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嘿,接着!”
穿着深绿迷彩作训服的青年军官笑着从单杠上利落翻下,柔韧的腰身划出优美的弧度,前跳一步接住一瓶丢过来的水壶。丢水壶的那人就站在我身边,冲我笑的得意洋洋,像是这玩意儿是他接到的一般,“你看,我就说他能接到。”
那是非洲大陆的雨季,天阴沉又憋闷,酝酿着一场瓢泼的大雨,操场上的官兵们丝毫没有停止作训的意思,汗水提前于雨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他们火热的像自制的太阳,在我的臆想中光芒万丈。
(二)
我是个流行病学专家,无国界医生,姓苏且来自南京,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诗灵。
我所在的地方是中国驻非洲D国边境的维和营地。
依照计划,我应当与D国某医院对接、带着我的队友们来这里考察埃博拉流行病,奈何刚刚到达,就在大马路上被恐怖分子绑架。
有些人以极端民族主义煽动当地民众将那些‘掠夺他们土地富饶资源的’异乡人赶出去,而我们这些‘异乡人’在死亡边缘心惊胆战的徘徊了将近一个礼拜。
是维和官兵救了我们,当我们刚到达并被关在D国边境的一个废弃小城镇时,一片暗夜的异国边疆突入一片狼群,他们无声无息的接近,举枪射击,我们听到的全部声音甚至比不上国内春节世界大战般的炮仗来的响亮。
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暗夜里就像一个大野兽一般冲入关押我们的房间,而在我们惊恐嚎叫之前却精准的用一句标准普通话发音的万能语句封了我们的喉,他说“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出去。”
那一刻我的眼角酸涩的厉害,我缺水太久,已经流不出眼泪。
肯定是有国家自豪感的。
(三)
那个找到我们的中国士兵叫阿云嘎,少数民族蒙古族,维和营行动队一支队队长,中校。
他有些不同于我臆想中的铁血,喜欢笑出了咪咪唇,性格温和好说话,对待敌人犹如内蒙古的严寒凛冽,对待友人又热情的像他家乡被太阳照射的响沙湾。
长得五官深邃,人帅性格好,似乎接下来问上一句婚否也正常。
可惜不直。
他那不直的对象是我的第二恩人,维和部队的驻扎军医郑云龙,那个站在我身边扔水壶的家伙。
我们几个在他手底下被照料,军医同志长着一张倒梯形的脸盘,看着极像了光头强,可偏又有一双我见犹怜的大眼睛,两相交叠之下居然有了一种别样的帅气。
是个十项全才的男人,至少在整个基地我是这么觉得,因为只有他看病救人和种菜除草两不误,维和营的菜园子大多是他和医疗队的功劳。
“天赋,都是天赋。”郑云龙在这方面从不过分谦逊,一边照料他的南瓜秧子一边自谦,“我是山东人。”
“呃……”我一时懵想不太起来,“山东人怎么了?”
“会种菜。”郑云龙一本正经,“有天赋的。”
后来我意识到他说的那是山东寿光,可他是山东青岛的,没关系,都在一个山东省,郑云龙一家亲的很。
他在军营里颇有一点威名,据说是唯一一个士兵兵痞气发作乱嚷嚷还一步不退甚至分分钟喊的更大声的一位,所有在他手下过过一圈的维和官兵对他惶恐又尊敬,我问他为什么,郑云龙坦荡得很:因为他们都怕嘎子。
阿云嘎彪悍的很,是个行动队传奇,其战绩在口耳相传中被传的越发神乎其神,以至于诸多维和士兵日常看阿云嘎的眼神除了敬重畏惧就是崇拜。
这个传奇其实我可以理解,毕竟我是被传奇救回来的人,可是卸下全副武装这传奇看着就没那么传奇了,特别是他二股筋的汉语,总是聊着聊着突然冒出一两个虎狼之词,在万籁俱静中面对大家的目光谴责特别无辜的问,“怎么啦?”
