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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八步半的安吉拉(现背/暗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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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5 11: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soulmate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意识流手法,时间线混乱,全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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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多么真实的美好 于 2020-10-28 20:40 编辑

写在前面,指路《八步半的柯林斯》,嘎子的视角~

(一)
“你知道到了什么程度,你扮的angel就成功了?”
“啥,你说?”
“扮到我心动了。”

建新和大川同时抬起头,挑着眉看我,嘴角挂上了不可言喻的笑。只有嘎子认真地盯着我,思索之后点点头说,“那行,我天天在你面前扮,心动了记得告诉我。”
“你快别占着班长宝贵的时间了,人家学姐该生气了。”大川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半分调侃半分警告。我垂眼,回想起了和大川在跨年时说的话。

大一跨年那天晚上,嘎子邀请我们去他朋友开的蒙古酒吧。路上看他笨拙地表达着酒吧的种种好处,我听得仔细,觉得好笑。嘎子讲话特逗,语速慢还拿腔拿调的。每次看他站在讲台上笨拙地和同学们讲大道理,我的心就无比愉悦。因为我知道,只要竖着耳朵认真听,你总能找到让你哄堂大笑的点。有的时候看他想表达什么高深的含义,又急又无助,虽然眼下想笑,但又忍不住帮衬他一两句,给他解解围。

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天使般的老好人,也不是爱心泛滥谁都肯帮,但莫名看不得那蒙古老哥一脸无助的样子。没办法,也许长得美是有魔力的。嘎子要是细看,你会觉得比姑娘还美。我有时坐在床上,看着下面的嘎子扫地,灰尘扬起,在阳光中一闪一闪,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睫毛,我都能想到他长发飘飘该多美。

一进酒吧,嘎子和酒吧老板飙了一串蒙语。在那一刻我受到了暴击。原来说蒙语是这样的,又软又糯,仿佛嘎子换了一个腔体。那老板回了几句,我皱了皱眉,也不是谁说都这么苏。说蒙语的时候,嘎子仿佛亮着光,看起来聪明得很。我瞬间有所体悟,嘎子并不是真的笨,只是被语言勒住了智商。
建新陪女友去了,我和大川被引进一个小角落里,嘎子拿着单子划拉了几下,老板便到一旁去调酒。蒙古酒吧挂着标志性的几张壁画,几把马头琴,和叫不上名字的鼓。嘎子回过头,笑着对我们说,“晚上不用掏钱,酒管够。”苏苏蒙语留下的余味突然被这腔调冲进了一丝别的味道,我皱皱眉问嘎子说,“你说蒙语的感觉咋和汉语不一样呢?你汉语和谁学的,李逵?宋江?”看他瞪大了眼睛,我闭闭眼,“《水浒传》总知道吧,里面的人知道不?”嘎子后知后觉地笑出声来,我也开始笑。“诶呦喂大龙你太可爱了。我是和新闻联播里那哥们儿学的,有点方,有点老那个。”
我笑出了眼泪,嘎子也是。

和往日一般,琐琐碎碎地聊着,嘻嘻哈哈地笑着,今日我多了一份期待,希望老板常常过来,我想听他俩说说蒙语。莫名的,这语言给我一种吸引力,尤其是嘎子说的时候,我的心里怪痒。没想到,那老板过于给力,招呼完客人后提了把吉他就来到我们跟前,自弹自唱起来。通俗流行歌,我们也跟着瞎嚎。老板汉语不错,“嘎子以前在我这儿驻唱过,让他给你们来两句。”大川皱皱眉,“诶呀在学校宿舍里天天听,耳朵都起茧了。”
“他唱蒙语歌给你们听过吗?”

于是那天晚上,我把魂儿丢在了酒吧里,丢在了阿云嘎身上。
像着了魔一样,听了第一首后我就不想停。大家都有了点酒意,又来了几个其他的朋友,喝久了就各玩儿各的,各聊各的,只有我一直呆在阿云嘎身边,缠着他给我唱蒙语歌。
一首又一首。
他不喝酒,眼神清明得很,也知道我醉了,有点胡闹。但他依旧是带着暖暖得笑意,用软糯的蒙语应着我。许是想家了,他也不烦,就一首一首地不停地唱。
他坐在高凳上,一腿蜷缩,一腿伸长,垂着眸看着坐在矮几里的我,时不时看一眼吉他和弦,时不时看看我眼中的醉意和不明情愫。
那日酒吧里的光正好朦胧,朋友来来去去,有人感兴趣了过来坐下听听他弹唱,只有我一个人,像是溺在沙发里了一样,拉也拉不起。
突然一个重音,大家欢呼起来,“新年快乐!”
我看他猛地从音乐里拔出身子,眼神里带了一些恍惚,又有一些憧憬,把吉他放下,跟着欢呼了起来。
他就这样自然地从我身边走过,去加入那互相拥抱,叽叽喳喳的人群。我像个孩子一样盯着他,看着他颀长的身躯,突然感受到他的手揉在了我乱糟糟的头发上。
他回眸,看着我,冲我说了一句蒙语,挑了挑唇,继而转身,和人群中的好友们融在了一起。

自那以后,我一直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川疲惫地坐到我旁边说,“啥时候回宿舍?”
我看着他,半晌回答道,“嘎子呢?”
“他好像要去老板家,咱俩自己回吧。”
巨大的失落让我无所适从,立下落了泪。
“我爱上嘎子了,咋办。”我把憋了一晚上的醉意全哭了出来。

“学姐不气,学姐不生气。”嘎子憨憨地笑了,安慰我道。我思绪被这扑面而来的狗粮打乱,便打了个哈欠,擦了擦了眼角的泪,吸了吸鼻子问,“咋突然同意演angel了?”
“架不住你天天叨叨。”他低头,拿上目线瞪着我。还不等我做反应,大川在一旁砸砸嘴,“得,摄魂盯又来了。”他咳了两声,抬了餐盘叫建新走,临走时还给我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
“你要想做女人,整个状态都得变。”
“啥意思?”
“腿不能这么岔开,你得搭起来。”

我看嘎子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又瞅瞅他僵硬的上半身,便走到他身边捏他的肩,让他放松。隔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我看他在看08版的吉屋出租。手机屏很窄,边缘有些破损,我皱皱眉,弯下身子把头垫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刚刚洗完澡淡淡的香气,不着痕迹地微微叹了鼻息。“你今年学费够了?”
他入神地盯着屏幕里跳上跳下地angel看,心不在焉又软糯地应了一声。我立刻挺直了身板,大红了个脸搬了把椅子,规规矩矩坐他身边。我抬眼偷瞟他的唇缘,看见了青青的胡茬围了一圈,又看他双腿交叠的姿态,总觉得有股子说不上来的奇特味道。着了魔一样,我伸手摸他的胡茬,他斜目,冲我笑笑,奴奴嘴角,抿抿唇,逗得我发笑。

“大龙,我白你一眼,你看像不像女生。”
不等我做反应,他微微眯了眼,浓密的睫毛闭合在一起,眼球瞟向我的方向,睫毛又渐渐张开,在细长的眼角处荡下一层阴影。他嘴唇微张,做欲言又止的模样,上身放松,斜靠着椅背,有说不出的慵懒。
我心头一晃,但立刻回过神来,捂住心口夸张地叫道,“诶呦我滴妈!你他妈跟谁学的!”嘎子发出一声爆笑,凑近我拍了拍我的胳膊,比李逵还张飞地冲着我哈哈大笑。我也笑着把脸捂起来,“你刚刚笑得哪里像女人,真的是比所有的男人都更男人。”我拿台词逗他。

嘎子确实是,我见过的最男人、最坚强的人。这个坚强已经不是什么训练受了伤咬牙坚持,生病了还继续上课这么简单的、稀松平常的坚强。那是个有些燥热但带着些寒意的清晨,嘎子在我面前双眼猩红,但愣是一点眼泪没落下。
“我大哥去了。”

我知道他家里的事情,也听他说过大哥给他的那500块钱。我那时懒惰,不想去适应学校的课程,三天两头逃课,在宿舍一睡睡到太阳落山。嘎子和我认识也不过一个月出头,虽然喜欢和他在一起待着,但也绝到不了你还要像个父母一样管我起床,监督我做作业的程度。虽然是班长,有自带的威慑力,但我依旧有些许的抵触。终于,某日在操场上晃悠的时候,嘎子远远地朝我跑来,我皱皱眉,故意加快了脚步,但他还是追上了我。
“大龙,肖老师找你谈话你咋不去勒?”他伸手揽住我的肩,我想挣脱,但终究还是没做什么。“有啥好谈的,我不想读书了,回家找个工作算拉倒。”
“你说什么胡话。”他突然严肃起来。
我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凌厉的表情。他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说话也慢,就自然而然带了一种天然的温柔。他有的时候被语言搞的有些呆滞,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别人笑话他,开他的玩笑,他也缺根筋地傻乐,包括平常絮絮叨叨地管我这管我那,也像个老妈子一样人畜无害。
我的逆反心一下子被他深邃的眉目遣到了九霄云外,只敢笑笑缓和一下气氛。

他把我拉到一棵树下,找了个石凳,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
500块钱来京的故事,也把我明明白白地送到了肖老师面前。

“想通了?傻小子?”肖老师挑着眉看我。“你刚刚是跑去哭了还是怎么的?眼睛肿什么肿?”
他凑近盯着我看。
“我想哪天可以做《变身怪医》的男主。”我岔开话题。我实在说不出口事实的真相。那如血的夕阳下,嘎子用他那不太成熟的中文,颠三倒四地讲他站在来北京火车的途中,本人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身为旁人的我却听得泪流不止。
老师显然有些惊讶,收了戏谑的笑脸,冲我扬扬下巴,“这样,你去操场上跑二十圈,你若坚持下来,我就信你。”
我当时体重接近200斤,跑二十圈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是那天,我浑身都使不完的劲儿。
“你怎么哭了大龙?你多幸福啊,开学的时候你父母跟你一起来,帮你收拾床铺,我可羡慕了。”
我的泪水夹杂着汗水,汩汩往下淌。
“嘎子,我不像你,对音乐那么敏感,唱的好跳的好。我这肢体还不协调,不是这块料。”
“那你当时为啥考音乐剧?”
“因为看了《变身怪医》,挺震撼吧。”
视线早已模糊不清,我不得不抬起手,擦干眼里的泪。
“那不就得了?至少说明你喜欢,你是有感情的。”
我的肺快要炸裂了,虽然放缓了脚步,但我依旧没有停下来。
“大龙,你要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人的力量有时候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对了大龙,你信不信我可以把风给叫来。”
“哈哈,嘎子,你不至于为了逗我还开玩笑吧。”
“我们以前在草原上,如果没风了就会吹响一种口哨,就能把风招来。”

那有些许异域风味,但不失悦耳的哨声在我耳边响起。我近乎痴迷地盯着他在夕阳下绝美的剪影,那脸庞带了一丝神性,让我觉得他就是神。慢慢地,一阵凉风划过我的脸颊,吹开了我的泪珠。

我大汗淋漓地走回肖老师的办公室,看他满眼欣慰和敬佩地给我拿来一条毛巾。
“你看看,没什么是做不到的。”

不像我,嘎子从来没有掉过泪。包括那个清晨。
他大半夜接了一通电话,便从床上翻身下来,在楼道里打电话,持续了一两个小时。
我睡眠比较浅,只听到了蒙语。以我对蒙语的敏感程度,便半睡半醒间,朦胧地听。那声音没有了酒吧里侵入骨髓的温柔,带了焦急和悲哀,甚至听出了哭腔。
我瞬间清醒,皱着眉起身,看着宿舍半掩着的门里透出来微弱的光。
实在听不出所以然,我翻身躺下,但睡不着了。听到嘎子悄悄推门进来,匆匆收拾了东西,关门离去。
语言虽然不通,但言语里的感情确是可以体味的。那刺骨的无助令我震惊,那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也不敢想象的一种,可以在嘎子身上出现的状态。我坐起身来,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掏出手机,在微亮的光线中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寒假怎么安排?出去旅游不?”自从跨年醉酒回来,我就老是想制造一些不一般的双人回忆。
“哈哈大龙,我没钱去旅游,得打工,把钱寄回大哥家呢。”嘎子从来不避讳自己的情况,坦诚得令人发指。
“那你啥时候能打完工,我就从家里赶紧回来,咱就在北京转转也行。”我软磨硬泡,就不信还说服不了他。
“也行,我可喜欢滑雪了,北京这边有滑雪场,完事儿了一块儿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了这段对话,仿佛是灵光乍现一般。我再三思索,给嘎子发了一条短信:
“嘎子,我听见你出门了,这么晚没事儿吧。”

我陷入了漫长的等待回复当中,一直等到清晨,嘎子推门回来。
清晨天光微亮,透过宿舍的窗帘,几缕灰白的晨光洒在他纤瘦的身躯上。
我蹭地下了床,听着宿舍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清脆的鸟叫声,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和失魂落魄的神态。
“看到我发的短信了吗?嘎子。”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抬眼,猩红的双眼令我触目惊心,眼眶泛着薄薄的泪,但没有泪珠滚下。
“我大哥去了,大龙。”
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戳了一个窟窿。

“你滑雪怎么这么烂!郑云龙你在逗我吗?”
嘎子把我架到附近的医院,给我清理身上的淤青。
“妈的老子就没站起来过,阿云嘎你跟我说这滑雪有什么好玩儿的!”
“老子辛苦赚的钱一半儿都给你付医药费了。”嘎子掐掐我的脸。
“别别,我还你。”
“别介,不差你这一点,怎么说也是我带你来的,你得算我的人。”

我不由分说,把他拉出宿舍,在楼道刺眼的晨光里,三三两两起夜的学生梦游般地在我们身边经过。
“嘎子,难受你就哭出来。”我抓着他的胳膊,死死盯住他的双眸。
他茫然地看着我,双眼依旧通红。
他慢慢走近我,双手从我腋下穿过,抱紧了我。
我有些诧异,在这种姿势下我只能环住他的脖子。这样至少在外人看来,我才是那个求安慰的人。
也不细细琢磨了,可能平时我求安慰求习惯了吧,他都不懂自己要安慰的时候该换个姿势了吧。
没过多久,他放开了我,我反而有些恋恋不舍。他依旧红着眼,没有泪痕在脸上。他揉揉我的脸,“大龙抱着真舒服。”
我懒得研究这是什么难以入耳的第二外语,只是想看他状态如何。
“我睡会儿啊,太累了。”

思绪回收,我看着在我面前笑得喘不过气来的嘎子说道,“讲真,你记得你大一滑雪那事儿吗?”
他稳了稳,双手支在岔开的两腿上,抬眼认真地看着我。
“你当时是真他妈够风骚,我以为你会飞呢。”

恕我直言,嘎子滑雪是真的帅。我万万没想到一个草原来的老爷们儿能在山上浪到飞起。曾几何时,校园里长腿美女滑着滑板在我身边经过,我总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好久,觉得那蛇形一般妖娆的身姿仿佛给我下了蛊,不到看不见人停不了。直到那日我凄惨地躺在雪地里,看着嘎子从山上一跃而下。
当有人可以在高度上给你造成视觉冲击的时候,平地经过的滑板已经变得平凡。再加上飞扬的雪沫,在阳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辉,我只能说,跨年醉酒加上雪山飞沫,我躺在地上不愿意起来了。

“大龙!大龙!你记得你昨晚说啥了没?”跨年次日中午,我头痛欲裂地在睡梦中醒来,看见大川在我床下,仰头看着我。
我下意识往对床瞟,看床铺干净整洁,用力地闭了眼。
我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听着大川在一旁叽叽喳喳,不以为然。
“你知道你昨晚都和我规划到哪里了吗?你要娶了他,在北京买房子住下。”
我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嘟囔着,“酒后的话,有啥可信的。”
“你还说你要演音乐剧,然后观众把场子给坐满你知道吗?”
我微微一笑,“真的假的,这还有必要相信一下。”
“然后拿票钱娶嘎子。这可是你说的”
“滚!”

