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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梦里人(202011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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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1: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维和医生X军人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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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嘿,接着!”
穿着深绿迷彩作训服的青年军官笑着从单杠上利落翻下,柔韧的腰身划出优美的弧度,前跳一步接住一瓶丢过来的水壶。丢水壶的那人就站在我身边,冲我笑的得意洋洋,像是这玩意儿是他接到的一般,“你看,我就说他能接到。”
那是非洲大陆的雨季,天阴沉又憋闷,酝酿着一场瓢泼的大雨,操场上的官兵们丝毫没有停止作训的意思,汗水提前于雨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他们火热的像自制的太阳,在我的臆想中光芒万丈。
(二)
我是个流行病学专家,无国界医生,姓苏且来自南京,有个很好听的名字诗灵。
我所在的地方是中国驻非洲D国边境的维和营地。
依照计划,我应当与D国某医院对接、带着我的队友们来这里考察埃博拉流行病,奈何刚刚到达,就在大马路上被恐怖分子绑架。
有些人以极端民族主义煽动当地民众将那些‘掠夺他们土地富饶资源的’异乡人赶出去,而我们这些‘异乡人’在死亡边缘心惊胆战的徘徊了将近一个礼拜。
是维和官兵救了我们,当我们刚到达并被关在D国边境的一个废弃小城镇时,一片暗夜的异国边疆突入一片狼群,他们无声无息的接近,举枪射击,我们听到的全部声音甚至比不上国内春节世界大战般的炮仗来的响亮。
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暗夜里就像一个大野兽一般冲入关押我们的房间,而在我们惊恐嚎叫之前却精准的用一句标准普通话发音的万能语句封了我们的喉,他说“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出去。”
那一刻我的眼角酸涩的厉害,我缺水太久,已经流不出眼泪。
肯定是有国家自豪感的。
(三)
那个找到我们的中国士兵叫阿云嘎,少数民族蒙古族,维和营行动队一支队队长,中校。
他有些不同于我臆想中的铁血,喜欢笑出了咪咪唇,性格温和好说话,对待敌人犹如内蒙古的严寒凛冽,对待友人又热情的像他家乡被太阳照射的响沙湾。
长得五官深邃,人帅性格好,似乎接下来问上一句婚否也正常。
可惜不直。
他那不直的对象是我的第二恩人,维和部队的驻扎军医郑云龙,那个站在我身边扔水壶的家伙。
我们几个在他手底下被照料,军医同志长着一张倒梯形的脸盘,看着极像了光头强,可偏又有一双我见犹怜的大眼睛,两相交叠之下居然有了一种别样的帅气。
是个十项全才的男人,至少在整个基地我是这么觉得,因为只有他看病救人和种菜除草两不误,维和营的菜园子大多是他和医疗队的功劳。
“天赋,都是天赋。”郑云龙在这方面从不过分谦逊,一边照料他的南瓜秧子一边自谦,“我是山东人。”
“呃……”我一时懵想不太起来,“山东人怎么了?”
“会种菜。”郑云龙一本正经,“有天赋的。”
后来我意识到他说的那是山东寿光,可他是山东青岛的,没关系,都在一个山东省,郑云龙一家亲的很。
他在军营里颇有一点威名,据说是唯一一个士兵兵痞气发作乱嚷嚷还一步不退甚至分分钟喊的更大声的一位,所有在他手下过过一圈的维和官兵对他惶恐又尊敬,我问他为什么,郑云龙坦荡得很:因为他们都怕嘎子。
阿云嘎彪悍的很,是个行动队传奇,其战绩在口耳相传中被传的越发神乎其神,以至于诸多维和士兵日常看阿云嘎的眼神除了敬重畏惧就是崇拜。
这个传奇其实我可以理解,毕竟我是被传奇救回来的人,可是卸下全副武装这传奇看着就没那么传奇了,特别是他二股筋的汉语,总是聊着聊着突然冒出一两个虎狼之词,在万籁俱静中面对大家的目光谴责特别无辜的问,“怎么啦?”
总之,是个有些憨憨的传奇。
传奇搞不定郑云龙,又换句话说只有郑云龙才能搞得定传奇,所以大家本能地对能搞定传奇的男人更加敬畏。
我后来才从军队里的八卦小士兵那儿补了课——郑云龙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告诉阿云嘎,以至于阿云嘎当场懵在了原地,那天晚上医疗队的一个办公室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声,第二天大家看到阿云嘎微微僵硬的从那屋子里走出来,关上门后还下意识揉了揉腰,从此再也没有对郑云龙留在维和营这件事说三道四。
大家在把自己的下巴从泥地里拖起来按回头上之后决定对郑云龙保持一万分的敬重也来源于此。
我听得浑身僵硬,后来发现这个故事听得我自己也找不到头。以至于如今我站在郑云龙身边上下打量他,郑云龙一开始不动如山,后来实在扛不住我的X光射线,回身对我很认真道,“哥有老婆。”
我鬼使神差,下意识脱口而出,“真老婆?”
此话一出我立刻双手捂嘴,恨不得把我自己原地拍死,郑云龙看着我大笑出声,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一直盯着他和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阿云嘎不放,于是拍了拍我肩膀善良的补了最后一刀,指着训练场里正在与队员进行搏斗训练,三拳两腿放倒一个比他高出半头队员的阿云嘎,得意洋洋,“真老婆,各种意义上。”
我再次欣赏了一把郑医生白大褂下堪称平常无奇的身板儿,我可以确定他根本打不过阿云嘎,他只有个头是真的高。
于是我原地闭麦了。
(四)
我和郑云龙交情不错,因为我是个医生,他也是个医生,我们两个共同语言较多,很快处成了可以称兄道弟的关系,当然主要是我自来熟的性子——阿云嘎这一点与我更是一拍即合,只要我俩呆在郑云龙身边,他耳根子几乎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
而郑云龙只有在阿云嘎过来找他的时候才妙语连珠。
我有些时候会好奇郑云龙跟阿云嘎的爱情到底从何而来,他们两个的差距着实太大了一点,各种意义上的太大了一点。
郑云龙只是笑笑,指着阿云嘎对我说,“他是我所追求的一切。”
我有些没能理解这句话,只能将之归因于郑云龙再给我塞狗粮。
不过郑云龙认识阿云嘎的时候有一个不大美好的开头,这个不美好的开头与我遇到阿云嘎有些类似,不同的是比起我那个故事,他那个故事更血腥。
“跟几个驴友去爬山,结果就被武装贩毒分子绑了当人质,你说你怕不怕。”
他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惜我是个过来人,共情能力强到能幻想出当时的场景,呼吸都差点跟不上。
彼时阿云嘎还不是维和部队,还是某特种部队的愣头青一个,跟着队友救人,好容易把吓得腿软的郑云龙救下来,又遭遇了一场武装分子不要命的围攻,一时间枪声大作,血光四溅,地上一个半死不活的歹徒被子弹收掉了半条命,依然拿着刀捅了过来,阿云嘎为了护着郑云龙一时腾挪不开,被一刀捅在腹部。
不深,但是刀上有毒。
郑云龙是个医生,在第N军医医院的外科医生,军医,算军队文职。
他直接被迫应急上场,后来回到医院后除了救命的那一场手术不是他的,后续治疗他全部一手包办,就这么一来二去几个月,俩人眉来眼去的成了。
就这么成了将近十年。
“你要说最难熬的是啥时候,最难熬的还真不是呆在这儿的这半年。”郑云龙整理消毒器具,他手大,指节分明又修长,好看的紧,“这半年他在你眼皮底下,出任务你都是心知肚明;过去那些个时日他出任务都不跟你说,杀没杀人、受没受伤你全都不知道,军队的纪律,要是没重伤没死亡,都不带通知家属。”
阿云嘎这样的工作性质,注定了执行保密任务的时候是不允许告诉家属的,可是很不幸,他的家属郑云龙是他保护的任务目标之一,从头到尾郑云龙就知道阿云嘎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不能不害怕,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些血从敌人身上喷涌而出,也亲眼看着那些血从阿云嘎身上流出来。
他见过阿云嘎濒死的样子。
他就怕哪天接到一个电话,直接给他寄个骨灰盒,这也不是不可能——全尸才有遗体告别,没有全尸寄个骨灰盒已经是对家属最大的照顾。
阿云嘎去非洲执行维和任务是前脚走的,没几天上面突然来了通知,希望征召几个军医去同样的地方去支援,郑云龙没有好奇突然缺人的原因,立刻报名申请跟着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可以作为战友站在阿云嘎身边,无论阿云嘎同不同意,他都是要去的。
“所以为什么突然缺人呢?”
总不会是老天安排他们两个总要再会。我看向郑云龙,而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死人了。”
出问题的是联合国难民署,希望给难民营的难民做一个诊疗,维和部队保护军医们到达现场的时候谁都没想到联合国难民署‘搜过身的难民里’出了漏网之鱼。
看着那些营养严重不良,病病歪歪的人,医生们蜂拥而上,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救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时候会有暗枪。
你想不出。
直到他们把手雷丢到正在进行手术的营帐里。
带手雷的是一个肚子大大个子不高的瘦弱女孩,未成年,手雷是夹在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带进来的,避开难民署的搜查。一个在场的成年人拉栓就扔一气呵成,他们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想要炸死一些‘外来的侵略者’,维和部队与随着维和部队一起到达的军医在他们眼中其实无甚分别。
全民皆兵,你哪知道面前的孩子是不是会下一秒就拿着匕首冲向你,哪知道AK会从哪里冒出来。
救人者转换为被救者只不过一刹那,而维和部队甚至不能荷枪实弹的攻击这些人——因为大部分都是实打实的平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在火光冲天起的瞬间吓得四散奔逃。
所以阿云嘎会跟郑云龙吵。
他万万没想到郑云龙会来,只是显然,郑云龙来了,就不准备走了。
(五)
接到任务的时候大家都在吃午饭,广播里阿云嘎的命令简单有力,“第一行动支队五分钟内操场集合。”
食堂里的第一行动队队员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头都不回的蜂拥而出,郑云龙坐在我边上缓缓放下了筷子,我看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排雷任务,有人在通往难民署和维和营的交通要道上安了炸。
阿云嘎全副武装,带着他的队友急匆匆的上装甲车,郑云龙不远不近的站在营地大门附近,黄土飞扬把他身上的白大褂吹得四下飞舞——他没系扣子。
我不知道装甲车内的阿云嘎看不看得到他的模样。
我默然不语的站在他身边陪他喝了半嘴沙,直觉觉得他需要安慰,没想到他看着他们离开后就吹着口哨回了个身往食堂走,基地里有只猫,郑云龙一直在养,叫胖子,此刻蹭着他的腿闹腾,他一把把那胖猫捞起,然后丢到了我怀里。
死沉。
我小心翼翼的拖着他那不老实的猫儿子,眼神控制不住的往他脸上瞟,郑云龙站定,哭笑不得的拍了我脑门一把,他一米八七我一米七三,他看起来还颇有点当爹的稳重感,“我没事儿,乱想啥呢。”
我尴尬一笑,“这不是担心你……呃……乱想嘛。”
他默了一默,双手插兜,对着营地大门望去,一列维和士兵跑着步从我身边经过去换岗。
“我在这儿半年了,这事儿也遇到不少了,第一次确实会心慌,但是后来就不会了,次数太多了。”
郑云龙很平静,我却被他平淡的语气刺得心口痛,眨巴眨巴眼睛都有了眼泪汪汪的感觉。
每一具河边无定骨,都是春闺梦里人。
郑云龙一米八七,身强体壮,我觉得他如果知道我把他想成春闺,他可能会先把我揍成无定骨吧。
当天晚上一支队回来了,算不上完好无损但好歹全须全尾,有几个士兵被地雷爆炸的碎片擦伤,其中就包括阿云嘎。
这地方的地雷邪门儿,后来我才知道不过是老路子,一包炸里混合一堆钢豆,效力堪比机关枪无差别射击。
我帮忙给他们缝合伤口,缝完手头的才发现阿云嘎没人治,他自己也没当回事,跑上跑下的关照自己的兵,我都是偶然才发现他也缠着绷带。
我喊了郑云龙过来。
阿云嘎是郑云龙亲自操刀的,只有他能摁住他,局麻,人意识清醒,伤在左大臂,需要休整几天,否则影响持枪。
他被摁在那里还扯着嗓门操心他受伤的其他队员,大概这一天喊了太多,他声音嘶哑着,带着些铁锈的气息。
郑云龙一点都不嫌他烦,只有在挣动过大的时候才会低声的呵斥一句,“别动。”
阿云嘎这才放低了声音,还涂着油彩的脸上只有两颗眼珠是明亮亮的,追随着郑云龙额头的一小滴汗珠,尾音有些蔫哒哒的说,“有点痛……”
我在旁边递酒精棉,手一抖差点把酒精棉砸地上,郑云龙横我一眼,面色如常道,“又不是第一次,别闹,小妹妹在呢。”