总之,是个有些憨憨的传奇。
传奇搞不定郑云龙,又换句话说只有郑云龙才能搞得定传奇,所以大家本能地对能搞定传奇的男人更加敬畏。
我后来才从军队里的八卦小士兵那儿补了课——郑云龙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告诉阿云嘎,以至于阿云嘎当场懵在了原地,那天晚上医疗队的一个办公室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声,第二天大家看到阿云嘎微微僵硬的从那屋子里走出来,关上门后还下意识揉了揉腰,从此再也没有对郑云龙留在维和营这件事说三道四。
大家在把自己的下巴从泥地里拖起来按回头上之后决定对郑云龙保持一万分的敬重也来源于此。
我听得浑身僵硬,后来发现这个故事听得我自己也找不到头。以至于如今我站在郑云龙身边上下打量他,郑云龙一开始不动如山,后来实在扛不住我的X光射线,回身对我很认真道,“哥有老婆。”
我鬼使神差,下意识脱口而出,“真老婆?”
此话一出我立刻双手捂嘴,恨不得把我自己原地拍死,郑云龙看着我大笑出声,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盯着他和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阿云嘎不放,于是拍了拍我肩膀善良的补了最后一刀,指着训练场里正在与队员进行搏斗训练,三拳两腿放倒一个比他高出半头队员的阿云嘎,得意洋洋,“真老婆,各种意义上。”
我再次欣赏了一把郑医生白大褂下堪称平常无奇的身板儿,我可以确定他根本打不过阿云嘎,他只有个头是真的高。
于是我原地闭麦了。
(四)
我和郑云龙交情不错,因为我是个医生,他也是个医生,我们两个共同语言较多,很快处成了可以称兄道弟的关系,当然主要是我自来熟的性子——阿云嘎这一点与我更是一拍即合,只要我俩呆在郑云龙身边,他耳根子几乎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
而郑云龙只有在阿云嘎过来找他的时候才妙语连珠。
我有些时候会好奇郑云龙跟阿云嘎的爱情到底从何而来,他们两个的差距着实太大了一点,各种意义上的太大了一点。
郑云龙只是笑笑,指着阿云嘎对我说,“他是我所追求的一切。”
我有些没能理解这句话,只能将之归因于郑云龙再给我塞狗粮。
不过郑云龙认识阿云嘎的时候有一个不大美好的开头,这个不美好的开头与我遇到阿云嘎有些类似,不同的是比起我那个故事,他那个故事更血腥。
“跟几个驴友去爬山,结果就被武装贩毒分子绑了当人质,你说你怕不怕。”
他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惜我是个过来人,共情能力强到能幻想出当时的场景,呼吸都差点跟不上。
彼时阿云嘎还不是维和部队,还是某特种部队的愣头青一个,跟着队友救人,好容易把吓得腿软的郑云龙救下来,又遭遇了一场武装分子不要命的围攻,一时间枪声大作,血光四溅,地上一个半死不活的歹徒被子弹收掉了半条命,依然拿着刀捅了过来,阿云嘎为了护着郑云龙一时腾挪不开,被一刀捅在腹部。
不深,但是刀上有毒。
郑云龙是个医生,在第N军医医院的外科医生,军医,算军队文职。
他直接被迫应急上场,后来回到医院后除了救命的那一场手术不是他的,后续治疗他全部一手包办,就这么一来二去几个月,俩人眉来眼去的成了。
就这么成了将近十年。
“你要说最难熬的是啥时候,最难熬的还真不是呆在这儿的这半年。”郑云龙整理消毒器具,他手大,指节分明又修长,好看的紧,“这半年他在你眼皮底下,出任务你都是心知肚明;过去那些个时日他出任务都不跟你说,杀没杀人、受没受伤你全都不知道,军队的纪律,要是没重伤没死亡,都不带通知家属。”
阿云嘎这样的工作性质,注定了执行保密任务的时候是不允许告诉家属的,可是很不幸,他的家属郑云龙是他保护的任务目标之一,从头到尾郑云龙就知道阿云嘎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不能不害怕,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些血从敌人身上喷涌而出,也亲眼看着那些血从阿云嘎身上流出来。
他见过阿云嘎濒死的样子。
他就怕哪天接到一个电话,直接给他寄个骨灰盒,这也不是不可能——全尸才有遗体告别,没有全尸寄个骨灰盒已经是对家属最大的照顾。
阿云嘎去非洲执行维和任务是前脚走的,没几天上面突然来了通知,希望征召几个军医去同样的地方去支援,郑云龙没有好奇突然缺人的原因,立刻报名申请跟着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可以作为战友站在阿云嘎身边,无论阿云嘎同不同意,他都是要去的。
“所以为什么突然缺人呢?”