阿云嘎突然推门进来,有些鬼鬼祟祟的。
不知怎么的我一看到他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地把牙刷戳进了鼻孔。
大川看我的怂样儿,噗嗤一声笑了,被我眼神暗示不要和阿云嘎声张。
我尴尬极了,不知道怎么和他交流。
他完全没在意我的别扭,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只小奶猫。
我的心化了,全然不管昨晚说了啥闹了啥,瞬间扑过去细瞧。
嘎子总有这样的魔力,吸引我放下戒备的魔力。逗猫中我早已把别扭忘的一干二净。嘎子也用奶奶的声音同我一起玩儿,那种自然、自在的感觉,把我心里的杂念一扫而空,只想和他一起旁若无人地闹。被同性吸引,我其实是万分害怕的,但嘎子给我的感觉不是同性,而是一种没法克制的美好。他没有性别之分,他就是嘎子,就是我一看到就想亲近,待在他身边就幸福的那个特别的存在。也许我依旧喜欢看长腿美女,但是入心的悸动却只为他一个人存在。

但是现在最让人上头的是,嘎子要扮女人,认认真真地扮女人。
听完我略带讽刺的夸赞,他扁了扁嘴,用他最近琢磨的女人姿态冲我眨了眨了眼,把中文靠向蒙语的调,软软说道,“不要,人家会害羞的。”
我盯着他,嘬着腮,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道,“好,我走了。”


(三)
某书写道:一个人最有魅力的境界就是雌雄同体。
我当年嗤之以鼻,想着如花那样的有什么魅力可谈。但是现在,我盯着这话,躺在床上沉思了好久。

嘎子最近开始练《rent》的曲目。一般音乐剧的练习都是先从曲子开始,接着排练舞和戏。虽然他一开始就着手寻找女人的状态,但终究没有曲目应和,不好拿捏感情。老实说,嘎子的声线可塑性非常强,这我在北舞三试的时候早有领略。

第一场考试,我一进教室便开始四下打量教室里的人。嘎子个子高,瘦的惊人,尤其是眉目深邃,我其实一眼就留下了印象。但毕竟是竞争对手,在潜意识看谁里都会有抗拒感,嘎子还穿了件荧光绿的运动服,更是扎眼。
我是3号,排在他前面,自我感觉良好地嚎了一嗓子,便看表演的心态瞧着后面的考生。嘎子的第一首歌中气十足,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瘦的人唱出了魁梧的将军范儿。不过转念一想唱美声的不都这一挂,端庄沉稳地如同山一样。我心底默默感慨,是个好料子啊,太专业了。
第二首又碰上了他,我瞪着眼想再听一首将军的满江红,却看他跳起了舞。我震惊了。轻盈天然,同第一场判若两人。我心里一凉,原来唱音乐剧得到这个水平。那一场我满心沉重地看着他表演,心中说不出的酸涩,觉得自己怕是没学上了,甚至嘎子表演完经过我身边,我都报以不友好的眼神,心想这种人,为什么还要上学。
第三首,我自己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看见他又在我身后排着,也没了太多恶意,只想着快点考完拉倒。这一次他唱了《自由行走的花》,原唱是萨顶顶。
他一开口,我的心就被提了起来。不得不说,音乐是我的命门,是软肋。一切好听的声音、优美的旋律,像是有魔力一般会吸走我的灵魂。原唱是非常空灵而柔美的女声,嘎子没有像那些年刚火的李玉刚等人,用纯粹的女声,而是一种中性的,夹杂着男声的磁性和女声的柔美来演绎。那种音色好听得不明显,却有一丝特殊,尤其是在高音,和满是韵母的发音中,尤为动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这首歌有民族风味,我也知道他不是汉族人。我这个人有一种喜欢异类的癖好,非常规、非本土会非常戳我心窝。这可能也是我为什么喜欢听蒙语,以及和蒙语有几分相似的韩语有关。他的表演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就是站在那里,柔声地唱着,中途还闭了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出,他眉目很美。太奇妙了。我脑海中闪过他第一次的将军音,再融合这一回的,不知是什么的音色,我头一回明白了雌雄同体的魅力。

“所有的人儿在雪中,找到了永远的家。”
这一句尾音极高,嘎子最后一个字音刚落,我有点支撑不住地靠了靠身后的墙。
“从此后懂得永远的你,找到了熟悉的他。”

大一,迎来了北京2009年的初雪。我和嘎子清晨跑到紫竹院开嗓,看着漫天雪花,我想起了第三试的那首《自由行走的花》。看着嘎子仰着头看树枝上一朵一朵的雪,睫毛上还落着几朵雪花,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张口问道,
“嘎子,你那天带回来的小猫,后来放谁那儿了?”
嘎子那日同我逗完猫之后,又神神秘秘地把猫带走了。
“啊,那猫是一个大二学姐的,我早上回学校的路上碰见她带着猫,我觉得好玩,就抱回来给你看看。”
“咋感觉你带回来逗娃一样,给我看看。”我光顾着美滋滋地怼他,全然没在意这个学姐的重要性。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嘎子的个人魅力不仅闪瞎了一众直男的眼,女生也同样招架不住。

大树师兄推门进来,把钥匙啪地仍在一旁的鞋柜上。“咋还躺着呢,嘎子一会儿要上来!”
我蹭地坐起身,心思雀跃了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学姐也来了。”
大树眼睁睁看着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冲我摇摇头。
“她来做什么?”我咬牙切齿。

当年嘎子有女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大二的时候,我的情感还是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尤其是经历了嘎子大哥的离去,我心中的怜惜一度掩盖了悸动。他大哥去了的那天早上,他脱离我的怀抱,回到床上闷声躺下。我也走回宿舍,看大川和建新陆陆续续翻身下床,那无忧的神态一时让我心头苦涩。嘎子翻了个身,看见我在下面怔怔坐着,声音沙哑地说道,“帮我请个假吧。”
建新和大川有些震惊。嘎子是那种无论天打雷劈,一定去上课的模范代表,看我立下应允,总觉得发生了什么。我缓缓地收拾着书本,再三思索后,悄悄和大川说,“帮我也请个吧,我昨晚没睡好。”
我也不敢上床,怕惊醒他,就在下面看着他。夏天很热,嘎子身上盖了薄薄一层,脚踝就露在外面。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变态,我被他的脚踝吸引了。明明还在为嘎子而伤情,默默流着泪,却盯着那纤细的脚踝眼睛眨都不眨。我慢慢靠在椅背上,暗想嘎子虽命苦,但上天确实赐了他美的身体,好的嗓音。我盯得仔细,心想:是时候默默流泪了嘎子,号啕大哭也行。我总是觉得不看到他把情感释放出来,不放心。
出乎意料,他睡着了。一呼一吸,万分平静。
早晨的阳光已经照进了八步半的宿舍,一寸一寸攀到了嘎子床头。
我悄悄起身,把窗帘拉起,留一半在我的床铺。
就在这一明一暗里,我看着嘎子熟睡,自己依然在流泪。
看他瘦弱的身躯在暗处一起一伏,我不知道他的梦里是暴风骤雨,还是草原上的祥和宁静。
慢慢的,我也困了,就悄悄攀上床,坐在阳光里,背靠着墙。
我盯着那半开的窗帘,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拉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和嘎子比起来,就是一个弱小孩。别人的事搞得我心里天塌了一般,想东想西无法入睡,但嘎子自己,是有怎样的强大内心,说睡就睡。也许从那一刻,悸动被一种自卑压住了,我保护不了他,征服不了他。
况且我的情感又能怎样呢?嘎子明显铁直,我也不怎么弯。
阳光照在我脸上,我闭了眼,能每天在他身边就够了吧,我绝对不和他分开。

但没想到,大二下半学期,我日日筹划着搬出去住的事宜。花着两份钱,又和嘎子分居两地,我何苦,不过是因为我的压抑的情感,被学姐的出现给揪了出来。

嘎子谈恋爱了,平时根本感觉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语言表达贫瘠还是怎么的,恋爱初期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直到一天下午,我破天荒思念嘎子去练舞房找他。
嘎子每天雷打不动,一定要在练舞房练习三个小时。
无论上课了没,打游戏通宵了没,生病了没。
我其实特别震惊嘎子如此拼命。上大学前,我就是那种什么都来个半拉子,对各种事情都是随心所欲,想做就做,不做拉倒。最后被学习赶到了艺考的牢笼里,悲悲戚戚学了艺术。嘎子,一个中文都不会说的人,每天五个小时睡眠封顶的人,这么拼命,我一开始是不适的,总觉得他太夸张。有的时候,我就坐在床上发呆,盯着他在下面又是打扫宿舍、又是跟读新闻练口语。
他是如此专注,仿佛生命对于他来说容不得半点浪费一样。我看得也很专注,听着他把一句歌用无数种音色处理,反复对比,挑出他认为最好、也是我认为最好的那一句,不断重复。我就有种灵魂都被洗礼的感觉。
某天我使了小性子,觉得他太累太紧张,不由分说拉他去网吧通宵打游戏。通宵诶,嘎子,你难道还不休息吗?
我把CS玩了一局又一局,耍着赖皮不让他回去。他最让我受不住的一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极致温柔。虽然心有不悦,但在某些明显是我小孩子任性的时候,他就是纵容,纵容我,认真地纵容我。
那天晚上他带着我躺赢了无数把,明明是第一次玩,反应比我简直快太多。
天光微亮,他拖着疲惫的我,两人鬼魂儿似的溜回学校。把我安置在宿舍以后,他去洗了把脸。我虫一样地蛹进被窝,迷迷糊糊等他回来睡,心想着大周末的,快和你龙哥一起睡到天黑吧!他吱呀一声推门进来,头发被冷水绞在一起,轻轻打开柜子,拿出了舞鞋。
我一下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看见我,笑笑走到我床头,拍拍我的头说,“快睡吧大龙。”

许是因为震撼和愧疚,我那日下定了决心,天天跟他一起三小时。走到练舞室门口,我听见教室里有一个女生的嬉笑,也听到了嘎子的笑声。我立下不悦,皱了皱眉,推开门。
嘎子揽着那女生的腰,眼神极致温柔,和我有些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温柔非常相似。
没什么唯美的夕阳照着他们的剪影,不过是大晚上的,练舞室里开着白织灯罢了。我僵在门口,感到了心口撕裂的痛。
他俩突然越挨越近,亲在了一起。
我一瞬间就炸裂了,但又像是没有余温的灰烬一般,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我看到了嘎子颤抖的睫毛和通红的双耳。突然,心里的某一处被撬开了一样,酸涩喷涌而出,冲破了自卑、冲破了怜惜,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不愿意他和别人这样。
于是,我的每日三小时计划光速泡汤。

真的丢了魂儿似的荡回宿舍,我一上床就闷头哭。恰巧建新在屋,满脸狐疑地凑到我床下,问我丢了多少钱。我抬起头,思索了半天,答道,“想谈恋爱了。”
他大笑,“不是吧,嘎子刚刚谈,你又来这出?”
我强忍心中不适,问他如何知道的。
“那天你不在,嘎子和我俩说了。学姐呗,好福气啊!”
“他咋不告诉我?”
“奇怪了,你俩那么好,我想你肯定知道,他竟然没和你说?”
这爱情友情齐碎的幻灭感让我当晚嘎子一回宿舍,就大吼大叫起来。
建新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我泼妇似地又哭又叫,“怎么不告我!你怎么不告我!”
嘎子懵了,站在下面万般卑微,也听不清我说的啥,一个劲儿地道歉认错,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被角,求原谅。

后来建新评价我说,“你那会儿咋那么像捉奸了一样,耍着正室威风。嘎子欠你啥了让你吼了俩小时,陪了一晚上笑脸。”
我面无表情地收拾的衣物,背起书包,“因为我喜欢他。”
本来只是帮我收拾收拾东西,建新愣是一路把我送到了出租屋听八卦。“你这是跟我出柜了啊哥们儿,太有勇气。”
听到这话,我一愣。想起大一跨年那会儿,大川拿我醉酒的话逗我时,我还满是逃避,怎得如今竟大大方方和身边人承认了。
大树师兄同我合租,人还没到,我便和建新在门口坐下,一人叼着一支烟。两人静默了会儿,我突然和他说,“那啥哥们儿,给我炒个绯闻呗。”
我看他万分不解但又万般无奈地拿起手机,在我上午发的一张双人合照下,又输又删,百般琢磨,别别扭扭地发了一条,“真羡慕你俩!”我拿起手机,苦笑地扒拉着人人网,点进我光临无数次的嘎子的界面里,看到没什么新动静,又退回了我的主页。

