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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年:2009-2010
第一章
1.
郑云龙走进北京舞蹈学院不久就看见了那块蚀刻着“舞蹈家摇篮”的大石碑。他没有停下来看,绕着走了过去。明天才是师兄师姐集体接新生的日子,他靠着警卫和校工的指路一路走到男生宿舍,路上也只看见到零星几个人影。宿舍楼里的走廊被两面墙夹着,很不通透,窗户也小。每扇门都是关着的,他有些后悔来得太早。宿舍在三楼,看编号是走廊最远那端。黄色的木门边角掉了点漆,里面静悄悄的。习惯了高中吵嚷热闹的走廊,无人大学宿舍里的寂静压得人耳朵嗡响。郑云龙忍不住叹了口气,拧着把手一推就迈步往里走,脚还没落下就吓了一跳:“我操!”
里面居然有个人坐着,怎么那么安静!
郑云龙吓得几乎一踉跄,一时间还是尴尬得很。他本以为除了自己就再没有人,此刻浑身上下突然都过分规矩起来,仿佛让人装门框里了,点头致意也像新年见了叔伯一样,就是几不可见地一抽抽:“啊这个,你好,我郑云龙。”
坐里面的哥们听到响动早就站起来了,但没说什么。对方的头发有点长,鬓角尖尖的一束几乎盖到了腮帮子,人太瘦了,颧骨像冬天干涸河床里凸出来的大卵石,乍一看有些阴沉。那人张嘴卡了一会儿,对他点了点头,说:“哎,你好,我阿云嘎。”
“我记得,你那天考试跳得特别好。”郑云龙有些尴尬,但看清楚对方是谁以后,突然又有了说话的兴致:“你跳舞学多少年了?”
“还小就,”阿云嘎做了个手势,似乎词到了嘴边卡住有些吐不出来,还带点口音:“很多年了。”
“你蒙古的?”
对方没有回答。还是个不爱说话的,郑云龙想,一时间有些尴尬。他四下看了看,发现地上有半桶水,桶沿还挂着一条抹布。这仿佛是黑夜里的萤火虫,大冬天的暖脚炉,他抄手就把抹布抓了起来,想着共同劳动是破冰最佳策略,结果刚刚抬手,阿云嘎就说:“桌子擦过了。”
“我擦擦床框。”
“也擦了。”
“你怎么也不给我留点。”郑云龙刚说完就觉得完了,这话太白痴不好接,肯定得冷场。但能提早来把卫生打扫了,这个嘎也是好人,应该不至于不好相处。
没想到阿云嘎“哦”了一声,笑了。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是有那么点凶,或许是因为眼神黯淡,像是老久没睡囫囵觉。一笑,脸上的阴郁就散了,但看着有些奇怪,像绷着一股劲,笑容热情得有些假。“不好意思。”阿云嘎说:“没想着,下次一定给你留。”
郑云龙算是松了口气:这位确实不难相处,宿舍生活算是有救了。
阿云嘎当然很好相处。实话说,他得是郑云龙十几年来遇到过最好相处的人了。
那天他提早来搞卫生,郑云龙没有多想——或许是内蒙过来读书觉得新鲜,早来北京两天玩玩。顺手把卫生给搞了,也是因为人好,或许家里有弟妹,习惯照顾人。另外两位舍友还没有到,两人相处了两天,也熟络了一些。这几天天刚亮,阿云嘎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出门,没多久郑云龙就能听见楼下草坪传来练歌的声音。中午或许是吃完饭回宿舍,消食的时候阿云嘎也要把着双层床的梯子磨磨筋。郑云龙没管他,心里只是有些佩服,想着不愧歌唱得这么好,舞也好,人家实在是努力。心里佩服得多了,晚上就不小心顺嘴说了出来。
“你也带带我呗。”听着耳边的歌声,郑云龙突然说。
阿云嘎又在练歌了,听旋律是警察的《Stars》,但一听他说话就停了下来。这首歌没什么名气,但喜欢音乐剧的肯定都听过。“沙威大踏步走进市长的办公室,法律的威严在他身边熠熠生辉如星空律令。”(注2)正如小说原文,这首歌既有威势又热诚,旋律不难,唱出气势却不容易。阿云嘎的英语听起来倒像蒙古话,认真听有点好笑,但情绪却表现得很好。“好警察,真是好警察。”郑云龙见他停下,笑着说。这几天住下来,对床这位虽然话不多,也已经把他心里见人先看轻三分的傲气磨去了大半,因此对着阿云嘎,他是绝不吝啬夸奖的。“我也喜欢这首歌。”
“好啊。”阿云嘎说:“那我明早叫你。”
郑云龙知道对方先应前面这句话大概是因为真心愿意帮忙,不应后面那句或许是以为只是客套。但第二天阿云嘎把他叫醒,没说几句话就拉到楼下开嗓。先是几十个通了丹田之气的“花、好、月、圆”,然后是音阶、练习曲,跟爬楼梯一样换着法子把音阶爬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才唱两首喜欢的歌。回过神来,上午已经去了一大半,两人中途话也没说几句,对方也没几个好脸,只管在旁边楞练,偶尔和他讨论讨论,但说得也不多,惜字如金的,也不知是不是艺术家嫌弃他。但也不像——从这天开始,阿云嘎天天雷打不动地叫他晨起练习。若是人家膈应他,也没必要这样给自己找不痛快。郑云龙把对方的态度放在一边不再琢磨,但还是暗暗有点较劲的意思——唱不过你也跳不过你,至少起床能起得来吧!但就连这个,等寝室剩下两个兄弟一来,也成了挑战。
大家新认识,总要出去吃一顿饭培养培养感情。商量出去吃的时候,阿云嘎有点犹豫,但答应得也很干脆。大学后门一溜小餐馆随便挑一间,四个人坐下,刚开始聊聊家乡,然后是艺考,艺考路聊个二十多分钟,大家便熟络得差不多了。饭桌上气氛很放松,阿云嘎的话却还是不多。郑云龙一边聊着艺考的点点滴滴,说到只考了北舞一所学校便定下了,桌上一阵轰然。郑云龙心里好奇,多看了阿云嘎几眼,发现对方还是像刚坐下来时那样,听得很认真,但不说什么话。不知为什么,总显得很紧绷,像等待远处不知何时会飞来的流箭,或是防范突然会降临的恶言。郑云龙不由得有些烦躁:谁惹你了?
“嘎子也讲讲呗。”他冲着阿云嘎说。
“我?我也就那样。”阿云嘎说,肩膀一板,像舞蹈演员将要往前大跳一样绷了起来。他的动作并不是很明显,另外两个舍友也没发现,便顺势起哄了两句。阿云嘎推了两句,汉语又不太好,接不住话,似乎也不愿意弄得太尴尬,终于说:“我没什么好说的。之前一直在打工。”
三个人有些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阿云嘎的表情更阴沉了点,似乎很不愿意说下去。饭桌上一阵尴尬,安静下来。最后还是阿云嘎抿了抿嘴,很快速地说:“我原来是军队舞团的,想谋个好发展,家里凑了点钱让我来北京考北舞,钱不够,就在这里打工。后来伤了腰跳不了了,听人说有这个专业……”
另外两个舍友一个姓潘微胖,一个姓方,嘴唇上有点茸茸的小胡子。小胖潘听阿云嘎话音落了,一时间似乎没有人要说话,便讪讪地救场道:“怪不得考试那天那么厉害,真的是大神,随便跨个专业就过来了……”
“不是随便。”阿云嘎说完,似乎有些后悔,只看着菜,也不夹,不像是想吃的样子。小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越发不知说些什么。气氛眼看着又要僵住,另一个舍友开口了。
“别人我不知道,我特别佩服你。”胡子方说:“也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个。就是那天考试你太厉害了。”
郑云龙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往回圆,心里懊恼自己又嘴上没把门闯了祸,此时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考试那天我也是特别记得你。”
“那台风绝了。”小胖潘连忙补了几个字。
“舞蹈线条好,身体放松又舒展,那律动感我学不来。大神你确定你这是跳不了的状态吗?我要能跳成这样我艺考那个月还失什么眠啊。”
一人一句,没说两句又轮到郑云龙了。幸亏阿云嘎确实厉害,他早就攒了不少平时没什么机会说的感慨,否则违心地夸还要夸出花来,对他来说难度实在太高:“这两天跟着你出早课我真服了。我平时可不轻易服谁。”
说完又没话了。阿云嘎带他练习好几天的情谊也就凑出这几句,心里有十分的佩服,到嘴上就只剩一分了。郑云龙正要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幸亏胡子方——今天刚刚见面,聊了好一会儿,郑云龙还是没记住他的名字——立刻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哥,你怎么开小灶呢?你不能只带着龙哥啊,我也要一起出早课。”
“大神带带我。”小胖潘一个拍子没落:“真的,求叫早服务——”
“还服务呢,叫嘎老师。”胡子方打断了他,十分惺惺作态地把最后一筷子烤茄夹给阿云嘎:“礼貌一点知道吗。 ”
“那你得叫我大师兄。”郑云龙插了一句。话题又转到刚毕业的高中男生十分熟悉的伦理哏范畴,宿舍两个逗逼嘴上更没了把门的。一人一句闹了下去,没出两分钟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郑云龙听得开心,偶尔也插两句嘴。在聊天的间隙里他又看了一眼阿云嘎:肩膀放松了,仿佛泄了点气,但又不沮丧。他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有点不知所措。桌上的话题已经进展到未来在百老汇的职业生涯,进入了纯粹的白日梦领域。说到这种梦幻未来,即使平时懒得多讲,郑云龙也忍不住插了两句。大家一起展望着自己在内百老汇呼风唤雨,二楼票卖上六千美元(注3)的恢弘未来,说得正高兴,郑云龙又看了阿云嘎一眼,发现他在微笑。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看见阿云嘎显得像个十八岁的学生的样子。此后他将越来越频繁地看见这样的阿云嘎,直到这成为宿舍的常态,舞房的常态。
而明天就是去舞房的第一天了。
第二章
开学第一天,09级音乐剧系所有人到舞房报道。在十七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听口令喊“到”并跑进队列里时,郑云龙的心情还算不错。甚至在全班一起唱“童年”时,他还摇头晃脑起来。老师十分风趣,同学也友好,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未来就在眼前,而他们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得到一切。阿云嘎就站在他左边,隔着一个人,他能清清楚楚地在众人略显凌乱的歌声中找到对方的声音,依然很优秀,但自己听起来也不差。就在那一瞬,郑云龙忘记了自己在最后关头转学艺术的无奈,放声歌唱的快乐涨满了胸膛。
但他很快就不想唱歌了。
第一节形体课,女老师看上去十分平和。“今天也不为难大家。”她说:“练练基本功。趴下去,听节奏抬腿。”
——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他们就抬腿抬了一个半小时。4/4拍的节奏,一刻不停。走进舞房找位置时,郑云龙兴冲冲地跑到阿云嘎右边趴下,但课没上多久他就后悔了。八个八拍,十六个八拍,二十四个八拍——阿云嘎浑身上下都稳如泰山,抬腿,放下, 抬腿, 放下,简单得像数手指。郑云龙刚开始还想着要掩饰身体的摇晃,别显得太难看,但很快他就快连腿也抬不起来了。他趴不住,上身塌了下去,不知道第几个八拍,他左右拼命摇晃也没法把腿抬到该有的高度。身边的所有人都还跟得上,没有人像他这么狼狈。
结束了。下课了。郑云龙拼命翻过身,摊开四肢大口喘气。人走得差不多了,舞房空无一人——不,还剩一个……两个人。
阿云嘎擦完了汗,回到他身边坐下。“大龙。”他说。“要上声乐课了。”
郑云龙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阿云嘎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说什么,默默陪他坐了一会儿。郑云龙终于忍不住,说:“你和小胖他们先去,不用等我。”
“没关系。”
“嘿你这汉语水平……”郑云龙翻了个白眼。气氛有些松动,他忍不住说:“我是不是特菜。”
阿云嘎闻言整个人一松,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指指自己的大腿,说:“小时候上学开胯,太疼了,师兄把我拿过来就撕,我都不想上学。现在不是也好了嘛。都会好的。”
“……你这是打草稿了吗,这么一大段。”
阿云嘎看着他,为了让自己前面的话显得更可信而努力微笑,显得有点傻。他们俩早了几天报道,多了这点交情,阿云嘎也就顺理成章地和他亲密些,总是同进同出。相处几天下来,郑云龙也发现对方的汉语水平堪忧,日常交流没有问题,但有时候会用错几个词。阿云嘎见他没有反应,一推地板站了起来, 对他伸出手,特别像少年漫画主角。“走啦,大龙。”
“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懒得和别人说话才粘着我的。”郑云龙说,被这个中二的场景震得脖子发麻,忙不迭地站起来,半开玩笑地打开对方的手。
下一节课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还是坐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还是表现完美,而他还是水平堪忧。“郑云龙,音准有些问题,气息不稳。”这是声乐课。“郑云龙,太僵硬了。”这是即兴舞蹈课。“你脸上的表情有点太夸张了,表演不自然。”这是表演课。阿云嘎自然也不是毫无瑕疵,倒不如说他收到的批评比郑云龙还多,但只要稍微专心听,就很容易发现其中的差别:几位老师似乎见猎心喜,对他的要求远比其他同学要高,在别人那里的优点,在他这里就成了缺憾。每上一节课,郑云龙的焦躁便增一分,但他依然每天早上和阿云嘎一起到宿舍楼下做早课,只是话一天天变少。阿云嘎似乎发现他心情不佳,有几次想说笑话把他逗乐,但因为语言问题,总是抓不到笑点。郑云龙每次都踢他一脚,权当取笑。
周六早上,阿云嘎照旧叫他起来,他也照旧跟着去了。清晨六点,校园还没有完全醒来,他们来到平时的老地方,树林静静的,草和树叶上落了一层薄霜。“看这霜。”阿云嘎说:“等一下唱高点没准能把霜震下来。”
“嗯。”
“来吧,先过过音阶。今天你想唱什么歌?”