总不会是老天安排他们两个总要再会。我看向郑云龙,而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死人了。”
出问题的是联合国难民署,希望给难民营的难民做一个诊疗,维和部队保护军医们到达现场的时候谁都没想到联合国难民署‘搜过身的难民里’出了漏网之鱼。
看着那些营养严重不良,病病歪歪的人,医生们蜂拥而上,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救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时候会有暗枪。
你想不出。
直到他们把手雷丢到正在进行手术的营帐里。
带手雷的是一个肚子大大个子不高的瘦弱女孩,未成年,手雷是夹在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带进来的,避开难民署的搜查。一个在场的成年人拉栓就扔一气呵成,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想要炸死一些‘外来的侵略者’,维和部队与随着维和部队一起到达的军医在他们眼中其实无甚分别。
全民皆兵,你哪知道面前的孩子是不是会下一秒就拿着匕首冲向你,哪知道AK会从哪里冒出来。
救人者转换为被救者只不过一刹那,而维和部队甚至不能荷枪实弹的攻击这些人——因为大部分都是实打实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在火光冲天起的瞬间吓得四散奔逃。
所以阿云嘎会跟郑云龙吵。
他万万没想到郑云龙会来,只是显然,郑云龙来了,就不准备走了。
(五)
接到任务的时候大家都在吃午饭,广播里阿云嘎的命令简单有力,“第一行动支队五分钟内操场集合。”
食堂里的第一行动队队员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头都不回的蜂拥而出,郑云龙坐在我边上缓缓放下了筷子,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排雷任务,有人在通往难民署和维和营的交通要道上安了炸。
阿云嘎全副武装,带着他的队友急匆匆的上装甲车,郑云龙不远不近的站在营地大门附近,黄土飞扬把他身上的白大褂吹得四下飞舞——他没系扣子。
我不知道装甲车内的阿云嘎看不看得到他的模样。
我默然不语的站在他身边陪他喝了半嘴沙,直觉觉得他需要安慰,没想到他看着他们离开后就吹着口哨回了个身往食堂走,基地里有只猫,郑云龙一直在养,叫胖子,此刻蹭着他的腿闹腾,他一把把那胖猫捞起,然后丢到了我怀里。
死沉。
我小心翼翼的拖着他那不老实的猫儿子,眼神控制不住的往他脸上瞟,郑云龙站定,哭笑不得的拍了我脑门一把,他一米八七我一米七三,他看起来还颇有点当爹的稳重感,“我没事儿,乱想啥呢。”
我尴尬一笑,“这不是担心你……呃……乱想嘛。”
他默了一默,双手插兜,对着营地大门望去,一列维和士兵跑着步从我身边经过去换岗。
“我在这儿半年了,这事儿也遇到不少了,第一次确实会心慌,但是后来就不会了,次数太多了。”
郑云龙很平静,我却被他平淡的语气刺得心口痛,眨巴眨巴眼睛都有了眼泪汪汪的感觉。
每一具河边无定骨,都是春闺梦里人。
郑云龙一米八七,身强体壮,我觉得他如果知道我把他想成春闺,他可能会先把我揍成无定骨吧。
当天晚上一支队回来了,算不上完好无损但好歹全须全尾,有几个士兵被地雷爆炸的碎片擦伤,其中就包括阿云嘎。
这地方的地雷邪门儿,后来我才知道不过是老路子,一包炸里混合一堆钢豆,效力堪比机关枪无差别射击。
我帮忙给他们缝合伤口,缝完手头的才发现阿云嘎没人治,他自己也没当回事,跑上跑下的关照自己的兵,我都是偶然才发现他也缠着绷带。
我喊了郑云龙过来。
阿云嘎是郑云龙亲自操刀的,只有他能摁住他,局麻,人意识清醒,伤在左大臂,需要休整几天,否则影响持枪。
他被摁在那里还扯着嗓门操心他受伤的其他队员,大概这一天喊了太多,他声音嘶哑着,带着些铁锈的气息。
郑云龙一点都不嫌他烦,只有在挣动过大的时候才会低声的呵斥一句,“别动。”
阿云嘎这才放低了声音,还涂着油彩的脸上只有两颗眼珠是明亮亮的,追随着郑云龙额头的一小滴汗珠,尾音有些蔫哒哒的说,“有点痛……”