双人照片里,我的绯闻对象,一个美丽动人的韩国姑娘,愣是刺得我眼泪直流。
想当初自从嘎子有了学姐,又被宿舍、班级乃至学院知晓了个遍,便再也不收敛了。日日晚归,天天在宿舍哼情歌,三小时训练更勤快了,直接从晚上挪到了下午,改为六到九小时不止。我觉得他疯了,恋爱脑降智,但我也差不多快了。天天比学姐妈妈还担心两人是不是回太晚,每天嘎子神魂颠倒地回到宿舍,我才能一肚子气地睡下。
我这个人,也不是一个喜欢受虐的,想了数种方法缓解这令人崩溃的局面,其中一种就是找我的绯闻对象。常言道,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找个新的。
她,说韩语,听着像蒙语,很好,反正我语言水平差,也分不太清;中文不好,有时也会拿腔拿调的,很好,可以满足我的笑点;唱歌好听,尤其是纯正的女声,很好,比捏着嗓子使劲靠的强。每次嘎子一脱离我们去找学姐,我就去寻她。
“讲讲你的故事呗。”我自认为懂得怎么同女生处,便用好奇小学鸡的神情听听她的过去。
“说两句韩语听听呗。”
“唱唱《自由行走的花》呗。太高?开玩笑,嘎子都能...”
当我们平日里相处总是若有若无提到嘎子的时候,我便觉得情况不对。
我承认我是个渣男,和她拉手抱抱都有过,就是没亲过,也没承认过关系。我想把自己代入嘎子,去感受恋爱,寻找和女生接触的感觉。好在一点,她似乎也没有多么走心。可能是有语言隔阂和文化差异,她从来没问过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也没要求过任何名分,也不曾无理取闹地发火。我们就像两个雪地里的陌生人,在冰冷中相遇,相互依偎、各取所需,但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不愿弄清。直到现在,我连她具体韩国哪里的人都不知道。
班上渐渐有人觉察出了我们的亲密,也似有似无地起哄。我次次都去瞧嘎子的反应,他看起来呆呆的,好像什么都不懂。
可能因为二外选手听不懂人话,看不懂人心吧,又或者自己的心已被别人占满,根本不在乎身边平凡的朋友。

一日,我俩在操场上遛弯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嘎子和学姐有说有笑从对面走来,我下意识揽住她的肩往一旁躲。她笑了笑说,班长的女友真好看。我满眼怨愤地瞟向学姐,正看到他俩道别似地分开了。
学姐蝴蝶般地飞走了,嘎子一个人愣在原地,脸上也没带笑,但非常柔和,就那样盯着学姐的背影看。操场是那么的大,学姐走了好久都没出了我们的视线,嘎子就那样矗立了好久。刚刚开春,天气还有些许的凉,诺大的操场上也没什么人,嘎子在绿草皮上遗世独立,像是在内蒙的草原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一般,有向往、也有迷茫。他瘦得惊人,衣服还是大一来时的那几件,颜色陈旧,但是很干净,鞋子也干净。嘎子很爱洗鞋,洗衣服,人特别节约。这点和我一样,我们经常比谁更省,让宿舍剩下的俩人觉得加入我们的谈话简直是耻辱。但我刚入学的时候懒,鞋子脏了也不乐意洗,正好和嘎子脚一样大,就养成了顺他干净鞋的习惯。每次他都扬言把我杀了,但依旧是忍不住把我的也给也一并收拾了。要不是我太胖穿不下,嘎子的衣服也也要顺走。
“你说,班长谈了恋爱是不是生活开支更不容易了?”她突然说话了。
我晃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嘎子看太久了,掩饰地咳了咳,“我就奇怪,他这么抠,怎么泡到学姐的。”
“我听说你们中国人结婚都要有车有房,那班长怎么办?”
我突然心有不悦,冷冷道,“要在北京有车有房,我也不太行。”
她笑笑,没说啥,抱着手臂先回去了。
可能就从那一刻,我对和女生谈恋爱的兴趣动摇了。我不是一个责任狂,但又最怕给自己惹麻烦,想想未来柴米油盐、一地鸡毛,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本让女生托付。北京这种没有明天的地方,有什么可以让我生活下去?我只会我的专业,除此以外废人一个;而我的专业又没啥前途,更没啥油水,谈恋爱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幻灭感让我一步一步走向站在操场上发呆的嘎子,我拍拍他的肩,像往日一样张开双臂,示意他是时候给大爷一个抱抱了。
他显然刚才在思考什么,一下子醒过神儿来,歪嘴笑着将手臂从我的腋下穿过,问道,“一个人儿来操场看景来了?”
我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咋啦?迷迷瞪瞪的?”嘎子问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请你龙哥吃蒙餐!有了女人也不知道孝敬你龙哥了!”
嘎子哈哈笑着,搭着我的肩拉我出校门。就是这样的神奇,有时候连心思都不用吐露,我就可以在嘎子这里获得不竭的力量。和他相比,一无所有来到北京,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还依旧大胆地追求爱,追求想要的,我矫情个什么劲儿。

“呦~谈恋爱了龙哥?”嘎子突然来了一条短信,惊得我停下回忆,擦干满脸的泪瞧个仔细。
我先是笑,又是委屈,最后把手机塞进兜里。大树师兄远远提着两兜菜过来,看着我两眼通红,挑挑眉。

认识大树师兄也是因为嘎子。
师兄毕竟是先行者,已经在音乐剧和舞台市场上开始打拼。嘎子假期为了挣钱,用他超烂的中文和超人的社交攀上了师兄的大腿,大一暑假还带我一起,去当伴舞,领工资。
我从未登过舞台,平时在教室里上个讲台我都要做好久心理建设,更别说这种台下有观众的,给发工资的。答应嘎子一方面是因为他刚刚从家奔丧回来,我也颇为担心他的状态,另一方面是因为想和他凑在一起,干啥都行。
排练的时候见到了大树师兄,很逗一人儿,热情地问这问那。我是一个极度慢热的人,规规矩矩又保持距离地客套了几句。我俩当时不过背景板,做一些没啥营养的动作,但我肢体不协调,个子又高,就被排在了更为不起眼的位置。
嘎子身为班里的舞担,愣是被老师挑出来,给了一段同主角搭配的舞。
一边要练自己的额外动作,一边还要指导我动作的问题,嘎子就是这么忙。我跳累了一旁休息,他还四下跑去和人家社交,确定我们的上场顺序。
我背靠着镜子,累得不想动弹,唯独眼珠子还跟着永动机嘎子转呀转。大树师兄坐我身边,突然喃喃地问我说,“你听过嘎子唱蒙语歌吗?”
我突然来了精神,听过,太好听了。
嗯,真的感人,我每次都得准备一包纸巾。大树师兄夸张地擦擦眼角。
我两包。我不甘示弱。
我带毛巾。师兄也幼稚了起来。
我直接就爱上他。我豁出去了。
他看着我,愣了几秒,露出了奇怪的笑说,你赢了,我不行。
气氛尴尬了起来。我用难以琢磨的神情,认真地问道,你真的,不会爱上他吗?问罢还掩饰地干笑两声。
大树看着我,突然眯着眼笑笑,必然不会啊。”他薅住我的肩,盯着我说,“好听是好听,但也没这么好听吧。你这紧张兮兮的,不对劲儿啊你小子,你俩不是好哥们儿吗?
听完这话,我一时恍惚了起来。我曾以为这是嘎子超人的魅力,但却发现作用效果并不是谁都一样。
后来在出租屋的某日,大树师兄看我因为嘎子醉得潦倒,不无唏嘘地说,“我从那天练舞就觉得你不对劲儿,哪有眼珠子不离对方的‘好哥们儿’啊,这也太痴迷了。”

嘎子推门进来,身后没有跟着学姐,我松了一口气。
“她有事儿先走了,就不上来了,我来看看大龙是不是又变大了。”
我拿个枕头瞄准他,他笑着过来,挨着我坐下。我嫌弃地拿胳膊怼他,“走人,这儿没你饭。”
“听说你歌儿已经抠过一遍了?来两句呗!”大树搬个凳子在我们对面坐下。
嘎子把腿搭起来,下巴微收,盯着大树看。
半晌没说话,师兄在对面心虚地瞟瞟我。
“咋啦,忘词儿啦?”我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我俩笑到岔气。


(四)
男生在篮球场上感觉自己最帅的时刻,无非是场边有美女驻足,或者更直接点,有喜欢的人关注。
我曾经也一度斜着眼瞅瞅球场边儿上的动静,不过现在,我更热衷于叫上嘎子一起打球。

篮球可以说是我的第二专业。之前为了长个儿,学了几年篮球,发现我投篮还是很有优势的,就一直保留了这项兴趣爱好,自然也就比旁人球技好了些。只有在篮球场上,我才有正经的征服欲和成就感,因为嘎子腰不好,再想锤炼球技也得看硬件,所以终于有了他被我指挥得团团转的时候。
尤其是最开始,我一班里不起眼的差生,性格也不怎么好相处,头一次和班里男生组队,全靠嘎子一手把我捧到了今天的地位。什么时候都是,“听大龙的,把球给大龙!”,“那个龟孙儿,听不见大龙说啥吗?!”班长都发话了,还有谁不拿我当根葱。也就是从那时,我在大学里拾回了自信,再也不觉得自己舞跳得丑歌唱得烂是个什么大事儿了。
球场上嘎子对我有求必应,我永远不用担心自己的话没人接,自己的需求没人应和。其实这和生活里很像,嘎子虽语言不好,反应慢半拍,但我从没怀疑过他会略过我的话。这种感觉我很受用,就仿佛我是个国王,有恃无恐地发号施令、胡乱吐槽,总有人在一旁细细琢磨,认真回应。这不,嘎子又把拼命抢到的球传给我了。我高高地提起手肘,非常装逼地投进了一个三分。
嘎子在一旁欢呼起来。我冲他挑挑眉,那挑逗的味道太浓,就差拋个飞吻了。一旁的建新给了个白眼。“恶心,没眼看。”他冲我竖中指。
今天对面来的队伍,领头的不是个好惹的,带点儿痞气,见我是个主心骨,就四下针对。我这个人,其实挺怂的,别看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但真要被欺负了,也是默默忍的性格。推推搡搡中我暗暗感觉不妙,就也尽量避着,不往枪口上撞。来了几轮儿,嘎子累了,就先下了场,逮到旁边的熟人,远远寒暄去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懈劲儿,但比赛还在继续,也就继续磨着。好歹也是对抗性的游戏,谁还没个胜负欲。于是,就被那蓄谋已久的痞子头儿轮了一肘子,直接上脸,头破血流。
大家立刻停了下来,我先是晕眩,接着就是疼,很快被同学们围了一圈儿在中间。成为万众焦点我其实是万般不适的。虽然成为舞台的焦点是我心之向往,但私下最好别都来招我。其实蛮奇怪的,舞台可能就有一种仪式感,或者神圣感。

那个夏天,在大树师兄所在的舞团里,我俩终于排好了舞,带了夸张的妆,在后台候场。这是我第一次上正式的舞台,虽然没啥重要戏份,但还是有些忐忑,尤其是想太多,前一晚还没睡好。
嘎子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短时高质睡眠,看着我萎靡不振但又神经质地亢奋,嘲笑我心理素质不行。我紧张得双手冰凉,很心机地让他给我暖手。
他笑笑,拿他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牵着我的,也没夸张地搓或者怎样,就是轻轻牵着。
他的手不大,很瘦,手背有一些糙,但掌心却温润光滑,没有我想象中的老茧。我就低着头看他的手,也不说话,听他在一旁哼着不知名的曲目。
我问他唱的啥,他笑笑,“自己编的曲,还没成型呢。”
后台人来人往无比嘈杂,我凑近他,几乎要把耳朵贴到他唇上了,听他的声音。
我听他笑了一下,松开一只手,揽着我的腰,调整了姿势,微微侧脸贴在我耳旁,轻轻哼着。
我感受到了暧昧,却一动也不想动,就那么任由他的气息轻拂着我越来越红的双耳,听着断断续续的哼吟。
其实也没几句,他离开了我,“现在就这样,还没编好。”
我还没回过神来,他突然拉着我,往前台跑去。“走,带你看看舞台去。”
我俩穿过一堆莺莺燕燕,挤在幕后往台上看。
男女领舞正在一束光内翩翩起舞。
光束之下,所有夸张的妆容和华丽的服饰都闪现出了应有的光辉,熠熠夺目。我觉得很美,开心地回过头看靠在我身后的嘎子。
我俩都在黑暗中,仅有一点点舞台上的余光让我们看清对方的轮廓。但是奇妙的是,嘎子眼妆上的亮片微微闪烁着光芒,顺着嘎子的眼周,一路向上,映出了嘎子的眼睛。
嘎子的眼睛在奇异的光芒下显得极美,瞳孔闪烁着向往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天神一般,盯着那舞台上的一男一女。
“有这么好看吗?”我问他。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转向我,有些痴痴地问,“你不觉得主角的打光太美了吗?”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转向舞台。
“一束只为你准备的光,大龙。”他在我身后环抱着我,双唇凑近我的耳廓,声音触动我的耳膜,进入了我的大脑,产生了共鸣。
“刚上舞台的时候我们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包括下面的观众。而第一束光,只为主角照亮。其余的人也只有靠着主角的一束光看见舞台,慢慢其他的灯才会亮起。大龙,待会儿你就能感受到。”
其实不需要待会儿,那一刻我便感受到了,嘎子口中的舞台的魅力。黑暗中,他的声音在巨大的伴奏声中尤为清晰,如同一道电波,沁入我的灵魂,迸发出了自己的火花。我透过嘎子,看到了舞台上的那一束光,渐渐地,我开始直视那束光,意识到了我的心之所向。人生不过是追求价值、追求一种成就感,舞台便是这一切的温床。这已不是我抗拒的成为众人焦点的问题,在舞台上,努力成为焦点,才对的起眼里的光芒。

但是这种磕破头的事儿,我就不太想让人关注了。我坐在地上,不停地扒拉着旁边臭老爷们儿的糙手,和他们讲没事儿,不是大问题,赶紧散了。嘎子闻声赶过来,凑到我面前。
我立下换了声调,“草,阿云嘎,疼死我了,那人故意搞我。”
我明显感觉到身边有几个立刻散了,也不在意,盯着嘎子心疼的神情无比受用。
他接过纸巾,沾了矿泉水,给我蹭着伤口,我还嚷嚷着骂他手重。
旁边的人看家长回来了,开始告起状来。不过也是,搞事的到现在都没来看我一眼,在远处嘻嘻哈哈的。
嘎子一边听,一边脸色加重。他突然把纸巾一扔,盯着我,一言不发。他向远处的肇事者看去,眼中带着一股狠劲儿,微微舔了舔后槽牙。
我呼吸一滞。头一回见这样的嘎子,我仿佛看到了草原上的狼王,危险的气息从他的眼中四下散开,形成一堵无形的墙将我的心拢得严严实实,而他像是一个亡命的死士一般,在城墙外擦好宝剑,准备与敌人血拼。
他转过头,含糊不清地丢给我一句,“等会儿。”
转眼拿上目线盯着我旁边的大川问,“哪一个?”
大川吓懵了,半天结结巴巴地点名了痞子头儿。嘎子起身,超那边走过去。
几个同学反应了一会儿,赶紧跟上。大川看着发呆的我说,“我去那摄魂盯,太吓人了。”
我眯了会儿眼,问大川道,“嘎子会摔跤不?”

