年糕也只是吃个新鲜。试验下来,还是振鼎鸡最好吃。阿云嘎给他弄了媒体场和末场的票,他还趁着不用演出的空闲偷偷买了一张:媒体场在八月六号,他自己买的是八月十二号,末场八月二十号,正好一周一场。第二次看遗愿清单的时候,他不再陷入铺天盖地的激情中,而是品酒似地在表演中寻找每个被调整的细节。白玉兰剧院场子不大,观众和演员贴得紧,即使位置靠后,也看得很清楚。遗愿清单虽然谈论生死,却是一部很热闹的戏,郑云龙周围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观众几乎都被调动起来了,刘宝下台和女观众互动时,周围的人都喝起彩来,又是笑,又是鼓掌。阿云嘎比预演时轻松,尤其是跳舞时多了许多小动作,比如头多歪一分,或是和刘宝开车逃亡时动作更狂放。郑云龙在他身上看到许许多多似曾相识的细节,是他魂牵梦萦的影子——那个影子跳舞时会翘起手指,行礼时会拎起裙摆,在台上低着头抬眼看他,嘴角比眼睛更甜蜜。他恍恍惚惚地坐到戏终返场,阿云嘎跑上台跳舞,才被身边再次爆发的掌声惊醒,与身边人一起欢呼。
遗愿清单末场那天,郑云龙第三次为它走进剧场。两个年轻人的疯狂故事里,快乐像一颗轻盈的糖球。刘宝对台下观众的告白再可爱有趣,看第二次也嫌有些腻。遗愿清单的剧本并不厚重,人物变化跳跃大,起承转合时容易让人出戏,那些犯傻又可爱的剧情品味两次后已经淡得让人记不起了,只有最为苦涩咯牙的曲子还留在记忆里。杨晓宇和刘宝又去街头唱歌了,他们吃雪糕,要双份浓缩咖啡,驾车逃离,告白,决裂,永别。
舞台上只剩下阿云嘎一个人了。他孤零零地站在光里,就像刚开场时一样。郑云龙很熟悉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唱那首《晓宇的歌》。
“谁知道微笑背后/我哭泣的脸?/坚强的假面之下/隐藏着我无声的语言。/在梦里不知疲倦地/大声呼喊。/可是我却唤不回/消失的一切。”
阿云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给这首歌加了装饰音,但大体上仍然很平白。他高声歌唱的时候,喉头立得很高,声音清越明亮,仿佛胸腔里装了个铜管乐器。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如果说/我的世界只剩下时间/有谁能愿意听我/最后的道别?我苦苦哀求着——”
音符暂时止歇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钩子拽着胸口,郑云龙在座位上挺直起来。
那声哀嚎几乎是撕裂阿云嘎的身体而降生的。那强烈的痛苦从他胸膛里抽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一样,在台上虚弱脱力地后退了两步。一切伴奏和歌声都停止了。寂静嗡嗡作响——那是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他屏住呼吸。
“换不回消失的/一切。我堕入了深渊/痛苦绝望在空中蔓延。/那美丽的明天/可惜我永远/都看不见。”
杨晓宇抬起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光在里面流动,又从眼眶里落下来。
掌声淹没了他。郑云龙也淹没在这掌声里。“阿云嘎牛逼!!!”他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喊,朝台上抛飞吻。要是被人听见——要是被阿云嘎听见,那可真是傻!但他不在意。他想到台上亲他,把他抱起来,把脑海里所有夸奖都裹在他身上,让他听不见一点吹毛求疵的批评。他一直等,等着剩下的一首歌和最后的剧情演完,等阿云嘎上来谢幕,等他返场,等末场表演结束后的讲话,等摄影师拍下观众席的星海。他等啊等,等到所有人都从观众席走开,剧场里空无一人,便跳上舞台,掀开帷幕,往后台走。阿云嘎排练的时候,曾经机缘巧合让他探了两次班,再加上之前两部戏联合开的踢馆会,后台的人都认得,也没人拦他。
“你怎么来啦?”化妆间里人多,但他刚刚在在门口露了个脸,阿云嘎就看见他了:“你从哪儿进来的?”
“台上。”郑云龙说:“我上这儿来等你。”
阿云嘎笑了,摇头小声说了些什么,化妆间里太吵,郑云龙没听清。但阿云嘎脸上的表情让他心脏里像长了一只筑窝的仓鼠,毛茸茸的,暖和,但又痒痒。他没有多问,坐下了。阿云嘎把他安顿好,和同事聊了两句,卸好妆,不到半小时便收拾停当,把他拉起来回家。
“上海最后一场啦。”阿云嘎说:“过两天我就要回北京了,那边还有好几场呢。”
“我们九月初也要巡北京。”
“我九月底在北京还有演唱会。”阿云嘎说:“老东家帮衬,哈哈。你北京最后一场是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九。”
“那正好!我演唱会在九月三十。你来吗?给我做个嘉宾。”
郑云龙知道他说的老东家是央视。“合适吗?”他问。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阿云嘎说:“那是我的个人演唱会呀。我还叫了别的好朋友。我已经安排好长时间了,我要好好地唱一晚上的音乐剧歌。到时候,音乐剧就上央视了。那么大的平台。没有听过这东西的,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好多人可能因为我,就第一次知道,噢,还有这种艺术。那多厉害啊,所以,你必须得来。”
“好。”郑云龙说:“唱什么歌呢?”