他这话连点气势威严都没有,明摆着就是随便客气一声,阿云嘎自然不认,撇了撇嘴,“小妹妹又不介意,她啥都知道。”
然后冲着郑云龙笑出猫咪唇。
而我不知道是该先向郑云龙抗议我不是‘小妹妹’,还是先向阿云嘎抗议‘拒绝狗粮’。
那横陈在血肉上的伤口其实看着还是蛮狰狞的,我看着胆战,想起我之前做无国界医生治过的一个非洲女孩,她妈妈抱着她浑身是伤的滚爬到诊所里,女孩头上有一个极大地、菜刀砍出的伤口,安安静静的躺在妈妈怀里,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
‘又不是第一次’这句话让我心惊,抬头望去,整个医疗站忙碌却并不慌乱,包括那些受伤的将士,他们甚至还有空低声说笑,哪怕身上扛着那样的伤痕。
我突然意识到这军嫂我是当不了的,意识到我的爱人每天都可能遭受这样的‘不是第一次’,我想我会先疯掉。
可郑云龙却没有。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修长的手灵活翻飞的折腾他的胳膊,一点都不害怕面对自己的皮肉,看着看着突然的低声道,“这里有埃博拉疫情了。”
他没说据说,说明这是确定的消息。
明日还有一场拉架势的诊疗,是联合国难民署的请求,他们离维和营地极近的地方有一个驻地,要再次接纳大批难民,需要人手给这批难民做一个初步检查。
郑云龙他们明日就要过去,他们义不容辞。
郑云龙头也不抬,手上动作行云流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嗤笑,“没关系,我有人道主义精神护体。”
他手上的丝线在鲜红外翻的皮肉中穿来穿去,下手很利落一点都不把这个消息放心上,所以阿云嘎也不再说话了。
(六)
仅此一晚,我就理解了郑云龙为什么要追赶着过来——因为很明显,比起在远方徒劳的担忧,我更希望我能够站在爱人身边,至少他受伤,也可以让我来治。
只是想想那个故事,我突然有觉得,郑云龙过来要干什么呢?倘若明日再出了与之前一样的事故,阿云嘎又该怎么办?
已经有一个人站在死亡线上,难道还要另一个陪着吗?
但是这不是我的爱情,我只是个看客。
郑云龙在生活中是一个很钝感和的人,他极少感悟一些他人很难以忍受的东西,比如说每日洗不完的肮脏的衣服、一成不变的饮食和枯燥的例行巡查,他接受它们理所当然的就像是每日睁眼呼吸。
可他又是个异常敏感的人,这样的敏感只面对阿云嘎本人,他随时都在体悟着阿云嘎的情绪变化。
阿云嘎与他相反,他本来该是迟钝的——军人似乎与敏感的情愫格格不入。
可他又是有一些敏感的,面对郑云龙有时少见的强硬,尤其在在一些细枝末节的生活琐碎上。
郑云龙总是找阿云嘎去商量,“你说这样好不好?”
阿云嘎会带着恃宠而骄一般的气势挑三拣四,但是最后他很少说不好,他们之中似乎有一种约定的规则,也不避讳着打情骂俏。
面对郑云龙的阿云嘎像另一个人,甚至似乎不像个军人,带着些近乎柔顺的温和,偶尔还会撒娇。
他会袒露出一些仿佛不该属于军人的状态,会抱怨‘疼’,会小动作像个孩子一般揪着郑云龙白大褂的下摆,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迷恋和依赖。
可他不必依靠任何人,是不是?他是军人,一名优秀的战士,我见过他举枪射击的模样,纯粹的铁血将军,杀伐决断干脆利落。
我很好奇他们的相处模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这恋爱到底如何去谈,除去最高层面的统一信仰,他们像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可是这完全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有些时候,你又能在他们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
我看着郑云龙完成缝针,然后将抗生素给阿云嘎吊上,查巡了其他医生护士的进度,确定没有什么人需要他帮忙。随后他才打来一盆热水,帮阿云嘎一点点把脸上的油彩给擦下去,那些油彩化在水中,黑的黑绿的绿,露出阿云嘎苍白又有些疲惫的眼眸。
他问郑云龙,“你没有别的事了吗?”
郑云龙没回应,挤在了阿云嘎的床上,轻轻的护着阿云嘎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吧。”
阿云嘎了然,靠着爱人的肩膀闭上眼睛,是完全放松的模样,“十分钟,之后叫醒我。”
他只给自己和爱人亲密十分钟的时间,因为他们各有各的任务,郑云龙还有别的活要干。
我看了一眼整个医院,所有人都不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甚至很少分过来一个眼神,于是我移开了视线。
那是应该属于他们的时间。
郑云龙非常守时,十分钟一到就站了起来,扶着阿云嘎慢慢躺下,随后携着记录本前往办公室——他还有别的工作。
阿云嘎没有丝毫挽留,那一刻我就在想,在狠劲儿上他们两个倒是登对的很。
(七)
第二天我死缠烂想申请着跟着一起去难民营诊疗,结果被各路大神一路劝退。
阿云嘎作为营救我的人被委以重任,苦口婆心劝我,主要是我是他们的‘救援目标’,万一再救出个好歹来他们没法跟全国人民交代。
一支队刚出任务回来,留在营地做预备队,二支队队长马佳代替一支队完成保护医疗队的任务,于是昨日龙送嘎,今日嘎送龙。
他比郑云龙黏糊,也不带避嫌的,上去就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也没说什么,就是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手劲儿不小,郑云龙几欲吐血状。
我不甘不愿的看着车队轰隆着迈出营地大门,讲道理,我还挺想看看难民营的救治状态的,毕竟我到这地头还没正经的开展工作就给人家当地居民劝退了。
“有什么好看的。”阿云嘎总是被我莫名其妙的好奇搞得哭笑不得,半晌又缓缓沉下脸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去过几次,负责外围警戒,出事儿的那一次他作为增援部队赶过去,被炸毁的帐篷里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一名医生、两名当地护士和一位国际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与被救助者全部遇难,血肉焦泥拌在一起分都分不出谁是谁。
人群慌乱造成踩踏事故,踩死了两个儿童。
这片土地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死亡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次事件发生过后的第二天全体医护照旧上场,在沉默中治疗那些藏匿了想要要了他们性命的人的民众们,一名外科医生一天之内做了五台手术,其中有两台是大手术,远远高于他在国内最繁忙时一天的工作量。
他们没有空去伤心。
阿云嘎拦不住郑云龙来找他,郑云龙既然来了,就没有会因为一次死亡事件退缩的道理,他对阿云嘎说,“这是我的战场。”
我想了想对阿云嘎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讲,对医生而言,非洲是一片宝地。”
这是一个残酷但是现实的角度,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个地方能像非洲一样,它保留了那样多种类的疫病,足够一个医生耗竭一生的心血为之研究。
阿云嘎整了整军装,看着我道,“对于军人也一样。”
医生和军人,从历史来讲都是踩着尸山血海去发展的职业,非洲对于我们而言有莫大的吸引力,无论是从救人的角度,还是从杀人的角度。
所以阿云嘎不拦郑云龙。
他说,“我把他看作与我一样的战士。”
是战士,一个救人,一个杀人,可是战场是一样的。
殊途同归。
(八)
只是依然还是出了事情。
维和营里的人似乎对阿云嘎和郑云龙的关系都是心知肚明的,于是通知了他,阿云嘎放下对讲机的时候依然很平静,我想是军人的职业素养让他绷住了这神志不乱。
被诊治的民众中有人被发现是埃博拉出血热患者,一时间所有密切接触者都被隔离,本来并不包括全副武装的医护,只是‘隔离’过程并不尽如人意,一个被隔离的民众认定了这些外乡人是要把他们换个地方‘害死’,所以大呼小叫的挣扎了起来,一路冲撞想要逃出去,手里还握了把小刀子。
郑云龙离他最近,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人摁在了地上,只是那刀子依然划破了他两层橡胶手套和防护衣,擦破了手背。
于是他也要被隔离,等待那个划伤他的人的‘检测结果’。
“为什么会有埃博拉出血热患者混在里面?”我满头问号,几乎憋不住的愤懑,“那不是难民署的人吗,他们难道不会做初步筛查?”
问完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啊,本来郑云龙他们就是过去做初步筛查的。
“可能有变。”阿云嘎冷静的要命,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大楼里,没一会儿就听得广播里传来声音,再次抽调了一批医疗队前往协助,预备队一支队到底没能在营地里呆住,而留下的剩余留守队伍被命令一级战备。
我拦住了行色匆匆的队伍,“这一次你们一定要带上我。”
因为我是研究这个的。
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松了口。
雨季的XX地区路面状况不好,一路颠簸,我跟医疗队们待在一起,他们已经在车上分发并且换上了防护服。
埃博拉是烈性传染病,致死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在车上与医疗队的交谈中我才逐渐了解了些事情,我们所在的区域爆发了新一轮的部落冲突,大批的难民涌入了最近的难民署营地,过负载的营地几乎已经再容不下人了。
“可能过几天,连咱们维和营也要腾地方给这帮人住了。”
跳下车的瞬间我有些许的不稳,穿着防护服行动多有不便,同事扶了我一把,而当我落地的瞬间透过护目镜看到的却是那样令人震撼的画面——一片两个操场那么大的滩地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三三两两的,穿着防护服的人在他们之中行走,拿着消毒喷头不管不顾的喷洒,也不看看是不是喷到了人身上……而那些被这些液体喷洒的人甚至都不会躲藏。
他们像是一群死物,对于车队的好奇仅限于那巨兽轰鸣着在他们身边停下,大抵是巨大的‘UN’让他们稍微安了神,有些母亲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往人群中蹭了蹭……仅此而已。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管是什么样,可我知道这不该是难民营该有的模样,这里没有房子,连个草房子都没有,有些人衣不蔽体,裹着破烂的草叶……这更没有个围栏告诉我们这是被联合国接管的地方!
“这里不是难民营。”看出了我的疑惑,另一位叫张超的医生一边利落的从车上往下搬器械,一边说道,“难民营还在前面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我们还要往前走”
“那这是什么?”我指着这些人,该怎样描述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呢?我是从人口大国来的医生,我从来没有对人有过密集恐惧,可是当我看到这么多人攒挤在这一小片地方,内心的惶恐和不适依然无处隐藏,“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难民营不是什么人都能住进来的。”张超看了我一眼,隔着护目镜我觉得他的眼神多少有些怜悯,“这些是交不起钱的人。”
我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这些是交不起钱的人!
这些人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在沉默中我们拎着箱子往前走,路过那些骨瘦如柴的人,终于看到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大门,与第一批队汇合。
那些‘没有钱的人’被荷枪实弹的维和部队拦在警戒线外,警戒线内却也排着数量不小的人,他们比外面的人看起来好一点,至少都还有衣服穿。
第二支队负责设立岗哨,派人与难民营方去交涉被阻拦在难民营外的那批难民的问题……而我的同事们也投入了作为医生该做的工作:搭设流动医疗帐篷,帮助建立就诊秩序和进行帮扶工作。带我去难民营探查埃博拉状况的一批队的黄哥,他的护目镜里全都是水珠,嘶哑着嗓子对我们说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
我问他郑云龙的情况,老黄带着我往里面挤,说这谁能说得准,这得看概率。
换句话说,看命。
我下意识的左右环顾,人群喧嚷间已经不见了阿云嘎。
我见到郑云龙的时候这个人在他那狭小的隔离板房里领着个锤子叮呤咣啷的给自己敲板凳,他是在给自己找点活计干。
那屋子太小了,只容得下一张行军床和吊挂瓶的地方,他看见我们进来第一句话是,“别都进来,我这儿地小装不下。”
于是只有我进来,给他做了一些常规检查,就是走个流程,“你未必就被感染了。”我说道,“毕竟你也算不上与患者直接接触。”