我其实问过这个问题。嘎子恋情被我发现,我无理取闹,发着神经,指着他让他出去和我打一架。嘎子带着不解的笑,走过来拉我的胳膊,被我使脾气甩开。他突然也严肃起来,认真地说,“走,找个宽敞点的地方。”
我抹着泪被他拉着出了宿舍,建新想跟上,却被嘎子一个眼神定在了宿舍。
“你咋了大龙?”我们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溜达。
我的心乱得一团糟。我知道我失控了,这简直就是没喝酒发酒疯。当时我的情感被他的恋情逼到了死角,无处可逃,但我又能做什么,跟他表白吗?
“我没和你说是怕你笑话我,感觉特别扭。”嘎子也不管我没吱声儿,自顾自地说。
“咱俩的感情,或者说我对你的感情,你还需要质疑吗?”嘎子揽住我的肩,“打个比方啊,你要是被绑架了,让我把大川和王八建新卖了去赎你,我眼都不眨。”
我嘬了嘬腮。
他偷眼看我,见我没笑,又继续道,“这样,把我的命拿去,行不?”
我咳了一声儿,还没说话。
嘎子索性不走了,停在我面前盯着我看。
我也看着他。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大脑里到底飞过了多少方案,强吻我都想到了,但最后的最后,我福至心灵地问道:
“你会摔跤吗?”
然后我俩在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中,结束了两个小时的冷战。
嘎子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驴头不对马嘴地说道,“你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最想冲出去和人打一架吗?”
我睨着他干瘦的身板儿,一脸不可置信。
“你知道在牧区,人们虽然不如在北京的聪明,但都朴实,没啥坏心眼。”
他看着我点了一支烟,想了想也抽了一根出来,点上。
“来到北京,我算是看遍了人心,我一度,觉得人根本不能信。”
我盯着他,心揪得切骨痛。

我大概有这样的猜测,嘎子几乎身无分文地来,毫无依靠地立足,一定是尝遍了苦涩。但他总是一副感激的状态,感恩生命中的贵人,感恩老师,感恩同学,感恩朋友,故而觉得他大约是经历过美好,受过上天眷顾的吧。当他真的说出他不信人类的时候,我仿佛翻开了一本希腊悲剧,揭开英雄主义、乐观主义的面纱,看到了血淋淋的现实。
“我本来应该08年入学的。钱好不容易攒够了,结果一天傍晚下班,走在路上经过了一个老太太。”
他吸了一口烟,长长吐了气。
“我眼睁睁看着她蹭了我一下,摔倒,下意识伸手去扶。扶起来不说,她要我赔钱。”
“等我还弄不清怎么用中文解释,路边走来的一个中年男子,指着我的鼻子一顿骂,说他一个路人看不下我这样的品德败坏。”
“老太太开始哭,男人接着骂。他们的演技我至今难忘,那种委屈和嫉恶如仇,让我几乎彻底相信自己就是罪魁祸首。我愧疚极了,拿了刚取的钱给她,不住地道歉。”
“回店的路上,我特难受。想着自己怕是没有命在北京读大学。前些日子因为攒学费跳舞太拼伤了腰,实在没钱看敷敷一算了,结果老板担心让我去拍了个片子,告诉我三级脱落再跳就瘫痪了。没想到临近考试又撞了人,医药费一要就是我学费的一大半。”
嘎子停了会儿,一言不发。那沉默几乎让我要不顾一切地抱抱他,但我自己心思太复杂,反而伸不开手。
“其实那会儿我最难受的还是撞倒老人家。说什么她有过脑溢血,就怕一撞再出问题。我当时见她拿钱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勇气跟到医院看看,实在怕后续出问题我没钱担责任。但那种懦夫心理真的戳伤了我的自尊心。”
“就那样云里雾里回到饭店,被老板一顿批评,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碰瓷儿’。”
我吸了吸鼻子,他看我眼圈又红了,揉揉我的头发。
“我忘不了那晚的崩溃。我花了很长时间就坐在饭店门口,看着天。我现在都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只是觉得孤单得很,冷得很。如果说一切只是拿钱买个教训,但那是我学费的大头,算是断送了我十六岁以来在北京打拼的所有心血。日夜努力不过就是为了那一朝考试,却在我伤了真情的前提下被骗得所剩无几。我气不过,当晚就返回那条街,还报了警,但中文不好也说不清,警察也不耐烦。”
他终于受不了烟味儿,把还剩大半截儿的烟整个掐灭。
“那晚我知道讨回钱无望,想着下周就是考试,就四下借钱,然而根本没人帮我。走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看谁都不对劲,看谁都想打。”
“后来我就那样坐在马路边上,看着车辆来往。我都想干脆冲出去撞上一辆车,了此残生。”
我死死盯着他,看他深邃的眼眸在操场的顶灯下勾出黑色的阴影,眼里满是悲伤。
“我当时觉得自己的重心一直朝着马路中心倾斜,虽然依旧是端庄地坐着,但灵魂早就在那车流中血肉模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蒙古族人摔跤的画面。”
“其实就是野蛮地肉搏,充满敌意地,毫无保留地,不添加任何表演地,把你的心思释放出来。输了就输了,因为自己体力不行,实力不够,赢了就赢了,痛快地赢。”
我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也熄灭了,抱着手臂继续听他讲。
“就那么,在脑子里把一个彪形大汉撂倒几百回后,我站起来,回去睡了。”

一切的悲伤突然就这样结束了,突兀而莫名。我实在憋不住开始大笑,嘎子看着我笑他也笑了。
我一边笑,一边流着泪,嘎子笑着笑着,突然也红了眼。

嘎子的幽默是与生俱来的。操着一口二外,说话颠三倒四,但一句普普通通,在别人嘴里平淡无奇的话,总是被他说出笑点。我曾嘲讽他,你这种人就该去演喜剧,他笑笑说,“因为我的心里足够悲伤吗?”
嘎子这话一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在操场上遇到嘎子和学姐分开后,嘎子带我去吃蒙餐。因为饭店老板认识嘎子,所以每次都能打折。蒙餐多为牛羊肉,喜烧烤,还爱搭配乳制品。我从小海边长大,海鲜吃惯了,也曾拉着嘎子吃过海鲜,但他愣是一口都没吃下去,看着奇怪的海洋生物直犯怵。所以后来为了和他吃到一块儿,我也就只好习惯吃蒙餐,虽然乳制品我真心不太喜欢。
烧烤还是可以的,每次有烧烤和酒,我也吃得算是尽兴。但烧烤摊也经常有社会上的人光顾,一看纹身项链,五大三粗,就觉得不好惹。大家都是各吃各的,我们俩一米八以上的大老爷们儿倒也没啥害怕的。
“咋样儿,这恋爱谈的?”我虽然心酸,但依旧是装作正常。
嘎子笑笑,眉眼弯弯,我看出他是真的高兴。
“就那个样子吧,大龙,你呢?”他把端上来的白酒帮我打开,咕咕地灌进玻璃杯里,还有点担心我的酒量是不是受得住。
“老实交代,你和那个谁走得挺近,到底是不是有情况?”他满脸带笑,盯着我。
我盯着酒杯,一大口酒猛地下肚,把说不清的酸涩全都咽了下去,“都说啦,就普通朋友而已。”
酒的后劲儿挺大,我皱着眉避开了他探究的眼神,“就和对你一样。”
嘎子笑了起来,“怎么能一样,女孩子真的不好研究呢,万一人家对你有心思,可别渣了人家。”
这顿饭吃得我憋屈,我算是彻底看明白嘎子对我没任何其他想法。我其实也早有预料,嘎子心思简单,不明白同性情感这些弯弯绕绕,从前一起看《断背山》,他都惊讶得往后躲。
嘎子突然压低了声音问我道,“我看你在人人上和别人瞎聊,你莫不是在外面有其他女人?你又和这个不清不楚,是不是不太好?”
带着酒劲儿,我立下怒火中烧,但还是忍着说,“我平时干啥你不知道吗?和别人打打嘴炮跑跑火车,你看不出来啊。”
嘎子憨厚一笑,不好意思地说,“中文不好,中文不好,龙哥别气。”
我垂着眼,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自顾自地吃。日日就差把眼睛贴他身上了,居然怀疑我在外面和别人乱搞。怀疑可以,你要是真醋起来我也受用,这一副你小心点我给你瞒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回头想想我和别人在人人上说的那些蠢话,倒也不外乎别人乱想,但我就烦嘎子也和别人一样,或者嘎子把自己当别人。一想到日日夜夜一起回寝,一块儿起床,他觉得我是怎么分身出去泡的妞。越想越委屈,我把喝完的酒瓶重重丢在桌上。
不料“咣当”一声,略响,旁桌醉酒的社会大哥突然就起身,指着我的鼻子骂,作势要上来打我。
我的脾气一下子被吓出九霄云外,懵了,一动不动。
嘎子几乎是光速挡在我身前,赔着笑说,“大哥别气别气,哥们儿喝醉了。”
对方明显是挑事儿的人,根本不依不饶。我也红着脖子连连道歉,但对方依旧是穷尽世界之难听词汇骂骂咧咧。
我听得那措辞如刮骨,祖宗三代都被羞辱了个遍,脾气在酒精的作用下又渐渐回来了,看着对面就坐了三个人,想着真要打一架估计也差不多能赢。
于是我开始回嘴。
喧闹的夜市被我们的吵闹声压了下去,旁人或惊恐或看戏的眼神包围着我,眼前只剩下了拼命拦着我不让我出去和人打的嘎子。
我算是把叛逆期留下的绝学一股脑儿倒进了那个夜里,对面再凶神恶煞我也不虚,估计很大程度上因为有嘎子在。有嘎子,我心里窝火又不能和他挑明,就朝别人发泄;有嘎子,他总能给我收了场。
确实,那场架收得很奇怪,完全是因为嘎子听错了我的一句脏话,跟着重复了一嘴,把我逗笑了。我的怒火就像是突然进了滑梯,冲劲儿很大却七拐八拐转了向儿,我在对面大哥们看傻逼的眼光下笑得喘不过气来。对面的人完全没有任何的幽默感,看着我俩笑,挑衅突然无处喷洒。节奏一旦打乱,剑拔弩张的势头就软下来了,嘎子趁机赔礼道歉,付了人家的酒钱,拉着我回了学校。
在路上,我突然就不气了,也不酸了。闹了这么一出,嘎子对我的保护是真的让我舒服,至于学姐什么的,哼,估计没机会和嘎子有这种过命的交情。我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儿,问他咋那么蠢,骂人的话都听不懂。
嘎子阴沉着脸,劈头盖脸道,“我他妈听不懂就怪了。郑云龙,你真胆大啊,对面万一带了刀子你不要命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看他是真生气了。
“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呢?没了命或者划花了脸,你咋办?”
就在月色下,我看着他冲我发火。可能在路人看来,嘎子疾言厉色,但在我眼里,又是那种极致的温柔。他虽然句句语气很重,但语调是柔和的。我们日常怼来怼去,批评来批评去太 稀松平常了,反倒是这种正儿八经的教育很少有,有则包含着极致的用心和温柔。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摸了摸鼻子问道,“你那会儿不气?咋还有心思幽默?”
他挑了挑嘴唇,“这点儿骂在我这儿早不是事儿了。”
我心一痛,走几步揽着他的肩道,“你这也不行啊,让人欺负你?”
嘎子笑了两声,“我倒不会让人给欺负了,酒钱是小事儿,原则性的问题肯定不会吃亏。”

这倒真是。虽然这种嘴皮子战我比较横,但被人占小便宜老是忍气吞声,嘎子却比我硬气得多。
去青岛夜雨看海我就不想提了,太难忘,也别问为啥。某天我趁着家里没人,暗戳戳谋划了一场二人生活,第一次决定进厨房瞧瞧,给嘎子展示一下不一样的个人魅力,让他这几天的旅程更难忘一点。没有学姐搅和,就在我的领土上,一定要好好表现。
翻开家里的菜谱,我研究了半天食材,觉得鱼大约是最浪漫的。想象着自己在案板上把鱼杀掉,嘎子准惊得眼都不眨。然后再臭屁地盛碗鱼汤,加块鱼肉给他,学姐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嘎子对做饭兴趣不大,但为了配合我,也画了一道蒙古奶茶,做饭后饮品。
于是我就美滋滋拉他去菜市场,买鱼,买活鱼。嘎子一路上身体僵硬,盯着水缸也不敢细瞧,看着杀海鲜的,怵得龇牙咧嘴。我暗喜,假装要走快,顺势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给他一点男子汉的抚慰。对于青岛人来说,杀海鲜仿佛切菜,根本不是事儿,当然对我来说一切还只停留在嘴上和眼里,没有真刀实枪干过。嘎子估计是真怕,也就任由我牵着,丝毫没觉得别扭啥的。
就这么飘飘忽忽,在满世界只剩下我俩在喧闹海鲜市场里,我凭着惯性遛到了鱼店。嘎子捏了我手一下,我才智商上线,状态也来了,特会地问他,“你想要哪条?哥给你买。”
他盯着我,反应了一会儿,微微笑了。
“最大的。”他挑眉。
我打了个响指,操着庆捣话,和老板要最大的鱼。要完了,就盯着嘎子的脸,听他吐槽对面杀乌贼的太狠。
估计是老板看我盯人太仔细,不太聪明,捉了条小了点的鱼给我,却要了大鱼的钱。
嘎子对鱼没眼看,没啥感觉,但我一接过来就有了想法,但看鱼已经挨了几刀,也不太想说。
离开鱼店几步路,我心不在焉,总觉得吃亏,嘎子看我不对,问出了所以然。
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鱼店走。我有点抗拒,从前没自己买过,也没胆和人家说道,况且鱼这种东西,在塑料袋里都快挂了,人家给换吗?
就这么听着嘎子和老板比划着鱼大鱼小,口齿也不太利落,我在一旁眯着眼瞧他。他和人讨说法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疾言厉色骂你黑心,但也没好言好语卑微求你,有点逗,但也直中要害。我在一旁看着,见他体谅老板已经把鱼杀了,装模作样地研究门口摆着的虾挺好,愣是讨了四五支大虾作补偿,还客套下次一定再来,让老板记住他的长相。
我在一旁憋笑出了内伤,看他拿着虾走来问,“你哪来的下次?”
他一歪嘴,“你就打算带我玩儿一回?”