我在旁边递酒精棉,手一抖差点把酒精棉砸地上,郑云龙横我一眼,面色如常道,“又不是第一次,别闹,小妹妹在呢。”
他这话连点气势威严都没有,明摆着就是随便客气一声,阿云嘎自然不认,撇了撇嘴,“小妹妹又不介意,她啥都知道。”
然后冲着郑云龙笑出猫咪唇。
而我不知道是该先向郑云龙抗议我不是‘小妹妹’,还是先向阿云嘎抗议‘拒绝狗粮’。
那横陈在血肉上的伤口其实看着还是蛮狰狞的,我看着胆战,想起我之前做无国界医生治过的一个非洲女孩,她妈妈抱着她浑身是伤的滚爬到诊所里,女孩头上有一个极大地、菜刀砍出的伤口,安安静静的躺在妈妈怀里,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又不是第一次’这句话让我心惊,抬头望去,整个医疗站忙碌却并不慌乱,包括那些受伤的将士,他们甚至还有空低声说笑,哪怕身上扛着那样的伤痕。
我突然意识到这军嫂我是当不了的,意识到我的爱人每天都可能遭受这样的‘不是第一次’,我想我会先疯掉。
可郑云龙却没有。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修长的手灵活翻飞的折腾他的胳膊,一点都不害怕面对自己的皮肉,看着看着突然的低声道,“这里有埃博拉疫情了。”
他没说据说,说明这是确定的消息。
明日还有一场拉架势的诊疗,是联合国难民署的请求,他们离维和营地极近的地方有一个驻地,要再次接纳大批难民,需要人手给这批难民做一个初步检查。
郑云龙他们明日就要过去,他们义不容辞。
郑云龙头也不抬,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嗤笑,“没关系,我有人道主义精神护体。”
他手上的丝线在鲜红外翻的皮肉中穿来穿去,下手很利落一点都不把这个消息放心上,所以阿云嘎也不再说话了。
(六)
仅此一晚,我就理解了郑云龙为什么要追赶着过来——因为很明显,比起在远方徒劳的担忧,我更希望我能够站在爱人身边,至少他受伤,也可以让我来治。
只是想想那个故事,我突然有觉得,郑云龙过来要干什么呢?倘若明日再出了与之前一样的事故,阿云嘎又该怎么办?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死亡线上,难道还要另一个陪着吗?
但是这不是我的爱情,我只是个看客。
郑云龙在生活中是一个很钝感和的人,他极少感悟一些他人很难以忍受的东西,比如说每日洗不完的肮脏的衣服、一成不变的饮食和枯燥的例行巡查,他接受它们理所当然的就像是每日睁眼呼吸。
可他又是个异常敏感的人,这样的敏感只面对阿云嘎本人,他随时都在体悟着阿云嘎的情绪变化。
阿云嘎与他相反,他本来该是迟钝的——军人似乎与敏感的情愫格格不入。
可他又是有一些敏感的,面对郑云龙有时少见的强硬,尤其在在一些细枝末节的生活琐碎上。
郑云龙总是找阿云嘎去商量,“你说这样好不好?”
阿云嘎会带着恃宠而骄一般的气势挑三拣四,但是最后他很少说不好,他们之中似乎有一种约定的规则,也不避讳着打情骂俏。
面对郑云龙的阿云嘎像另一个人,甚至似乎不像个军人,带着些近乎柔顺的温和,偶尔还会撒娇。
他会袒露出一些仿佛不该属于军人的状态,会抱怨‘疼’,会小动作像个孩子一般揪着郑云龙白大褂的下摆,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迷恋和依赖。
可他不必依靠任何人,是不是?他是军人,一名优秀的战士,我见过他举枪射击的模样,纯粹的铁血将军,杀伐决断干脆利落。
我很好奇他们的相处模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这恋爱到底如何去谈,除去最高层面的统一信仰,他们像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可是这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有些时候,你又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
我看着郑云龙完成缝针,然后将抗生素给阿云嘎吊上,查巡了其他医生护士的进度,确定没有什么人需要他帮忙。随后他才打来一盆热水,帮阿云嘎一点点把脸上的油彩给擦下去,那些油彩化在水中,黑的黑绿的绿,露出阿云嘎苍白又有些疲惫的眼眸。
他问郑云龙,“你没有别的事了吗?”