可是打脸的很,我话音刚落,门外检测结果便送上——与他接触的那个人,确诊了。
我和郑云龙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埃博拉出血热的观察期通常是21天,但是已经有研究证实部分潜伏期达到了30天乃至更长,无论是21天还是30天,都意味着他必须单独隔离长达近一个月的时间。
医疗队队长一声令下,丢给郑云龙一套防护服——隔离可以,绝不可以在这里,远离同志们的地方。
他会回到维和基地,这是唯一让我感到比较安心的事情。
我看到他的目光在我们之中绕了一圈,仿佛是压抑着某种不该有的期盼,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他不加掩饰的内心,我知道他在找谁,可是他显然找不到他想见到的人。
于是他有些自嘲的提了提嘴角,把自己隐藏在了厚实的防护服里面。
我很想帮阿云嘎解释一句,可是我明白不必,难民营外的情形是什么样郑云龙比我们见到的更早,阿云嘎此时此刻应当出现在哪里,他心知肚明。
我只能在沉默中帮他调整防护服。
(九)
隔离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对于郑云龙而言,他终于可以闲的发慌。
“难民也是门生意,”他解释了张超那句‘交不起的人’的来由,“与联合国难民署对接的是一些搞这方面生意的公司,他们把人交给难民署,难民署借着他们的力量保护难民……一样的。”
“所以,”我顿了顿,匪夷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难民也要交钱才能接受庇佑吗?”
郑云龙嗤笑一声,“我所听到更残忍的说法是,交钱才能成为难民。”
不交钱呢?
想到那些在地上坐着的、躺着的骨瘦如柴的人,我胃里一阵翻涌,被堵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觉得人道主义是个笑话?”郑云龙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笑了笑,隔着防护服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点三观崩溃?”
我摇摇头,我现在不太想说话,半晌才又开了口,“那些人会怎么办?”
“难民署不会不管他们的,总会给口吃的。”郑云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毕竟这些人呆在这里,完全不管也会出事情……而且这些人也不傻,如果看到在这里得不到帮助,他们自己也会走的。”
来都来了,也不能看着他们死,但到底是不值钱的命,能得到的食物也不过尔尔,至于帐篷那就是没有,若是冻死病死,难民营会来收尸,然后再组织人喷洒消毒液——就像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铺天盖地的给这群人‘洗个澡’。
他们是被这个世界丢弃的人。
维和营给郑云龙准备了隔离房间,基地医生给郑云龙做了全方位的检查,目前各项指标都良好,可是大家都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如果郑云龙染上了埃博拉,在一个月内他都有发病可能,而一旦发病就是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
他倒是随遇而安,只是他那个猫儿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一直在扒隔离病房的门,医疗队的张超把那小东西抱过来,没一会儿它就又出现在了隔离病房前。
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它的行为让我们都有了一种隐约的不安。
阿云嘎是在两天后才回来的,难民营的事态比起预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他和他的队员没有一时一刻的休息,回来之后阿云嘎和几个队长便立刻找了个屋子设了保密等级然后进去开会,整个基地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有些许惴惴不安。
我去给郑云龙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告诉了他阿云嘎回来了的消息,郑云龙正在看一本书,全英文,我瞥了一眼是关于某种病症的研究著作,不得不由衷的佩服了一把郑云龙的心理素质,此时此刻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搞学术研究。
“那不然你让我做啥?”郑云龙漫不经心,“我也没得事儿干。”
例行检查做完之后我觑着郑云龙的脸色,这是他独自面对‘百分之五十概率中大奖’的第三天,日子才过了将近十分之一,理论上讲人在这个时候会非常渴望家人的陪伴,而郑云龙更是算是拥有得天独厚的机会——至少他有一个家人是就在他身边的。
可是阿云嘎没有来。
“后悔吗?”我问,毕竟如果他不跟到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这么一劫。
郑云龙愣了一下明白了我在说什么。
“没什么可后悔的。”郑云龙偏了偏头,很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我,“选择来到这里我从来不会后悔,只是……”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可能是有点对不起他。”
他答应阿云嘎在这里好好保护自己,结果也没能做到。
阿云嘎是散会了才来看郑云龙的,他们这个会开的时间很长,他面色憔悴了很多,问我,“他情况怎么样?”
“目前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我说道,为了宽慰他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完全没有问题。”
他勉强提了提嘴角,我这才发现阿云嘎不笑的样子是真的严肃又具有威慑力的,他在军营中的威信并非空穴来风而来。
他只是在郑云龙身边的时候笑的多一些,仿佛在铁血的枪口开出一朵温柔灿烂的花。
他突然问我,“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糟糕?”
他们在难民营呆了两天以完成任务,回来又马不停蹄的开了个会,显然阿云嘎此时此刻的状态不会很好,于是我怔愣了一下回过神,“倒也……穿着防护服也看不出什么。”
“那不行。”他顿了顿,“等等,我去洗个澡。”
我:……
我原地僵立,感觉阿云嘎真的是分分钟跌破我对‘铁血军人’的第一观感,或许是我刻板印象太过浓重。
许得是近些日子忙,没来得及理发,阿云嘎的额发有些长了,洗完澡就湿哒哒的垂在那里,整个人的气质也有些变,温和又有点古怪的软萌,我看他笨手笨脚的把防护服套上,等把护目镜扣上之后我终于没忍住揶揄了一句,“你记得跟他说一声‘为了来看你我特地洗了个澡’这样,否则郑云龙一定看不出来。”
阿云嘎浅浅的笑了笑,“我只是想体面点。”
我愣了一下,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别的意味,跟着他穿着防护衣出门,我听到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发现整个基地看起来繁忙至极,每个士兵都全副武装起来,行色匆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详的预兆几乎马上得到了印证。
郑云龙看到阿云嘎的第一瞬间就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层叠的防护服中判断出来阿云嘎的身份的,大抵那股军人的气质依然尤在,而阿云嘎只是沉默的隔着护目镜,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随后闷闷的笑道,“怎么了龙哥,要跟我比站军姿吗?”
郑云龙也笑了笑。
我晓得郑云龙是心虚。
这时间该是要留给他们小两口的,于是我转身出去带上了门,没等离开却突然听得阿云嘎用极轻描淡写的语调道,“有一股武装派别宣称要对难民营动手,所以明天维和营会与难民营一起合并。”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对难民营动手?疯了吗?
后来我才知道,难民营这次新接纳的这批难民里,有当地一支部落武装力量的亲眷,这风声不知为何走漏,与该武装力量敌对的几批武装派别便威胁要把难民营一锅端。
D国拥有一个名存实亡的‘国家概念’,部落利益远比国家利益来的实在,因为部落才是活生生的能够感知的,而‘政府’经年的贪腐和软弱无能更是给了他们实在的权威。
如今的D国,各个武装力量内部派别林立,不仅打政府军,自己内部也在互相攻击,而对于维和部队的看法,并不是所有的武装力量都能‘明哲保身’的选择敬畏。传染病的突发与排外主义的盛行,已经让这个国家的外国人‘举步维艰’,这个时候哪怕就是打到维和部队头上,也不过是‘消灭试图侵占自己家园的帝国主义’而已。
何况,中国军队很多年不在外打仗了,中国的维和部队战斗力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或许赌一赌呢?
难民营附近就是维和部队,维和部队必然会保护难民营,可这里虽然装备精良,但是确实人少,毕竟对方有五六千人。
“我们人数太少了,所以和政府军联系了,他们会派人来解围。”阿云嘎继续道,“只是需要维和营派人去指导协助。”
“你去?”
“我,还有王凯和龚子棋。”阿云嘎继续道,“所以可能有几天我不在营地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他是要去政府军视察旅游一般轻松。
可是连我都听得出来情况严峻。
政府军如果要是靠谱,就不会让这个国家乱这么些年了!
“也不一定要打,大家一开始还是准备谈判的。”阿云嘎又笑了笑,似乎是想要安抚什么人——我想现在郑云龙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如果谈判破裂了,可能难民营要撤离,维和部队会护着他们,不管怎么安排吧,你跟好人,不舒服及时说话,照顾好自己。”
郑云龙沉默了好久。
我是万万没想到,阿云嘎这一次回来,居然是跟郑云龙去‘辞行’,而他这一去到底多长时间?
这个仗打还是不打,如果打起来他要不要上前线?
郑云龙呢?他还在观察期,没有被感染就好说了,如果被感染了呢?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死亡率……他能等到阿云嘎回来吗?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团浆糊,只有一种冲动就是再冲进这扇门,对阿云嘎吼‘别去’,可是郑云龙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僵硬,“好……你,”
他顿了顿,此时此刻仿佛汉语不佳的是他,说话难得一字一顿有些结结巴巴,“你还有……还有什么要交代我?”
“能交代的我都写在信里了。”阿云嘎低缓道,“你也知道,除了你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东西了。”
“好。”郑云龙又应了一声。
“别这样。”阿云嘎听起来是想要极力让气氛不要这么沉闷下去,“你才是要多注意,不舒服一定要跟苏医生他们说啊,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哈。”
郑云龙突然声调拔高了,“等你回来?!”
那声音的尾调都颤抖着,带着强自压抑的哽咽,我听到郑云龙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的说道,“我现在连看看你都做不到!”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防护服、口罩和护目镜,他甚至看不清阿云嘎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阿云嘎为了见他洗了澡,打理了自己……他什么都看不到,也摸不到。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紧走了几步离开了那个房子,回去脱防护衣的时候才发现护目镜上有那样明显的水渍。
阿云嘎要去多久?他还能回来吗?
郑云龙能等到他回来吗?
这才短短几天,事情怎么会……就变成这样了呢?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郑云龙)
郑云龙至今记得他与阿云嘎表白的那一日阿云嘎的反应。
杀伐果断的军人少见的流露出了惊诧乃至惶惑的情愫,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了拒绝,他有些结结巴巴的跟郑云龙倒腾,说自己的工作不安全,说军属极为不容易……说了很多,大概意思是自己不值得郑云龙这么一头脑热的搭进来。
郑云龙很冷静的笑了笑说,“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你要不要回应我,却是你的事儿了。”
阿云嘎大抵是没有见过这种‘片面静止又割裂的看问题’的党员同志,一时间给堵得言语无能。
郑云龙给了阿云嘎四个选项,条分缕析的很:

1.阿云嘎在退伍前牺牲,郑云龙到最后都没有得到阿云嘎的回答,但是爱这个东西也不由人控制,郑云龙可能在没有阿云嘎承认的情况下给阿云嘎守一辈子寡;
2.阿云嘎在退伍前牺牲了,但是与郑云龙在一起了,郑云龙可以心安理得的爱和悲伤,也有可能守一辈子寡,但是好歹他知道阿云嘎爱他;
3.阿云嘎平安退伍,退伍前不答应郑云龙。郑云龙就熬他退伍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他们可能都不年轻了。甚至以阿云嘎的才华,如果一路晋升,他可能这辈子都没那么容易退伍——郑云龙愿意熬着,就看阿云嘎有没有那么狠心。
4.阿云嘎平安退伍也不跟郑云龙在一起,阿云嘎从头到尾对郑云龙真的没什么感觉。

郑云龙掰着指头跟他数完结果后冲阿云嘎笑,“你看,反正决定权在你手上。”

他看起来对于爱情有一种极为开阔和理想主义的理解,他会说‘我爱你与你何干’,也会说‘你不能阻止我喜欢’。
但阿云嘎知道郑云龙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豁达,不然他就不会如此清明的跟阿云嘎讲一切可能性,仿佛他已经把这些东西都自虐般的想了好久,然后把灵魂交给阿云嘎去做裁判,看阿云嘎是会给郑云龙选择百分之七十五的鳏寡孤独,还是选择百分之二十五的合家欢。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知道阿云嘎知道。
郑云龙赌阿云嘎的不忍心。
他看透了这个对自己狠心的铁血将士心中依然有一处柔软的角落,这角落长期的封闭没有人能够走进去,郑云龙想做那个进去的人,但他要轰开那扇门,用阿云嘎的枪炮。
他听到了阿云嘎妥协的叹息。

妥协和包容,从此这两个词仿佛无休止的萦绕在了他们的生活中,或者说,阿云嘎的生活中。

阿云嘎放假的日子极少,郑云龙会把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无数次的回想,他必须佩服阿云嘎的体贴和高情商,阿云嘎在这方面做得是极好的。他在生活中恰到好处的挑剔和任性,在郑云龙面前的要求总是多一点,一个在军队里不挑食的将士回了家会嚷嚷着不吃这个菜不是那个菜,然后作天作地的拉着郑云龙出去买衣服,并且让出在欲望的斗争中虽然辛苦但是充满征服和占有欲的位置给郑云龙。
仿佛总是郑云龙对他包容更甚。
但郑云龙知道,那都是阿云嘎极其巧妙营造的假象,阿云嘎的妥协和保护更加深层,他在郑云龙面前总是不自觉的收敛军人具有的刚硬气场,显得更加柔软和温和,他从不给郑云龙以任何气场上的威压,无论床下还是床上。
尽管在不经意间他依然会流露出那样的气质。

阿云嘎明白郑云龙世界里的一切。
大抵也是因为他的生活曾经也很复杂,小小年纪的少年早早的出来讨生活,他记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平凡人间,也尝试着学习和了解医生这个职业背后的辛酸苦辣。
他能温柔的接住郑云龙起来的话头,那样主动的去贴近和了解郑云龙的世界,听郑云龙抱怨工作中遭遇到的难缠病人,也听郑云龙给他分享分别期间遇到的生活中的‘小确幸’。
他在倾听中接纳郑云龙的荣光与低谷、悲伤和欢乐。
可他从不对郑云龙说自己的。
郑云龙偶尔会从爱人的脸上看到寂寥,他意识到爱人从来不跟他讲自己的世界,偶尔他会看到阿云嘎站在窗前抚摸一柄短刀,寒光潋滟,阿云嘎看着它的眼神复杂似有千言,却在郑云龙试图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对郑云龙摇头,“不用懂这些。”
那是属于阿云嘎的荣光和伤痛,可是阿云嘎认为郑云龙不必懂,他单方面将郑云龙从身到心划入了光芒万丈,然后挡在了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他把血与火都藏在了自己心里,他认为这些郑云龙承受不住。

因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阿云嘎就在保护郑云龙。

郑云龙见过阿云嘎最铁血的模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云嘎就在保护他,从此无差别的,阿云嘎愿意在各种场合去护着他,只要他能够呆在郑云龙身边的时候。
体贴的、细致的、不同于军人的柔软着去呵护郑云龙。
所以即使郑云龙居高临下的俯视阿云嘎紧闭的双眸,倾听他难以抑制的呻吟时,他知道自己并未征服阿云嘎,阿云嘎依然在掌控他的一切,乃至身体的欢愉,哪怕此时此刻看起来郑云龙是主动。

他只是被保护和纵容,可他未能走进阿云嘎的世界,阿云嘎依然是寂寞的,他虽是他的爱人,却不能与他分享自己一生中的全部快乐。

可郑云龙不想。
郑云龙不希望自己是被照顾的弱者,不希望自己得到的只是无底线的纵容和关照,不希望自己只能仅仅做到‘翘首以盼的等他回家’,却不能与他一起并肩作战分享他的世界。
他不愿阿云嘎只做他的‘梦里人’,他不要阿云嘎的一切似乎都在他身边,可实则都在他的幻想里。
他要梦里人撕开梦出来。

郑云龙曾经想着,如果可以,他愿意向阿云嘎证明,自己可以站在他身边,而并不仅仅是被保护。
可是当他终于来到属于阿云嘎的战场,堂堂正正的成为阿云嘎的战友的那一刻,他从阿云嘎的眼睛中读出了罕见的愤怒和惶恐,郑云龙一瞬间意识到,自己选错了。
他选错了,这一次是他不了解了阿云嘎。
他第一次遭逢阿云嘎的怒火,他让他回去,声音嘶哑着,含着风和血,可是郑云龙是回不去的,阿云嘎也知道,于是怒火只灼烧了一个阿云嘎,把他不可改变的原则和期许烧成了灰,随着非洲的风就这么扬了。
阿云嘎疲倦的问他,“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很开心,因为你把我的家带到这个战火连天的地方?”

郑云龙如梦初醒。
阿云嘎要的并不是并肩作战,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不会随时生离死别的人。他不准备让郑云龙迈过他的世界去懂他,那些‘你不懂’背后的寂寥,他是心甘情愿去承受。
他要郑云龙安稳,因为郑云龙的安稳是他全部的安心。
可郑云龙已经无法转圜这一切,军令如山,他只能看着阿云嘎一点点的后退,一点点的软化,他知道阿云嘎又一次妥协了,这一次他没有办法,他必须妥协。
他被迫看着郑云龙闯入了他的世界,那个动荡不安的地方。


郑云龙没能保护好自己,或许对于郑云龙来说这是必然的,从他踏上非洲大陆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甩入了一个对半分的危险赌局,他没有办法永远规避风险,出事的时候他身后站着无辜的、骨瘦如柴的慌乱民众,那一刻的郑云龙根本避无可避。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把自己搞到这样一个让人尴尬的境界。
所有的战友都在劝他往好处想,但是郑云龙自己就是医生,乐观和悲观的思维逻辑他都明白,他难以反抗它们之中的其中任何一种。
万一中招了呢?
埃博拉出血热的可怕不仅在于其居高不下的死亡率,还有其极其恐怖的死相……郑云龙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浑身发黑,七窍流血的模样,周围围着一圈穿着防护服的人,包裹的严严实实,等着给自己收尸。
那一圈人中会有一个阿云嘎。
这件事本身让郑云龙心痛如刀割,因为他能想象阿云嘎有多痛苦,那种痛苦比一点点被病毒熬死更甚,而阿云嘎的痛也会让他感同身受。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云嘎,虽然苏诗灵似乎一直觉得阿云嘎没来看他似乎对他而言是个很大的打击,语言里还给阿云嘎说了不少好话安抚他,但是郑云龙心里很清楚,他甚至有那么一丝丝的庆幸——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阿云嘎。