当时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一方面是我没回过神儿来,另一方面他也没真的要答案。一转眼,嘎子竟带着那痞子头,从操场另一边远远走来了。
他一手搭着那老哥肩膀,脸上带着笑,一起来看我的伤势。
透过那老哥有点冲人,但依旧是道歉的姿态,我看着嘎子的笑中带着狠劲儿。他借商量打球的事儿逼得那哥们儿不得不来看我,也没真起冲突但给足了我面子,实在是让人佩服。身边一帮同学围着我俩,那老哥更不敢造次,远处的球友自是没心思过来掺和,他也孤立无援。
“打不打了大龙?这得你决定。”嘎子换了温柔的语调问我,顺势将我放在了中心位置。
这次我也没尴尬,反而特别兴奋,似乎觉得,如果和嘎子一起,即使私下成为焦点,我也不介意。
我臭屁地回他,“瞧不起你龙哥?”
不料他黑了黑脸,开始舔后槽牙。
我立刻改口,“还得去医务室,脑子不能坏了。”


(五)
“穿丝袜啥感觉?”
“你要不要试试?”
“行儿。”
“真怕你那腿给人家撑烂了。”

嘎子的腿是真的好看,尤其是穿着女士丝袜的时候。借着一米八的身高优势,再加上十公分的高跟儿鞋,真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双腿都好看。有时候看他跳上跳下,我盯着他的腿眼都不眨。嘎子的腰还细,穿上收腰的裙子,我那段时间天天上火。

同组还有两对饰演情侣,对于我们来说,如何褪掉尴尬,打破亲密距离是必修科目。我俩上手竟比向来第一的女同组还快。手说牵就牵,说抱就抱,说亲,还是缓了一下,每次用个他抬手我仰头做暗号。姑娘们感叹室友就是不一样,大川就在一旁冷冷笑笑,一副她们想得太简单了。
“你就可劲儿借着舞台满足你那龌龊的心思吧。”大川狠狠吐槽我,我扮个鬼脸朝他嘚瑟。终于熬到了学姐毕业,我喜滋滋搬回宿舍,只要嘎子打电话的时候出门儿溜达,我就可以一直保持愉悦。宿舍那俩感慨我是怎么调整的心态,我一副沧桑脸地教导他们,“大学感情就是玩玩儿罢了,他们走不到最后。”

这莫大的自信还得多亏大树师兄,他以比我大个几岁的资历冷眼旁观嘎子的恋情,时时分析,说说风凉话,以保全他屋里不多的白酒。
我刚搬进去的时候,其实是抱着彻底忘了这段感情的心,夜夜从学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从冰箱里拿酒。没办法,嘎子和学姐放肆到上课都一起,又是无聊的思政课,我又没有正当理由走人,只能听他俩腻歪。
学姐很爱讲话,嘎子反而正经地要听课。每次学姐以她自认为可爱的小情趣吸引嘎子的注意力,我都恨不得老师立刻点我们这边随便谁的名。
我酸楚地趴在桌子上,听着嘎子温柔地回答学姐提出的不三不四的问题,不但没有因为醋到而心生厌恶,反而对嘎子的爱欲越来越满。他好温柔啊!我仿佛一个小女生一样在心底发出喂叹。我也暗自幻想着自己像学姐一样,柔声细语地撒娇,来博得嘎子温柔且认真的回应,但是话一到嘴边就带了哥们儿气,怼起来毫不留情。
那段时间因为演英文版colins 的缘故,总拿一副黑框眼镜在手上,有时候也不摘。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俩一旁说话,一边低着头随便划拉着,不料老师突然点名道,“后排戴眼镜儿的,起来回答一下问题。”
我发了发愣,明知点的是自己而且啥也不会,但也殊死反抗不愿起身,突然嘎子在桌下拉了拉我的衣角,拿出他演mark时的黑框眼镜,戴在脸上,站起身来。前排的同学看到这一举动,哄堂大笑,嘎子也跟着憨厚地笑笑,本来想针对我的老师也逗乐了,示意他可以答题。
嘎子显然也不太会,但是好歹留心了,听了点内容,加上中文不好,磕磕绊绊的,老师也没有为难。听着他虚心应答老师的教诲,我脸上带着笑意,但心里却酸苦得难以言表,一种复杂的委屈让我简直要当堂就哭出声而来,一直撑到下课,飞似地跑回出租屋,进门就拿酒往下灌。
那是我第一次在大树师兄面前这样失态,也是我第一次向他吐露我对嘎子的感情,就连当时合租,我也用的是睡眠不好,室友打呼噜的借口。大树师兄看我眼泪横流,感慨着他当年在舞团确实没看走眼,问我到底为啥这幅样子。
“你知道嘎子,他真的很好吗?”我那一晚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其实那天这么失态,也和上课前,嘎子拉我说话有关。小情侣总会有矛盾,他愁眉苦脸和我吐槽两人吵架、冷战,我真的很乐意听。
“你知道我得出去打工吧,大龙,可是她要我多陪陪她。”
我下意识地说,“那你俩一块儿打工不行吗?这不都解决了。”
他叹了一口气,“哎呀,不是什么体面活儿,给人打扫一下卫生的。”
我沉默不语,早知道学姐是北京姑娘,我也想象不到他俩一起打工的场面。
嘎子抱着手臂皱皱眉,“还有一个事儿我也挺烦的。”
我盯着他。“有时候我不认字儿,也不好意思问她,或者和她说。”
“我曾经问过她一回,她嘲笑了我一堆,弄得我怪尴尬。”
“教你识字儿多有意思,我最乐意干这了。”我看着他笑。
他也笑了,“拍拍我的肩说,还是大龙好。”
我当时别提多开心了。
但没想到,接着学姐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两人光速结束了冷战,肩并肩上课去了。
我当时走神儿地低头划拉纸,就是在琢磨这个事儿。我在嘎子的诉说中,感受到了一种自卑。嘎子的身世虽然比谁都差,但因为自己的才华和性格,总是傲得很,没见他怂过谁。但是我竟然发现这世上有人能让他如此受挫,但那人只用一个笑脸就能把嘎子又召回到身边去。我想起了那日在操场上,嘎子盯着学姐离去的背影,眼里的迷茫。如果那时我就有隐隐的感觉,这次算是彻底明白了,嘎子在她身边,感觉到了自卑和无力。

我流着泪对大树说,“她要他陪着,估计将来还要房子、户口、车子,要钱。”
大树咬咬牙,也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她嫌他不会说汉语,估计也会嫌弃他的身世,未来他家里人也要嫌弃他的家庭
我擦擦眼角的泪,“但我什么都不要,他的好就够了。”
“他真的很好很好很好,非常好,世界最好,一极好!”
大树点点头,安抚我和我碰了碰杯。
“我所有爱和珍惜的东西,都和他相关,音乐剧,唱歌,舞台,梦想,坚持,执着,温柔。
“哦对了,还有做饭也是。”

我俩当时出了青岛海鲜市场,提着半死不活的一条鱼,和五只活蹦乱跳的虾。父母被我赶去了外公家,我看着乱七八糟的厨房,随便挪个地方把鱼一放,拿出家里的工具准备上手。
嘎子站在门口把脸别开,让我换个地方搞,他实在看不得那杀鱼的场面。
我只好把战场挪到了阳台上,一边回忆着大人怎么杀鱼,一边听着嘎子在厨房里叮叮咚咚地搞。
正是午时,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声一浪一浪地传来,院子里的猫窜上我家阳台想来偷鱼腥吃。
我把鱼的脏腑丢给它,看它心满意足地叼着跑开,跃上了我儿时扎在阳台上秋千。
我盯着它一荡一荡,在日光下充满生机和饱食之后的幸福感,突然晃了神。我停下手头的活,像是盯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满足和温暖像夏日青岛的天空一样,明媚得让我流泪。
我猛然就想回头问问嘎子,“咱们家是不是也要养一只猫。”
我被这自然而然的念头吓了一跳,总觉得这么快就有了成家的念头太奇怪,而且还要和一个男人成家。
我摇摇头,把清干净的鱼拿进厨房。
一进门,我呆住了。就杀鱼的功夫,嘎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食材都按照菜单,码好在盘子里。从前我对厨房没感觉,因为家里人做饭不太讲究这种形式,总是随便地乱放食材餐具,从锅里炒好即可,故而乱七八糟,有时还老碎东西。经这么一摆,做饭在我的心中好像升华了一般。
嘎子指着地上蠕动的塑料袋,问活虾放在哪儿,我冲他摇摇头,嫌弃他胆小,想来想去从柜底拿出一个几百年前抽奖得的漂亮瓷碗,把虾泡在里面。
就这一下,我觉得几只虾看起来美味了不少。
他把奶茶煮在壶里,我才明白,那壶不只是可以用来喝水。摆好了一切,他坐在厨房门口,看我开始炒菜。
我看着井井有条的餐盘,每一道菜的食材都被贴心而规整地放在一起,感动到想哭。因为当过兵的原因,嘎子在宿舍里的区域从来是最干净整齐的。有的时候我的地盘太乱,我就占领他的,他看见了就笑笑到我身边坐,与我一同分享他的领地。这次头一回,他用自己的方式规整了我的厨房,我才发现我有多喜欢这种感觉。
我看着菜谱做酸菜鱼,给鱼剔肉,是一个非常花心思的过程。我就这样听着奶茶在一旁咕咕嘟嘟,全神贯注地剔骨。那个时候,天地间仿佛没有了杂物,我的思绪都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心流,静静地淌。时间都凝固了起来,没有烦恼,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宁静,安逸的宁静。
等我把骨剔完,放好鱼肉,回头看嘎子,发现他坐在门口,拿着一本我床头的书《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静静地看着。他的坐的位置选得刚刚好,既没有侵犯我厨房的做饭领地,又与我和外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联系。他不像往常一样来我身边搅合,估计是怕鱼的缘故,就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我看他貌似是被书的内容吸引住了,没有发现我在看他。
就这样心照不宣,我也没叫他,继续做其他的菜。直到我把一盘盘菜摆好在餐桌上,他才从书中回过神来,看我的大作。
他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笑容,“辛苦我家大龙啦!
他把书搁下,进厨房观察他的奶茶。我站在了门口的位置,看着他把奶茶放在两个一模一样的瓷碗里,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后、三十年后、甚至五十年后的场景,一个老头子,把奶茶盛进两个一模一样的瓷碗,颤颤巍巍端给我喝。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自己要的竟不是少年人爱慕的激情,而是一种长久的,带着责任的陪伴。
从那以后,我开始研究厨具,喜欢下厨,而且一定要从头到尾,购买食材,摆放食材,炒菜做饭,包括洗碗规整,彻彻底底由我把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宁静让我无比的舒服,就像在嘎子身边一样,让我心安。

看我哭得不能自已,大树沉思了半天说,“没事儿,指不定他俩最后成不了。”
我擦干眼泪,让他继续说。
“说的难听一点,学姐的条件,能最后便宜了嘎子实在是太难了。”我愣着不说话,半晌道,“万一学姐不看重这些,就要他这个人呢?”
大树师兄皱了会儿眉,“以我对嘎子的分析,女孩儿其实不值得和他在一起。”
“啥意思?”我虽然心中雀跃,但听了这话竟有些不爽。
“嘎子的事业心太重,心里身上背负的太多,一般想要恋人温存的女孩儿,嘎子根本满足不了。”
他突然眯着眼睛看我说,“你别说,嘎子要真和你好,还挺不错的。”
我露出笑脸,“为啥?”
“你看起来没女孩儿要的多,但能给他的却不少。”他搓搓下巴,“但是哈,你要是还这么吊儿郎当的,跟不上嘎子的步伐,照样没戏,指不定比女孩儿到时候还哭得惨。”
我收起了笑容。