郑云龙没回应,挤在了阿云嘎的床上,轻轻的护着阿云嘎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吧。”
阿云嘎了然,靠着爱人的肩膀闭上眼睛,是完全放松的模样,“十分钟,之后叫醒我。”
他只给自己和爱人亲密十分钟的时间,因为他们各有各的任务,郑云龙还有别的活要干。
我看了一眼整个医院,所有人都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甚至很少分过来一个眼神,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那是应该属于他们的时间。
郑云龙非常守时,十分钟一到就站了起来,扶着阿云嘎慢慢躺下,随后携着记录本前往办公室——他还有别的工作。
阿云嘎没有丝毫挽留,那一刻我就在想,在狠劲儿上他们两个倒是登对的很。
(七)
第二天我死缠烂想申请着跟着一起去难民营诊疗,结果被各路大神一路劝退。
阿云嘎作为营救我的人被委以重任,苦口婆心劝我,主要是我是他们的‘救援目标’,万一再救出个好歹来他们没法跟全国人民交代。
一支队刚出任务回来,留在营地做预备队,二支队队长马佳代替一支队完成保护医疗队的任务,于是昨日龙送嘎,今日嘎送龙。
他比郑云龙黏糊,也不带避嫌的,上去就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也没说什么,就是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手劲儿不小,郑云龙几欲吐血状。
我不甘不愿的看着车队轰隆着迈出营地大门,讲道理,我还挺想看看难民营的救治状态的,毕竟我到这地头还没正经的开展工作就给人家当地居民劝退了。
“有什么好看的。”阿云嘎总是被我莫名其妙的好奇搞得哭笑不得,半晌又缓缓沉下脸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去过几次,负责外围警戒,出事儿的那一次他作为增援部队赶过去,被炸毁的帐篷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一名医生、两名当地护士和一位国际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与被救助者全部遇难,血肉焦泥拌在一起分都分不出谁是谁。
人群慌乱造成踩踏事故,踩死了两个儿童。
这片土地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死亡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次事件发生过后的第二天全体医护照旧上场,在沉默中治疗那些藏匿了想要要了他们性命的人的民众们,一名外科医生一天之内做了五台手术,其中有两台是大手术,远远高于他在国内最繁忙时一天的工作量。
他们没有空去伤心。
阿云嘎拦不住郑云龙来找他,郑云龙既然来了,就没有会因为一次死亡事件退缩的道理,他对阿云嘎说,“这是我的战场。”
我想了想对阿云嘎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讲,对医生而言,非洲是一片宝地。”
这是一个残酷但是现实的角度,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个地方能像非洲一样,它保留了那样多种类的疫病,足够一个医生耗竭一生的心血为之研究。
阿云嘎整了整军装,看着我道,“对于军人也一样。”
医生和军人,从历史来讲都是踩着尸山血海去发展的职业,非洲对于我们而言有莫大的吸引力,无论是从救人的角度,还是从杀人的角度。
所以阿云嘎不拦郑云龙。
他说,“我把他看作与我一样的战士。”
是战士,一个救人,一个杀人,可是战场是一样的。
殊途同归。
(八)
只是依然还是出了事情。
维和营里的人似乎对阿云嘎和郑云龙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的,于是通知了他,阿云嘎放下对讲机的时候依然很平静,我想是军人的职业素养让他绷住了这神志不乱。
被诊治的民众中有人被发现是埃博拉出血热患者,一时间所有密切接触者都被隔离,本来并不包括全副武装的医护,只是‘隔离’过程并不尽如人意,一个被隔离的民众认定了这些外乡人是要把他们换个地方‘害死’,所以大呼小叫的挣扎了起来,一路冲撞想要逃出去,手里还握了把小刀子。
郑云龙离他最近,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人摁在了地上,只是那刀子依然划破了他两层橡胶手套和防护衣,擦破了手背。
于是他也要被隔离,等待那个划伤他的人的‘检测结果’。
“为什么会有埃博拉出血热患者混在里面?”我满头问号,几乎憋不住的愤懑,“那不是难民署的人吗,他们难道不会做初步筛查?”