“我想退学。”
“哈哈哈,这个很好笑。”
郑云龙没有回答。
“真的?”阿云嘎又坐到他身边了,顺手把他也拉得坐下来。
“你为什么老喜欢坐草上?”郑云龙不想回答他的问题,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家旁边的草很软,就是个毯子。你为什么要退学?”
“听起来挺好的,请我去你家玩吧,我还没见过羊群呢。”
阿云嘎愣了一下,说:“行啊,你得小心,条件不太好。”他顿了顿,又坚持问道:“你为什么要退学?真的吗?”
“我靠你把老子的气氛都搞没了。”郑云龙没好气地说:“我想退学,为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艺术家?”
阿云嘎错愕地看着他,突然间,他似乎又变成几天前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的那个样子。他沉默了一阵,转开脸看树。郑云龙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大哥,真不是怪你。是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太菜。我感觉我读不完这书。……靠,这话真丧气。”
“你挺好的。”阿云嘎说,还看着树,说完又把头转了回来:“对不住了。”
“真不怪你,是我乱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阿云嘎抓住他的手腕:“你真的不差,大龙。你唱歌的时候特别投入,比别人都投入。音准气息是技术,技术你知道吗,练练就好了。但是你特别好,你这个人特别好。你唱歌抓人。”他急着说了一大堆,有时候词不达意还比划起来。说到最后,他拉着郑云龙的手锤了锤自己的心口:“你能唱进这里,就是人心里。技术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大龙。”
郑云龙张口结舌。
“真的,大龙,我把你当兄弟。你不学太可惜了。”阿云嘎还在说。他平时说话不多,此刻像打开了闸门,从语句到眼神都无比真诚。郑云龙动了动手腕,阿云嘎立刻放开了他的手,然后结结实实地抱了他一把,还拍了拍他的背,弄得砰砰响。“你真的很好。这个专业也很好。大家也都很好。”阿云嘎还在说,先前的爆发似乎把他的语库都抽干了。
“你千万别退学。”他最后说:“大学很快乐。大学是最快乐的,你不要放弃。”
郑云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继续沉默。阿云嘎极其真诚地看着他。草原长大的人可能有些特殊的能力,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无雾霾的银河看得多了,眼睛里亮着一颗灼白色的星星。他的爆发似乎到了终点,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但眼睛还不肯放开,就这么盯着郑云龙。
郑云龙安静不下去了。“你这气氛搞得好戏剧化,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打了个哈哈,几分钟前的沮丧不知被吓到哪里去了。
阿云嘎还是盯着他。
“行了大哥,不退学了。”
阿云嘎依然盯着他,只是表情松动了一些,开始微笑。郑云龙拍了他脑袋一下:“你笑得也太吓人了,醒醒,你不是草原狼。”
“真的不退学了?”阿云嘎问。“我说真的,真的可惜。”
“我再试试。”郑云龙把手扯回来,搓了搓脸:“你说得跟真的似的,还滔滔不绝。但也有道理,技巧我就练吧。”
“我会帮你的。”阿云嘎真诚地说。
“大哥你这……行吧。”
阿云嘎站了起来,伸手要拉他。郑云龙叹了口气,接过他的手。“来吧,今天练什么?”
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北舞还没有醒来,09级所有的同学都没有醒来。阿云嘎在旁边说着今天的练习曲,他捏了捏拳头,感觉刚才涌上脑门的血还没下去。郑云龙,你也很好。他对自己默念。你不比阿云嘎差。让他教你,你会和他一样好的。
阿云嘎拍了拍他,示意他要准备开嗓了。
“等着吧。”他吐出那口气,轻声说。
“等着呢。”阿云嘎回答。
注1:法语音乐剧《太阳王》的代表曲目,标题直译为“我将你当作我的必须之物”。请原谅我的僵硬翻译,但我觉得译成挚爱不符合我的意图
注2:没有去翻书,按记忆写的,应该会有偏差。
注3:这种大佬当然是林漫威大神啦:)请大家都去听汉密尔顿!
第三章
注:他俩班里除他们外的所有人都是我编的。毕竟是同人文,把真实存在的同学也扯进来感觉有些奇怪。但后文的音乐剧同事就不能编了,有他们的粉的话请千万高抬贵手……我尽力考据,但确实不太熟悉,不能保证都能考据到……
开学两个多月,每个科目都要交大作业:台词课得准备散文朗诵,表演课要拿出命题作品,声乐课唱两首歌,一首指定的茉莉花,一首自选。最可怕的是舞蹈作业:双人舞,跳探戈。“不用太难。”老师说:“但要投入,要有感情,动作到位。咱们刚开始学,大家也有些功底,但要记住我们是音乐剧专业,不是上台舞蹈汇报。音乐剧最重要的是什么?要演!要可信,跳得像要把舞伴吃掉,那就差不多了。班长给大家把视频发一下,就跳这支,不用自己编舞。噢,我们班十七个人对吧,这个……落单的那个同学可以和我搭,男同学女同学都行。最后强调一下,大家是一个班的,都是伙伴,多多互相帮助。……”
那节课刚下,大家正闹哄哄地选人呢,郑云龙也没看阿云嘎,盯着无辜站在旁边的王莫就拉了过来。王莫睡隔壁宿舍,也是从小跳舞,三岁起的童子功,带他这个肢体不协调的管够。王莫被他扯过来,有点懵。
“我这,我男的你找我跳什么探戈。要找男的你怎么不找班长?”王莫听他说了要组队,想也没想就回了这么一句。
郑云龙抿了抿嘴,四下一指:“你自己看吧。”
09届音乐剧班也就十七个人,现在都堆在舞房镜子前面,七八个姑娘围成一团,中间是阿云嘎,一人一句要拉他做搭档。老师还没下课,郑云龙就看见前面两排的女同学老回头往后面瞟,那叫一个按捺不住。一个个还特欠揍,发现他看过来还瞪他一眼。“我这怎么敢挡道。王哥,叫你王哥行了吧,你就带带兄弟。”
“不是,你这带不动啊。你这老被拎出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揪,动作过得快点一急还同手同脚……”
“我给你带早餐行吧王哥。好了王哥,王总,嘎子我指望不上了,女舞伴应该也是轮不上的,就靠你过考试了,拉兄弟一把,就这么定了吧,好吧。”他一气儿说完,中间一点空隙不给人家留,说完了就往老师跟前一冲,把舞伴的名字给报了。老师给的排舞时间很紧,满打满算差不多二十天,看着不少,其实要分给好几个科目,中间课也不停,准备时间都得从牙齿缝里抠。王莫被他拉下了水,吃了他几顿饭,两三天就过去了,看他练得勤,也懒得再拿这个说他。大家练节目都是找个空教室,免得互相打扰。每天练得差不多了,就结伴回去。王莫回得也不算早,天天练到八九点,练完舞还得做别的,但郑云龙就没有一次比他走得早过。教室琴房练习室之类的房间晚上到了点要锁门,郑云龙就找别的地方,有灯有桌有椅可以学乐理,等灯也没了,总可以回宿舍拿台灯将就。阿云嘎和搭档练习完散了就来找他,但老被他赶回宿舍,过了两三天,也就是吃饭上课的时候见见,晚上收工了找他打个招呼。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郑云龙加起来没睡超过30小时。周四凌晨两点,他把台灯拧灭,困得连吞口水都像在咽沙子,浑浑噩噩爬上床,倒头躺了下去。临床小胖还嘟哝一声,所有人都睡死了。明天还有声乐课。
“……龙,大龙,大龙。”
郑云龙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他。他拼命从梦的网里挣脱出来,像被渔网拖上沙滩的溺水者,浑身上下都在疼。他试着睁开眼睛,但光刚刺进来,眼睛就如沾满了粗盐粒,火燎似地痛起来,阵阵发热。他在半梦半醒中呻吟了一声,床铺一阵摇晃,梯子嘎地响了一声,一只手探了过来。
“你发烧了。”声音很模糊,像是在水里传来的。与此同时,血流过耳膜的声音锤得人头疼。他想说话,但喉咙也痛。郑云龙闭着眼睛,感觉房间里才刚刚亮起来,时间大概是六点左右。阿云嘎应该是照例来叫他去做早课的。
“怎么了?”临床的舍友迷迷糊糊地问。
“大龙发烧了。”郑云龙听见阿云嘎低声说:“他……双人……累的。”
“他昨天好像也很晚,几点来着……没准又是四点才睡。”被吵醒的小胖嘟哝着说。
“下周二不就要考试了?”阿云嘎压着声音问。
“也不知道他的安排……”
郑云龙想反驳:老子昨天明明收得早,两点半就搞定了。但他嗓子太疼,还堵着痰,不用开口就大概能猜到是失声了,只好作罢。阿云嘎还站在梯子上,好像在低声说些什么,郑云龙迷迷糊糊地应了一两声,心里有些烦:老子想睡觉,怎么那么吵。
又是爬床的嘎吱响声。有人拉椅子,有人开衣柜门,有人在穿鞋,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响了一阵子,又静了。宿舍里似乎只剩他一个人了。郑云龙继续睡了过去。
阿云嘎再次开门进来的时候,郑云龙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外头亮得晃眼,应该是中午了。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想打声招呼,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来,又头疼不想动,于是敲了敲床栏。
“大龙?”一阵嘎吱声,阿云嘎的声音位置升高了,离他近了些。“你感觉好吗?”
“……不好。”郑云龙哑着嗓子说。果然失声了,听起来就是一串气流。
“我给老师请假了。她让你快点好,下周就考试了。”
这话说的,郑云龙没理他。
“给你带了稀饭。”阿云嘎说:“下来吃点。”
“浑身疼。”郑云龙皱着眉头抱怨。
“下来吧,有好东西看。”
​“还看东西,你不上课了吗。”
​“我也请假了。下来呗。”
​“不下,头疼。”
郑云龙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头,想再睡一段。阿云嘎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样子,也从梯子上下去了。阿云嘎的电脑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了,刚打开,风扇就疯了一样鼓噪起来,过会儿传来读盘的声音,硬盘也破得够呛,没多久就嘎一声,偶尔还吱两声。刚睡了十来个小时,此刻又听着下面的响动,郑云龙终于躺不住了。
“你看什么呢。”
“吉屋出租。”
“怎么不早说!”他半爬起来,头又一阵疼,只好扒着床栏说话。
“我让你下来了嘛。”阿云嘎说,半转过头来,朝他招招手,还伸手拖了个椅子过来。
郑云龙看了看对床的桌子。有粥,有电脑,还有个阿云嘎,人拖完椅子就不理会他了,只盯着电脑,耳朵上还挂着耳机。屏幕上冷冷清清的一片蓝,罗杰在天台上拎着吉他唱歌——郑云龙很熟悉这一幕,他也记不清自己把这部电影看了多少次了。入学前,郑云龙想着毕竟要读音乐剧专业,没点相关知识有点说不过去,趁着去网吧玩的时候搜过些资料。查资料的时候他就一阵心凉,刚开始用的百度,后来换了个谷歌,中文搜索结果都乱七八糟的,看来看去只有个猫,歌剧魅影,如果·爱,金沙,蝶,然后只有零零散散的迪士尼动画片介绍。豆瓣上的评论倒不少,一个个热情洋溢,对剧中细节如数家珍,但仔细一看,评论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一小群,和电影板块完全没法比。这么查下来,郑云龙还没入学就已经觉得自己四年后得失业。但艺考不易,自己又没有从小的功底,准备了一年才拿出个不错的节目,能靠这个考上音乐剧系已经是意外之喜——也是运气好,北舞对口的中学音乐剧班明年才高中毕业。
查完了中文就查英文。郑云龙英语不太行,但也看得出来英语音乐剧比中文圈好得多,至少剧名就比中文结果多了不少。当时谷歌还没有被禁,但Youtube已经无法打开了,搜索结果前列的视频几乎一个都无法连接,他只好草草扫过英语介绍,看看照片解渴。现场表演他只看过一个《猫》,歌舞电影倒是拜艺考培训老师所赐,弄到了十来部电影的资源。在网上就这样翻了好几天,郑云龙也没找着多少现场视频,只有几个模糊的饭拍。质量很差,音乐很糊,距离台上又远,效果和歌舞电影完全无法相比,把郑云龙看得昏昏欲睡。临到开学,他对音乐剧的理解依然是:不好好说话,说着说着突然唱起来,唱着唱着突然跳起来,和电影的魅力相比,似乎很是无趣。妈妈找的艺考老师有会跳舞的,有会唱歌的,有会演戏的,就是没一个是音乐剧演员。无论如何,谁说学一行以后就得干一行呢?先上个大学,以后的事情再说吧——至不济,至少能当个老师。
“重头来。“鼻子堵了,郑云龙瓮声瓮气地说。阿云嘎刚看了没多久,也就从了。一拔耳机,电脑的喇叭破得很,只好又把耳机插回去,一人一边挨着听。开场曲是《爱的季节》,郑云龙再一次看到几个演员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罩在光柱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剧场。第一次看时只想着要考上学校,此时再看,郑云龙就有了点把自己当业内人士看的心情,想到先前在网上扒拉资料时隐隐感觉到的国内音乐剧的窘境,忍不住骂了一句:“靠,戳心了。”
“人多也不一定好。”阿云嘎说:“全是人,但没有人看你,比没人糟糕。”
郑云龙不知道原委,但听得出情绪,手裹在被子里不方便,他撞了撞阿云嘎的肩膀权当安慰。屏幕上柯林斯被几个小混混揍了一顿,塑料桶敲出的鼓点响了起来。剧情渐渐展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吉屋出租是一部很热闹的电影,从主角几人没钱交房租,断水断电只好烧剧本取暖开始,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来,角色面前永远拦着需要解决的危机。贫穷,安全,恋情,现实,梦想,浪荡自由和无政府主义,现实的倾轧,外部压力,离别,痛苦,悲剧,爱,还有桀骜不驯的高歌。歌是绝对的主角,唱快乐,唱矛盾,唱离别,唱无家可归。歌的旋律很好猜,阿云嘎听着听着就打起了拍子,扯得耳机晃来晃去。“停下停下。”郑云龙没好气地喷他,但可能是重感冒的声音听起来太没有威慑力,阿云嘎轻轻撞了他一下,手上根本不停。郑云龙正想着怎么收拾他,安琪穿着圣诞老人小红裙出场了。
郑云龙就等着这个场面呢,而阿云嘎吓得一僵,静静看着安琪跳完一整段高跟鞋热舞,又是跳桌子又是敲水管。音乐明明律动感极强,阿云嘎愣是僵着一下桌子都没敲。直到柯林斯一把抱住安琪,阿云嘎才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人不是那个,男的吧?”