嘎子要与我一起排练icu的舞蹈,练舞厅终于没有了学姐掺和,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了。
这是最梦幻的一段时光,因为要演戏,我们必须要有情侣的状态。每次激动而忐忑地走进舞蹈教室,我总看他一人搭着腿找状态,两臂交错,托着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也借着戏中情侣的由头,全然不顾有没有其他人,自然而然地走近他,把他瘦弱的身躯揽在怀里,陪他坐在一起。第一次这样做,他的身子还微微有些僵硬,到了后期便再也不抗拒,反而歪头贴着我的侧耳,轻声问我吃过饭了没,声音软糯,柔情似水。
我也不答,只是不露痕迹地侧脸,嘴唇在他的额角蹭蹭。
我叫他嘎子,有时不带目的一声一声地唤,他隔三差五地应一两声儿。但他从来没叫过我大龙,但也不叫collins,只是凑近我,直接开启话题。我也没有过多的奢望,只是希望他能有点变化。不得不说,与嘎子的肢体接触比任何女生给我的感觉都要好,仿佛有一种我们生来就该粘在一起。我不用迁就女生的身高拼命弯腰,只需稍稍低头,就有颈窝给我靠。我不知道嘎子怎么想,但我觉得在angel的躯壳里,他也是喜欢同我接触的。

我特别喜欢揽他的腰。嘎子的腰身细得惊人,班上女孩子身材都不错,比例竟没一人比得上嘎子。当时排练休息,嘎子因为还在戏里,和一群姑娘凑在了一起。我们一堆大老爷们儿坐在另一侧,看着对面的莺莺燕燕,调侃女生的身材,说某某胸大,某某腿长,突然谈到腰身,来了劲儿。毕竟非情侣排练,腰大家都总摸过的,侃起来不虚。
听着他们开始为两个女生谁的腰更细划分派系,我都懒得应声。终于问道我的个人意见,我一边睨着嘎子和班上一女生贴得很近,一边嘟囔,“都一般。”
就在一伙儿男生要群起攻击我时,大川瞅着我愤愤不平了一句,“就是,谁的腰能比上班长。”
这阴阳怪气的调一下子把我心中紧扣的情感活塞拔了起来,第一次,我的暗恋被室友抖了出来,小范围地出了圈。看我眼神惊慌失措,一帮男生开始大声起哄,大川也惊得双耳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班长!你老公说你腰细!”一男生冲着对面大声吼叫。
嘎子抬起头,目光立刻转向我。
那一瞬间,我双耳已经和脸侧的高原红一个颜色。我看着他还保持着Angel的姿态,目光无辜地盯着我,耳边男生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口哨声,和对面女生的嬉笑声慢慢淡了下去。这可以算是一种变相的表白,那种最原始最青涩,初高中时期才有的起哄式表白。就那一秒钟,我意识到了,虽然高中也谈过所谓的恋爱,即使嘎子后到,给我的冲击盖过了任何一段情感,已经跃上了初恋的位置。
嘎子笑了。极致的温柔与宠溺带着angel的味道朝我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软化了,我甚至察觉到眼底有泪水涌起。就在我彻底沉浸在恋爱被回应的温柔乡里,我看他低头,微微咳了一声,转了目光到起哄人身上,有些妩媚地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高跟鞋,狠狠砸了过去。
我的心渐渐暗淡了下来。我看着他和身边的男生闹,撕咬着嘴皮,嘬了嘬腮,立马起身很狗腿地把那帮臭男生推开,捡起高跟鞋把嘎子拉到一边。
“大龙”,他很明确地叫了我的名字。
“别听他们瞎bibi嘎子”,我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他拿着上目线盯了我一阵儿,我尽量用单纯的看哥们儿的眼神回应着。
就在我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他垂了眼。我的眼神即刻变成了深情的凝望,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透过他长长的睫毛,看他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我的曲编好了,你听听。”
他像往日一样,在Angel的角色中挽着我的手臂,不管之前的起哄,照旧把我拉到窗边。

我听着那有些青涩,但不失动听的曲子,想起了大二跨年的时候,我们又去了蒙古酒吧。那一回嘎子没有给我唱蒙语歌,而是拉着我看酒吧老板拿着电脑做音乐。电子屏旁只配了一副大大的头戴式耳机,酒馆里有人唱歌有人谈笑,吵闹得很。我俩只好紧紧贴在一起,把耳机夹在脸中间,一起听那奇妙的电子音乐。
很奇怪,嘎子虽然瘦,却环着我,让我靠在他的右胸上。我倒觉得出奇的舒适,累了能靠着,冬日有些微凉的酒馆里也不会嫌冷。
那机子是专门写和声的。软件里放着几首耳熟能详的歌,和写了一半的和声。我们把音轨并起来,去听两种声音的融合。
我这个人爱听和声,好听的和声能把我的眼泪都催下来。两个不同的音符有重叠也有发散,就像是两束光线交织,你能看到合并后的色彩还散发着各自的余晖,我觉得这大概是音乐最美妙的地方。但我这个人不会写和声,我有鉴别是否和谐的能力,却不知道怎么创造出和谐本身。
我听着老板写的和声,觉得不错,但哪里还不够好。
嘎子听完也皱皱眉,一直说觉得怪。
他把老板叫来,用蒙语开始讨论什么。嘎子的中文好些了,但两种语言交织导致他养成了中蒙交叉的习惯,总是时不时蹦出一两句中文夹杂在蒙语里,听起来就特好笑。
我拿了一瓶酒,眼神朦胧地看着他说话,时不时笑得岔气。他听见我笑,自己也开始笑,但也来不及看我,就那样操着认真探讨的神情,嘴角时不时挂笑。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我是这场交谈的场外人,却因为笑声把我和嘎子徐徐牵在了一起。在宿舍也是,我的梗嘎子真的是秒懂,仿佛我们长在了对方的笑点上,像是两个反应器一样,一方开关一按,另一方也会启动。当我无限回味这灵魂的契合时,嘎子回到座位上,把耳机戴我头上,示意我听。
我看他像是搞明白了什么按键代表什么音符,开始另起一行写和声。
这首歌是《i surrender》。
我感受着嘎子用手在我的膝盖上打拍子,按着他的节奏哼着原曲,听他写下了第一行和声。
一瞬间我的泪就流了下来。
我不想承认第二个跨年我又因为阿云嘎哭了,但和声的动听我实在是扛不住,更重要的是,一个大二学生能写出这样的和声让我在心底深处震撼而感动。
就这一行,我回味了太久,看嘎子写得投入,我偷偷把泪擦干。
“你比老板写得好听多了。”我冲他竖个拇指。嘎子心满意足地笑了,突然他眼睛亮了亮说,“大龙,我把这和声写完,咋俩录个二重咋样?”
我不由自主激动起来,拍了一下巴掌,“新年第一歌!未来著名音乐剧演员郑云龙阿云嘎的二重!”
“对!著名音乐剧演员!”嘎子也鼓起掌来。
喧闹的酒吧里,人们吃吃喝喝,来来往往,我俩守着一个耳机挤在小小的电脑前,把和声改了又改。有人感兴趣经过看个一两眼,但跟不上我们的节奏,又悻悻走开。就这样沉浸在一个瞬间迸发的小梦想里,我幸福得想要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一个自然而然形成的心理空间包裹着我和嘎子,他像一个引领者,带着我阔步前行,踏实而安全,绚烂而美好。中间也有小争吵,但纯粹地想要把歌写好的心情,就仿佛我们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一心一意为它好。我靠着他的胸膛,听他闭着眼找和声的位置,心中喂叹少数民族惊人的音乐天赋。他一次次地哼吟给我听,让我选择最好的那一个,我像是进了珍宝店一样,揣着数不清的钱,吹毛求疵,肆意挑选。其实我恨不得说,你觉得什么行就什么,但是看嘎子认真的模样和对我全身心的信任,我便油然而生一种庄严和谨慎。删删减减,终于在临近跨年的时候我们确定了和声谱,便溜出了喧闹的酒馆,到街角处找一片僻静之地录歌。
街道上有稀稀拉拉的人群聚在一起欢笑,几辆私家车从身旁经过,留下几串鸣笛。我俩拐到一条昏暗的小巷,只有巷口一盏橘黄的灯能让我们看清对方的脸。
“大龙”,嘎子垂眼看着我,语调低而沉,似是带着无限思索,温柔地说道,“你来唱主旋吧。”
我看着灯下他深邃的眼眶,一瞬间恍惚,觉得有浓浓的深情从他的瞳孔溢出。我俩并排坐,他因为腰不好,坐得比我靠前,腰背也比我直挺,自然比我的身位略高一筹。于是,微微下垂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一般,带着居高临下的占有欲,但又不乏似水柔情。
我就那样傻傻地沉浸在嘎子的目光中,脑子也不太转,带着惯性怼了他一句,“怎么,嫌我容易跑调吗?”
嘎子笑了,出乎意料没把我这得了便宜卖乖的话头摁回来,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你唱主旋好听啊~”
就这样思绪飞转到一年前的跨年,他凌晨起身揉我头的画面一闪而过,还有那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蒙语,突然一种勇气借着特殊的日子,以及特殊情感的叠加,喷薄而出。我猛地伸手覆上嘎子的肩颈,直直盯着他。
表白的话一到嘴边,就突然卡住了。我看着他带着诧异的笑容,瘦削的脸旁上精致的眉眼略带无辜,一时张口结舌。
突然,酒吧里、小卖部、街道上各处的小店小铺,新年倒计时的喊声一阵接着一阵,排山倒海般地传来,嘎子低头去看手机,马上就到零点了。
“嘎子,嘎子。”我低声唤他。
他抬起头。
i am in love with you.”
凌晨的钟声敲响了,四周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我心里的世界却只剩下了眼前这一个人,也只听得到他一人的说话声。
嘎子眼眸温和,提了提嘴角,笑着对我说,“咋了,i am in love with you,这句咋了?”
他低头拿起抄得歪歪扭扭的歌谱,盯着我从来没要求改过的那一句,反复哼唱着。
我很久都没有讲话。虽然表面风轻云淡,但心里的风雨冲开了我伤情的2011年,就是嘎子和学姐在一起的那一年。好在我们大三了,学姐毕了业,已经离校。眼不见心不烦,我又辗转回到了宿舍,继续我已经习惯了的暗恋生活。


(六)
“我感觉i cover you翻成‘把你拥抱’没啥意思。”
“呦呵,那你说说翻成啥有意思?”
i love you。”
“你翻了个屁。”

i cover you这首歌对我来说,难的地方在舞蹈,但最刺激的地方也在。整个上半场虽然前期也有不少的二人互动,但这样长久、没打扰、全身体接触的、还大二重的,我简直不要太喜欢这首歌。但有一个问题,Angel有两个,嘎子又学太快,他还无比贴心地让另一位与我多多练习。但这不是大事,我以不会跳舞的理由又把嘎子拽了回来,让他陪我练到怀疑人生。

“你不爱我吗?angel?”我看着嘎子脸色铁青,咬着唇微微眯眼,立即服软示弱。看他放松了神情,轻轻叹了口气,我蹬鼻子上脸牵起他的手,深情地盯着他的双眸,看到他不自在把眼睛撇开。
我最近解锁了新的情感宣泄口——明撩。不避讳,就是不避讳,因为我知道嘎子既不会回应,也不会因此就疏远我。好像有一丝丝的悲哀,就好比面前是一尊石像,你对他倾诉衷肠,吐露爱意,它就在那里巍然不动,不会骂你,跑不了,但也不会给你想要的回应。当然一切的大前提,就是要告诉他,我在戏里,要培养人物感情。

“你俩吃个饭为啥坐那么近?”
某个在食堂吃饭的中午,大川带了个朋友逛北舞,就加入了我们的吃饭小分队。被我们煮青蛙似地折磨到冷漠的大川和建新,终于让局外人点破了他俩憋在心里太久的话。
嘎子突然醒悟似地看着我俩小腿叠小腿,愣是把三人座坐成了双人座,也不好把我推开,就直着身子吃完了后半程。
回宿舍的路上,我俩肩并着肩,途中撞到了几次,嘎子都微微想躲。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之后,我有点慌。不得不说借着演情侣的缘故,我刻意地慢慢缩短着和嘎子的身体距离。从前勾肩搭背的不算什么,但像情侣一样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身体接触,是一件需要慢慢培养的事。所以,吃饭的时候把腿凑到他那边,上课的时候胳膊肘贴着,休息的时候躺他腿上,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搂肩膀,反正只要我俩在一起,我就必须贴住他的皮肤!曾几何时,建新看见我在嘎子身旁,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块儿露肉的位置把手贴上去时,冲我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我朝他傻笑。
嘎子在兄弟情和爱意之间不太敏感,我碰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就放任我为所欲为。但是今天这个多余的局外人,一嘴让嘎子生了疑,就让我很不舒服了。我赌气似地直接上去,牵起了嘎子的手,像在剧情里一样,十指相扣。嘎子一瞬间身子僵直,但也没有挣脱,只是突然停下脚来,拿上目线瞪着我。
“你他妈干嘛呢?”他皱着眉。
我也不答,只是笑。我看着他眼中满是警惕,但神情在我的笑声中渐渐柔和了起来,然后不由自主地跟着我一起笑,我心底暗爽:阿云嘎,你被我吃死了。
“咋了,情侣感不要了?戏还妹演呢老班长!”
嘎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突然掐了嗓音,换了状态,走了几下猫步,“原来你要情侣感啊~”
我放松了下来,正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暗暗得意,突然嘎子一步跨到我身前,双手捧起我的手在胸前道,“宝贝儿,我们是什么?”
我在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像台词也不是原原本本的台词,而且这个问题本身也让我空白,我们是什么?
我的泪一瞬间又充斥了眼眶。阿云嘎,我们是什么?郑云龙,你又是在干什么?
就像是一层伤疤被狠狠撕开了一样,麻木的伤口又开始刺痛。嘎子还有如花的女友在校外,我躲在戏里恣意地发泄着从未被满足过的爱意。我拿入戏为借口,狡猾而卑微地捆绑着我的爱人,别人问我我对嘎子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我也只能说:入戏呢。
嘎子看着我流泪,一下子懵了,他凑近我,抬手抹着我眼角的泪,软糯而宠溺地哄道,“怎么啦?我们是一切啊~”
我们是一切啊。
英语原文其实是,everythingyou are my everything
我哭着抱着嘎子,感觉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这是一段泡沫般的情感,想要生存下来,只能笃信rentno day but today的观念,只要今天,不想长远。因为一旦考虑永远,我只能离得远远的。私下有同学笑我入戏太深,把班长当女朋友养,另一个angel也嫌弃我太偏心,我也只能一笑而过。因为,这不叫入戏啊。
嘎子抚着我的后背,在我耳边问道,“大龙,怎么了嘛~”
如刺破阴霾的一道天光,我第一次在嘎子angel的腔调里听到了我的名字。
我破涕为笑。
我在嘎子惊愕的神情中泪里带笑地说,“咋样,你龙哥哭戏演得不错吧!”
嘎子愣了几秒,笑着推了我一把,“牛啊,龙哥。”
接着我听他一路颠三倒四地夸我演技太强,有天赋,我只是面带笑意地听他一人在一旁沉醉。在无人的宿舍楼道里,我深情地注视着他精致的侧颜,听他依旧在满怀自豪地夸我。“我也得和你一样,入入戏!”
他突然做了决定,大声宣布。
我瞬间惊醒,看他双眸闪闪发光地看着我,可爱到我想要凑近去亲亲他。
楼道口处拐进了一个其他寝室的同学,看着我俩手牵着手,歪了歪嘴道,“呦,小夫夫遛弯儿回来啦?”
不等我搅浑水地点头示意,嘎子居然破天荒地掐着嗓子答道,“怎么,帅哥,你一个人儿啊~?”
那同学瞪着眼睛下楼,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我把嘎子的手拉得更紧了,还不着痕迹地捏了捏。
就这样,我带着来自内心深处的震撼看着嘎子进了宿舍,上了床铺,扭头看大川在床上打呼噜,建新听着歌靠在椅背上。他看我神魂颠倒的模样,瞟了一眼在Angel状态里的嘎子,一边摇头,一边冲我竖了个拇指。
我心满意足地冲他挑挑唇,自然而然地抬眼,用无限深情去寻找嘎子的身影,却和他四目相对。他显然已经出了状态,眼神冷静而清明,看我的表情带了一丝困惑和探究,用一种极为压迫的眼神逼向我的满目爱意,怵到我立刻敛了笑容。