问完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啊,本来郑云龙他们就是过去做初步筛查的。
“可能有变。”阿云嘎冷静的要命,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大楼里,没一会儿就听得广播里传来声音,再次抽调了一批医疗队前往协助,预备队一支队到底没能在营地里呆住,而留下的剩余留守队伍被命令一级战备。
我拦住了行色匆匆的队伍,“这一次你们一定要带上我。”
因为我是研究这个的。
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松了口。
雨季的XX地区路面状况不好,一路颠簸,我跟医疗队们待在一起,他们已经在车上分发并且换上了防护服。
埃博拉是烈性传染病,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在车上与医疗队的交谈中我才逐渐了解了些事情,我们所在的区域爆发了新一轮的部落冲突,大批的难民涌入了最近的难民署营地,过负载的营地几乎已经再容不下人了。
“可能过几天,连咱们维和营也要腾地方给这帮人住了。”
跳下车的瞬间我有些许的不稳,穿着防护服行动多有不便,同事扶了我一把,而当我落地的瞬间透过护目镜看到的却是那样令人震撼的画面——一片两个操场那么大的滩地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三三两两的,穿着防护服的人在他们之中行走,拿着消毒喷头不管不顾的喷洒,也不看看是不是喷到了人身上……而那些被这些液体喷洒的人甚至都不会躲藏。
他们像是一群死物,对于车队的好奇仅限于那巨兽轰鸣着在他们身边停下,大抵是巨大的‘UN’让他们稍微安了神,有些母亲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往人群中蹭了蹭……仅此而已。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管是什么样,可我知道这不该是难民营该有的模样,这里没有房子,连个草房子都没有,有些人衣不蔽体,裹着破烂的草叶……这更没有个围栏告诉我们这是被联合国接管的地方!
“这里不是难民营。”看出了我的疑惑,另一位叫张超的医生一边利落的从车上往下搬器械,一边说道,“难民营还在前面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我们还要往前走”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这些人,该怎样描述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呢?我是从人口大国来的医生,我从来没有对人有过密集恐惧,可是当我看到这么多人攒挤在这一小片地方,内心的惶恐和不适依然无处隐藏,“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难民营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张超看了我一眼,隔着护目镜我觉得他的眼神多少有些怜悯,“这些是交不起钱的人。”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这些是交不起钱的人!
这些人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在沉默中我们拎着箱子往前走,路过那些骨瘦如柴的人,终于看到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大门,与第一批队汇合。
那些‘没有钱的人’被荷枪实弹的维和部队拦在警戒线外,警戒线内却也排着数量不小的人,他们比外面的人看起来好一点,至少都还有衣服穿。
第二支队负责设立岗哨,派人与难民营方去交涉被阻拦在难民营外的那批难民的问题……而我的同事们也投入了作为医生该做的工作:搭设流动医疗帐篷,帮助建立就诊秩序和进行帮扶工作。带我去难民营探查埃博拉状况的一批队的黄哥,他的护目镜里全都是水珠,嘶哑着嗓子对我们说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
我问他郑云龙的情况,老黄带着我往里面挤,说这谁能说得准,这得看概率。
换句话说,看命。
我下意识的左右环顾,人群喧嚷间已经不见了阿云嘎。
我见到郑云龙的时候这个人在他那狭小的隔离板房里领着个锤子叮呤咣啷的给自己敲板凳,他是在给自己找点活计干。
那屋子太小了,只容得下一张行军床和吊挂瓶的地方,他看见我们进来第一句话是,“别都进来,我这儿地小装不下。”
于是只有我进来,给他做了一些常规检查,就是走个流程,“你未必就被感染了。”我说道,“毕竟你也算不上与患者直接接触。”
可是打脸的很,我话音刚落,门外检测结果便送上——与他接触的那个人,确诊了。
我和郑云龙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埃博拉出血热的观察期通常是21天,但是已经有研究证实部分潜伏期达到了30天乃至更长,无论是21天还是30天,都意味着他必须单独隔离长达近一个月的时间。
医疗队队长一声令下,丢给郑云龙一套防护服——隔离可以,绝不可以在这里,远离同志们的地方。
他会回到维和基地,这是唯一让我感到比较安心的事情。
我看到他的目光在我们之中绕了一圈,仿佛是压抑着某种不该有的期盼,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他不加掩饰的内心,我知道他在找谁,可是他显然找不到他想见到的人。
于是他有些自嘲的提了提嘴角,把自己隐藏在了厚实的防护服里面。
我很想帮阿云嘎解释一句,可是我明白不必,难民营外的情形是什么样郑云龙比我们见到的更早,阿云嘎此时此刻应当出现在哪里,他心知肚明。
我只能在沉默中帮他调整防护服。
(九)
隔离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对于郑云龙而言,他终于可以闲的发慌。
“难民也是门生意,”他解释了张超那句‘交不起的人’的来由,“与联合国难民署对接的是一些搞这方面生意的公司,他们把人交给难民署,难民署借着他们的力量保护难民……一样的。”
“所以,”我顿了顿,匪夷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难民也要交钱才能接受庇佑吗?”