“法罗朱,世界之王。”阿云嘎说:“我说了,我都想好了。我和两个最好的朋友一块儿唱。我们就是世界之王。”
“看你瞎乐那样。”郑云龙说。
“那当然开心了!做音乐剧最开心了。”
“那肯定还是没有央视演唱会开心。”郑云龙鬼使神差地说。
“可不是这么说。”阿云嘎说:“没有什么比做音乐剧更开心了。和导演啊,张志啊,光军啊,还有咱们学长晓璘,天天磨,别的也不用想。天天只专注做一件事情。而且,我又能和你一块儿住了。”
“你最后那句不用勉强加。”郑云龙强自镇定地说。
“那当然不是勉强加的,你有点自信。”阿云嘎说:“总之,特别难得的机会,特别高兴。后台就要走了,我真舍不得。回北京还能演戏,我主要也舍不得你。”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郑云龙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只好大步往前赶,想着把这段赶紧跨过去,回到家里,阿云嘎就不会再胡说八道了。
“哎呀你还不好意思了。”阿云嘎说:“你太好玩了。过两天我先到北京,等你们巡过来,咱们再一起加油啊。哎,你听见没有。”
郑云龙停下步子,回过头来。他在灿烂的灯火里看着他的朋友。阿云嘎和半年前不大一样了。他像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瓷花瓶,有一层尘土被拂去了,从内而外发着润泽的光。“说好了啊。”阿云嘎说。
“你罗嗦死了。”郑云龙回答。



第五十八章

58.
晚上十点半,全家货架空荡荡的,饭盒和关东煮已经卖完了,郑云龙勉强挑了几样食物,排队去结账。他身周的一切都显得遥远,好似硬纸板搭建的布景一样没滋没味。今天是周五,路上行人脚步也缓。他混在里头,好似随着洋流飘动的水母。旁边被红灯截住的车流一片金红光芒,是聚散的鱼群,红灯转绿,便乘洋流向前。
而水母不乘洋流,飘过夜沉沉的街道,走上天桥,走进大路夹缝里的小巷子,走进三十平米的一室户。胖子扑通一声,披着月色从窗台上下来,对他喵喵叫。少了一个人肉沙发,它看上去很疑惑。
郑云龙放下袋子,掏出手机,又听一遍微信语音。
阿云嘎在语音阵列里说:我走了啊!床单啥的我都洗了给你换了套新的,换洗衣服我在你这儿留一套你别给我扔了啊,牙刷毛巾我也收在你衣柜里。到时候来看你的戏我就不带行李了。你要注意身体,不要老喝酒熬夜,别湿疹又犯了弄得血呼呼的。按时吃饭别闹胃病,我老胃病了我还不知道吗,这病就是你不上心作出来的。上戏了记得带点饼干垫肚子,生病了吃药,累了睡觉。说到这里阿云嘎好像犯了难,发觉自己絮叨,又不甘心就此收住。我想想啊,他说:我想想还有什么东西……噢,胖子也是我干儿子,你多给它吃好的,可不能饿着它,但也不能太胖了,太胖不好。哎我怎么要回去了呢,我还以为一个月好久呢,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完了。我再过来找你——
语音戛然而止。他点开下一条。
等过两天,我再过来找你。接下来怪忙的,但是中间要是有空闲,我就来再看你的怪医。你可得把票给我留好啊,也不用太好的位置。你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吧,北京的票多给我留。哎呀,不对,我还得去内蒙……我待会儿看看行程,看定日子,你给我留票。
话音落下,郑云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微笑。阿云嘎的声音是温暖的,像是水又像是风,让五脏六腑、四体百骸都跟着发热,让他在海潮里摇曳,但不再漂浮。阿云嘎的声音把他拉到海床上,稳稳地落在世间。郑云龙终于打开灯,用光明和暖热把房间装满。
房间空了不少,阿云嘎的行李已经没了。他走前换了床单,房间也收拾妥当。但他留了一套睡衣,叠得方正,放在被子上。旁边一个凹陷的印子,或许是他离去前曾坐在这里穿鞋。郑云龙的出租屋太小了,所有行动都挤在床上。桌子是胖子的地盘,阿云嘎在床上拉筋,在床上练歌,在床上睡觉,睡前对他说:大龙,晚安呐。
郑云龙俯下身子去嗅,洗过的枕套和被子只有洗衣粉的气味。但被子上的坐痕里还是留下了一点古龙水的余味。胖子嗯了一声,跳到床上躺下,大声呼噜,贴着他撒娇。郑云龙不理它,控制不住自己,倒在床上,倒在阿云嘎残余的气味里。刚刚结束的戏让他头脑发飘、关节生疼,但不愿起来。那点味道在他的鼻尖漂浮,让硬纸板一样的世界变得立体起来。
嘎子走啦。郑云龙想。这念头让他头脑发闷,一团迷雾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和街上流动的车灯落在里头,莹莹地照亮。它们遥远而黯淡,在他眼睛里晕开光圈。阿云嘎到哪儿了呢?他应该已经在北京落地,落在黑夜的碎光围成的小方块里,落到亮着灯的机场,走进许多粉丝的拍摄灯中,又钻进保姆车顶灯小小的光晕里,最后打开门,走进他在北京的房子。到那里,他就与郑云龙一样,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没有猫。郑云龙几乎心疼他了,人怎么能独个儿在北京呢?