一瞬间,思绪被赶回了一个下午,宿舍里除了嘎子,只有我们仨在,我非常严肃地让他们帮我分析一件很重要的事:嘎子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他。
大川揉揉眼睛,叹了一口气,“班长又不傻,肯定知道。”
我的心咯噔一声,脸色苍白。
“我感觉不像,就你们平时暗示的那些起哄,你确定班长听的懂?”建新及时打岔,让我的脸色又好了一些。
“重点是,大龙,你有什么明确的表示吗?起哄归起哄,换作是我,只要当事人不认,都是假的。”大川把矛头对向我。
我沉默不语。
“表白过吗?大龙。”建新拿脚踢踢我,“你俩单独在一起那么久,行动了没?”
“唱情歌算吗?”我良久,默默回了一句。
“算算算!”大川眼都放光了,“啥情歌?”
“《董小姐》。”
两人沉默了,低着头嘟嘟囔囔,仿佛在回忆歌词。
“这不民谣吗?哪句能表白啊。”建新吐槽到。
我觉得哪句都能。

这是一首非常新,非常小众的歌。
蒙古酒馆总是能发现这种新生歌,和新生歌手。
嘎子总要留时间给学姐,两人总要约会的,那个时候我也不乐意找个什么人来填补我内心的空虚和难受,绯闻对象和我越来越像姐妹,我也不乐意找她来麻痹神经了,就一个人到蒙古酒馆喝酒、听歌。
酒馆老板笑我,“你咋比嘎子来得还勤快。”
可能这就是搞艺术的吧,从来不在意自己是否在浪费时间,只要是自己热爱的东西,蒙古人、音乐、求而不得迸发出的深刻表演、心痒难安下的情感体验,都是我自己的,不愿同他人分享的秘密宝贝。我宁肯独自抱着这一堆虚无的东西消磨时间、消磨精力,也不愿无意义地社交。
但是就有人想无意义地来招惹我,伊里奇。
我知道这是嘎子亲人般的发小,10年情感太吓人,看他俩用蒙语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感到多余。所以不太想理他。他俩历史太长,太多是我不知道的事。那段时间老在蒙古酒吧碰上他,他这人太热情,总是端杯奶茶坐我旁边,看我大口喝酒。
我是真的想一个人伤伤情,回味回味嘎子和我之间的浪漫,想象一下我们在一起的美好,但就是有人要打扰。
伊里奇吧,我不能当他是个陌生人,给他讲述我开不了口的感情,太危险,他知道了等于嘎子也知道了,也不能冷冷地把他赶走,毕竟是嘎子的亲人,总是还有些别样情感。所以,和最矛盾的人聊天最难,你总是言不由衷,说每一句话都得遮遮拦拦,尤其是我们最直接的共同话题只有嘎子的时候,我分分钟想把自己的牙打掉,然后去医院。
“我们嘎嘎真的是特别特别好啊。”这是伊里奇的口头禅。
我举起酒瓶吨吨吨。
“他对他女友也是可贴心了,真希望俩人能修成正果。”
我捏着酒杯的指节都发白了,还是在嘴角扯出了一丝笑。
“大龙,嘎子和我说你是他在大学最好的哥们儿,他可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了,说你是他的开心果。”
我开始流泪,流到话都说不出来。

“嘎子如此拼命地努力,你知道他最想要什么?”某个晚上,他咬着吸管突然问道。
我终于从敷衍的态度中清醒了过来,对啊,是什么?
我细细琢磨了起来。
好的生活?嘎子辞了文工团的工作来北京这样高消费的地方造什么孽。
“出人头地?艺术成就?”我眯着眼问伊里奇。
他嘬了一口奶茶,摇摇头,“不是最想要的。”
我忍住不去打他的冲动看他和一个小姑娘似的搅着奶茶,他终于很懂地说道:
“他想要一个家。”
我那晚无比清醒地听着伊里奇讲嘎子小时候是如何自己养活自己的故事。他当时偶尔在伊里奇家住几宿,虽然二人已经很亲近了,但依旧带着些许生分。
“我们小时候出去放羊,嘎子是唯一一个敢往沙漠深处跑的人。有狼没水还有沙尘暴,一般的家长根本不会让我们涉足。”
“有天我们几个出去,到了傍晚就嘎子一个人没回来,看足迹像是误入了沙漠深处。大家都觉得人和羊肯定都没了。”
他把最后一口奶茶吞下。
“在我们那里,死亡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伤痛归伤痛,大家都有些看命随缘的淡然。加上他家里顶梁柱去得早,不过是再跟去一个小儿子罢了,也没有兴师动众地去找。”
我紧咬着嘴唇,看着伊里奇满目悲伤地说,“其实怪心疼的,小小一个孩子丢了,根本没什么人挂念,他一个人得多无助。”
“我那天坐在沙堆上盯着沙漠,也不哭,就是发抖,直到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血红的夕阳下踉跄地走来,嘴里含着血,脸上挂着泪,拖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羊,走出那地狱一般的沙漠。
我把他搀回我家,敷了伤口,吃了奶茶,看他在远处的床毯上躺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吃饭,那种渴望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喝着酒,听着一旁一位民谣歌手弹着吉他,低低吟唱。
我微微留意了一下歌词,很清晰,很像倾诉,倾诉着一个没有经历过生活洗礼的单纯少年,对一位饱经生活风霜的姑娘,真挚而小心翼翼的爱意。
“我额吉也看到了,叫他过来一起吃,他眼睛亮了一下,但是摇了摇头躺下了。”
“那晚他被他大哥接走以后,我们一家人讨论说,嘎嘎这种性格未来一定很孤僻。也许会像一只狼一样,独来独往,不留恋情感。”他眯了眯眼。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从那以后,嘎嘎身上的孤傲的狼性像是消失了一般,像是一只温顺活泼的小羊一样,开始与各种各样的人亲近,广泛社交。就像是渴望人情的温暖,就竭尽全力去寻找一般,不管是八旬老人还是三岁小孩,他都去凑热闹。”
我托着腮帮子,安静地听着。
“我曾问过嘎嘎,你怎么这么厚脸皮,谁都能聊得来?”
“他回答说,‘那天晚上回去我大哥对我说,我根本顾不了你,你要想活着,就去找别人帮你,跟人家学。要记得谢谢人家。’”
我瞪大了眼,惊讶地问道,“这怎么辨是非?万一跟人学坏了咋办?”
伊里奇笑笑,“在我们鄂尔多斯,在草原上,你学不坏的。大家都信长生天,有神明看着呢。”
我仿佛在听传奇小说里的人物故事,看嘎子的人生比一部英雄传还要动人。如此真实但又如此不凡。我从小就是一个心思浪漫的人,爱把一切物体拟人,爱一切传奇的故事,最爱坚强不屈的生命。我那晚觉得人生都升华了。
“当然也不绝对,嘎子也实属幸运吧,碰到的关键的几个人给他的引导都很正确。”伊里奇也注意到了民谣歌手,停下交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他放空眼神,听着那民谣一句又一句现实的人生,突然开口道,
“但是吧,来了北京以后,嘎子经历的坎坎坷坷,不比从前在草原上少,尤其是在人情世故上,包括爱情。
他有个初恋。
我的心咯噔一下,立马正襟危坐。
“嘎子来了北京只是打工,语言也不通顺,但因为长得好看,身边倒没缺姑娘喜欢他。”
“但是这个人啊,纯情的厉害,第一段情感就要跟人家一生一世一辈子。毕竟他的恋爱模版只有他父母的故事,很传统、很忠贞、男主外女主内一起养家的那种。
结果姑娘要生活,踢了他。
他真的是受了天大的打击,慢慢才明白外面的生活根本没有所谓的从一而终,一个人就到底了的那种。
我续了杯咖啡,没有要酒,只想清醒地听嘎子的故事。
“他的适应能力真的是惊人,很快就把真心收敛了起来。待人待事虽然依旧同当初般温暖而活络,但是少了掏心掏肺的真诚。包括恋爱也是,姑娘总和我吐槽他的心捂不热。”
“包括这现在一段,其实在我看来,嘎子也没有付出百分之百的真心。”
我咬了咬唇,掩饰了自己的窃喜。
“他太明白,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伊里奇皱皱眉。
“但问题就是,这种状态下他永远也别想得到家这个东西。”
那晚我出酒吧前,问了民谣歌手歌曲的名字叫什么。
“《董小姐》,宋冬野的新歌。”他有些开心地回答我。

那段时间,这首歌成了我的单曲循环。其实正如建新吐槽的,《董小姐》的词几乎与我俩无关,但它在那个夜晚陪伴了那段谈话,便成了那段心情的代表,刻下了不一般的烙印。他想要个家,但他却得不到。我闭着眼靠在舞蹈教室的墙上,静静地听着那沧桑沙哑的男声,听着那漂泊的灵魂对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天真的少年倾诉他过眼的云烟,却不知道在少年心中,竟掀起了惊涛骇浪,从此整个生命都不再看得上其他平凡无味的涓涓小河。
睁眼,看到嘎子拿着两根鼓槌在桌边练习踏步翻身,身姿轻盈,两个旋转连贯流畅,让我有些眩晕。四下看看,大大的教室只剩了我们二人,其他人都去吃晚饭了。我便不再收敛满目的深情,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看他跳上跳下,旋转扭胯。某个转身的瞬间,嘎子瞟见了我,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又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进入了自己的练习状态。
我心中虽有一丝失落,但也早已习惯,就放下心来认真地看他排练。他半中间累了,就坐在道具桌上,看着镜子,练习下半场的歌。
那首歌是嘎子整场大戏的最后一首,就是群魔乱舞的时候,他一人探头出来唱的那首。他第一个音一出来,我浑身就绷紧了。这首歌情欲太浓,像是沉迷欲海中的人发泄着生命的痛与欢乐。他没有加舞蹈动作,只是盘腿坐在桌子上,拿着歌谱,一点点地试探着歌曲中的高音。他唱得断断续续,状态渐渐逼近那场群炮的混乱和癫狂,我不得不承认,我自己的身心状态也起了变化。
一霎那,我脑海中闪过了《自由行走的花》,那首歌空灵干净,高音也是通透明净,嘎子当时仿佛坠入凡尘的仙人不可亵渎,但这首歌的高音肆意奔放,带着糜烂癫狂,像是拉人下地狱的魔鬼。我咽着口水,看着他对着镜子的眼神渐渐变化,充满狼性但又带着狐狸的狡诈魅惑,变换着发音重复着“爱你,我爱你。”当我发现自己抑制不住想要欺身上去把他推到在桌上,和身子某处硬得发痛时,我颤抖着又把《董小姐》点开,把眼睛紧紧闭上。
清冷沙哑的男声覆在了我内心炽热的火苗上,微微起到了冷静的作用,但终究是隔靴搔痒,灭不了火。我心中带着凄苦,但也终于明白,从各种意义上来讲,嘎子是终于把我掰弯了。
你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那日我没像往常一样等他,一人早早回了宿舍,不要问我为什么。
等他晚上回来,看我有些亢奋地在阳台上哼歌,眼神闪了闪,问我唱得啥。
当做过某些事、幻想过某些事以后,身心状态就会有所不同,那晚我操着男友音,破天荒地一句没有怼他,仗着宿舍没人,深情款款地捧着他的手,把《董小姐》唱了一遍给他听。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深情起来会很迷人,他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女孩一样,怔怔地盯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把歌从头听到了尾。
不得不说,他懵懵的神情也很迷人,无辜而可爱,我也着实移不开眼。
良久,他微微皱了皱眉,问道,“这个董小姐谁啊?”
灭火就是灭得如此之快,如此干脆,我没好气地回答道,“我。”