他会怎么样呢?
阿云嘎不会怎么样,他只会宽容,忍让,甚至带着些许悲悯的看着郑云龙,轻声说,“我陪着你。”

可这本来并不是郑云龙的本意。
郑云龙给了阿云嘎一个牵挂,阿云嘎曾经总是自嘲,笑着说自己去做这种亡命徒一样的行业其实再适合不过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他的,幼年便无父无母的草原儿郎,太适合参军也太适合走上战场。
可是后来他遇到了郑云龙,他开始知道自己这条命有人稀罕有人疼,郑云龙也知道,阿云嘎从此不会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光棍,在国家之下阿云嘎还有所在意,他不会再做无谓的冒险。
可是如今呢?
这个牵挂摇摇欲坠。


郑云龙是悔恨的,在这一刻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悔恨,在他面前是即将出征的阿云嘎,他的爱人,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只能露出一双眼睛那样深情又不舍的看着他——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郑云龙甚至都不能拥抱他。
“这是我写的最长的一封信。”阿云嘎那样平静的看着郑云龙情绪失控,他伸手想要抹去郑云龙眼角的泪,伸手却看到自己手上的橡胶手套,苦笑着缩了回去,“我希望没有给你的那一刻。”
郑云龙张了张嘴,痉挛的喉头堵了他发表意见的机会。
“那你呢,”阿云嘎突然对郑云龙道,“你会给我一封信吗?”
郑云龙直接哽住了。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眼睛灼灼有光,那道光芒郑云龙心惊的熟悉,当年他们初遇时阿云嘎为了保护他硬挨了匪徒一刀的样子,那一刻他眼中的勇气、坚定和别样的光彩是郑云龙这辈子都不会想要看到第二次,因为他知道那些神情都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些日常被称作假大空的东西的——是给信仰的。
阿云嘎看似一无所有却又无比富足,因为他真的拥有一种纯粹的信仰。

有什么能够阻挡这种信仰吗?没有!
那是个军人,在他退伍之前,他所相信的一切都凌驾于个人感情之上!

可是如今他却看到阿云嘎用那样相似的眼睛看着他,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他攥紧了郑云龙的手,这一刻郑云龙又一次感受到了阿云嘎的压迫力,阿云嘎掩藏了它们多年,如今却又一次不管不顾的将它们自由释放,这一刻郑云龙似乎被阿云嘎的枪瞄准了胸膛。
“你会给我一封信吗?”
郑云龙张了张嘴。
阿云嘎那样逼迫着他,这事情明明是不由郑云龙做主的,可是阿云嘎就是要逼他——郑云龙终于看到了完全不理智的阿云嘎,他要郑云龙给他一个类似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承诺,明明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承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可是阿云嘎还在看他!

郑云龙点头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把穿着隔离服的阿云嘎揉进怀里,对方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几秒钟的时间,郑云龙以为他仿佛在抱一块石头。
他似乎感受到那某种临界点,似乎在他点头的瞬间,那块石头就要软化,几乎要倒在他怀里,可是那似乎只是错觉,阿云嘎只跟他维持了短暂的拥抱,随后他推开他,后退,郑重其事的给郑云龙敬了一个军礼。
彼时的郑云龙还未能意识到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承诺,他只是回应,用同样铿锵的军礼,仿佛这就是他们之间临别的一个缠绵之吻。


(十一*阿云嘎)
阿云嘎曾经完全无法理解郑云龙为什么上赶着要来战场。
他总觉得那一刻的郑云龙仿佛是陌生的,仿佛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郑云龙的时候,面对敌人胸膛炸开的血洞郑云龙脸上不加掩饰的惊恐,他知道郑云龙不属于这里。
他对郑云龙的定位很简单,就是他在信仰中宣誓要保护的那一类人,他是人民群众,人民群众就该待在国内好好过日子,这些在阴暗危险的地方穿梭的工作交给他们去做,而具体细节甚至都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郑云龙不是这么定位自己的,太久以来阿云嘎都没有把郑云龙‘军医’中的‘军’当回事儿,但是现在郑云龙要让他当回事。
他是手忙脚乱的去适应的。
第一次郑云龙去难民营执行任务,二支队前往护卫,阿云嘎留守,看着郑云龙坐着车头也不回的离开,那一天阿云嘎在门口站了一天,站到从此之后全体军营几乎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了阿云嘎和郑云龙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了解了郑云龙所经受的折磨。
他知晓郑云龙一次次等他回来的日子是折磨的,可这折磨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却全然没有概念,直到郑云龙来了,第一次跟着医疗队出任务的,止不住的担忧和思念占据了他,阿云嘎才知道这样的折磨究竟是多么让人抓狂和难以忍受。

阿云嘎最需要什么?他需要稳定的、绝不会失去的感情……郑云龙会活着,在和平里在故乡,他让阿云嘎有家可回,知道有人依然活生生的在爱他。
阿云嘎所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那些爱他的人都未曾活生生的陪伴他走到最后,以至于他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享受到这样现实的快乐……直到遇到郑云龙。
他是那样急迫的恳切的,希望郑云龙能够呆在安全的地方度过一生……至少这样!他爱的,爱他的人,是活着的!

可谁不是呢?
郑云龙也希望他爱的人也能活生生的爱他。
那样的强求对郑云龙是如此的不公,阿云嘎看着车队迎着夕阳归来,郑云龙从车上跳下的一瞬间。
那一刻的郑云龙是意气风发的,他背着光向他跑来,身上还背着医疗队的装备,大大的红十字在乳白的盒子上闪耀着光芒,他那样开心的告诉他今天他看到了什么,他救了什么人,见到了之前只在书上见过的疑难病症,而他有信心去克服……看着那一刻的郑云龙,阿云嘎根本不可能再维持自己全部的执念。
他没有理由那样去要求郑云龙。
他不是不能让郑云龙回去,他有军衔,也不是找不出别的理由。他知道郑云龙是可以听的,他从郑云龙的眼中看到了歉疚,他知道如果他要郑云龙耍些手段回到国内,郑云龙一定会配合绝无二话——因为他在愧疚,因为他明白了阿云嘎到底要什么,因为他爱阿云嘎。
可是阿云嘎怎么可以这么做?
郑云龙是有血性的男儿,是军人,也是医生。他有属于自己的理想去追求,自己的战场去征服,他的理由每一条都可以砸实落在地上,阿云嘎全盘接受。
包括看着他为自己的理想付出代价。
他要郑云龙此生无悔,要郑云龙能做他想做的一切,而不是因为顾及到自己而畏手畏脚的度过一生。
从做出这个选择的那一刻,阿云嘎就知道,他就必须承担这一选择会给自己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可能失去郑云龙的风险。


——你该明白战场很少有侥幸的。


他就那样看着郑云龙,那一米八七的男人哭的像个孩子,他想要擦去郑云龙的眼泪,但是手上裹了三层橡胶手套,确实是碰不到。
那种无力感突然将他全部的理性自持冲垮了。
他逼着郑云龙点了头,大放卫星,褪掉防护服踉跄着回到了办公室,他看见自己桌子上的遗书,和压在遗书上的小盒子。
那是战士该携带的药,一旦出现意外,他们可以选择一个快捷的、让自己少遭受折磨的结局。
但是这一次任务又不一样,对于高级军官而言,阿云嘎知道这是他必须带上的东西,一旦被俘,他将毫不犹豫的在死亡和说出国家机密的风险中选择死亡。
他刚答应郑云龙做个交换,他就像相信信仰一样相信了自己逼着郑云龙放的那个卫星,他相信只要自己能够回来,郑云龙就一定能活着。
所以这次任务不会有意外,阿云嘎缓缓的舒出一口气,就算是有意外,他也必须活着回来。
这是他个人给郑云龙的承诺。


阿云嘎总是不惮于给自己这样的难为,只是命运也从来不惮于给他设定两难。
他耳畔几乎听不到任何东西,距离爆炸点过于接近导致了双耳暂时性失聪,暗夜中他看到了敌人枪口喷射的火花,随后被强大的冲击力怼着肩胛甩到了后面。
他下意识咬住了藏在口腔的胶囊。


(十二)
“知道越战吗?”马佳对我说,“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把自己的部分军官调到越南的部队里面做‘顾问’,帮助他们对付美国人。”
维和部队没法直接面对武装部队的进攻,一来人太少,二来法律问题和政治问题都很难解决。‘军事顾问’让维和部队的指挥官可以进入政府军指挥政府军的部队来救援这里的紧张局势,然而这还有个问题……当地的政府军的战斗力,是真的比不上当年的越南。
他们的装备不差,但是执行力很低,这里的内战日常上演拿着精良武器打出一战水平的糗事,自己人的炮砸自己人的兵经常发生。
总而言之,‘军事顾问’绝不是什么和平指点江山的好差事。
但是留守在这里也绝不是什么容易做的。

首先是难民营,前线很快就要推到这里,理论上难民营和维和部队都要撤离,但糟糕的是,此时此刻的难民营营外,还有一群人,他们没钱,但是也没准备离开。
他们也是命,尽管看起来这个世界已经把他们遗忘了。
“他们不会走的。”难民营的负责人无奈道,“在这里,好歹每天还有一碗米汤,在别的地方,命都保不住。”
都带走是不可能的,行军过程中什么样的意外都可能发生,何况我们对于这些人的属性并不完全清晰。而雨季属实不是什么行军的好时候,这里没有柏油马路,所有的道路都被大雨冲刷的泥泞不堪,最后大家只能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走的风险反而比留下来的风险要大些。
动弹不得,只能留着,难民营被接管,荷枪实弹的维和官兵守在营外,面对濒死又凄惨的一群人,试图威慑他们。
医疗组‘谨慎乐观’的估计了郑云龙的身体情况,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任何症状,或许到最后他是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幸运儿,我跟他说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握住了手里的那柄刀子,那是阿云嘎临走前留给他的。
“这刀子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吗?”
“不是。”郑云龙顿了顿,“我想只是嘎子用它杀过不少人。”
我被他平静的语气说的有些寒毛直竖,心想阿云嘎是什么重口味送礼爱好者,可是郑云龙明显看起来快乐的紧,他闲的没事儿就一遍又一遍的拿出刀子来看看,抚摸刀子的样子就像是他在抚摸阿云嘎的脸庞。
我忘了他也是个重口味。