郑云龙嗤笑一声,“我所听到更残忍的说法是,交钱才能成为难民。”
不交钱呢?
想到那些在地上坐着的、躺着的骨瘦如柴的人,我胃里一阵翻涌,被堵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觉得人道主义是个笑话?”郑云龙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笑了笑,隔着防护服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点三观崩溃?”
我摇摇头,我现在不太想说话,半晌才又开了口,“那些人会怎么办?”
“难民署不会不管他们的,总会给口吃的。”郑云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毕竟这些人呆在这里,完全不管也会出事情……而且这些人也不傻,如果看到在这里得不到帮助,他们自己也会走的。”
来都来了,也不能看着他们死,但到底是不值钱的命,能得到的食物也不过尔尔,至于帐篷那就是没有,若是冻死病死,难民营会来收尸,然后再组织人喷洒消毒液——就像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铺天盖地的给这群人‘洗个澡’。
他们是被这个世界丢弃的人。
维和营给郑云龙准备了隔离房间,基地医生给郑云龙做了全方位的检查,目前各项指标都良好,可是大家都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如果郑云龙染上了埃博拉,在一个月内他都有发病可能,而一旦发病就是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
他倒是随遇而安,只是他那个猫儿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一直在扒隔离病房的门,医疗队的张超把那小东西抱过来,没一会儿它就又出现在了隔离病房前。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它的行为让我们都有了一种隐约的不安。
阿云嘎是在两天后才回来的,难民营的事态比起预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他和他的队员没有一时一刻的休息,回来之后阿云嘎和几个队长便立刻找了个屋子设了保密等级然后进去开会,整个基地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有些许惴惴不安。
我去给郑云龙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告诉了他阿云嘎回来了的消息,郑云龙正在看一本书,全英文,我瞥了一眼是关于某种病症的研究著作,不得不由衷的佩服了一把郑云龙的心理素质,此时此刻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搞学术研究。
“那不然你让我做啥?”郑云龙漫不经心,“我也没得事儿干。”
例行检查做完之后我觑着郑云龙的脸色,这是他独自面对‘百分之五十概率中大奖’的第三天,日子才过了将近十分之一,理论上讲人在这个时候会非常渴望家人的陪伴,而郑云龙更是算是拥有得天独厚的机会——至少他有一个家人是就在他身边的。
可是阿云嘎没有来。
“后悔吗?”我问,毕竟如果他不跟到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这么一劫。
郑云龙愣了一下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后悔的。”郑云龙偏了偏头,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我,“选择来到这里我从来不会后悔,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可能是有点对不起他。”
他答应阿云嘎在这里好好保护自己,结果也没能做到。
阿云嘎是散会了才来看郑云龙的,他们这个会开的时间很长,他面色憔悴了很多,问我,“他情况怎么样?”
“目前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我说道,为了宽慰他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完全没有问题。”
他勉强提了提嘴角,我这才发现阿云嘎不笑的样子是真的严肃又具有威慑力的,他在军营中的威信并非空穴来风而来。
他只是在郑云龙身边的时候笑的多一些,仿佛在铁血的枪口开出一朵温柔灿烂的花。
他突然问我,“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糟糕?”