他闭上眼睛想象:阿云嘎打开门,抱起一只软乎乎的小羊,好似从黑夜中捞出一颗月亮。郑云龙几乎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这将他心里的麻木驱散了些。他继续想象:阿云嘎不需要开灯,家里虽没有光,却也是亮堂堂的。因为阿云嘎本身就是亮的,他的光很凝实,持续不断地发散。他在上海的时候,是郑云龙眼里的星星。他从上海回到北京,便把全上海的星星偷走了一颗,郑云龙眼睛里的星星少了。
人在上海是望不见北京的。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美好的东西总是在世上漂浮,像海底沙滩的星子,在黯淡的光线里发亮。一个好地方不一定会长出星星来,星星只会神秘地去到他们所在之处。阿云嘎就是那样一颗星星。
他摸到手机,打开希拉草原,希望这样能跑到穹庐似的天空下。那里繁星漫天,每一颗都会唱蒙语歌。

“今天上座率怎么样?”第二天上午十点,刘令飞正乖乖坐着让雯雯给粘头套,见周笑微进来,便随口问:“老样子?”
“老样子。”周笑微说:“不多不少吧,四五成,五六成。”
“咱们票房是不是……”
“不太好。你问这个,想排忧解难啊?”
“我这不也要当制作人,学习学习。”刘令飞对着镜子检查发际线粘胶的牢靠程度,看能不能顶住自己拽头绳的拉扯。“微姐,要帮忙就说。”
“你们不用担心这个,想也没用,总不能上街卖票拉人去吧?”
“这是真没用。”郑云龙说,眼睛还扎在手里的乐谱上。后台都是朋友,今天他不用上场,看看别的戏做功课也不会有人嚼舌根。华丽摇滚的唱法和普通的音乐剧歌曲很不一样,他的谱子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送票我以前干过,买账的人不多。”他说。
“我有个点子。”刘令飞说:“我和大龙轮流到外边卖周边去。”
“干嘛?出卖色相啊?”周笑微好不给面子。
“我也可以来!”徐丽东说:“不少外国剧团也会这么做,多接触观众。戏迷会很开心的。”
“那得你俩去。”郑云龙低头翻乐谱,把自己的声部挑出来仔细看。“我又没粉丝。”
“你胡说八道了吧。一直有人在演员出口问你,刚开始七八个常客,最近得有十来个了,就是没见你,见了你也不敢拦,看你大步流星跑那么快,都以为你有什么事。”
郑云龙想起下午和深夜站在上海大剧院出口铁门外那一小群观众,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本场刊,还有些人拎着袋子,可能是礼物。每次他下班走出去时,人群都十分安静。他自觉必不是她们翘首盼望的人,因此从来不驻足。“……别闹。”他说:“谁找我呀。”
“没闹。你明晚上自己看看去。”刘令飞道。

第二天晚场,上座率还是不尴不尬,一楼大概坐了一半,二楼三楼看不仔细。仔细算来,可能比刘令飞上场的时候人少一点——有粉丝在网上的评论里这样说过,目的是为了证明突然冒出来的郑姓音乐剧演员业务有点欠缺,却还拿了大戏男主的角色,保不齐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这样捕风捉影的评论好似搬道具时边缘的一点毛刺,无关紧要,但总是恼人。郑云龙想看剧评和反馈,只好忍了这些毛刺。忙了一天下班回家,演员出口外还是零落站着一小群人。这回郑云龙终于放缓脚步,多看了两眼。那群戏迷和他对上视线,似乎也觉得意外。一时间,两边都不吭声,场面颇为尴尬。
那片寂静像是持续了一整年。郑云龙感觉自己又成了一朵水母,脚不着地,立即就要被海流给卷走。将他席卷的洋流是多年来随松雷剧团奔波所积累的种种记忆,那大小舞台、宣传、空荡荡的观众席,演出中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骤然离场的观众,还有这半年在上海看到的种种眼神,意外听到或看到的种种评论——在剧团外的,走廊上的,在工作场合的角落,在他的面前,那些犹豫、怀疑、陌生的窥看。沉渣泛起只在一瞬间,郑云龙对人群点头致意,但回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他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也没有人说话。他终于说:“我——我先回家啦。谢谢大家来看变身怪医。”
“喜欢你!”人群里不知谁说,听来十分忐忑。郑云龙愣了愣。
这句话好像把堵水的塞子拔掉了似的,一时间,好几个人参差不齐地附和道:“我们都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太棒啦”“多演些场”,其中还夹杂着提气喊的一声“我看哭了!”
“……你们真是来找我的啊?”郑云龙没头没脑地问。他眼前那个纸板似的世界再次慢慢融化,真实的声音和颜色浮现出来,似浴室里镜子上的雾气消散后,他又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结结实实地站在地面上。“这么好。”他说。
“你的场我三刷了。”离他最近的女孩子说:“我第一次看你的戏!我们好多人都是,回去就在群里安利。特别好,我们都超喜欢你。”
“你是惊喜呀!”一位阿姨说:“我们爱看戏的人有福啦。”
“没那么好。”郑云龙赧然而惊慌地说:“还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但,谢谢你们,真的。”
“不是,你真的很好!”观众们纷纷说:“要求高点是好事,但是你真的很好!”