郑云龙第一次看的时候其实也饱受冲击,如今早有心理准备,内心油然一股老油条的淡然:“是啊,这有什么。刚不是还说俩女的谈恋爱。”
“……那个柯林斯是不是摸他屁股了?”
“咋了。”郑云龙风淡云清地说。如果他鼻子没堵,听起来应该特别酷。
阿云嘎张着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是情感上太冲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汉语表达,卡了一会儿还是闭了嘴。主角和情敌刚跳完探戈,紧接着就去了生命支持小组,算是稍作缓和。结果还没缓两分钟,咪咪就出来热舞加爬楼。终于回到异性恋的安全区,两位大一男生感激涕零,万分投入,阿云嘎听着听着还跟着嗷了两下,随后的男女吵架更是透着熟悉的味道。郑云龙吃着粥听人吵架,正笑呢,下一首进来了。
我会失去尊严吗?会有人在意吗?我明天醒来时,会脱离这个噩梦吗?
吉屋出租正有这样的魅力,它让你从高高在上的安全位置里跌下来,让你走到平时仿佛蝼蚁和尘埃的边缘人物的生活中。同性恋,异装癖,艾滋病,朝不保夕的穷人——这些人只生活在“主流人群”视线的边缘,微不足道,像被踩扁的易拉罐,生活稳定优渥的人从来不会去想他们面临的种种问题,也不会想他们生命中是否真的存在温暖与欢笑,仿佛这群边缘人只是垃圾、灰尘,应该从美好的社会中清除出去。但他们是活生生的,他们的烦恼和快乐与不受排斥的人没有任何不同。在这里,他人的悲剧不再像一个玩笑了。这个闹腾的故事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平时被视作寻常、被忽视的一切就这样摆在“上等人”,观众的面前。郑云龙看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在破旧的地铁上梦想温暖远方的小餐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一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唱情歌,突然想起《La vie Boheme》里那句:“真有人身处主流吗?”
“这个安琪真好,我特别喜欢他。”他说。
“都挺好的。”阿云嘎说:“都可怜,又可爱。”
“歌也很好听。”
“是啊,真厉害。”
“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就想演这样的戏。看了那么多遍,也还是这么想。”郑云龙说:“真好。”
“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戏……我们可以的。会演到的。”阿云嘎说。
他们静静地看了下去。两个多小时过得很快,重感冒中睡十几个小时攒起来的精神也消耗得很快。争吵和分离远没有小酒馆快乐的歌舞有趣,剧情急转直下。相比于美好的相聚,对现实的屈服、相爱者反目成仇、误会和沟通不畅导致的种种闹剧都显得很无趣。等到安琪死时,郑云龙已经困得不行了,挨着阿云嘎半睡半醒,眼睛重得睁不开。他依稀听见先前那首快乐的歌重新响起,但听起来很不对劲。对剧情的种种猜测从他脑海掠过,但总也浮不到水面上。
郑云龙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比他轻三十斤的阿云嘎肩膀顶着舍友的大沉脑袋,偷偷把对方带着的一边耳机摘了下来,坐在那儿把《吉屋出租》又看了一遍。
第四章
郑云龙的感冒后来拖了快一个星期才好,但两天烧就退了。身体刚有些好转,不再像浑身上下漏风掉零件的铁皮人,他就又扎回了舞蹈室。他和王莫约的下午两点,昂首阔步走进舞房时,王莫整个人迎了上来。郑云龙透过他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是阿云嘎和他的舞伴。郑云龙的步子卡了一下,伸手就把王莫往外拉。“撞教室了,我们换个地方。”
“不影响,我们也是排舞……”阿云嘎正说呢,郑云龙已经把王莫拉出门了。阿云嘎好像没什么声音,他舞伴的话倒是跟着他们追了出来:“龙哥你怎么跑这么快!”
“不敢和龙姐抢教室啊。”他半开玩笑地说,嗓子还没好全,说完还咳了两声——阿云嘎的舞伴叫龙怡萱,于是他们俩成了班里的两头龙,碰上了总要互相损两句。刚开学两个人还势均力敌,等上了表演课,见识了从小学艺的姑娘进了状态有多奔放后,郑云龙就很少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犯傻了——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一样是即兴表演训练,大家一块儿扮演从动物园里跑出来的住客,郑云龙浑身别扭,班里其他人倒是一个个全不顾形象,演长颈鹿还真的伸脖子作势要嚼别人的头发。
“你小心嗓子。”阿云嘎的声音从门里传来,有点闷。
“不敢乱来。”郑云龙在走廊里拉着王莫找教室,顺口回他:“打算练到几点?”
阿云嘎那边没声音,可能在算到底排到几点比较合适。舞房不多,小的也就五六个,从阿云嘎他们的练习室出来顺着走廊一个个推门看,找到第三个才是空的,郑云龙拧开把手往里走,稍微提高声音朝后说:“排好了晚上一块儿回去啊嘎子!”
他顾忌嗓子,不敢大声喊,但走廊窄,不大声说话也能传很远。过了片刻,他听见阿云嘎说:“等着!”
“这么哥俩好,跑出来找什么空教室。”王莫对他翻个白眼。
“别啰嗦,练舞。”郑云龙呛他,开始热身。
老师选的舞段确实不太难,但郑云龙身体不协调,腰胯硬,动作线条总是差一点,只能一个小动作一个小动作地抠。王莫对他毫不客气,从脑袋挑剔到脚尖,两分半钟的舞步,王莫盯了他一个多星期几十个小时。整个作品跳下来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力量感不足,动作分不开,明明拍子能跟上,但重心调整不好,总显得慌乱。“哎龙哥,”王莫语气有点无奈,但他下半句没说出来:郑云龙根本就没管他。已经是最后几个小节了,郑云龙全神贯注,满脑子乱糟糟的:下一个动作重心在左腿还是右腿,抬手肩膀跟着发力,完蛋了腰腹又没提前跟上又得被王莫嘲讽——
下一个动作得拉手跳,王莫把他接过来,跟了两步,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感觉跟抓鸡似的,你别慌行吧?”
“去你的,你才鸡。”
“没别的意思,就是真像。”
“给老子滚。”
两个男生跳男女步的探戈,私底下分配好角色就是。但郑云龙偏偏要两边舞步都学,狼狈也跟着翻了番。先前一个星期的练习只是刚刚让郑云龙把舞步全部跟下来,不至于跳错拍子弄错动作,惹得王莫好几次说他是灾难现场,也不知道校考是怎么过的。后来看他实在有些消沉,这话也就不说了。两人一遍一遍地合动作,郑云龙身上仿佛总有层出不穷的问题,四肢动作总算差不多到位了,王莫又来挑他的头颈肩膀,头肩好了,核心力量又不够,动作不够爽利,老是拖泥带水软绵绵的。外头天都黑了,阿云嘎过来敲门叫他们吃饭,两人才总算停下。
“你说你这么个大长腿宽肩膀,脖子又长,好好跳舞该多好看啊。”在食堂排好队坐下,王莫还在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怎么就老驼背?你看阿云嘎腰有伤都挺得像板子似的。”
“下次注意。”郑云龙淡淡地说。阿云嘎也没有接王莫的话茬,倒是龙怡萱开口了:“你们俩倒不愧是一个宿舍的,腰背都有些毛病。这两天练舞狠了,嘎子有点悠不住,我说他也不听。”
“怎么的,嘎子你腰伤犯了?”郑云龙本来还在努力吃饭,闻言咽了两口,好容易把嘴空出来说话。
“没事。”阿云嘎说:“这两天的休息……反正有点缺吧,就有点。”
“行了你别这样,”郑云龙没好气地抢了一句:“回头把自己腰跳断了看你怎么办。”
“哎呀……”阿云嘎想回话又找不到词,满脸无奈:“没那么厉害。”
郑云龙片刻没说话,可能是觉得自己这样欺负外语说不溜的少数民族同胞不太地道。然而闭嘴没多久,他又没憋住,说:“你悠着点行不行?”
王莫和龙怡萱面面相觑,一个字也不说,眼里闪烁着看戏的光芒,那叫一个亮,只差劈啪作响。阿云嘎被郑云龙兜头说了这么几句,应该也是觉得自己说不过他,只是嘟哝着说:“没事,哎,确实没事。”
郑云龙切了一声。阿云嘎不说话了。王莫见状赶紧补上:“可以啊龙哥,班长也训得服服帖帖。”
“吃你的饭。”郑云龙皱着眉头说。他那张大长脸平时乱做表情的时候好笑得紧,刚军训完还带一层黑,看上去像个从地里挖出来的长土豆,可板起脸来确实有点吓人。王莫心头淌过一阵阵半个舞蹈老师的威严,但毫无用武之地,鼓了鼓气,还是蔫了。
四个人跳了半天的舞,本来就饿得慌,如今一打岔,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生气,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理亏,另两个人无辜被牵连一头雾水,饭桌上一片死寂,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战斗。郑云龙刚把筷子放下就抄手把盘子端了起来,冲着阿云嘎说:“晚上一起回去啊。”
阿云嘎本来闷闷地,闻言似乎高兴了些:“我去找你。”
郑云龙边转身边点头,把王莫拽着就走。王莫这顿饭吃得一头雾水,回到舞蹈室都没缓过来。两人静静地热身,静静地排练,探戈背景音乐充满热情的律动,郑云龙举手投足都带憋着一股气,倒是跳得比下午好。过了几遍,王莫终于给他亮了绿灯,今天可以收工了。
两个人躺在地上做拉伸,郑云龙心里想事情,抱着一条腿看着天花板发呆。王莫也在拉腿后部肌肉,大概是酸得狠了,非得说两句话:“大龙,你今天中午跟班长生什么气?”
“没。”郑云龙心不在焉地应付道,默默数着还有多少作业要做。他刚入学的时候一问三不知,上课让老师盯着问功课有没有做,他根本答不上来,只好下来问同学。这两个月阿云嘎天天拉他起床出操,总算补上来一点,但接下来的考试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舞房里静悄悄的,没了音乐,狭窄的房间突然变得空旷,调整姿势的细小声音也会响彻整个空间。郑云龙突然感到一阵孤独,刚才还在历数的,亟待完成的任务和落在别人后面的一项又一项功课就这样明晃晃地立在他眼前,像草原上的大岩石,突兀、沉默且毫无妥协余地,阻拦着前路。
“你今天和班长怎么火气那么大?”王莫问:“跳舞的人身上有点小毛病真不算什么。”
“小毛病?他那腰都快断了。”郑云龙哧了一声,还在想着草原和拦路的大石头。这个比喻确实不错,他顺嘴就说给王莫听。“……人家那草原就没有石头你知道吗,”郑云龙把腿放下,摊开手,看着天花板:“一马平川,多漂亮的大草原,他在上面撒蹄子跑。特别帅气的大马,就那么跑,跑在风里,风都追不上,突然,咔一声,自己把自己腿跑断了,毁了,换你,你气不气?”
“你这比喻还真是……”王莫也不拉腿了,和他一块儿躺着闲聊:“生动倒是生动的。马没那么笨,再说了那是别人的腿,啊呸,别人的腰。”
“不行,他不一样。”
“嚯——”王莫拉了个婉转生动的长音:“他怎么不一样了郑大龙?”