战争其实并没有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迅速打起来,各方都在观望和谨慎推敲,都不希望自己变成冤大头。一周之后传来了较好的消息——已经在接触并开始谈判。
“不会打的。”张超一边处理菜园子里的杂草,一边对我道,“雨季不是个打仗的好时候,只要各方保持克制,一般打不起来。”
但是派驻到政府军中的军事观察员依然没有回来,维和营地的将士们依然在战备状态,我总觉得的事情大抵没有那么简单,谈判大概是不大顺畅的。
难民营中接纳的那一批‘亲贵’背后的武装势力是当地一支比较成规模的反政府武装,一直以来与政府军冲突不断,很显然,此时此刻政府军想要借着这次危机控制这支反政府武装,所以对于‘不要打’态度暧昧至极;而其他几个抱团想要收拾这支反政府武装的‘联盟’也极其松散,一方达成的协议另一方极有可能根本不认。
远没有到我们松懈的时候。
但是就是这样严防死守着还是出事儿了,这事儿出在难民营。所有人都知道这帮无家可归的‘流民’可能成为定时炸弹,严防死守的防着它炸,可是它还是炸在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难民营外的流民已知是几股小势力的结合体,他们没有靠山,大多数人的心思都是活一天算一天——但显然也有心高气傲的,看着围栏里明显日子过得比他们好太多的‘关系户’,总有人心生不满要惹些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往围墙扔石头,大声叫骂,推搡维和士兵,试图冲进难民营内。很快这种局面演变成了双方隔着维和士兵和围墙的骂战。
和部队和难民营负责人试图组织调解以化解冲突,但是尚且还没有真的实施就出了事,墙内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扔出石头砸在了墙外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头上,那男人当场晕了过去,大抵摔在地上的姿势不对扭了脖子,看那意思是当场断气了。
对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他们唯一能拼的就是这条命;同样,对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如果你让他们的同伴流血,他们就能全体豁出这条命,甭管这场悲剧到底从理智上判断应当给谁分配更多的责任区承担。
难民营外的形势恶化,为了维持秩序维和部队鸣了枪,当日压下了这场暴动,可连三天没有这场暴动的风声就传到了谈判桌前——政府军派来的代表竟然将当日的照片通过新闻发布会的形式传了出去,名义上是‘为维和部队开枪的正当性进行解释’,实则直接给走钢丝的谈判点了个炸。

我们是‘与腐败政府军沆瀣一气的帝国主义部队’,这一仗,想不打都不行。

谈判破裂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隔离了十四天,连续两周情况良好,他一直很关心外界的类似消息,我踌躇着我该怎么跟他交代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事件能够和平解决。
但是他只是靠看我脸色就看出来了真相。
“要打?”他问,面色平静,我只能点头,然后疯狂的试图找些话来说,“唔……但是阿云嘎他们不会上前线,肯定会没事的。”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随后我给他做了例行常规检查,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安眠药。
“怎么?”
“好几天睡不着了。”郑云龙坦然道,“今晚可能更睡不着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握着阿云嘎给他的那把刀的手紧攥到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天晚上突然下了大暴雨,气温骤降,不安的情愫也在我心头蔓延起来,一夜都没怎么睡好觉,第二天似乎一切正常,可是到了晚上,例行检查郑云龙的张超突然在对讲机里联系我。
“龙哥发烧了。”
我套防护服的时候的手在抖,拼命地深呼吸了几次才能走进那个房子,郑云龙倚坐着,张超他们已经在抽血准备做化验,他脸上带着高烧的红晕,眼睛却灼灼的泛着光,盯着刺入他皮肤的针头。
“他还没有出血症状。”张超说道,“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存在其他可能性。”
“也可能是着凉。”我试图安慰他也安慰自己,拼命祈求上苍这就是着凉。
郑云龙看了我一眼,低声道,“我答应过他。”
“什么?”
“在他回来之前我不会死。”
我哽住了,过了半晌才听到自己一直在机械的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到吓人,郑云龙的烧一直难退,但是精神却奇异的好,他一直握着手里那把刀,对我说,“之前嘎子甚至都不让我碰它。”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只想找些话题聊。
“他可能怕我拿他杀人的刀去削苹果。”郑云龙笑了起来,随后咳了几声,“说真的,我真的干得出来。”
“学解剖那时候我们不都闻着福尔马林液的味道,与大体老师一起吃早饭吗?”我笑,“生死如常。”
“不。”郑云龙突然看了我一眼,“我不会让他说这句话。”
我噎了一下,总觉得他是太不会聊天,“哪里让阿云嘎说这句了?”
“我反正就是不会。”他颇为孩子气的转回了头,着魔一样盯着手里的那把刀子,“我会等他回来。”
我突然有一种错觉,如果郑云龙真的得了埃博拉,他或许真的会战胜那百分之八九十的死亡率,他那种信念如有实质,几乎能被我触摸到。
他基于对阿云嘎的爱信仰人定胜天的情怀。

张超是在这个时候摔进来的,穿着防护服不好跑,他非要跑着进来,在门栏上狠狠地摔了一下,我连忙过去扶,张超攀住我的胳膊,把化验报告塞进我手里,“不是埃博拉!”
我怔了一下,随后几乎是立刻将那几张纸拿起来跑回去塞进郑云龙手里,郑云龙接过来去看,一眼一眼的瞟过那些数字,“我可以给自己定义为着凉感冒吗?”
“还有两周待在屋子里不活动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张超呲牙咧嘴的从地上爬起来,“你没事了龙哥——或许此时此刻下结论还太早,但是我还是想说你没事儿!”
年轻人总是比我更鲁莽又激情些。
我的眼前是模糊的,后来才意识到是因为我在流泪护目镜上蒸腾的都是水汽,我看不到郑云龙的反应,一片白雾中他似乎把什么玩意摁在他胸口,我基本可以确定那是他视若珍宝的小刀。
我竟然有些错觉,觉得大抵是那把刀戾气太重,所以病魔不敢侵犯吧——这样一想我居然理解了阿云嘎为什么要留把这样腥风血雨的刀子给郑云龙。

那天晚上整个基地的气氛都是紧张的,我全部心思扑在郑云龙的病情上,并没有多加在意,直到第二天郑云龙退烧我才回到办公室,路上发现楼下燃着一片火,许多白花花的纸片在里面焚烧,两位士兵站在前面挡着不让人注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问医疗队李队长,“这是怎么个意思?”
“你还不知道。”李队长一脸焦虑,“听说政府军被人家反政府武装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能不能逃得了都不知道,咱们可能还是得撤离。”
我僵了一瞬,声音不自觉的拔高,“措手不及?那咱们的人呢?”
“你小点声!”李队长瞪我一眼,随后看着走廊里繁忙的士兵,突然叹了口气,“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应该不会吧?
政府军向来打得差,但是这打的差不一定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聪明的指挥官,而是指挥官有些时候根本指挥不了自己的部队,通讯不佳和组织散漫也是他们一直以来无法取胜的原因。
中方既然是‘军事观察员’那必然会跟在指挥官身边,如果要是把指挥端了,政府军就不必混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又拼命地觉得应该没有这么倒霉,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挨到半夜突然听到直升飞机的轰鸣声,一路狂奔而下,看到医疗队带着人冲过去从上面抬下来一位伤员往回冲,还有一个似乎问题不大,拄着拐,逆着光看不清人脸,跑近了才看到是一中队的张新,抱着马佳不撒手,不哭不喊,眼泪都蹭在马佳的衣服上。
我愣怔的站定,模糊的想,我们派了几个人出去来着?

政府军战斗能力差、政府军可能因为想从这摊乱象中捞油水而消极抵抗……那是政府军的立场。
可是阿云嘎他们的立场是带着政府军保住维和营地和撤不走的难民营。
我怎么会认为他们会乖乖的像政府军的那些指挥官一样,待在安全的地方呢?特别是明摆着看出来对方想要浑水摸鱼?

太阳升起的时候形势变得明朗,好消息和坏消息参半,好消息是闹事的反政府武装被击退了进军攻势,政府军进行了一波有效反击,当然更幸运的是参与作战的反政府武装也不完全是一条心。
坏消息是,中方指挥官所在的一辆移动指挥车被击中,后来又遭遇反政府武装一支小分队的围攻,目前一人失踪一人重伤。
“满世界飞的炮弹,怎么就砸在我们车上了?”马佳在三楼咆哮的声音我在楼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中队的那些战士都在愤怒,因为失踪的是他们的队长阿云嘎。
但是这通咆哮并没有什么结果,最后我听见咚的一声巨响,马佳砸烂了他办公室的桌子。
“张新说,嘎子哥是为了掩护剩下的人带着东哥撤离。”
荀东是唯一重伤的将士。
中方指挥官在政府军哪里并没有过多好,忍了半个月的阳奉阴违,最后这场反击是阿云嘎拿枪指着对方指挥官的头逼来的,堪称在虎口拔牙,张新说当时屋子里所有黑老哥的枪都对准了阿云嘎。
阿云嘎把枪口直接塞进了那倒霉政府军指挥官的嘴里,据说那时候的架势看着与其说是‘你要是不答应我反击我就毙了你’,不如说更像‘你答不答应我都想毙了你’。
“但凡被嘎子哥抓住的那个指挥官更爱国一点他就没了。”张新干笑道,“比如人家宁死不屈的让他开枪什么。”
到底那哥们还是怂的。
不可能是政府军走漏了消息,冷静之后的马佳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因为阿云嘎聪明的很,为了防止政府军也搞背后暗算,那车子同样拉着政府军指挥官,阿云嘎逼着这帮人上了前线,逼着这群人不得不为了自己而认真面对一场战役……与此同时也面对了更大的、被炮弹击中的风险。
所以最后结论是战争的无情和反政府武装某炮兵的狗屎运。

政府军被逼着开了火,这种东西有第一枪就有第二枪;而被针对的那一伙反政府武装看到了政府军的胜利,开始谨慎的与维和营地接触——他们不想和政府军打交道,可是这时候也不得不变成一根绳的蚂蚱,毕竟被当人质要挟的是他们的亲人。
如果要比战斗欲望,政府军的战斗欲望一定低于这批人。于是第二批派出的中方维和部队人员直接与这批人进行了接触,这是对政府军的一个警告。
果然是有效的,之后反政府武装的进攻都被政府军有效的挡了回去。

阿云嘎是失踪,政府军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这个人就这样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整个基地都没有告诉郑云龙,包括我在内,我们都心照不宣的达成了默契,不去跟郑云龙说些什么。
但郑云龙到底感受到了什么,他问我,“这么长时间都回不来吗?”
我低着头不敢对视他,一边拆输液包一边冷静道,“不是你活着他一定就会活着吗?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郑云龙怔愣了一下,笑了笑,“也是。”
张新他们回来的第二天,郑云龙退烧了,就阿云嘎的事情医疗队李队长和马佳亲自找他谈了话,他们两个的关系整个基地都心照不宣,马佳直接把阿云嘎的信拿来了交给郑云龙,“我相信他还活着。”他低声道。
郑云龙一直看起来很平静,但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状态,他仿佛有半个身子的灵魂都在梦游,对于这种结局他似乎心里有谱,但是又似乎没谱,半晌才回了句话,“我也相信,”他说,“因为我活着。”
这句话突然戳了马佳的情绪,他猛地站了起来握住郑云龙消瘦的肩膀,“他就算不活着你也要活着,知道吗?”
男人的眼睛通红又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至极,因为这些日子打了太多的电话。郑云龙怔愣的看了马佳一眼,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掰了下来。
“他总不至于让我连个骨灰盒都抱不上吧?”他突然问道,“不至于吧?”