这些意料以外的赞誉把他簇拥起来,好像许多朵花在他身边轻轻地开放,花瓣把他一层层地搭住,在虚无的海洋里拽住他,拉到海床上去。他头晕目眩,双手合十,说:“谢谢,谢谢。我以后会多来的。”
“多演几场比较重要!”又有人喊。他抬起头,没有找到说话的人。他觉得自己脸红了。
郑云龙在夏夜里签掉了所有递到他面前的票根和场刊,双手递到每个人手里,每递出一份,便低头鞠个躬。不知签了多久,等他终于抬起头来,只觉得一阵晕眩。许多观众签好了名也还没走,站在一旁看着他笑,在他终于离去时挥手道别,零散地喊着祝福的话。除了签名,他还写了十几段话,还有观众要求的祝福,每一句都是认认真真的。当时不觉得,等离开了才发现好久不写字,缓过来以后手指直发酸。郑云龙甩甩手,深深吸了口气,呼吸前所未有地通畅,好像把夏天吸进了肚子里。

“你在上海怎么样?”杜女士在电话里问:“今天也在家做饭吗?”
郑云龙开了功放,把手机架在盐罐上。杜女士的脸在屏幕上变得很大,眯着眼睛打量他。“你瘦了。”她说。
“胖了。外面餐厅很贵,菜很便宜。”
“钱够吗?”
“够。身体不错,睡得蛮好。台上挺顺利的,同事都很照顾我。”郑云龙报菜名一样把常规答案说完,是成年离家人和父母的默契。
“在做什么菜?”
“黄鱼。上海这个鱼多。”郑云龙说,“现在下了班,我都到后门和观众聊天。人还挺多的。”
“他们都说什么?”
“都是好话,还有提建议的。很认真。都说喜欢我,还给我塞信,还有礼物。”
“还有礼物?”
“花,自己做的发夹。还有好些人送头绳,笑死我了。我那个角色变身就靠扯头绳,过会儿还要扎回去。那假发都快让我薅秃了。”他凑到摄像头前,让母亲看他的发迹线。“你看,真头发也扯了不少。”
“你爸你妈我都不秃,你担心啥。”
郑云龙不过随口抱怨,重点还是炫耀粉丝竟会给他送礼物。礼轻意重,她们送得高兴,他也收得高兴。这些小东西有些是夹在信封里给他的,有些则是在SD见面递票根时往他手里一塞。有人送了他一个咧嘴大笑的毛绒玩具,是个很可爱的恐龙,说像他演的海德阴森大笑的样子。还有更多人送他更加轻盈的礼物,落在纸面上,填满他小房间的角落。
“小龙,现在工作开心吗?”杜女士问。
“啊,挺满足的。”郑云龙说。姜丝和葱丝都切好,他准备炝锅,又说了两句便挂掉了电话。出租屋的抽油烟机不太好,厨房里烟雾缭绕,让他好一阵忙活,打了一堆喷嚏。等饭菜齐备,他在餐桌旁边坐下,与母亲最后的对话仍然在他脑海里游荡。
郑云龙独个儿坐在餐桌前审视自我, 确信自己并不是敷衍母亲才报的喜。他确实不再觉得空虚和饥渴,虽然每天醒来不会因为枕边人而战栗,但在舞台聚光灯下颤抖也是一样的高峰体验。夏天饭菜不易凉,他便不急着吃饭,拎了一罐啤酒靠到低矮的窗边。老房子铁栏杆粗笨,窗外电线凌乱,巷子里的窄街白天人来人往,晚上空了,在月下闪着滑腻的油光。天空远处,有一颗微弱的星子,阿云嘎说在草原看,那是最亮的一颗,好像在夜空心口燃烧的火堆,到了城市里,它只是一颗小小的沙砾。
这景色并不很漂亮,但郑云龙看着它,感到久违的舒心和平静。

“你最近是不是有好事了?”徐丽东问,“你的心情好像很好。”
“有吗?”郑云龙看着化妆镜里的她。他在戴假发,她在做头发,一共得有五六个人围着他们俩转,拿头发当橡皮泥招呼,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嘴皮子。
“你话变多了,还会开玩笑。”
“我一直都hin搞笑的啊。”
“以前你下班之后拿化妆水抹两把就走了,现在还会待久一点。”
“现在么家里又没人等。”郑云龙说。这句话说出来,比他想象中要轻巧。
“招待朋友是很累的。”
“也没特别招待,互相照顾吧。他在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累。”
“我懂我懂,”她在镜子里对他挤挤眼,“Party最开心的是最后一个小时,最痛苦的是人走之后收拾屋子。”
“他收得很干净。”郑云龙说,“不过你说得对。”
“Let's party on the stage!”她一锤定音,“在台上party,不用我们收拾!”
“是我们收拾呗。”一直静静听他们聊天的雯雯笑着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完成,“每天捡刘令飞乱扔的头绳,烦都烦死!”
舞台上的派对比生活中的派对好,因为开完以后不用自己收拾残局,也没有宿醉,喝下的所有酒精都是空气,所有爱恨别离都是假,等脱掉假发和戏服,洗掉脸上的脂粉,走到SD,所有人都像刚穿越回来一样温柔而小心。郑云龙签了几次以后,认了几个熟脸,还有人看过他在松雷的戏,在他签场刊的时候如数家珍,最后颇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我觉得怪医比松雷的戏好看不少。”
郑云龙把本子递回给她:“我也觉得。”对方愣了愣,盯着他,俩人互瞪了一会儿,都笑起来。下次她再来,便忐忑地问他愿不愿意加入微信粉丝群。“我们不是粉圈那套的,都是经常看戏的老观众,我们很喜欢你,你能不能……”
“粉圈那套?”