“他……”郑云龙拍了王莫脑袋一把:“你那什么表情,恶心死我了。”
“兄弟,真的,你这话在女孩子面前少说。”王莫诚恳地建议:“现在男人交个好朋友都得小心点,不然从此大多数女孩都是你红娘,你就只有找男朋友了。”
“我操,滚你的。”郑云龙一脚把王莫踹得坐了起来:“他和我说过不许退学……”
阿云嘎清晨拉他练习把他劝回来的故事,当事人体味起来惊心动魄,点点细节都鲜明无比。郑云龙甚至记得他们是走哪条路去的那片空地,阿云嘎连声问他为什么要退学时,他厌恶自己的软弱而不愿意看对方的眼睛而只是看着阿云嘎背后的树,树上有两个被砍去枝干留下的疤,一只鸟儿飞进树冠,阿云嘎说完几句话,又飞来三五只,倏地让大树收进叶子里。然而当他和王莫说的时候,只花了半分钟,对他至关重要的一幕就这样讲完了。他总觉得缺点什么,最后再补上一句:“真的,你不知道,我特别佩服他。他,就是他这么跟我说,那种感觉,哎真的……他说大学特别快乐,又说特别好,我真的……我就想到他有时候漏出一两句他以前经历的事,我当时觉得我要是放弃,就特别不是个东西。”
王莫没有搭腔,伸过手来拍了拍他脑袋,郑云龙把他拨开,说:“别闹。”
“都是这样过来的,大龙。”王莫说:“从小学艺。嘎子的故事我也知道一点,他比大多数人苦得多,我也理解你生气。但学艺学出个结果来太不容易了,他比别人都更需要个结果,那他不就是得拼吗?”
“行,把腰拼断了全玩儿完。”
“要我说,人家盯你训练也没这么凶,你就拿同样的态度盯盯人家的腰,别让他弄坏了就成了。”
“我啥都不会,他不听我的。”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谁这么说你了?”
郑云龙抬手四周示意了一下。“两分半钟的舞,一星期,大哥。”
“你才学一年的舞,零基础,能这样你就偷笑吧。”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郑云龙拍了拍地板。
“你找他教你跳舞,这不正好。人家住你对床,天天叫你练功,戳自己伤口劝你别退学,你要找他做舞伴,哪个姑娘能抢得过你。”
“我不找他。”
“你脑子有病吧。”王莫作势要弹他脑壳,这回被他躲了过去。
“我不想和他一块练舞。我觉得……”郑云龙比划了一下:“行了,你懂的。”
“不行,不懂。”
“唉就是,我操王莫你是中年妇女吗?”
“别嘴里不干不净的,我也会骂粗口。你说不说,两个大老爷们闷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说我直接找他教你跳舞,反正阿云嘎问我情况好几次了。”
“……我不乐意在他面前跳舞,我老学他。”
“……郑云龙你三岁吗?你是不是表达能力有问题?”
“我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艺术家,我什么都不好,学渣。平时功课带着就算了,跳舞还让人手把手地教,我真丢不起这人。做朋友没有这么做的。”
“云凤,今年十六了吧?喜欢嘎子哥哥我给你说媒?”
阿云嘎今天的练习很顺利,正伏在地上拉筋,琢磨着现在去找郑云龙回宿舍会不会有点早,能不能成功把这位大哥拉回宿舍。他在心里打着腹稿,准备待会儿以极其流利地道的汉语一举震慑两人并迅速拉人,走廊里突然炸开一句:“王莫,我操你大爷!”
“哎你们俩怎么了?一场同学别吵架啊,练习得好好的。”阿云嘎一脚把鞋蹬上,跑到那边教室一看,180斤的大汉郑云龙正压着王莫撕大胯,听到他进来,抬头随便看了一眼,又把头了低下去:“你等等。”
“哟云凤,嘎子哥哥来……啊!!!”
“云凤?”阿云嘎问:“你的新外号?哈哈哈哈哈,我觉得非常非常合适啊。”
下一刻,让重量级选手压着掰大筋的王莫,惨叫声直达顶楼。
“你俩感情真好。”阿云嘎由衷地说:“那我等你们一会儿,一块回宿舍啊大龙。”
搭档练习一个半星期后,郑云龙终于在十点前回了宿舍,而王莫扶着墙推开宿舍门时,已经是破天荒的十点半了。
第五章
中段考试那天,郑云龙摘下耳机,离开宿舍,走进考场,被叫到名字,站到声乐老师面前,深呼吸,准备开口时,阿云嘎在两个月前某个早上说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耳中响起。蒙古来的班长刚刚从社会走进大学一个多星期,瘦得颧骨突出,眼里燃烧着饥饿者的火。“大学很好,是最好的。”阿云嘎说。
当然很好,他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只要我能留下。
北舞没有上戏那么残酷,不会每年定额末位淘汰。但郑云龙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不要垫底。艺术院校的考试不会排名,但在所有人面前表演,看到所有人的表现,当场点评,当场纠正,比普通大学生面临的试卷上的红叉或大段大段被打上问号的论文更无情。声乐考试只要唱两首歌,自选曲目郑云龙选的是沙威的《Stars》。曲子是他和阿云嘎商量着选的——声乐中段考试的要求出得最早,当时他还成天和嘎子缀在一块。这首他本来想让嘎子唱, 毕竟对方在宿舍随便练的时候唱得不错。但阿云嘎不着边际地讲了一通,糊里糊涂地把他说服了。
当时阿云嘎的措辞大致如此:“这首歌比较平,但是又很激昂,很大,你唱歌的感觉也大,就该选择这个,非常能出来,哗,”说着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排山倒海,非常好。”说完十分骄傲地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平说的是旋律,激昂说的是情绪,第一个大说的是精神内核,第二个大说的……大概是自己的声音。毕竟几周的声乐课上下来,他听过的夸奖也只有“嗓子条件好”和“声音大”。他愤然暴起,毫不饶人地把阿云嘎的汉语能力损了一顿,附带在宿舍追打若干回合,逼着阿云嘎选了高难曲目《Bring him home》。两个人打闹完第二天就老老实实照着报上去了,两边都没想到开玩笑定下来的曲目是可以不用照办的。
定歌一时爽,汇报火葬场。《Stars》听起来并不难,但真要唱好,将沙威在星空下剖白自己对法律、上帝与正义的坚定信念表达好却很不容易,对于一个刚刚开始学声乐的学生而言,是绝对不该选的曲子——2012年电影版沙威的《Stars》与十周年版相比,观感便有很大差异。《Bring him home》难度更高——饱经磨难、忍受不公、经过人生大起大落、在荒野中面临善恶挣扎、曾痛恨上帝又被主教救赎,拥有美满人生又失去一切,躲藏,逃跑,伤痕累累,颓唐绝望的冉阿让,亲眼看见拥有无限未来的年轻人抛头颅洒热血,终于跪在充满血腥味的街垒,让那年轻人睡在自己膝头,向自己曾经咒骂的上帝祈求,用自己的残生换取年轻人的生命。这是一首字字泣血的歌。两首歌都不是大一的男生该唱、能唱的。
郑云龙已经懒得去想阿云嘎要怎么唱冉阿让了。“上吧。”他想。
“那黑暗之中……”
难归难,阿云嘎确实给他选了一首适合他的好歌。即使没有细致的处理,用以胸腔共鸣为主的混音,唱出正气凛然的坚决声音,对郑云龙来说也比把一个句子唱出十个细节要容易。我是对的,我是对的!他想,努力想把这种情绪传达到歌声当中。我是执掌秩序的神仆,我是刺破黑暗的星辰——我要击溃一切不公,擒拿所有邪恶之徒。胸腔的震颤仿佛传到全身,他感到血液加速流动,声乐老师依然严肃地看着他,似乎没有丝毫触动。不能看他,郑云龙想,不自觉地将歌声咬在齿间。
视野中有东西一动,是阿云嘎。候场的同学全站在右边,大家都在听,几个人有些累了,坐在地上。阿云嘎弓着背蹲在人群中——他的腰不好,站久了难受——但仰着头。视线相接时,阿云嘎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的眼睛永远是亮的。
“……我在此宣誓,在那繁星之下!”
郑云龙喘着气,放声歌唱的余韵让他脑子嗡嗡作响,眼睛有点发糊。他看着阿云嘎,快乐在他胸口膨胀。
没过几个人就轮到了阿云嘎,郑云龙站着看完了几个人的演唱,此时找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他稍微远离了同学,坐进属于自己,方圆一米的空间。而后,他抛却一切,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阿云嘎开口。
他没有和阿云嘎说过,王莫也没有——跳舞的事情说过就算了,别的再多说实在有点奇怪。但即使这是只存于他心中的秘密,也丝毫无损其真挚:看阿云嘎唱歌是他在大学至今为止最快乐的事情。
要说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艺考阿云嘎发挥得好,所有人都是见证,但这一次的出彩表现不会留下如此持久的影响。郑云龙曾经试着去剖析,但人要如何用刀切开持刀的手?他再如何尝试,也不过留下一个统摄一切的模糊概念——应该说是一个画面,阿云嘎在里面歌唱。背景不重要,因为它是流变的。阿云嘎的歌喉或许不重要,因为它可以激昂,可以柔和,可以细腻,可以一往无前,还可以有许多缺陷。阿云嘎确实有许多缺陷,但当他站在那副画面中——当郑云龙想象他站在那副画面中——无论画面黑暗还是光明,阿云嘎都是发光的。他就是那颗刺破一切的星辰,但不冰冷,也不严酷。
这听起来很浪漫,但字字句句都是平实真挚的。郑云龙无法形容,但这是他认知中的,唱歌的阿云嘎。正如他此刻听到的冉阿让,他和原卡比是多么稚嫩啊,他的英语发音很糟糕,轻重音混在一起,他只是粗略知道歌词大意,但无法解读遣词造句中,语言所传达出的复杂含义。他更不该知道冉阿让的痛苦和经受过的折磨,他才十九岁呢……
或许是知道一点的——这个念头闪过郑云龙的脑海。但阿云嘎的歌声让他立刻忘记了这个念头。
“不错啊龙哥。”王莫拍了拍他。一连串的考试下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刚刚考完舞蹈的郑云龙只剩半口气,被他一拍,十分敷衍地躲了一下,撞得旁边的阿云嘎一踉跄。
“手脚不协调,踩不中拍子,不知道在慌什么,到后面状态好了一些,核心力量不足,动作力度出不来……”
“大号型的男高音,音量非常充沛,情感激越,不太细腻,但热情和坚决抓得很好。口腔位置不够,全身肌肉略紧张,音准受到一定影响,但总体而言——”
一两个星期的高强度排练下来,郑云龙和王莫亲近了不少,后者一提声乐考试的话头,他便针锋相对,逐字逐句地把舞蹈老师的点评读了出来。王莫把压在下面的声乐考试点评一扯,和他别着话头念。两个人越读越大声,引得旁边的学生频频侧目。等读到最后的时候,阿云嘎终于受不了他俩,伸手把郑云龙的各科点评全扯走了。
阿云嘎把几张纸折折往郑云龙外套兜里一塞,一声不吭,一边搭一个肩膀,把两个考完试的神经病往前推,终于说:“再不跑食堂就时间晚了!”
郑云龙被他推得小跑,叫着“哎呀别推别推!”,反手一揪阿云嘎的毛衣下摆,倒把阿云嘎也带得一踉跄。王莫见势不妙,一缩脖子从阿云嘎那边遛了。郑云龙比阿云嘎高半个头,还比对方沉两个重量级,轻轻松松就把班长扭住了。“快说,郑云龙真厉害!”
“……大龙真牛。”阿云嘎有点懵,十分配合。
“行吧。”郑云龙把他松开,作势拍拍衣服上的尘土,阿云嘎站在旁边,愣着也不知在干什么。“喂,嘎子,傻啦?”郑云龙随口招呼着:“去食堂……”
脚下一滑,眼前一花,一阵晕眩,郑云龙还糊涂着呢,整个人往前一倒,被阿云嘎拦腰捞住了。郑云龙还惊着,正想说话,阿云嘎手臂就松了,勉强把他往后扯了一下,免得他一头栽倒。“你怎么那么重啊!”阿云嘎苦着脸说:“哎哟,他就是石头,王莫你太可怜了,还要和大龙跳舞。”
“我可什么也没说!”王莫刚才没跑远,刚往回走两步就突然被无辜牵连,闻言差点又要跑。
“你等会你等会,”郑云龙伸手一捞,把王莫扯了回来:“刚才怎么回事?”
“我也没看清。”王莫老老实实地说:“阿云嘎好像就是伸了个手伸了个腿不知怎地一扭你就倒了。……练舞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轻盈?”
“我去,是你弄的,我还以为你救我呢!”
“我这不是,”阿云嘎扭人的时候凶,被人说的时候倒是乖得很。八成是嗓子眼堵了三四句在临时找外语词呢,郑云龙想。“我这个,以前嘛在学校都这样扭着玩的嘛,我一时想起来……”
“大哥,你那是内蒙古学校,我们山东不教摔跤!”郑云龙好气又好笑,好气多过好笑,好气又压不住好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阿云嘎又是想道歉又是觉得理亏,前一茬又还没笑完么,脸上也精彩得很,半张着嘴比划两下,最后特别讨好地过来扶他:“以前都是我被扭啊,我扭不过他们,玩得也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就倒了。哎呀我请你吃饭吧……哎呀!”