满屋死寂,在这样绝望的寂静中他知道了答案,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郑云龙游离的灵魂四散奔逃后不得不被抓回躯壳,在凌迟之痛中认清现实。
他咣当瘫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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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1-19 11:16:5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郑云龙)
阿云嘎的遗书挺实在的,厚厚一叠。
他之前是队里写遗书最快的人,因为没多少人需要他分财产,一般连半页纸都写不够,如果任务烈度低,他可能直接甩一句都捐了交差。
现在可是轮到他话痨了,那几张纸事无巨细的交代,从工资银行卡存折交代到衣食住行。

郑云龙发现阿云嘎远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
比如他看着一米八七人高马大,实际上体质着实不怎么样,每逢季节交换必感冒,阿云嘎提醒他注意看天气预报,还在那边饶有介事的讲郑云龙可能是这里那里虚,他们内蒙有家蒙医挺不错的,本来打算回国带郑云龙去瞅瞅,现在就算只剩下郑云龙一个人他也得去瞅瞅,“钱都给了。”;
比如郑云龙其实不怎么喜欢买衣服,他的穿衣原则是有的穿就行了,阿云嘎直接列了几家店,那是他放假回来拉着郑云龙满大街乱逛硬逛出来的他认为合适郑云龙穿衣风格的店,还颇为凶巴巴的要求郑云龙“每年换件衣服也正常”;
比如阿云嘎每年回来都会给郑父郑母买些保健品和吃食,如今回不来了只能郑云龙代买了;比如郑云龙作为外科医生经常上手术台几个小时,久而久之有些职业病类似于脖子疼腿疼的,平日里该怎么保养……

总之这封遗书洋洋洒洒的写了十页纸,阿云嘎还是小字写的,他从蒙语转汉语,写字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属于蒙语的斜长飘逸,如今这种飘逸被迫委委屈屈的挤在一起,载满了主人的不舍、担忧和深情。

郑云龙想起当年他遭逢了一次医闹,浑浑噩噩的回到家里就接到了阿云嘎的电话,阿云嘎没有问他工作,看起来只是例行的给家里报个平安,顺便问问郑云龙怎么样,郑云龙也不想把自己工作上的问题说给阿云嘎让他糟心,因此强打着精神说了些好的就挂了。
然后阿云嘎连着给他打了一个礼拜的电话。
其实这是不寻常的,因为阿云嘎也有自己的任务和工作,没那么多空跟郑云龙唠嗑,可是在郑云龙心情最糟糕的那一周,至少每天他都能听到阿云嘎的声音,短一点也不过两三分钟,却是最大的慰藉。
尽管阿云嘎从来没讲过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给家里打这么多电话。

郑云龙握着这几页纸,到底是没有掉下泪,一直以来包裹在他周遭的壳碎裂了,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眶,把那几张纸珍而重之的叠好放入信封,然后塞入了自己的外套。
他和阿云嘎的生活,一直都是长久的分离和几部电话,他大多时候是照顾自己,阿云嘎也一样。
他们只能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试图去照顾对方,小心翼翼的揣度对方的心意,寻求能让这段感情走下去的方式——比如打电话的阿云嘎,比如追到非洲的郑云龙。
郑云龙无数次的害怕过意外,在国内的时候他总是害怕陌生来电,害怕那是来自远方的噩耗,他曾经告诉阿云嘎,“我在这里,我好歹能看到你;你死了,我能抱着尸体哭一回。而不是呆在国内,你他妈送过来可能直接就是个盒子,你明白吗?”
他有想象过无数次自己面对噩耗会是什么样的,会哭天喊地还是寻死觅活,总之在想象中的他总是撕心裂肺的,仿佛天塌地陷人类就要迎来末日了。
但是现实生活似乎也不是这样,至少看完阿云嘎的遗书,那些嚎啕的冲动随着这些家长里短的留言就这样,默然消失了。

出门看到一中队的几个小伙子站在门口,看到郑云龙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郑云龙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都站直了,像什么样子。”
“郑医生,”为首的那个一开口声音就不对了,“我们……”
郑云龙叹了口气。
“像什么样子。”他摇摇头,“你队长要是还在,绝对能被你气死。”
大抵是想到了阿云嘎横眉立目的模样,将哭未哭的小将士一激灵,眼泪到底没流出来。
郑云龙看得不忍心,心想阿云嘎果真造孽之人才,知道他日常练人狠,没想到狠到这程度,人都不在了余威犹存。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阿云嘎在床上哭着喊他慢点的时候。

生活中的阿云嘎和部队里的阿云嘎完全就是两个人,几乎是分裂的,一个柔软又温和,一个刚硬又强势,阿云嘎是郑云龙见到唯一一个能将这两种气质完美揉和的人,任何只看到他一面的人都未能真正的认识阿云嘎。
郑云龙突然开始庆幸自己追过来了,尽管阿云嘎不愿意,可是他还是无比的庆幸,因为他可能是唯一一个见过两个阿云嘎的人,这样他就能带着真正的阿云嘎活下去,真正的阿云嘎是活着的,活在他心里,亦或刚硬或者柔软,总之是完完整整活在他心里的。
所以他也要好好活着才是。

随后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雨季其实不是个很适合打仗的时季,但是依然还是有零星的战火,终于有一天炮弹炸在了难民营附近——这并不稀奇,因为炮弹射程远,而前线离我们这儿也不算太远了,难民营本就是活靶子。
整个基地的医生全部被抽调了过去,难民营没事儿,可是难民营外有人,这些在慌乱中到处乱跑的人有些误入了雷区,被炸得四分五裂,工兵组不得不带着扫雷仪器过去将他们就地掩埋,否则滋生的疫病比炮弹炸死的人要多得多。
这场战争的根本在于该国国内激进民族主义的兴盛,那些敌对势力也不过是摆个姿态,如果一开始没有打起来,问题都不大,可是谈判破裂,打起来了。
一旦打起来,开始死人,就不会再有什么停止。
难民营的伤病员太多,医生都太忙碌,没有时间听八卦和想八卦。当然,对于郑云龙而言,就是没有时间去思念阿云嘎。
他连轴转的做了五台手术,有一台病人在手术床上撑了三分钟,有一台病人下了手术床撑了半个晚上,剩下三个还在苟延残喘,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大家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真的挺过来。
高压之下很快出现了问题,一个当地协助他们的护士在手术过程中心理崩溃,苏诗灵把她拉出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哭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有什么意义——确实是这样,看起来医生们在阻止死亡,但是事实上医生们只是在延缓进程,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最后还是会死的,而大家还耗费了很多时间和宝贵药物在上面。
郑云龙听到对方的哭喊后叹了口气,最后缓缓的道了句生死如常。

这是他当初不想让阿云嘎说出口的话。

郑云龙突然想到,自从那一次怒火之后,阿云嘎再也没有对郑云龙发过火,阿云嘎第一次迎接郑云龙出任务回来的那一日郑云龙记得清楚,他给了自己一个拥抱,是纯粹属于男人之间而不是情人之间的拥抱——硬如磐石的肌肉相撞,他低声说,“喜欢就留下来吧。”
他没有再催郑云龙想办法回去,明明他知道如果郑云龙想回去,不是没有办法。
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他对阿云嘎的情深认识还是浅淡了些。

他一直不能接受阿云嘎遇到他之前的生活哲学,那个时候的阿云嘎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他总是队伍中冲在最前面去面对枪林弹雨的,那个时候的他并不在乎他能活多长时间,他只在乎他这辈子是否真的值得。
而当时郑云龙更在乎他的性命,在乎他是否能与他相伴终生——那不是阿云嘎的事业,阿云嘎的事业通常将游走于生死边缘。
这是阿云嘎不愿意告诉郑云龙自己过去经历的全部原因,但也是郑云龙来到战场时阿云嘎激烈反对他的原因,因为阿云嘎也在乎郑云龙的安危。
可是他看到了别的。
郑云龙第一次触及了那一次拥抱的灵魂,明白了阿云嘎那一次妥协的含义,不是为了郑云龙的任性,而是为了郑云龙的梦想。

——如果你想要来战场,那就来吧,实现你的理想,做你想做的一切,灿烂的活一辈子。
——人只有一辈子,最终都会迈入死亡,而我只在乎你这一辈子是否无悔。

阿云嘎不会为了郑云龙而逃避任务中不可避免的伤亡,因为那是他的荣耀;郑云龙也不会,就像他明知道有感染风险依然选择挺身而前一般,他不是没想到阿云嘎,可那是他的战场和荣耀。
他们是彼此牵挂的,这牵挂从不成为阻拦彼此的借口,就像阿云嘎对他说‘留下来’,就像郑云龙那日到最后都没说出口的‘不要走。’
阿云嘎更在意郑云龙如何定义他的一生,如同郑云龙所在意的一般。

那是他们的爱情。
郑云龙揉了揉眼眶,这样久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酸涩,感受到了那股液体兀的冲上来萦绕着,心口却是滚烫的,仿佛能够源源不断的递给这疲惫的躯体力量。
他好像看到了阿云嘎,大抵是盯着夕阳看了太久被晃晕了眼,他似乎真的看到一个人浑身狼狈的前行,但郑云龙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痛苦或许对于爱人来说并没有那么痛苦,所以他也不该替他落泪。
所以他抬起了头,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血,就这样深吸了一口气便回身进了手术帐篷。

他们的爱情不在于相守相望,只在于在各自的战场绚烂发光。


(十四)
昏天黑地的忙了一周之后,大家都听到了一个流言,该流言基于一个很奇怪的战场事件——之前与政府军对峙的反政府武装运送的军火没到目的地就炸了。
军火没了,政府军一个反扑,将对方打退后还将对方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大抵上次居然把中方军事观察员搞到出现伤亡后被施加了不少压力,又露出了跟被针对反对派合作的苗头,这次的政府军多少听话了些,在继任中方军事观察团的‘指导’下切断了对方的运输线,这个算得上大头的武装部队遭此一劫,终于开始私下里与政府军接触,意思是,不准备打了。
多股势力抱团作战类似于团伙犯罪,有一个打退堂鼓,其他的都会受影响,难民营附近的炮火声终于渐渐弱了下去,给了大家喘一口气和补充后勤物资的机会。
这个时候有一些传闻便开始隐约的流传,政府军那边的消息是,与他们接触的反对派武装和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认定了有一个中方士兵在前线炸掉了那些运输中的军火。
可是我们这里除了失踪了一个阿云嘎以外再没有人在外执行任务了。