“啊就是打投撕逼啥的……”她看见他的表情越发迷茫,便截住话头说,“反正我们挺想和你说说哪天看了觉得哪里特别好,还有平时交流一下。你进来了也不用一直理我们,我们自己就聊挺high的。如果你不想加入也没关系,我就是帮群里问一下……”她看见他把手机掏了出来,闭上嘴。
“谁扫谁?”郑云龙问。

“我还有粉丝群。”郑云龙在微信上对阿云嘎说,“我进群之后,得有五分钟,那消息刷得我都看不清,屏幕简直是糊的,嗖嗖飞过去好多条。好多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多少?”
“百来个吧。”
“那还有很多没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阿云嘎说,“我也有一群老粉丝,超级先生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后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留着,有十几个人我都认识了。她们经常会来我上下班的地方见我,给我信,有时还有礼物。很开心的,你现在是最开心的时候,人还不太多,又都很喜欢你。”
“人多了就不好?”
“人多了就认识不过来了呀。我认识不过来,她们彼此也认识不过来,就比较复杂。”阿云嘎说:“就和交朋友一样的。以前认识的人少,交的新朋友多。现在认识得多了,反而真交心的朋友就以前那几个,新的人总感觉搞不定。”
“那我还赶巧了呢。”郑云龙说,“再晚点认识,就沦落到‘搞不定’那堆里去了。”
“我感觉你不一样。”阿云嘎说,“你么,啥时候认识,最后咱俩都会变成现在这样。”
“胡扯。”郑云龙说。他的心因这句话而挣动,但不再撞击着他的胸骨,拼命地要跳出来,扯着他雀跃欢呼。谁能知道离开北京,在上海再次送别阿云嘎以后能有这样的变化?树挪死,人挪活,果然如此。
“对你自己有点信心。”阿云嘎说。他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去——遗愿清单在北京的表演,技术排练,票房,工作安排。在这些枯燥的话题后,阿云嘎说:“北京夏天没有上海热。”
“胡扯。”
“现在不那么热。你房子太潮了。湿疹好了吗?”
郑云龙搪塞他,好了,药吃了,饭也吃了。阿云嘎东拉西扯,就是不挂电话,从天气说到花,品评楼下行道树的叶子,说上海的四大金刚和糍饭团。郑云龙陪他唠了好一会,终于后知后觉地问:“你想说啥?”
“我不在上海你别犯胃病。”
郑云龙乐了:“老妈子吧你是?谁胃不好啊我们俩?过两天上北京巡演我看看你是长肉了还是掉肉了。”
“过几天——什么时候?”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九月八啊。”
“噢!我给忙忘了。”阿云嘎说。他语气里似乎有什么松动了,好像积木塔被抽掉了最妨碍平衡的那根木条,抽的过程中虽然狠狠晃了两遭,定下来以后却稳稳当当,每一根木条都安稳地压好。“等你来,回学校一趟?”他问。
“听你的。”
阿云嘎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说了两句便挂了。郑云龙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把刚才的对话和情绪变化在脑海里过了两遍,终于确定,如果这个世界按照音乐剧的逻辑运作,那阿云嘎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大概是想他了。
“咱们不是活在音乐剧里吧?”郑云龙问趴在旁边的胖子。

再过两年,郑云龙回顾这段时光时,总会想起他和刘令飞与徐丽东喝过的无数次深夜的酒,下班时经过的无数条归家的光流,午夜独自入睡时无数拍卡错了节奏的心跳。那时他已经离开这坛将他渍透的烈酒,于是可以和未来注视他的看客解释当年天天生活在望不到头的苦楚里。但此时此刻,当他正泡在里头时,他却说不出酒有多烈,味道有多苦。他只感到茫然和冷静,因为其他情绪都已经被表演和苦恋刮走,剩下的一切就如同在水上写字,无论当下多么动荡精神,过后便了无痕迹。
绝妙的是,占据了他所有精神与心力的人与事,实则也与水面的字迹无异。今日的剧本与昨日的剧本没有太大不同,无非是开演前彩排时对戏演员之间找到了新的反应点,几句台词的重音有所改变,目光逡巡的轨迹也经过调整。这些小小的差异有些会在粉丝群里激起兴奋的探讨,敏锐得足以找到彩蛋的总不过那几个人,他很快就记住了她们,成为现实里的朋友。她们不缺少热情和观察力,也对他有强烈到可称激情的喜爱,如给鱼缸换水一般给他带来新鲜的气息。有些人自己也在艺术圈工作,一来二去,还带他去看了几场展览。她们和他们的支持为他在水下提供氧气,但他实际上只想离开水面,到草原或海边,在阳光和风中把自己晾干,吹成一套爽透的骨架。
戏如此,人如此。无论他演什么,明天仍要再唱一次变身怪医。无论他与阿云嘎在微信上聊什么,明天他还是阿云嘎最好的朋友。这两件大事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偏偏它们本身也不使他丰盈,反倒日复一日地将他磨损。人累到极致的时候,会将喜爱和兴奋全都忘却,精神无从逃跑,反倒漠然地看自己越过一个又一个阈限,看这七零八落的骨架还能支撑多久。人住在上海时间稍长,便会将活动范围压到一条路线周围,尤其市中心随处皆是必要的生活服务,又没有人拉着他时不时离开习惯路线,探寻当地风采。郑云龙每天按时起床,在同一个临街店铺买早餐,到化妆间的固定角落做造型,看刘令飞扮演海德与杰克,或自己亲身上阵。三小时后全组下班,他把发胶散掉,妆容抹去,走出后门,三天里有两天与刘令飞前往酒吧,剩下一天回家独酌。他每天只靠表演结束后的满台灯光回魂,无论是站在台前还是幕后,看一眼白光后观众席斑驳的颜色,才能发觉昨天和今天原来不是同一段日子的无限循环。
还有一事让他记得自己的生活并不是土拨鼠之日。他的胃越发不听话,每天随机分派不同程度的隐痛。开演前他就已经有这个毛病,开演后压力剧增,更加恶化。阿云嘎三天两头拿自己当反面教材教育他好好吃饭,郑云龙却浑身反骨,在朋友看不见的地方叛逆。等到上海巡演赛程过半,他终于被烦得不想再忍,才终于到瑞金医院挂了个普通门诊。挂号排了十分钟的队,医生诊断倒是很快,问了两句便给他下判决:浅表性胃炎,全是自己作出来的毛病。
“没好好吃饭吧?”年轻的女医生姓金,对着屏幕皱眉头:“平时饮食规律吗?有没有不良嗜好?”