郑云龙伸腿把他绊倒了。
下半学期的生活和上半学期比起来,对09级音乐剧班大部分学生而言,没有太大差别。鉴赏课上把中国原创音乐剧全部看了两遍,歌曲舞蹈表演舞台设计拆开来说,百老汇和西区票房常年登顶的几部大作拿来写对比分析,学生们闹着要唱歌剧魅影的请求先是对上了老师和煦的微笑,然后是阴险的微笑,最后是幸灾乐祸的微笑。一天,一周,一个月,一首歌,一支舞,一个原创短剧,一个又一个在练习室磨剧本对走位合舞蹈的夜晚。一切如常。
一整个班的人发现,郑云龙不再躲着阿云嘎了。
期末分组表演短剧,郑云龙分到的角色是锅里的蛤蜊,阿云嘎在另一个组。“你怎么又溜过来?”龙怡萱说,看着郑云龙怪嫌弃的。
“我来找小胖说事。”
龙怡萱一愣,小胖在她身后接了茬:“班长不在。”
“不是找他……”
“行了你回去当蛤蜊吧。”龙怡萱特嫌弃地挥挥手:“你这演技,才说到第二句就不行了。”
“我比阿云嘎演得好!”
龙怡萱嗤了一声。
一日。
“阿云嘎呢?”
“上厕所去了,我们也排了快一小时了。”
“他昨天排四小时也没停啊,怎么今天老上厕所?”
“昨天郑云龙感冒。”
“噢……”
又一日。
“郑云龙呢?”
“那儿呢。”方渠凡——一下巴稀疏胡子的方姓舍友,炒蛤蜊的厨师——往后排一指。
“大龙你这蛤蜊是死的啊,壳煮这么久都打不开。”
“真的尽力了,我这腿实在是……”
“周末他和阿云嘎跳舞挣零花钱去了。” 方子接话接得特别及时。
旁边一个合着的蛤蜊——还没到他开呢——呼地开了。“我这两句话真不知道先该说哪句好。首先……”
“大龙你怎么老和嘎子跑出去?”贺歌说。这是个姑娘。
“太明显的就别说了啊。”方渠凡摆摆手:“应该是这句,下次有这钱挣叫上我啊!”
“还有大龙能去的跳舞外快赚?老板这么好心?”旁边另一个开了的蛤蜊说。
“对,还有就是这句。”
“我日你们当我不存在是吧。”大腿根扭伤的郑云龙有气无力地说。
日复一日,寒假来了。寒假来临前自然是考试,考试自然是要脱层皮的——艺术院校的人要脱好几层,具体数目取决于有几个大作业。郑云龙早上演完蛤蜊,唱了两句——没错,蛤蜊也要唱歌,歌是方渠凡写的,曲风听起来特别像周杰伦和喜羊羊的私生子——大项目这就算完了。舞蹈没有考试,大家一块儿跳芭蕾群舞,郑云龙很自觉地挑了个最后排靠边的位置,阿云嘎本来在他旁边,后来排了几次,被老师拎到一排了。剩下的科目和期中差不多,也是前两天就陆续检查完了。今天下午再考两场笔试,大学第一年的一半就过去了。
中午全班一起吃的饭,一点钟进考场,五点钟出来,中间在两门考试间有半小时休息。北京的冬季,天暗得早,等十几个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黑黢黢一片了。透过几栋楼的缝隙,后门小吃街的人声鼎沸乘着几道金黄的灯光靠到他们眼前。郑云龙脑子里还是被乐理搅的一团乱麻,看到楼梯横线都要下意识数数音阶,抬腿只觉得脑袋和身子一起微微摇晃,正想往宿舍走呢,让阿云嘎轻轻扯了一下。“怎么回事?”郑云龙问。
阿云嘎没回答他,抬高声音说:“期末了,大家一块儿吃一顿吧聚一聚!”
全班轰然叫好,夹着零星两三人有气无力的告假声。
“老肖也来。”说的是他们的班主任。
——半小时后的餐馆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阿云嘎硬是说要请客,被老肖给拦住了,说“你跳舞挣的那点钱别拿出来乱撒”。说是老肖,其实他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大家刚坐下,火锅还没端上来,菜下去还没能吃之前,桌子上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尴尬,虽然热闹不停,却明显感受到说话的人在努力维持气氛不要冷场。然而,等锅一开,十来二十个人在锅里一顿抢,啤酒下去一两打,一群还没到二十的半大小子姑娘就开始把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了。有人开始问什么时候排歌剧魅影,有人说要跳大河之舞,还有人磨着肖杰让他说“我的学生都是中国音乐剧未来的希望”。
“你们都是中国音乐剧未来的希望。”肖杰说。他刚刚还在和王莫聊天,被一个个郑云龙的蛤蜊故事弄得大笑不止。现在说起话来,笑容还没退去,语气中的真挚却不因此而削减。起哄的学生没想到他还真的照做了,一时有些脸红。肖杰继续说:“可能你们会说,哎呀我们这样的学生哪里称得上希望不希望,考试先过了就好了。不是的,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刚入学的时候,也不懂音乐剧是什么,只觉得可以又唱又跳,挺酷的。但今天呢?我成了你们班主任了。”
“我做老师的,其实说这句话不太好。”肖杰站了起来:“但音乐剧在中国刚刚起步,我们都是摸索着前进的人。听起来挺丧气吧?但不是的,音乐剧是幼苗,你们是水。你们或许不觉得自己有多重要,但你们是未来的希望。你们是的。”
他仰脸把杯中酒喝光了,被啤酒的气泡呛得咳嗽。一群少年人听得满脸涨红,眼睛发亮,一个个举起瓶子就吹。才吃一小时,郑云龙就喝完了今晚第三瓶青岛纯生,里面一瓶本来是阿云嘎的,但他不喝酒。阿云嘎没喝酒,但他也在欢呼。入座的时候闹哄哄的,郑云龙没坐在他身边,中间还隔着一个人,此刻看他便不太清楚。他叫了几声嘎子,阿云嘎没听到,还在和别人说话。他平时话说得少,但今天应该是高兴,还会接着龙怡萱的笑话往下说。阿云嘎的笑点特别奇怪,说话又词不达意,两个问题加起来,反而有种别样的有趣,一群人也特别捧场,不管他说什么都先笑一通。
此情此景与开学前那顿宿舍开伙饭莫名重叠起来,郑云龙突然想和阿云嘎说话。他隔着中间的方子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对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笑。郑云龙比划了一下外面,还没说话,阿云嘎就站了起来。
小餐馆里人声鼎沸,地板粘滑,两个人费劲地在桌子和放菜的小推车中找出缝隙往外挤。推开门站到黑夜和寒冷中时,郑云龙一个激灵,搭住阿云嘎的肩膀。“这么快一个学期就过去了。”他说。
“是啊。”阿云嘎说:“外面真冷。”
“你回家更冷。”
“你是不知道,雪能埋到膝盖。”
郑云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把阿云嘎叫出来只是一时意动,但站到凛冽寒风中时,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刚才那一瞬的感觉说出来。他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说:“上这个学,我特别开心。”
“我就是这么说的吧?”阿云嘎扭头看他:“没劝错你吧?”
“我觉得我变化挺大的。”郑云龙说,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他想说,开学前你看上去有点假,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你好像总怕什么。你和我们吃饭的时候,好像总等着有人找你麻烦,所以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很小心不留下漏洞。你为什么会说大学很好呢?
对好友的关心让他想问这一切问题,但出于同样的理由,他发现很难问出口。他又转头看了看阿云嘎,后者陪他出来吹风,也没刨根问底地找他要理由,只是和他挨在一块儿,在夜市的灯光中站着。阿云嘎正好也转头看了看他。他没有唱歌,但此刻他仿佛就站在郑云龙心中那个画面里。
“嘎子,”郑云龙说:“谢谢你。”
“你怎么突然……”内蒙古长大的孩子学习外语并没有针对这种谈心场景进行口语练习,此刻突然失语,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憋出后半句:“谢什么谢。”
“我也不知道。”郑云龙说:“挺多的吧。把我劝回来,催我出早课什么的。我之前躲着你,你也没问为什么。”
阿云嘎的肩膀动了动,但被他搭着肩,手抬不起来,结果只好抱了抱他的腰。
“你发现我躲着你了吧?”
“唉这……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特别无聊。”郑云龙说:“我和王莫说了,他也觉得我特无聊。”
“噢所以那天你撕他……”
“不是。”郑云龙抢过话头,但也没解释王莫为何横遭此难。“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他又努力了一次,想把嗓子眼的话往外挤,结果还是没挤出来。郑云龙踹了路边装着空汽水瓶的框子一脚,弄得一阵叮哐声。“我……反正当时就是觉得我特别不行,这学也学不下去了但又答应了你不能放弃。我不太好老拖着你,也有点倔吧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么废的样子。总之就是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但我现在觉得没问题了。”
“你从来都没……”
“别插嘴。”郑云龙气势汹汹地又把话头抢了回来:“反正就这样。我反正就是,说自尊也好不服气也好,我就想,我不想你老带着我,我想我们是一个水平的,但又很难,反正我现在,我觉得自己也还行吧。我……”
“大龙你特别好。”阿云嘎被打断了好几次,此刻终于找到插话的空子,一开口也是一点接话的缝隙都不留。“你真的好。你也是我特别好的朋友,让人感觉特别温暖。我不是,我不会觉得带你练习是拖累什么的,你真的别这么想,我从来没这么想。我喜欢拉你练习,进步得特别快,我是说你。反正你别这么想。我以前认识的朋友没有你这样的,以前团里学校里,还有工作的餐馆里,那都不一样。 全班的人都是,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感觉很开心。我和你练习也很开心,干别的事情也很开心。你是真的朋友。”他喘了口气,抬手想再说一段,结果卡壳了。阿云嘎有点烦躁地一甩手,斩钉截铁地说:“别瞎想!你……”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身材又高,一言不发地竖在餐馆门口就跟门神似的。聊了一会儿,外头下着蒙蒙的冬雨,冻得郑云龙手指发寒。路上几个人都裹紧了大衣往前赶,他们晾在寒风里一言不发,显得越发奇怪了,经过他们身边的路人都默默绕了个弯躲着他们走。郑云龙不太愿意老这么杵着,想说点什么,但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有过于肉麻的嫌疑。两位音乐剧学生虽然上了一个学期的表演课,天天被拎着强调要放开自我抛弃疑虑让内心的思绪和情感自由奔流,但此时此刻若真这么做了,或许要在餐馆门口上演特别动情而肉麻的兄弟交心戏。
虽说兄弟交心戏码不是不好,但在火锅店门口闻着这麻辣味来这出,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站了一会儿,剖白心迹的激动还在发麻的耳朵尖残存徘徊,郑云龙有点站不住了。他半转过身来想说话,结果阿云嘎也转了过来。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抬手转头比比划划,对着划了一会儿王八拳,撞着肩膀一起推门回了餐馆。在餐桌和推车间穿梭依然像出来时一样艰难,等回到桌边,郑云龙在外面冻冷的手指已经暖了回来。
他拍了拍正要坐下的阿云嘎,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阿云嘎说,眼睛里和肩膀上都落着雨水和灯光做的金色星星。
第六章
冬天的北京寒风凛冽,火车正往站里开来,郑云龙说话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机械的巨吼中。刚刚和守着入站闸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地磨了有小一刻,他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脸上说情用的笑容尚未消退,一抬眼,阿云嘎就已经站在了七号车厢门口,正准备把行李往车上搬。走下阶梯找到车厢仿佛只用了一瞬间,来到车厢前,时间却又慢了。人和行李在门前挤成一堆,阿云嘎站在最外面,也不往前挤,也不说话,可能语言水平又突然下降了,组织不出囫囵话来。
“一个多月没法听你唱歌啦,艺术家。”郑云龙突然说。
“你可别……”阿云嘎说了一半又卡着了,挣扎了一会儿续上半句:“可别忘了出早功!”