他们在难民营呆了两天以完成任务,回来又马不停蹄的开了个会,显然阿云嘎此时此刻的状态不会很好,于是我怔愣了一下回过神,“倒也……穿着防护服也看不出什么。”
“那不行。”他顿了顿,“等等,我去洗个澡。”
我:……
我原地僵立,感觉阿云嘎真的是分分钟跌破我对‘铁血军人’的第一观感,或许是我刻板印象太过浓重。
许得是近些日子忙,没来得及理发,阿云嘎的额发有些长了,洗完澡就湿哒哒的垂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些变,温和又有点古怪的软萌,我看他笨手笨脚的把防护服套上,等把护目镜扣上之后我终于没忍住揶揄了一句,“你记得跟他说一声‘为了来看你我特地洗了个澡’这样,否则郑云龙一定看不出来。”
阿云嘎浅浅的笑了笑,“我只是想体面点。”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别的意味,跟着他穿着防护衣出门,我听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发现整个基地看起来繁忙至极,每个士兵都全副武装起来,行色匆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详的预兆几乎马上得到了印证。
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的第一瞬间就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层叠的防护服中判断出来阿云嘎的身份的,大抵那股军人的气质依然尤在,而阿云嘎只是沉默的隔着护目镜,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随后闷闷的笑道,“怎么了龙哥,要跟我比站军姿吗?”
郑云龙也笑了笑。
我晓得郑云龙是心虚。
这时间该是要留给他们小两口的,于是我转身出去带上了门,没等离开却突然听得阿云嘎用极轻描淡写的语调道,“有一股武装派别宣称要对难民营动手,所以明天维和营会与难民营一起合并。”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对难民营动手?疯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难民营这次新接纳的这批难民里,有当地一支部落武装力量的亲眷,这风声不知为何走漏,与该武装力量敌对的几批武装派别便威胁要把难民营一锅端。
D国拥有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概念’,部落利益远比国家利益来的实在,因为部落才是活生生的能够感知的,而‘政府’经年的贪腐和软弱无能更是给了他们实在的权威。
如今的D国,各个武装力量内部派别林立,不仅打政府军,自己内部也在互相攻击,而对于维和部队的看法,并不是所有的武装力量都能‘明哲保身’的选择敬畏。传染病的突发与排外主义的盛行,已经让这个国家的外国人‘举步维艰’,这个时候哪怕就是打到维和部队头上,也不过是‘消灭试图侵占自己家园的帝国主义’而已。
何况,中国军队很多年不在外打仗了,中国的维和部队战斗力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或许赌一赌呢?
难民营附近就是维和部队,维和部队必然会保护难民营,可这里虽然装备精良,但是确实人少,毕竟对方有五六千人。
“我们人数太少了,所以和政府军联系了,他们会派人来解围。”阿云嘎继续道,“只是需要维和营派人去指导协助。”
“你去?”
“我,还有王凯和龚子棋。”阿云嘎继续道,“所以可能有几天我不在营地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他是要去政府军视察旅游一般轻松。
可是连我都听得出来情况严峻。
政府军如果要是靠谱,就不会让这个国家乱这么些年了!
“也不一定要打,大家一开始还是准备谈判的。”阿云嘎又笑了笑,似乎是想要安抚什么人——我想现在郑云龙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如果谈判破裂了,可能难民营要撤离,维和部队会护着他们,不管怎么安排吧,你跟好人,不舒服及时说话,照顾好自己。”
郑云龙沉默了好久。
我是万万没想到,阿云嘎这一次回来,居然是跟郑云龙去‘辞行’,而他这一去到底多长时间?
这个仗打还是不打,如果打起来他要不要上前线?
郑云龙呢?他还在观察期,没有被感染就好说了,如果被感染了呢?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死亡率……他能等到阿云嘎回来吗?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浆糊,只有一种冲动就是再冲进这扇门,对阿云嘎吼‘别去’,可是郑云龙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僵硬,“好……你,”
他顿了顿,此时此刻仿佛汉语不佳的是他,说话难得一字一顿有些结结巴巴,“你还有……还有什么要交代我?”
“能交代的我都写在信里了。”阿云嘎低缓道,“你也知道,除了你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东西了。”
“好。”郑云龙又应了一声。
“别这样。”阿云嘎听起来是想要极力让气氛不要这么沉闷下去,“你才是要多注意,不舒服一定要跟苏医生他们说啊,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哈。”
郑云龙突然声调拔高了,“等你回来?!”
那声音的尾调都颤抖着,带着强自压抑的哽咽,我听到郑云龙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的说道,“我现在连看看你都做不到!”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服、口罩和护目镜,他甚至看不清阿云嘎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阿云嘎为了见他洗了澡,打理了自己……他什么都看不到,也摸不到。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紧走了几步离开了那个房子,回去脱防护衣的时候才发现护目镜上有那样明显的水渍。
阿云嘎要去多久?他还能回来吗?
郑云龙能等到他回来吗?
这才短短几天,事情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