郑云龙老老实实地数:不规律,吃饭盒,喝冷水,每天一包烟,有时一包半。七天里喝五天酒,爱喝烈的,还和啤的混着喝。
“最好戒了。”金医生说:“你不能老这么喝啊。”
郑云龙唯唯诺诺,回家乖了三天,又故态复萌。只这次无论刘令飞喝得多醉,怎么劝他,他也不再混着酒喝。不混酒又想喝醉,只能喝烈的。“这正好。”郑云龙说:“反正这里比青岛的生啤差远了,跟马尿似的,不喝也罢。”
“够劲。”刘令飞给他竖大拇指。两人随即对酒品头论足,话题又不知不觉换回了摇滚年代。新戏排练是驴子面前的胡萝卜,提供一些鲜亮的盼头。酒喝了很多次,这种说过许多次的老话题总撑不过十五分钟,很快就转到别的地方去——刘令飞最近写的歌,上海最近上的新戏,前两个月又毕业了一批演员,上戏音乐剧的毕业演出里有两三个能看的新人,说不准能找着活干。
“剩下的回去考公,搞艺考,开饭店呗。”刘令飞说。
“我没准也得开饭店去。”郑云龙说:“怪医要不成,我就回青岛了。”
“说好了不说这个的!”刘令飞说:“罚酒!”
“哥你饶了我吧。”郑云龙连连讨饶:“病号,病号!”
病号到底没逃掉,又喝了一两。今天的票房不好,两人都有喝酒的动力,只求回家睡觉时不至于半夜惊醒。这部戏主办方投了多少钱,他们并不非常清楚,但看道具和舞台,显然不会是小数目。按理说这不是两个演员需要苦恼的事,人员工资只是音乐剧成本的小头,再怎么样也欠不了他们一场几千块的仨瓜俩枣。然而音乐剧并不讲道理——他们是资本运作里最微不足道的末节,却是艺术创作里最动情动心的核心。这个从他们骨血里脱出来的孩子营养不良,精神上的父母最不愿看。
这个道理郑云龙懂一点,和父母打电话时便越发捡着好的说。然而杜女士不好糊弄,“好消息”的成分也尤其复杂,有时甚至自相矛盾——好好生活和好好做艺有时是不能两全的。她如今三两天便给他打一次电话,总是问生活,而郑云龙总是自觉地回以艺术。他对她说自己的粉丝群,今天开发了第三十二种上场的步态,今天的粉丝来信和小礼物又装满了角落的一个柜子。他对她倾述自己精神上的磨损,了无痕迹的水上书,她总能给他指一个路标,告诉他这条路她曾走过,他小时候认识的阿姨也是,叔叔也是,在她后台看到的那种疲惫的放松正是佐证。“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到你后台去。”郑云龙说,“那感觉特别亲近,到处都是新鲜的东西,你们又不拿那些新鲜的东西当回事,老聊天,我感觉特别厉害。”
“你可打住,这放采访里说说得了。”杜女士揶揄他,“小时候你还叫无聊,闹着要走。”
“开窍晚,开窍晚。”郑云龙告饶,转而说起明年的安排:变身怪医一轮演到十月份,令飞那部戏明年开演。前些天面了个小戏,叫谋杀歌谣,面试结束以后制片和导演和他闲聊,都说他变身怪医演得好。
“十一月排练,月底就演。一直到明年中都有活。”
“太好了。”杜女士说,他听出她那头稳稳当当的笑意,“小龙,在当下做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舞台演员不容易,我很为你骄傲。”
郑云龙只觉得要脸红,连忙把话题转到最近在厨房里鼓捣的新花样。等挂了电话,他习惯性地点起一根烟,还没吸上一口,又随手掐掉,下楼买了一罐青岛啤酒。罐装啤酒苦味太浓,香气不足,但他坐在一室户出租屋的窗边,依然一口口地把它喝完。此时他遥望远星,将那颗沙砾看作篝火,任它在天幕上为自己吐露秘密。星光诗篇不长不短,恰好是阿云嘎上海末场那天下班后对他说的话。
“这次演遗愿清单真学到不少,而且真是特别高兴。”阿云嘎在收拾行李,把衣服卷起,整齐地码进行李箱里。“你现在这么厉害,咱们以后在一块儿,一定能做出最好的东西。”
“哪儿厉害了。”郑云龙在一边看他收,给他递东西。
“就变身怪医,那气场那水平,一出来亮相,那是真好。我又高兴,又觉得可惜。”
“你省省,扯那么肉麻。”
“真希望在台上和你一块儿的是我。”阿云嘎说:“毕竟从一开始就一直是我俩,男一男二。看到你谢幕的时候旁边是别人,真有点不习惯。”
  “我也是。”郑云龙对星星说。这个回答晚来了许多天,此刻他终于觉得可以说出口而不至于让自己碎裂。他感觉呼吸很畅快,仿佛有毒素随着这句话离开身体。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再说点什么,但最后仍然只是对着窗外湿淋淋的黑夜慨叹了一声。
“哎。”他呼出一口气,抬起啤酒罐,遥敬那颗闪烁的星星。

“最近怎么样?”杜女士问。屏幕上她露出半个身子,把手机拿得很远。她最近老花有些加重,又不愿去配老花镜。
郑云龙把手机靠在水壶上,还在低头挤手指。出租房的灯管样式老旧,照不清血糊糊的手指头里那点反光。刚才他还能用手机闪光灯照亮,现在只能盲找。他没有刻意避着,杜女士自然是一眼便看清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怎么那么多血!”