“行了行了行了走吧走吧。”郑云龙特别嫌弃地说。
“走啦。”阿云嘎往外歪着脑袋找他挥手道别,另一只手护着身后的箱子,身边不断有人走过,推推挤挤,有点狼狈。
郑云龙拉高嗓子和他说了个再见,阿云嘎来不及回话,就踉踉跄跄地跟着人流往里,消失了。
车站一别,回家过年。青岛的冬天好比是北京的初秋,水汽丰盈,气候温暖。郑云龙吃好喝好睡好,席上喝酒席下熬夜,享受得无比放纵,真叫是不亦乐乎,等他想起老班长的临别嘱托,猛然察觉自己功夫撂下足足三周有余时,一晃眼,已经是年初七了。郑云龙良心发现,勇猛精进,年初八就开始清晨起身开嗓念台词。第一天,家里人还睡眼惺忪地赞他,第二天就关了门当没听见,到了第三天,郑云龙清晨刚开嗓就被赶到了阳台上,下午老妈就勒令他回校:“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妈妈也是演员,很明白要下多少苦功。小龙,不用管爸爸妈妈了……”
“不,妈我真不是……”
“回学校吧。”这句说得特别坚定:“小龙,快回学校练习。没准你班长已经回校了,还能和朋友一起练,积极性更强。”
“我们离开学还有俩星期呢妈。”郑云龙绞尽脑汁地挣扎着,一边找词一边拦着他妈收拾衣服。他的行李带得特别少,被老妈这么一拾掇,再不拦着,过十分钟拎包就能走了。
“选择了艺术,就要坚持。”
“妈,这过年呢缓一缓……”
“小龙,对待艺术,就要……”
老妈是所有十九岁少年的天敌,郑云龙尤其被亲娘收拾得服服帖帖。那天老妈自己把自己说得念头通达,抬手就要订车票让儿子立刻奔回舞蹈家的摇篮。郑云龙好说歹说,装傻耍赖,勉强在家拖到了元宵节。在家仅余的那几天,偷懒也会被老妈瞪,他也就只好顶着晨雾,六点钟下楼出早功。“一个人弄太痛苦了。”他在人人私信里和阿云嘎抱怨:“那叫一个凄凉,旁边连个狗也没有,困得发疯……”
“唉我们这儿也是,也没有什么好玩的。”阿云嘎打字比较慢,但书面语言水平比口语是质的飞跃,只是逻辑还差点。“就是下点雪。”
看他这炫耀的劲!被追着出早课和下雪有什么关系?郑云龙发了个“滚”,希望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能传达他复杂澎湃的情绪。
“就是今年雪有点薄,也就到小腿肚子,滑雪是不太行了。”
没见过世面但又很想见世面的青岛人在私信里把蒙古人喷了一通,喷完不解气,到对方人人首页找了找,在阿云嘎假装苦恼的炫耀状态下又回了一条“滚”。没想到阿云嘎私下说不过他,居然还到首页有模有样地和他互相怼了两轮,到最后才因为滥用波浪线露了怯。郑云龙把手机收回兜里,想到有些人可以在内蒙古的冰天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滑雪,乐不思蜀,享受人生,而自己过几天就必须乘上火车,实在气不打一处来。阿云嘎又给他发私信了,手机叮叮响,但他没理会——有尊严的青岛人绝不屈服!他坚决不再和有雪阶级闲聊,连阿云嘎准备什么时候回校也没问。
大年十六,离开学还有八天,郑云龙拎着箱子斜挎着包走进宿舍时,实在没想到半年前的历史还会重演:阿云嘎又坐在门后的椅子上,他又被吓了一跳。
“嗨,嘎子。”郑云龙把行李往桌上一放,发现桌面有点太干净。“你又把卫生搞了?”
“床架没给你留。”阿云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郑云龙两只手都空了出来,回身把阿云嘎拉了起来。“嚯,真轻。”他一边拉一边说。阿云嘎被他拽了起来,一头雾水:“唉?”
郑云龙趁他不备把他狠狠一勒:“让你给我炫耀!”
“啊?龙哥?龙哥等等!”
“有雪了不起啊?!”为防阿云嘎拿出摔跤的技巧,郑云龙连他的脚都给扣上了。若是有别人在旁边,他看上去可能倒比阿云嘎还狼狈——像个过胖的树袋熊,勉强要吊在太细的树枝上。
“龙哥!喘不上气了!!”阿云嘎特别配合地嗷嗷叫。郑云龙左臂勒着他胸口,使上劲,确实难受。
“收拾我是吧?等我回来收拾我是吧?”郑云龙又加了把劲,把椅子撞得嘎吱响。
“勒!勒!!”阿云嘎挣扎着拍他手臂。“龙哥饶命!”
等郑云龙终于满意,把阿云嘎放开时,后者一下蹿到桌子上。阿云噶跳了那么多年舞,纵身往桌子上钻的时候,动作那叫一个轻盈流畅,差点没把郑云龙看呆了。但这动作一瞬间就过去了,阿云嘎一米八几,非得缩在床板和桌面间一米出头的高度里,人又瘦得颧骨突出,看多两眼,就是活脱脱一个猴儿。郑云龙按捺了一下,又按捺了一下,还是没压住心底那股雀跃:它就像顶开了石头终于来到地面的泉眼,刚开始小心翼翼,随后嘟噜嘟噜地,水花一高一低,跳跃起来——
郑云龙也一弯腰上了桌子,坐在阿云嘎旁边。阿云嘎防备地看着他:“你干嘛?”
“行了行了别蹲着了。”郑云龙拽他腿:“你不难受啊。”
“我这得防着你乱伸手啊。”
“行了别捣乱了。”郑云龙习惯成自然,又把锅甩到阿云嘎头上。“你不是滑雪呢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不是说不能滑么。”阿云嘎说。他脸上的笑容从流水变成了熔蜡,微微僵住。
一个学期下来,郑云龙对这个变化并不陌生:阿云嘎不想继续聊了。但如今他用以掩饰的笑容已不再那么僵硬,不再像打碎了碗碟的年轻服务生。郑云龙顿了顿,还是说:“我妈把我赶回来了,我还以为得一个人在这里住几天呢。”
“我前天到的。”阿云嘎说。他仿佛比放假前更瘦了,皮肤有些发灰。
郑云龙没有说话,依然静静地坐着。地方太窄了,他不得不低着头,坐得稍久些,脖子就有些难受,但他没换地方。
过了一会儿,阿云嘎说:“你和你妈吵架了吗?”
“不算吧,她知道我得出早功,但过年了也想睡懒觉。”郑云龙:“可能也是看我看太久,又烦了。”
“会烦吗?”
“嫌弃得很呢。被我烦了十九年嘛,我又不省心。反正我也挺理解她的。”
阿云嘎没说话。郑云龙余光里看见他在抠裤子缝。那条裤子应该是穿了很久了,膝盖处有点发亮,左裤腿缝稍有些开线,正好能把指尖塞进去一些。“她怎么嫌弃你了?”阿云嘎一边抠里面的线,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郑云龙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回答:“让我收拾袜子,说我那么大个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看久了有点碍眼,指挥我做这做那,搞卫生搬柜子。说我高,让我专门弄吊顶缝里的灰,还问我有没有找女朋友,学这专业高不高兴……”
阿云嘎把头转了过来,说:“我大哥大嫂也让我搞卫生。”
“你怎么还跑他们那儿搞卫生?”郑云龙随口问。
“我爸妈不在了,我和大哥过年。”
郑云龙一愣,立马转头看他。阿云嘎突然被他这么一瞪,满脸不自在,说:“干什么?”
“噢……”郑云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什么时候的事?你小时候怎么过的?是因为这个,你才离开内蒙出来打工吗?你的新年怎么过?——但他一个也问不出来。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嘴这么笨过,心里知道得说点什么,但这话题太陌生敏感,只怕说什么都是错的。阿云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把头转了回去。郑云龙看见他抿了抿嘴,咬着下唇。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阿云嘎现在的表情,他慌张之下,头脑一热,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
“没事大龙。”他的手刚搭到肩头,阿云嘎就轻笑一声,说:“真没事,好多年了。看你吓得。”
“没有,没吓着。”郑云龙说:“我就是……唉,嘎子。你真的……”
他感觉阿云嘎的脊背明显绷紧了,但他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你真好。”
“啊?”这个字很轻柔,从阿云嘎嗓子里逃了出来。阿云嘎又把脸转了过来,他看上去很惊讶。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阿云嘎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真心的,嘎子。你这样……大部分人都比不上你。”郑云龙拍拍他背:“反正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又不是电影。”阿云嘎笑了笑:“我大哥对我特别好。我来北京也是他支持的,只有他支持我。”那层虚幻的熔蜡完全消失了,仿佛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揭起,露出底下那张鲜活柔软的年轻面孔。“别的哥哥姐姐对我也很好,但我大哥特别地……我大哥不太一样。”
郑云龙松开阿云嘎的肩膀,但依然靠在他旁边。阿云嘎的肩膀很薄,骨头硬邦邦地戳人,郑云龙想让他变胖些,他现在这样太脆了——这么说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否有些奇怪?但阿云嘎薄得像是会因他自己的坚强而折断。“那很好啊。”郑云龙说,往阿云嘎身上又凑了凑。他没有养过猫,但冬天看见过流浪猫,就是这样在寒风中几只挤成一团。“那怎么不待久些?”
“没啥事,几个哥哥姐姐,还有家里别的亲戚,过年和我聊天听我说在北京的事,可能心疼我吧,说了我几句。他们也不知道音乐剧是什么,就觉得挺没前途的,怪我丢了铁饭碗出去乱闯,还打工把腰搞坏了。我好几年没回去了,回家还被说了一顿。有点不愉快,我就提前回来了。”
“家里人嘛……都这样。”郑云龙说:“总是说错话。”
“我知道。看见你也跑回来我就好多了。”阿云嘎说:“你别生气啊,你妈把你赶回来我挺高兴的。”
郑云龙往他背上砸了一拳。
“别别别。”阿云嘎笑着躲:“……我有时候想,为什么要学音乐剧呢?”
“可别问我,我算是没办法才来的。”
“就你瞎说。”阿云嘎摇了摇头。“上个学期学了很多东西,唱歌啊,跳舞啊,芭蕾,踢踏,爵士,现代,都沾了一点。美声也学了点,上课也说等打好基础,各种唱法的共鸣都要学,尤其是belting*……什么都学,好多都是我以前弄不懂的,在工作的地方听同事偶尔提到,真羡慕他们知道那么多,特别特别向往大学。等我来了,真的都快学到了,又有些……就是迷糊。不明白。音乐剧是什么呢?又唱?又跳?又演?和我以前的那些表演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定吧,你看歌剧魅影,魅影和克里斯汀也很少跳舞。”
“吉屋出租就是又唱又跳。”
“还有那些德国剧,都是群舞在那里跳广播体操,主演站旁边,主要是边唱边演,跳得少。”
“他们那个莫扎特就挺跳的,在钢琴旁边蹦来蹦去,一身白衣服满场飞……”*
“太好看了。”郑云龙说:“看了特别想学德语……下次声乐课上不如就唱这首。”
“行,你加油。”阿云嘎声音里满溢着坏心眼:“人一首歌转调转好几次,你别走音就行。”
“你等着。” 郑云龙板起脸,指着阿云嘎鼻子说。
“等什么,等你真走音了回来收拾我啊?”
“等我学好音乐剧让你五体投地。”
“刚刚还说不知道音乐剧是什么呢。”
郑云龙蔫了:“到现在还没学呢。”
“可能开学就学了吧。”
“嘎子。”
“干嘛?”
“你说我选这专业选对了吗?”
“你学得高兴吗?”
“瞎问,都没开始呢。”
“也差不多了。”
“还行吧,我不知道。我没法想象毕业以后会怎么样。”
“那你问对人了。”阿云嘎坐直了。“我都知道。唱歌。跳舞,面试,拼命面试,找很多工作,试很多工作,只选上几个。努力表演,注意身体……”他说着,自己笑了笑。“上舞台,上很多舞台。大龙,我很爱大学,因为这些事我原本是很难去做的,没有文化的人在社会上太难了。”
“你别胡说,什么没有文化,听着难听。”
“我本来就是。”
“你不是,你艺术家,你还没文化我要不要活了?太装了。我升斗小民活不下去了。”
阿云嘎已经习惯他这么偶尔抽风了:“大龙,哎呀,龙哥。你就在这儿装弱吧,开学以后一亮嗓,技惊四座……”
“你编,继续编。”
“真不是编。”阿云嘎从桌子上下来了。他那双眼睛真是奇怪,从来也不像一个经历过许多艰难的人。“你上学期进步太大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郑云龙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刚开学的时候他显得多世故啊,不爱说话,可是世故,很少开分寸不对的玩笑,仿佛从来没有负面情绪,也不会勾肩搭背,像个永远不下班的餐馆领班。但相处久了,郑云龙又发现阿云嘎像个小孩儿一样,他没有一点算计人的心眼,也不计较得失,而且一旦认真说话,一旦心里有带点不得不吐的诚挚感情,他就歪脑袋,仿佛不这样不足以强调似的。。
“你是知心哥哥啊?怎么老给我做思想工作。”郑云龙说着,也从桌子上蹦了下来。“行了,请你吃饭,跟你说说我妈怎么念我的,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让你高兴高兴,行了吧?你那股老大哥劲儿收收。”
“我是你班长呀。”阿云嘎乐颠颠地挎着他肩膀往外走:“我不说你谁说你?你明天还得六点起来出早课,说好了。”
“我求您收收吧……”
第七章
“我求你收收吧郑云龙。”王莫说:“长得又不好看,还老这么折磨自己的脸。”
“他就是个骆驼。”阿云嘎说,依然低着头看谱子。
“喂,阿云嘎你吃点肉出来行不行。”郑云龙懒洋洋地说:“你这腿枕起来真硌。”说完打了个大哈欠——他才刚开始睡午觉呢。“诶我耳机呢?”
阿云嘎看也不看他,把另一边耳机从桌上拨拉到他脸上。“你别乱动,要不然又扯着我耳朵。你刚戴着睡着了,脑袋一歪就扯到我这儿,吓我一跳。”
“哎呀云凤儿啊……”王莫在旁边啧了两声,被郑云龙一脚踹闭嘴了。
“行了不就是叫你一声云凤开了个玩笑么。”阿云嘎说:“你干嘛老盯着王莫欺负。快听歌。”
郑云龙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把耳机塞了回去,脑袋往阿云嘎肚子上顶了顶。这人一身骨头,浑身上下也就肚子软些。“干嘛,得寸进尺了还。”阿云嘎说,但也没动。
“我听睡着了都……你弄清楚什么故事了吗?”