开始有人觉得一定是阿云嘎干的,他多半还活着,一中队的小伙子们多半非常相信这件事,一来阿云嘎日常强悍,二来人总是愿意相信希望。
之前一直有消息说反对派武装俘虏了一个中方人员,后来又持续不断的被证伪,许得是在这样反复的磨炼中郑云龙对于这种消息已经能够冷静分析了,他甚至对我说,“比起被俘虏,我宁愿他战死,好歹不受罪。”

可是他依然会在闲暇的时候望向难民营的大门,为了维持难民营的秩序和安全,维和营已经与难民营合并了,郑云龙总会盯着那扇伤痕累累的门看,透过一个个瘦弱却又顽强生存着的人。
“也许是被俘了然后越狱了呢?队长什么事儿干不出来,你们还记得上次去边境反恐的时候队长跟东哥两个人出去侦查还把人家楼给点了的事儿吗?”
一中队的小伙子们开始讲述他们队长的彪悍战绩,以论证‘深入敌营炸军火’的事儿阿云嘎真的干得出来,郑云龙也有兴趣听,一开始一中队的小伙子们害怕他触景伤情不敢给他讲,可是他上赶着问,于是大家开始排队给他讲故事,包括且不限于阿云嘎的糗事、阿云嘎训练的时候有多刻苦以及阿云嘎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多魔鬼。
这些东西看起来阿云嘎从来没有给郑云龙讲过。
确实很苦,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丛林中危机四伏的潜行,阿云嘎不会告诉郑云龙,似乎笨拙的认为这样郑云龙就可以少担心他一点,可是事实上是郑云龙依然知道了这些事,甚至可能是通过他不期望的方式。
“你觉得是嘎子哥干的吗?”那天我没有忍住问道,“军火?”
郑云龙正在收拾医疗器材,闻言站定想了想,“我觉得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如果他还活着。”
我看了一眼他胸口,那里的衣服不规则的鼓起一小块,因为放着阿云嘎留给他的军刀。
如果不是,如果阿云嘎没回来,我不知道郑云龙还能不能在经受一次希望破灭的痛楚,他看起来不在乎,其实他是在乎的,他会为每一次不知真假的消息燃起希望,虽然破灭的时候很疼,可他还是会记吃不记打的为下一次渺茫的希望而期待。

可是这次他的期待居然成真了。

政府军通知的时候部队甚至都没敢宣扬,生怕认错了人,直到政府军把人送回来的时候营地里才沸腾起来。
阿云嘎其实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一身军装破破烂烂的,浑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最严重的肩膀处的枪伤还在渗血,看得出来他很细心的处理过也小心翼翼的维持过,但是毕竟条件太差了。
郑云龙是第一个冲到病房为他进行医疗援助的医生,我们全都给他让道,阿云嘎靠在他怀里,呼吸轻浅,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郑云龙在他身上破烂的军装抓了一把,仿佛不认识自己怀里的人了一样。
他抓了对方一把才把憋住的气喘出去,呛了个半死,李队长把他拉到后面,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抽走了他全部的力量,于是他拿出水壶里的水喝了一口,剩下的都倒在头上。
“我还得救他。”
那一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了笃定,李队长完全说不出口那句“要不换个人上”的话。
这必须是他去做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取代他。

阿云嘎的伤势沉重,伴随着其他病症,手术做了很长时间,但是人一直坚持不懈的吊着口气,郑云龙全程站到尾,手术完成后他脱了手术服,又回到病房里去陪着了。
我想起了那日我见到的,那日阿云嘎和郑云龙相依偎在一起,阿云嘎对他说,“十分钟。”
我突然有些憋不住,出门挂在李队长身上嗷嗷的哭,李队长一边拍我一边感慨,“你也找一个啊……这么大的姑娘了……我们队里单身小伙子可多……”

我听他这样讲,哭的更大声了。

(尾声)
他到底没要咬下那个药丸。
阿云嘎只是想着,他记得很清楚,他告诉郑云龙他会回来。
他还颇为愚蠢的把郑云龙的命跟自己的绑在一起。

阿云嘎一直把郑云龙当做情人,也当做弟弟去照看。
他被保护的太好,被一个祥和安全的社会所保护,只是对黑暗偶然一瞥便已然难以忘怀,阿云嘎不敢告诉他自己过去的一切,尽管那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情,但是怎么能说呢?告诉一个在国内长大的医生,自己这双手沾染过多少条人命吗?
他会介意自己的每一次死里逃生。
可阿云嘎没想到郑云龙想要探知他的过去的冲动,这冲动来源于郑云龙的爱,郑云龙愿意做好准备去接受阿云嘎的过去,无论那些事情是否会让他更加担忧和苦痛。
他把自己甩到了阿云嘎身边,同一片战场上。
他莫名其妙的相信郑云龙会挺着等他回来。
那人虽然看起来温和但是骨子里还是又一股未经驯服的野性,不然也不会跑到非洲这个地方来找他。阿云嘎看到郑云龙的狠劲,他知道郑云龙说等他就会等他。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如果郑云龙真的得了埃博拉,如果郑云龙没有挺过来……走在他前头。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

他还是要回去的。
求生欲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阿云嘎只是清晰的知道,他一定要回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他侥幸突出包围圈,在丛林中辗转蛰伏,冒着前所未有的风险,不是没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可他还是想要回去。
因为他的爱人终于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战友,他没有理由这么快就退场。
就算郑云龙等不下去,也要由他去送终的,阿云嘎几乎想不出来他们把郑云龙的骨灰装进盒子里带回国内的时候,身边没有他的场景。
那是他该做的事情。

第一次出现幻觉的时候他看到了郑云龙,男人穿着白大褂在前方看着他笑,那一刻的阿云嘎精神真的差点崩溃,他以为这是郑云龙来见他最后一面。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他在归途精疲力竭,他知道如果郑云龙等不下去也是正常的。
于是他坐了下来,仰着头问他,“你要带我走吗,那就带我走吧。”
可他看到郑云龙的笑容消失了。
前方有一群人安营扎寨堵在了阿云嘎的前路,阿云嘎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经历突破他们,他知道绕过他们不远就能找到政府军,就能获救,可是他真的累了。
那一刻他想着或许就这样吧,既然郑云龙已经来接他了不是吗?
可是郑云龙似乎不是那么想的。
那穿白大褂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不愿意离开也不愿意靠近,只是那样痴痴的望着,他的衣角似乎还有血色,随后阿云嘎看着他转身离开了。
阿云嘎没能拦住。
那一刻阿云嘎知道他是要走下去的,郑云龙只是想要他走下去,他没有理由半途终止他对诺言的践行,当他再次打起精神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那个营地里一辆车运输的东西。


阿云嘎醒来的那天郑云龙正坐在他床畔勾他长得有些长的头发玩,他还在发烧,看到郑云龙的瞬间脑子也不太清醒,他近些日子总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他有些不确定,这个郑云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是他已经死了,跟郑云龙呆在一起了?
于是他往自己舌头上咬,郑云龙发现的及时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大抵是有些力道失控,阿云嘎有些钝感的疼痛。
随后郑云龙便吻了下来。
这样的感觉太过久违和珍贵,他甚至都不敢去奢求和幻想,那双唇有些粗糙和刺人,因为为了守着他郑云龙也太久没有喝水,唇上裂了皮,稍微一磕碰就出了血,那股味道刺激的阿云嘎彻底睁大了眼睛。
因为大量输液有些发紫的手背攥紧了郑云龙的衣服,郑云龙握住他的手抬起了身,“是我。”他的声音也是极度沙哑的,“你没做梦。”
他明白阿云嘎的想法。
阿云嘎的眼睛模糊了又清晰,他想开口说话却又没什么力道,只能勉力的笑,他看得清郑云龙,对方瘦了好多,可却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幸好在最难的时候他没有把药喝了,阿云嘎想,他好歹守住了承诺。

“嘎子,”
郑云龙兀的开了口,“那个军火是你炸的吗?”
阿云嘎愣了一下。
这个环节他没想到,他以为久别重逢至少上来要聊点煽情的,寻思了一下,郑云龙大概是指那个他半道上遇到的、堵了他路的那一波人?

其实那会儿阿云嘎真的没想过自己炸的是什么,他只是想绕过那群士兵,于是炸了对方一辆车吸引注意。这货人运送军火安全措施却做得很差,给了阿云嘎可乘之机。
他完全没想过自己这一波造成了个什么影响,但是寻思着自己既然算得上炸过一车军火,那就算炸过吧,于是他点了点头。
郑云龙哦了一声,“那还有呢,别的故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你队友跟我讲了一点,但是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讲。”

阿云嘎眨巴了眨巴眼睛。
烧的迷迷糊糊的大脑这一刻居然是清晰的,明白了郑云龙想要表达的意思,他张了张口,其实是说不大出话来,他近一个月其实没有说过话,毕竟是一个人到处乱跑也没地方说。
就像过去那些年他也说不出来一样。
如今他可以说了。
他可以告诉郑云龙他过去的一切,他的伤痛与荣耀,那些险象环生的冒险,那些千钧一发之际做出的决策,他最骄傲的与最难过的。
终于不必报喜不报忧的隐瞒,因为郑云龙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就像他决心让郑云龙留在非洲一样。

不必让彼此成为梦里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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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2:11:34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他的荣耀骄傲他的一切他都懂呜呜呜呜呜写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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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2: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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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6:32: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爱大爱,最爱这种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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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6:42:19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互为荣耀,互相c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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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6:44: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听他这样讲,哭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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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18:27:02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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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21:25:34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相濡以沫,总以为对方比自己爱的更加深沉,其实都在用尽全力去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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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22:43: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好看,可是也很沉重,我觉得自己也是当不了军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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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0:00: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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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0:23: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感谢让我看到这样美好的故事,现实性与故事性的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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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0:59: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 各自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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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1:11: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555555555 一个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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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5:54: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5555555 真滴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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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09:0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55555555555555太绝了 是他俩是他俩
感谢胖头喵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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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0 12:34:21 | 显示全部楼层
昨晚熬夜在lof 看完,  信仰和理想都一致的俩人, 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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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1 19:00: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特别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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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21 21:57:11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就是他俩啊!互相保护互相成就
呜呜呜呜呜呜这种爱情太美好了我汪汪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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