她听起来太过害怕,郑云龙愣了愣。“今天在台上表演的时候道具试管破了,老止不住血,我怀疑里面还有渣。”
“你们剧组管道具的人怎么回事!演员安全保护不好,是要负责任的!”
“我自己捏破了,不是他们的错。”
“怎么不去医院?就让你一个人回家弄?我得找人问问。你们制作公司怎么回事?舞台安全就这样管理吗?”
“不是,没多大事啊。”郑云龙一头雾水,把手指藏到镜头外。“你激动啥啊妈?”
“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有谁照顾,舍友也没有,孤零零的也没有女朋友,天天吃外卖,难得休息才做点饭,没有社保没有医保,下班了一个人在家弄伤口,流那么多血我能不激动吗?”
“不是,这些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然后你现在一个人满手血,自己拣玻璃渣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郑云龙看着手机,嘴紧紧抿着。他剥开的伤口血流如注,并不疼,只是一个劲地发热。他看了手机一眼,正想说话,却看见母亲的眼眉,好像碳条在揉皱的素描纸上草草画出来的两团乱线,被雨水打湿。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僵持了一会儿,说:“我不和你说这个了。”
她结束了通话。

郑云龙一直知道自己过得很艰难。每一次踩过楼下街道的油灰,每一次走上崩角的楼梯,每一次看到空着的座椅,每一次在夜晚举起酒杯。
“人越来越少了。”刘令飞说,看着杯子里的酒。
“也快末场了,正常。”郑云龙说。
“嘿,末场返场,咱们好好玩一通。”
“末场不是我么?”
“来不来,别啰嗦。”
郑云龙举起酒杯。过得艰难的人就不能轻松吗?他自问,觉得自己有些发狂,愤怒和桀骜让他呼吸急促。
人不能选择艰难吗?他想。过得不好,是我的错吗?
“来呗。”他说。
“你说的,别赖皮。”刘令飞说,哐地一声与他碰杯。
末场的灯光亮起,观众席的尖叫吵得人耳朵发麻。郑云龙正对着刘令飞,两人都穿着燕尾服,头发散开,海德正注视杰克。
“难道你天真地以为我会放你走?难道你还想继续自由?”
郑云龙站在光里,舞台灰尘在他睫毛上漂浮。
他向前一步。

深夜十二点,阿云嘎接到了郑云龙的电话。
“上海末场刚演完。”郑云龙说,“我和令飞两个人收了个尾。我们俩唱生死对决,特别精彩,我感觉这首歌是我唱得最好的一次,因为我只用做杰克,不用做海德,而且有人对戏。两个人在台上比一个人好多了。下面那个欢呼声,掌声,简直能把你吵聋,嘎子。所有人都很开心,下面基本都坐满了。观众也在录。末场,他们可以开手机。唱到后头我俩站到升降轨道上去了,升到半空中,轨道还有点摇晃。我唱歌都有回音。我们离地面得有一层楼吧。升起来的时候下面都疯了,我差点听不到自己唱些什么。但是我把观众都忘了。我那脑子嗡嗡响。太过瘾了。”
我真希望台上站在你旁边的是我。阿云嘎在他心里说。阿云嘎为何如此呢?离开上海前为何还给他留下这样的记忆?
“今天演员出口好多人,我签名签得手都酸了。我一边签,一边听她们说话。我面前的几个都很安静,但背后的旁边的,她们聊天声音小,但我还是能听到。她们说今天来对了,末场果然是一定要看的。我都能听见,她们夸我们做得好,唱得好,说演技好。还有,”
你看到他看他的眼神了吗?大龙眼睛真的太好看了。她说,真的好漂亮。我望远镜都不敢放下来。真的磕昏头,他们俩互相那个样子……
真的磕死,你声音小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好像很喜欢我和刘令飞一块儿上台。”他说。
“你们俩都是好演员呀。”阿云嘎说。
“我们还是好朋友,我天天下班和他喝酒。”
“酒?”阿云嘎听起来很警觉,“什么酒?喝多少?”