“转世重生,沙宝亮几千年前和姚贝娜是一对……”
“瞎说,是金和沙。你问嘎子干嘛?你不知道这是人家外语啊?”小方坐后排,拿谱子卷起来敲了他一把:“你别躺人家班长身上行不,人是你枕头啊?”
“我乐意。”郑云龙又做了个鬼脸。
“好好听歌。”阿云嘎抬腿颠了颠他的脑袋,依然盯着谱子。
他俩没猜错,开学第一课,老肖就告诉他们要正式开始学音乐剧了。几科的老师在一起合计,最后决定让他们学《金沙》里的《天边外》。他们先是一起看了全剧的录像,又花了半周讨论这首歌在剧中扮演的任务。第一次试唱,第二次试唱——一周过去了,还在学这首歌。这首歌是独唱,每个人都要演一次,带上角色融入剧情,得把应该有的层次感和情感都唱出来。老师是这样要求的,但真正完成起来却很难。班里只有二十人不到,但让老师每次上课都听完所有人的完整演绎是不可能的。时间太短了,不可能一句句,一个词一个词地抠。上学期唱歌的要求还只是节奏准确,音准无误,大致的感情不要错,到了这首歌上,却陡然提升了难度。
“你们得在这首歌里把故事说出来。”上周五肖杰盯着他们排这首歌盯了一天——全班分了五个组在不同的教室练,一直唱同一首歌,翻来覆去地琢磨,肖杰换着教室指导,每次见完他,绝大部分人都沮丧多于欣喜。“你们这样不行的。”无论平时有多么温和,肖杰一旦到了排练室里,就突然凶了起来,说话直截了当,有十分的糟糕,就把这十分都说得清清楚楚,毫不掩饰。“你们以为唱了歌词就把故事说了吗?要唱上高音的时候还蓄一下力,全部都是直来直去地瞎唱,那要你们这些音乐剧演员干什么,直接拉个歌手来就行了,他们唱得没准比你们好多了。”
“每一个字,每次换气,轻重音的处理,头腔共鸣和胸腔共鸣不同比例的平衡,都必须要考虑到。我知道现在这样的要求对你们可能太高,你们还不能在演唱中体现出来,那就至少演好。表演课个个都上过,要有信念感!什么是信念感?你就是考古学家!你就是回到几千年前的人,你看完那些光怪陆离的神迹,你刚刚从沙场上下来,你刚刚认出你那片金箔上的神女了,你知道她是谁了,她就在你身边,你终于碰到她了!结果,啪,她又消失了。沙场让你们再次分离。你想着,她是不是在天边外,她如何经历一切,‘我说不出来,我想不明白’。就这样。”肖杰说着说着唱了两句,一摊手,让他们下去好好琢磨。
也是因为他这番话,阿云嘎好几天的自习课都花在这首歌上。谱子不过两页,翻来翻去的几乎翻烂了。郑云龙瞄了一眼,实在看不太懂——阿云嘎的笔记体系独树一帜,写和声不加小节号,写注释还爱用蒙古文,偶尔写几个汉字还七扭八歪的,整张纸糊成一团黑,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能看懂。郑云龙不爱做笔记,也不爱掰开了揉碎了瞎想,就找了金沙的原声碟翻来覆去地听,还非得拉上阿云嘎两人带一个耳机,然后他顺理成章地躺人腿上——为什么不好好坐着?坐久了难受,听歌就得躺着听。但为什么非要烦阿云嘎?
谁知道,反正阿云嘎没有异议,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毕竟饭一块儿吃,睡觉睡对床,自习课坐一起也不过是习惯成自然。
阿云嘎磨了两天谱子,郑云龙循环了两天原声带,俩人一合计,终于觉得可以勉强冲击一下老肖的要求了。上课练习虽是分了四五组,私下练却还是自由组队,两人直接找了个空琴房往里一钻,一切准备就绪。
“我来伴奏。”阿云嘎往琴凳上一坐,先弹了两轮音阶热手。“开始吧。”
郑云龙调整了一下心态,唱了半首,让阿云嘎打断了。“我觉得不太对。”他说:“唱得还不错,就是不抓人。你试试把动词都咬重点试试……”他翻着自己那两张已经有些破烂的谱子:“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对,我看看啊……”
郑云龙凑过去看他的谱子。“你这写的都是什么笔记?”
“重音什么的,瞎琢磨。”
“你先唱吧。”郑云龙说:“我听了好几天这剧,原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可能有点限制住了。我听听你的。”
阿云嘎照着自己的笔记,自弹自唱起来。他的强弱对比还是很明显,装饰性很强。一曲唱完,他十分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挺好听的。”郑云龙说:“我觉得处理得比我细致。”
“你风格比较澎湃。”
“嗯。”
两人似乎话都说完了,不由自主地沉默起来。安静了一会儿,郑云龙说:“你说刚才那样肖杰能让我们过么。”
“不能。”
“我也觉得。”郑云龙抹了一把脸:“再来一次吧。我先来。”
唱,评,再唱,再评。一个上午这么过去了,两人几乎没有寸进。他们才刚开始学声乐没有两年,维持腔体和喉位正确,保持音准,控制气息,努力别卡嗓子,已经用去了大半力气。对他们来说,用歌声表达感情太难了——声音能不发紧,就已经谢天谢地。阿云嘎倒是能把各种强弱变化加进去,但他汉语不好,重音总是落不到点上,强加的变化也总是和歌曲的脉络合不到一起。两个人不免有些沮丧,觉得是对着同一个人练疲了,第二天各自找了新的搭档唱歌,结果别说抓不到神韵,连旋律本身也唱得差强人意。
分开练了两天,两人又一声不响地回到一起练歌。所有老师都对他们学的第一首音乐剧曲目开绿灯,布置的作业都和它有关,他们也就不停地找各科老师帮忙听听。角色已经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十来次,《金沙》那不断在不同梦境穿梭的复杂剧情也被他们掰开揉碎,啃得滚瓜烂熟。练习时,偶尔灵光闪烁,就能把一句两句甚至一整首唱好。但这灵光时不受控制的,唱歌的人只感觉到一点奇妙的震颤,而听的人也一样青涩,除了描述模糊的感觉,也给不出更细致的描述:这一句的哪几个字稍弱了一些,因此感情也更带层次。他们像摸象的盲人,触摸到的灵光全不属于自己。
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一天天地练下来,搭档换了又换,等郑云龙再一次找到阿云嘎练这首歌时,《天边外》已经在他们耳朵里钻进钻出三个星期有余。肖杰简直是和他们杠上了,上一节课刚发了新曲子,带着他们练了几遍,又把《天边外》提起来说:“这首歌都给我回去继续练,好好琢磨!这首歌的情绪并不难,为什么没有办法把感觉唱出来?不要只盯着原唱,他不是专业的音乐剧演员。你们百老汇的录像看了多少,上课让你们分析了多少?你们看人家是怎么唱的,好好地想。他们和歌手不一样,我们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单纯的歌手。唱歌的时候,永远记住自己是音乐剧演员。”
肖杰算是魔怔了。王莫对此评价十分精准:“老肖老盯着这首歌啃,是不是因为中文原创音乐剧的歌实在太少,得省着点用……”
当时正好全班都在排练室里,肖杰出去打水了。王莫此言一出,全班沉默,小方给了他一肘子:“让你瞎说大实话。”
老肖倒是没听到这句,但回来还是让他们把《天边外》又来了一遍。这首歌其实早就已经学完了,他们眼下正学着《Warteloo》,ABBA的金曲,《妈妈咪呀》里最热闹的一首歌,算是为二年级就要排的《妈妈咪呀》全剧作个预热——宣布这消息时,全班兴奋了好一阵子,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又被肖杰拿《天边外》打击了一顿。
“到底要唱成什么样才行?”阿云嘎在练习室搓脸。他和郑云龙刚把ABBA的歌过了一次,又习惯性地把《天边外》拎了出来。他俩上了大半天,下课又往舞房钻——郑云龙过了自己那道坎,两人也就开始一起练舞。两人傍晚浑身汗淋淋地从舞房出来,吃完晚饭,正往宿舍走呢,不知为什么又拐进了琴房。阿云嘎搓完脸看谱子,看着看着又唱了起来。
这又是一次灵光闪现的演唱,但阿云嘎不知道。郑云龙听了出来,因此没有打断。或许是因为这首歌不再是个任务,阿云嘎唱得很松弛。他在宿舍念报纸念了一个多月,一句句地让舍友揪问题,唱起歌来,对歌词的把握也大有起色。郑云龙听他唱这首歌听了不下一百次,对每一个转音和强弱变化都熟稔于心。这一次,每个音符都那么妥帖。郑云龙忍不住跟着唱进歌里。位置正好,还没有进副歌,旋律依然低徊。阿云嘎听见他的声音加了进来,从谱子上抬起眼。
通常,郑云龙加入他时,他总会用眼睛微笑,但这次没有。阿云嘎皱着眉头,仿佛面前的不是他的好友,而是曲中人。旋律把他俩卷了起来,抛到汹涌的激流中去。一台钢琴的伴奏原本是单薄的声音,此刻却被歌声带得颤抖起来,陡然获得了不一般的厚重。音符在呼吸。两个人都没有体会过爱而不得的滋味,不曾在博物馆枯坐,被金箔之美的魔力夺取心神,也不曾在离乱的梦境中得到所爱而旋即失去。但音乐是好的,因此以它无言的澎湃述说把整个故事补完了:那痛苦,那迷狂,那独自反省而越发刺骨的,求而不得的折磨。戏剧与音乐最需要的都是打开自己,而两个大学一年级的男孩子因多日的琢磨,重复和疲惫,偶然在好友面前不约而同地达成了这种松弛。他们还不能控制,他们才第一次感受到将自己对艺术和艺术中的伙伴放开思绪究竟是什么感受,音符将颤抖送到心底深处,而对两个人来说,那都是无以名状的回响。
郑云龙从小跟着母亲在剧院后台打发时光,他清楚幕后的忙乱,暗淡,灰尘和疲惫。他未曾站在台上,不知道面对黑暗中观众宛如化作实质的、期待的目光是怎样的压力,又是怎样令人熏熏然的佳酿。他未曾站上舞台,但他幸运地,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仅仅是灵魂不期然的短暂接触,仅仅是扮演同一首歌中的同一个角色。没有高低声部的呼应,没有两条旋律组成合音时,那整齐但充满变化,每一丝变化又和谐应和的优美。歌声拨动他脑中虚幻的琴弦,而独自歌唱时,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琴弦存在。
他第一次开始期待舞台。他同时期待与阿云嘎一起站上舞台。他希望能再次感受这种震颤。他知道这黄金一样纯粹的体验并不常见,但一旦领会,便想再次沉到那状态之中——仿佛被闪电跨越的天空与大地,两个分离的灵魂被电光玄妙地连接在一起。与此相比,与十数个朋友在家乡最喜欢的烧烤摊喝酒撸串的热闹也显得孤独残缺。郑云龙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数不清的失误,听到阿云嘎数不清的失误——那就像跳进海里时,被砸碎的浪花在海中破成千万个细小的泡沫,挤碰在一起,互相抵消。他们下意识地为对方遮掩,也听到自己的缺陷被一一掩盖。
五分钟的歌那样漫长,但又短暂。郑云龙喘着气看着阿云嘎,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与自己眼中一样的光。
第八章
郑云龙对音乐剧的爱是从对阿云嘎的爱开始的,但他自己并不知道。少年人的爱并不需要多少理由,只是灵光一现,是睡前操场上散步碰面时互相微笑点头示意,只要这一点微小的火星,就能点亮一根火柴:我可以爱他。只需要这一点确信的力量,年轻的心灵就可以将自己相信的一切化作现实,因为它正处于一生中最活泼,最激越的时期,无时无刻不在躁动着,试图改变整个世界。但世界是不受他们的意志左右的,他们虽然知道这个事实,却不愿意或不能真正将它读到心里,于是年轻的心灵便退而求其次,选择改变自己,为自己的眼镜戴上玫瑰色的镜片。这不是虚妄,也不是对他们的讽刺或批评。大部分人只有在这几年里,才能在普通平凡的生活中看到神圣的光辉,才能稍微接近那传说中的,真正自由的境界——纯粹追求心灵所向往的方向,让生命中的一切微小琐碎的平凡事物都成为不平凡的仪式,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神使。
郑云龙便是这样开始将自己献祭给音乐剧的神灵。音乐剧当时并不需要他,但他需要音乐剧。他一开始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他的心中充满怀疑——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从来无法确信自己对音乐剧的心意:他总也找不到能够冷静思考的时候。他如今感受到一种醉酒般的迷狂,是新入门者第一次瞥见音乐之美的神光所获得的狂喜。他未曾感受过这种狂喜消退后,必须燃烧自我继续求索的痛苦。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这世界中的一员了,毕业后——那还是好多年后呢,在大一新生眼中看来,就像下辈子一样遥远——或许还要摸爬滚打,要去五十场一百场面试,才能走进那扇门,拿到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但如许艰辛,现在的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对音乐剧的感情那样纯粹,那样通透,他所需要完成的任务也那么简单:好好上课,好好练习,把歌唱好,把舞跳好,把戏演好。
到了第二学期的后半,他才终于走进这个纯粹的空间中。他不再苦恼于自己薄弱的基础,他知道自己有自己的长处。他已经可以接受自己糟糕的舞蹈水平,但还有许多音乐剧的重要角色是不怎么需要跳舞的,他轻轻松松就可以数出一大堆。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舞台上占据一个位置,或许不是在舞台最中央,但戏剧的力量如此强大,只要能站在舞台上,只要能参与到排演之中,只要为一场戏的诞生作出哪怕一点点贡献,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它曾经是沟通人神的仪式,曾经是巫祝的狂舞,而在今日,在所有神灵都退出舞台的现代,在黯淡无趣的标准生活中,它享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以外的一切都是固定的死物,唯独它享有呼吸。
那排练的日日夜夜,所有人在一起创造艺术的热情,在两端铺着大片镜子的排练室里,一遍又一遍在虚拟的舞台上踏步、歌唱、聆听自己的声音与所有人融在一起,有人有志一同地酝酿一个脆弱的婴儿。那就像是将普通的生活化作战场,他们因共同的目标而融成呼吸相闻的紧密集体,将几十日、一百多日的专注和热情投注到短短两三个小时的内容中去,有朝一日将它细细装扮起来,放到聚光灯下,面对剧场,聆听那光柱以外的黑暗里数百人的呼吸所凝成的剧场的心跳——是梦幻的世界,是理想的世界,是一切。郑云龙愿意站在这样的舞台上,即使他不在台中央——而他知道,阿云嘎会站在那里,在灯光之下。
他爱他,并因此爱上音乐,而他自己并不清楚这先后的顺序。他对阿云嘎的爱与多年后的爱并不相同,它不含任何欲念,不需要肌肤相亲,歌声就是对它最好的抚慰。它为郑云龙将大学的生活一帧一帧地收藏起来,把连续的时间切成一首首歌,一支支舞,一个又一个歌中的角色。它让郑云龙成为自己生活的观众,让他全身心地放在音乐上,因此没有发现这一眼与那一眼之间的不同——它们一样是看着舞台,看着灯光的中央,而灯光下的两个不同的人所带来的巨大差异,也全被归功于音乐的光芒万丈。戏剧的震撼压过了人对他的震撼,将一个人对他的震撼融入艺术的整体。
而阿云嘎总是站在他心中那个空无一物的舞台上,仿佛从内而外地发光,照亮黑暗。他是星辰,是长枪,是风,是草原。他在郑云龙的眼前和心里歌唱,每一个音节都令空气震颤。一个个绝妙的瞬间过去,旋即消失。那是闪电,是无法留存的一个又一个画面。音乐是造神的领域,因为每一次创作的瞬间都在毁灭。这是真正存在于当下的艺术,它把人从对时间的虚假误解中粗暴地扯出来,明明白白地揭露——过去是假的,刚才那个美好的颤音刚刚进入你的心灵就已经逝去,未来是假的,你熟稔于心的那句歌词还没有从歌者口中绽放,你不知道它这一次会受到哪种气息的眷顾。你以全副身心投注在一个音符,一个吐字,一个节奏的微微张弛上。
郑云龙的神是阿云嘎,他的神不完美,不全能,但可以时时将他的心灵化作一眼不止息的趵突泉。他便因此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
北舞09级音乐剧班的第一个正式舞台下个学期就要来临了。经过一年的基本功训练和单个音乐剧曲目的学习与排练,他们的种种技能虽然生涩,却已经到了需要完整作品打磨的关头。肖杰虽然仍对他们对《天边外》的演绎耿耿于怀,甚至把这首歌定成期末考核的必选曲,对待大二的大戏也还是郑重其事。“这个暑假,谁也不许把功课撂下。”期末考后放假前的最后一课上,肖杰凶巴巴地对他们说。或许是本来性格如此,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比眼前一群学生大几岁,肖杰说到专业总是十分严厉,时不时就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盯他们练习时目光凛凛,就像看羔羊的老鹰。“全剧的谱子都给你们,回去练。剧里的和声和重唱非常多,所有人听好了,每一首都要学。下个学期一开学直接就开始排,根据期末考试成绩分配角色。大家都拿出最大努力,好好准备。我不希望看到有人敷衍了事,明白了吗?”
全班轰然应了一声,站在旁边抱着资料的阿云嘎就下去把谱子都发了。最后一个发到郑云龙,阿云嘎手里拿着自己那一份,顺便站在他旁边。全剧的谱子加剧本沉甸甸地压手,郑云龙低头随便翻了翻,听见阿云嘎低声问道:“你觉得我们能拿到什么角色?”
“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角色?”
郑云龙耸了耸肩。“也不是我选了就能有的。”
“不对劲啊龙哥。”阿云嘎歪着头斜眼瞥他:“这么颓?”
郑云龙习惯成自然地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些无奈。我确实不知道,他想说,我说不定连有名有姓的角色都没有呢。他知道自己期末发挥得还算可以,舞蹈虽然拖后腿,表演却拿了最高分,声乐音准依然堪忧,其他科目不功不过,综合起来是彻底的中不溜。“你肯定可以演山姆。”郑云龙说。他的眼睛也这样对阿云嘎说。山姆是男一号。
阿云嘎眨了眨眼,咬了一下嘴唇。“大龙,我这么说,你别告诉别人啊。”他低声说:“——我也这样想。”
“当然。”郑云龙回答。
阿云嘎很高兴地,悄悄地笑了笑,旋即又觉得不太对劲:“你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夸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你这样有点……好像不太对劲。”
“那行,你肯定演不了山姆。”
“我就知道的,你没有这么好说话,你在这里等着呢。”阿云嘎被他呛得翻了个白眼,但笑眯眯地,似乎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不再东拉西扯,低头翻起了谱子。没多久这堂课的时间就到了,肖杰让他们散了回去收拾行李。十来个人一哄而散,练习室里突然变得乱哄哄的,到处是收拾杂物的声音。郑云龙的东西大部分都和阿云嘎的放在一块儿,两人埋头收拾,阿云嘎突然说:“唉我知道暑假之后就要回来了,现在收拾还是,心里有点儿……”
“瞎琢磨什么。”郑云龙说。他把自己藏得很好,阿云嘎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郑云龙同学的心里有个特别的小舞台。他甚至没有多琢磨郑云龙为什么老盯着他看,以至于舞房柜子上那排乱糟糟的东西收拾那么久也没收好。“回内蒙好好游山玩水练练歌,假期一下就过了。”
“我暑假也在北京。”
“你家环境那么好,犯得上在北京过么,热得要死,树又少水又少,我现在就想回青岛泡海。”
“我要攒学费啊。”
郑云龙正把剧本往包里塞呢,东西太大老弄不进去,听到这里忍不住转过头:“攒学费?”
阿云嘎点点头,没有多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收拾完了,拎起包说:“走吧。”
郑云龙把台子上剩余的东西团了团往背包里使劲一塞,剧本抄手一捞,站起来赶上去说:“你等等,等等。你刚才说的怎么回事……”
“郑云龙你的毛巾臭死了,你离我远点!”阿云嘎说,声音已经进了舞房外的走廊。
“真没什么。”阿云嘎说。火车站上太吵了,两个人挤在验票口前面排队,四周人声鼎沸,阿云嘎比平时说话稍低的声音几乎淹没在环境噪音里。“下次吧啊,下次我拉你一块儿去。这次确实来不及打招呼。”
学期结束那天阿云嘎跑得倒是快,但没顶住同寝舍友的穷追猛打——郑云龙也没怎么问,也就是在他对面床上一直瞪着他。当时阿云嘎撑了一会儿,只当作没看见,后来撑不住了,就把自己的情况抖了个底掉。话说清楚倒没有什么,不过是老掉牙的老少边穷地区上进少年的故事,又一个付出一切站到首都学府门前的人。加上几个元素:艺术之路的伤痛,家人的不理解,独自打拼,毫无退路。郑云龙听着这个普通至极的故事,才听前两句就猜出了结局。“没事嘎子。”他说:“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你是我好兄弟。”阿云嘎说:“你真心的关心我,我要告诉你。”
郑云龙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听。故事一如所料地老套,但陈旧的剧情一旦落在真实的人身上,便鲜活得刺人。班里的人都去聚餐了,叫人的时候看见他俩都黑着脸,也就没有拉他们硬是出席,现在宿舍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正适合说故事。阿云嘎细细地和他说小时候的生活,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和缓的风连羊毛也吹不动,他抱着收音机在一片声音的噪点里听腾格尔,跟着羊群慢慢游荡,羊或许知道它们要去哪儿,但阿云嘎不知道。羊会在水草丰美的地方扎下来,把所有牧草连根吃掉,牧童得看着它们,适时把它们赶走。但阿云嘎十来岁的时候捧上了铁饭碗,可以吃一辈子。跳舞,演出,拿钱,喝酒。内蒙带编制的工作都散发着酒香,他人微言轻,舞蹈出众,长得精致秀丽,祖上显赫无比——正是最好的灌酒对象。阿云嘎喝了两年,酒量渐渐上涨,肝脏渐渐老化,日复一日演出而没有突破。羊会吃掉草根,而他的铁饭碗会吃掉他。塞外草原一望无垠,但他的工作将他框定在铁笼子里。阿云嘎要走了。
家贫的少年要摆脱枷锁,最大的阻挠往往来自家人。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也曾年少,也曾追求梦想,但他们收获的或许往往是冷眼、挫折、嘲笑、痛苦,他们不愿意最小的弟弟独自到繁华的城市荒原中去,独自披荆斩棘。他们宁愿他在铁笼子里安安稳稳地用酒把自己渍透。再苦,能比没饭吃苦吗?
只有他的大哥说,去吧,我给你钱。那是05年的500块钱,到北京第一天就花光了。阿云嘎住进了地下室。
郑云龙曾经听过这个故事,但只有它最外层的轮廓,讲述者风淡云轻,一切少年追寻理想尝到的苦果都被深藏,只剩下最干燥的事实:阿云嘎辞职来到了北京,在各种场合跳无人关注的舞。但现在,阿云嘎不仅给他听骨骼,也给他听血肉。他想起阿云嘎说“最糟糕的是有人在面前,却没有人看你的演出”。在蒙餐馆跳舞就像耍猴,食客只想看到飞速旋转的裙摆和一个又一个的托举,他们不关心从肩膀到指尖的线条舒展,不关心核心力量带来的干脆的动作。他们在推杯换盏中,对一身蒙装的舞者漫不经心地喝彩:又转圈了,裙摆上的铃铛响个不停;又托举了,一身华服的女舞者飞到空中。阿云嘎腰坏了。他在地下室里害怕得浑身发冷,北京的行人在他房间里唯一一扇窗外川流不息,他的窗户只有十厘米高,中午十二点,屋里也黑得像是子夜,那窄窄的一条光被无数条腿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在无数人的践踏下照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阿云嘎不能再跳舞了。
“这都不是最难过的。”阿云嘎对着郑云龙的脖子说:“最难过的是,我腰最疼的时候,我后悔辞了文工团的位置。只后悔了一小会儿,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疼。”
宿舍平时那么窄,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又太宽阔了。郑云龙硬是挤到阿云嘎的床上去,听他说以前的故事。之前阿云嘎说到自己伤了腰,声音哑得很,郑云龙揽住他的肩膀。他想着阿云嘎那块小小的,没有灯却布满光芒的舞台,他希望阿云嘎知道。
“大龙,你太可爱了。”阿云嘎听他说着那块舞台,笑了笑。
“说完了,以后不说了。”郑云龙说:“好话只说一次。”
“不说了。”阿云嘎说:“难过的事也不说了。暑假之后咱们再见。大龙,你也发光的。我不骗人。我们一起演妈妈咪啊。”
“嗯。”郑云龙说。单人床躺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实在很挤,但郑云龙没有走。他们像两只冬天里的企鹅,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郑云龙悄无声息地算自己的期末成绩,算了一遍又一遍。阿云嘎在旁边睡着了,鼻子依然对着他的脖子。
郑云龙明天就要走了。
“哎呀你别瞪我了。”阿云嘎挤在人堆里说,他从眉毛到嘴角都在微笑。
郑云龙瞪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说:“你至少说说你要在哪里工作。”
“蒙族餐馆……”
“不行。”
“……是不会去了。”
两人互相抢白,话说完有些僵。“我之前认识了一些人,愿意帮我。”阿云嘎说:“他们也知道我腰伤,不会让我做高危动作的。”
郑云龙拧开脸,酝酿了一会儿。
“真不用担心。”阿云嘎说。
“没事。”郑云龙说:“你小心点。”
“一定一定的。”阿云嘎说:“我还要演山姆呢。”
人群在郑云龙身边推挤。这次是他要被人群带走了。郑云龙的行李还是不多,没有寒假时的阿云嘎那么狼狈。人群熙熙攘攘地,他们俩都高身边人一个头。阿云嘎笑眯眯地,在人群里十分出挑。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脸上,一米,两米,十米,一百米,他头顶是无垠的晴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我也会演上角色的。”郑云龙隔着几十个人对阿云嘎喊道:“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郑云龙对阿云嘎没有欲念,只是向往,热情,崇拜,因而所有情感都光明正大。
他想站到他身边。他渴望舞台。
【第一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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