“喝醉呗,以前混着喝,现在不敢了。我胃炎,医生不让。”
“你还胃炎。”阿云嘎听起来几乎有点像前些天电话里的杜女士,但郑云龙对他没脾气,也不会一戳就炸,而是慢条斯理地说:“心里烦,就喝点。”
“你就胡来。我跟你发那么多条语音都当作没听到是吧。湿疹呢?”
“那早好了。前几天我把手割破了。”郑云龙顿了顿,说,“就是变身的那场,我们道具是玻璃的,我把试管捏太紧了,玻璃碎埋到肉里了。我唱完那首以后到后头包扎,也没时间仔细看。回家拆开看还在流血,我正弄呢,我妈还跟我视频,让她给看见了。她劈头盖脸给我一顿骂,说我跑到上海瞎胡闹,还给我把电话挂了。我还想跟她吵,没来得及,一看她,她脸上皱纹多了好多,还老花。我一下想不出来词,她就抢着把电话给我挂了。”
“大龙……”
“你说是不是跟我玩呢?我手流血她还生气。她就,她还老了,我又没法和她吵。现在得换我罩着她了,她还嫌我呢,她,”
“大龙!”阿云嘎提高声音,郑云龙闭嘴了。
“我们打视频好吗?”阿云嘎问,“我打过来。”
郑云龙短促地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嗯”了一声。咚一声,他接起了阿云嘎的视频邀请。前置摄像头里,阿云嘎凑近他,眼睛下黑眼圈好大一个,还有泪沟眼袋。他的眼睛周围也好多线条,但郑云龙想起那根曲线里文火的太阳,海上的大桥,还有鼓。鼓声又在他胸膛里头响,咚咚咚咚,星星落到地上,好大一丛篝火。
“怎么那么黑。”星星说,“吓死了,你演恐怖电影呢?把灯打开。”
郑云龙在地上坐了会儿,天人交战,还是照办了。
“哎对了。我想看看你。”阿云嘎眨了眨眼,皱眉头,嘴角往下撇。郑云龙很熟悉他这个表情,他不高兴了,而且还有点生气。但他又抿了抿嘴,郑云龙知道他老妈子病犯了,现在一个字的重话也不会说,别的又说不出来。阿云嘎一定特别想教训我,他想:看他那样,话都不会说了,看给他憋的。谁让你不好好学汉语,你就缺我三岁给你汉语开蒙。
“看把你委屈的。”阿云嘎说,把他乱窜的思绪截住,“那大眼睛都要从眼眶掉出来了。”
“你哄谁呢。”
“委屈点也没事。谁还没受过委屈呢,我这方面经验可多得很,都能给你开讲座。”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不阿云嘎。”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好像这辈子都没受过委屈。”
“胡扯你就。你以为我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孩子三好学生啊?”
“你嘴怎么那么碎呢。”
“你第一天认识我呢?”
“我认识你八年了郑云龙。前几天就八整年了。”
“噢。”郑云龙突然就不想贫嘴了,他蜷起腿,抱住膝盖。他必须得抱点什么,阿云嘎突然让他的心变得太软了。
“零九年八月二十七咱们在宿舍见的。今天都……噢过零点了。今天一七年九月一日了。北舞音乐剧新一届今天就开学了,你这师哥还跟小孩一样。”
“骂谁呢。”
“你就真像个小孩儿郑云龙。”阿云嘎看着屏幕,目光微微向下。郑云龙真想命令他把眼睛抬起来盯着摄像头。你别盯着我,他想说,你这样睫毛特别浓,眉毛也是,前置摄像头又吃细节,连点儿毛孔都看不见,光看你那一把眼睛纹。你不是在娱乐圈吗?你怎么不打点什么针把你那几根线抹掉?是不是他们也都觉得那几根纹让你特别好看?我正生气呢,我气得想骂人,还想骂自己,你倒好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就气你造型师了。她怎么就帮着你治我?
“你够了啊。”郑云龙说。连他自己都听出这里头的色厉内荏来。
“又没说你不好。像小孩是坏事吗?”
“不是坏事吗?”
“当然不是。你最好的一点就是像小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一天一个主意,想好了就真的办成了,再难也去办。有时候可能闯祸了,你身边的人都会想帮你。”
“谁帮?”
“我呀。”
“你帮啥?帮我卖票?”郑云龙脑子转不动了,纯粹靠嘴硬死撑。他胸膛里的鼓声连成一片。
“帮啊/我到处和身边人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郑云龙的作品,到北京来你们一定得看。”阿云嘎说,“但我刚才说帮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阿云嘎的画面晃了晃,“你看,就现在。半夜了,跟你聊天,告诉你,阿姨心疼你,你好好干。观众喜欢你,你好好干。我觉得你是特别好的音乐剧演员,你是我心里最好的中国音乐剧男一号,你好好干。而且你现在就挺好的,像小孩就像小孩呗。就这样,特别好。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在黑暗里流淌。郑云龙一语不发,在孤灯里看着他的朋友。阿云嘎也看着他,说完刚才那段话,目光仍然望向他的眼睛。
你胸膛里也有鼓吗?郑云龙想问。
“晚安,大龙。”阿云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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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2:45: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迅速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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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3:44: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了!!!!!!! 云芳诗诗级饭饭我来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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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3:50: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太爱这篇文了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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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5:26:45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篇文啊,感谢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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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6:19: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开心,这部文太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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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14 17:29: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呀呀呀 于 2021-3-14 23:53 编辑

奶奶你追的文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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