“你还别说,大龙,”大川把他的蜥蜴托在手上,一边恶心着我,一边感慨道,“《董小姐》倒是够隐晦的,如果嘎子有心琢磨,也能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建新摇摇头,“明白不明白其实无所谓,嘎子有学姐,哪还在乎别人?更何况还是个男的。”
“但我觉得嘎子对大龙是真的够放纵,有些时候比对学姐还宠。”大川嘟囔道。
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争论,我的心也如同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
“很宠吗?”我捕捉到一句,小心翼翼地问。
他俩一致看向我,没有丝毫的分歧,点了点头。
我的心一阵恍惚。
我突然意识到,嘎子对我知无不言,有求必应,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想做他不同意的。
“说实在的,你那对嘎子的撩拨有时候太过,我俩都看不太下去了。”大川把蜥蜴心满意足地放进了笼子里。“换作是我,早警告你离老子远一点了,嘎子就是太惯着你,惯坏了。”
建新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啊,你俩吧,是真的绝配,两人凑一块儿自带结界,他不惯你惯谁?”
“他不惯你惯谁?”我脑海中响着这句话,眼中浮上了一种自负的无畏,伸手冲嘎子抛了个飞吻。嘎子坐在对床看着我,困惑的神情立下被笑容冲破。我清晰地在那种笑容中看到了多于友情的复杂内容,许是angel给嘎子的影响,让他对我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感。我心满意足地上了床,翻身看嘎子拿起一本书开始阅读,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我笑笑,心满意足地盯着他,感到困意后渐渐入睡。


(七)
“不会写词儿?”
“我水平不到啊,宝贝儿。”
“没事儿,老公给你写。”
“你可以闭嘴了。”

我们就是情侣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只要我选择性屏蔽掉嘎子每天出学校的几个小时,他就是我一个人的Angel。他叫我宝贝儿,我自称老公;我叫他嘎子,他自称我。行吧,并不对等,但我已经在其中沉溺,如做一场大梦一般,不愿醒来。到了大戏的临期,同学们也不在乎我们腻歪不腻歪了,忙着找工作忙着毕业,没人在乎我俩黏糊得像真情侣。
从前嘎子还有出戏的时候,后来被我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无论是在说戏,还是看别人排练,甚至我俩下场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就没分开过,手指也没分开过。他也更肆意地沉浸在Angel的角色和状态中,很长一段时间外系的同学都以为他真弯了。我们更放肆地在宿舍对歌儿,剩下俩人一旦推门进来看见我俩都在,就知趣地把门带上走人。
我拿全身心去热爱rent,爱Angel,除了这戏本身就令人感动以外,他是我撬开嘎子心门的重要工具。我虽不懂这个戏对他到底能产生多少本质性的影响,但对我个人求而不得的爱欲来说,已是极大的满足。
有时候练累了,我就躺在他的大腿上休息,他像是Angel本人一样,低头抚摸我的眉毛,感叹我眉毛真浓。那手指微痒的触感让我心动难安,但依旧耐着性子用低沉地嗓音回应他,“你看我睫毛也长。”
他认真地俯下身,凑近我的睫毛看,温柔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感叹道,“是啊,为什么这么长?”
我突然扯出一丝坏笑,“我还有地方也很长,你看不看?”
嘎子的语言造诣,黄话荤话早能听懂,他突然换了声调,冷哼了两声,“是在澡堂子里没见过吗?你几斤几两的我能不知道?”
“半斤八两咱俩。”我回怼他。
他突然认真起来,“那是多重?要不称称去?”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也笑,我边笑边起了身,看着他捂着脸耳朵通红。嘎子不像我,笑起来一声一声,打桩机似地清晰,他笑得厉害了反而无声,只是身子颤抖,低着头隐忍。我眸色一深,带着多日培养起来的情侣感,突然就把他反手按在墙上,脸贴近他。
因为我受不了他隐忍的样子,太撩人。

人总是要学习的,艺术生也要。嘎子上周末破天荒约了我去国图学习,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学校的图书馆不香吗?到了才意识到,学姐也要参与,她毕了业进不了学校。
人也总是要清醒的,情侣毕竟是演的。学姐作为女生第六感的直觉是真的厉害,她对我虽然依旧热情,但多了几分敌意。我不知道这次约学习是谁的主意,但我早就被虐得麻木,根本不会因为一点点毒药似的狗粮就放弃了我的喜欢。
果不其然,毒狗粮对我来说又是一次催化剂,将我的爱欲又一次地激化了。
起因在学姐过于想秀,就在嘎子做题的时候,与他咬耳朵。
我正对着嘎子坐,抬眼看见了学姐在他耳边轻轻吹气。学姐许是看见了我在关注他们,但也许没有,就在那里旁若无人地挑逗着嘎子。
我把目光转向嘎子,见他巍然不动,只是皱了皱眉。他突然抬眼看了看我,与我的目光对上,立刻垂了眼,渐渐地,他的耳根开始通红。
他也没有和学姐搭话,只是温柔地侧了侧脸,伸手揽住学姐的肩,轻轻地把她的身子带离回座位上,继续看手里的英语课本。
一套操作下来,我吞了吞口水,低头看到了嘎子小腿上缠的绷带,皱了皱眉。
嘎子当时一脚踩空从桌子上摔下来时,那咔嚓一声我也是听到了的。
当时只觉得鲜血倒流,第一次听到这么清晰的骨裂声,疼痛可想而知。
我凑到他身前,身边早已围了一帮同学,老师也急忙打校医院电话,看着情形不像是能走的。
大滴大滴的汗从他头上滑落,他却一声没吭。我在一旁呆滞地看着校医摸他的腿骨,看他耳根因为隐忍而涨得通红,但却一声不吭。
回过神来,学姐竟变本加厉,用手蹭他的大腿。虽然我们隔着一张桌子,某些小动作我还是看得清楚的,我眼看着嘎子挑了挑眉,非常快狠准地抓住了学姐的手。学姐有些满意地保持了这个姿势,开始看书。
我都不用想象,那牵在桌子下的一双手会干什么,我的英语也看得乱七八糟,时不时抬眼瞟一瞟嘎子的状态。他一直拉着脸,神情严肃地认真看书,虽然手臂不可控地微微有些抖动,但依旧看得出,他花了极大的努力屏蔽掉干扰信号,隐忍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儿。
突然嘎子微微吸了一口气,眉心皱了皱,合理怀疑学姐怕是掐了他。
我记得学姐的美甲,掐起来估计够疼。看学姐暗自用劲儿,怕是还在掐。嘎子没有挣扎也没有搭话,只是闭了闭眼睛,轻轻咬了咬牙关,再睁眼时,学姐玩得无趣,终于放开了他的手。
他把手放到了桌面上,看着那深深的印记没做任何表情,仿佛手不是他的一样,继续去看英语课本。
我控制不住地伸手过去,抚了抚他食指上的掐痕,他抬眼看我,微微收了下巴,冲我一笑。那极度隐忍后的一笑,在我心中瞬间绽开。笑容里带点Angel的意味,但更多是嘎子,是从他那深邃眼眸里释放出的难以抗拒的荷尔蒙,还带着对正常身体以及心里反应的压抑,有点老干部作风,但又闷骚无比。

我把他的肩按在墙上,嘎子还在一抖一抖地笑着,看着我满怀深情和欲望的眼神,突然收了笑容。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这样看着,眼眸里风起云涌,不明情愫呼之欲出。他突然欺身而起,反手把我按在墙上,力道大到我不知如何反抗。
我懵了似地看着他,突然心中闪过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难不成我要在下面?不等我狼性大起证明自己的地位,他稳稳按着我的肩起了身,一言不发地站直,搭起了手臂。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言不语,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最后给震惊中的我来了个摸头杀道,“我出个门儿,宝贝儿。”
我迷茫地看他挺拔的背影,孩子似地点了点头,回了句,“早点回来!”
他回首,深邃的目光盯着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摸摸下巴,舔了舔后槽牙,又冲我笑了,开门离去。
我像个少女似地,在狼王般危险的笑中双耳通红。托着腮帮子,我暗自思量着嘎子纤细的身姿和Angel的妩媚,对刚才的反应有些不可置信。老子这么高这么壮,不至于吧。

不过确实,嘎子力气大得惊人,做俯卧撑啥的简直像玩一样,而我到现在,一个都起不来。我曾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嘎子和其他同学在操场上比赛俯卧撑。眼看着身边的男生一开始速度又猛又快,但渐渐爬在地上,嘎子却依然很有规律的起伏,甚至后期看到身边的人都不行了,更加加快了速度。
“大龙你咋不过来?”有同学妄图拖我下水,我连连摇头,但被几个狐朋狗友架住走不了,嘎子起身道,“不要欺负我大龙,信不信我除个二,也比你们做的多。”
于是我们一个因为太弱,一个太强,被赶了出去。
我牵着他的手,有点撒娇地问他,“你不累吗?”
嘎子笑了,换了Angel的口吻道,“宝贝,是你不太行啊~”
说罢伸手揉了揉我的肚子,“看你这腹肌,哈!真软~”
我一边笑,一边捉住他的手,拉到我的唇边,轻轻吻了吻。
不等他作出反应,立刻接话道,“你瘦成这个样子,哪里来的劲儿啊?”
看着二语选手不知道是先解读肢体语言还是中文的局促,我感受到了他虽然察觉到了冒犯,但依然不忍撒我手的复杂情绪,仿佛一个满怀善心的天使,看着恶魔都欺身上来了却依然心软得不愿还手。

我其实见过嘎子拒绝人。大三的跨年夜,又是蒙古酒馆。
学姐这一年没有任何理由不参与我们的搅合。我怕自己扛不住,也把绯闻对象给叫来了。
大约除了我自己,大家都其乐融融,开开心心跨年。
嘎子看到我俩一起来,冲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被我狠狠瞪了回去。
这一年大家围在一起,抱着一个电子话筒传来传去地唱歌,酒也胡乱地喝。我眯眼看着嘎子满脸不悦地瞪着别人给学姐灌酒,一边挡着,一边把挂在他身上有些东倒西歪的学姐扶正。他当时正在唱一首蒙语歌,有点分心,但又没法停下,就边唱边处理着身边乱七八糟的情况。他的歌声依旧悦耳,音色处理中还带了当时的情绪,重音转音又多了沉浸式的体验。我痴痴地看着他唱歌,听着他的歌声随着情绪灵活而生动地起伏。学姐是个生性浪漫的人,又喝上了头,不管不顾就当着我们一众人的面,拨开他的话筒,按唇上去。四下的人开始吹口哨,尖叫,我脸上挂着没有情感的笑容在一旁一言不发。
嘎子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学姐亲完之后夺过话筒大吼道,“阿云嘎你知不知道你一唱歌,一唱转音,我就想上你!”
嘎子的转音圆润、九曲回肠,带着稳重的控制力但又有放肆的爆发力,学姐这一句豪放的酒后狂言,醍醐灌顶一般,把我的心声直白地道了出来。如果说音乐可以撩人,可以蛊惑人心,那阿云嘎的嗓音早在北舞三试的时候就把我的魂儿勾走了。我曾经万般疑惑,自己每每听嘎子唱歌,听高音听转音,那心底无言的躁动和抓痒般的甜蜜到底是什么,原来就是学姐说的,对身体最原始欲望的吸引。我不懂,这世上的歌唱家那么多,好听的嗓音唱腔数不胜数,为什么偏偏这一卦让我心旌荡漾,还没带我想明白到底为什么,嘎子突然沉着脸,把想要当众深吻的学姐推开,冷冷道,“不要,你醉了。”
气氛瞬间低至冰点,学姐一愣,但还是不清醒地耍酒疯,在嘎子双手的桎梏里没法动弹,耍脾气哭了起来。我明白嘎子的别扭,他的大男子主义思维根本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冲着别人大喊,“我要上你!”之类的话,在一众朋友面前疯疯癫癫在他看来非常不体面,但他又不是不尊重女友的人,便卡在一种前后为难的境地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突然用着怪腔怪调喊了起来,“阿云嘎我也想上你!”耍脾气一般,还带着任性。
大家看着我,开始爆笑,嘎子神情渐渐柔和,接着也笑了起来。耍酒疯的学姐看我如此,也破涕为笑,凑过来打我,后来被几个女生搀着去一旁呕吐、休息去了。
接近零点,嘎子扶学姐在沙发上躺好,自己一人坐在酒吧台上。我凑近他身边,贴着他来了一句,“来,让哥上一上。”
他满脸的疲惫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嬉笑着对我说,“走,零点过了开个房间?”
我盯着他,也没回答,也不做其他回应,私心让我在接近零点的这一刻,不再用开玩笑的形式逃避我的真心。
他看着我,突然来了一句,“谢谢你,大龙。”
我一时恍惚,“谢我啥?”
他轻轻伸过手来,抚一抚我毛茸茸的头发,“谢谢你不让我尴尬。”
一瞬间,一种复杂而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就在他宠溺的摸头杀中,我明白我的每一片真心他都体味得到,都放在心上。这世上多的是把你的真心和善意当空气的人,吸取得理所应当,甚至还会反咬一口。但我的每一份好,他都会记在心上,哪怕只是一个下意识的照拂,他都接得妥妥帖帖,让我充分明白,自己的付出值得。
但是嘎子又何尝知道,我的这份真心,是在怎样的压抑和隐忍之下释放出的冰山一角,我的爱慕,又是怎样层层过滤下,残留得只剩下叛逆的互怼和乖巧的服从。渐渐地,我躲在朋友的名义里,让他在最舒适、最单纯的状态中,把我融进了他生命里,活成了他的必需品。也并非居心叵测、刻意为之,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吸引,像是与生俱来一样,爱和他说话、爱同他笑、听他的故事和道理。
但是,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份情感见光呢?我看不到明天。
就这样,在第三次跨年的钟声里,我又因为嘎子流了泪。
他惊讶地看着我通红的眼眶,问我怎么了?我瘪瘪嘴,“又老了一岁,不高兴。”
他咧嘴笑着,擦着我眼角的泪,岔开话题道,“那谁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回想她走之前的那一句,“你盯了班长一晚上”,苦笑一下,“吹了,我俩本来就没啥。”

“大龙,”嘎子没有回答我的体力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出戏的事儿?”
他盯着我,有些严肃地问道。

那日天气闷热,北京的夏天燥热得令人窒息,几乎是一霎那,风起云涌。
我看看操场上的人四下散去,扑面而来的大风眯了我的眼睛。
我紧握着嘎子的手,拉他往附近的建筑物跑。
雨滴已经一颗颗地砸了下来,带着力道和节奏,一下一下。天上的惊雷炸响,我俩手握得更紧,跑得更快了。
半中间嘎子突然停滞了一下,想起自己的外衣还挂在体育器材上没拿回来。
学姐买给他的外衣,让他有些慌张地停在原地。
雨一滴滴敲在我脸上,我看着他皱着眉停在半路上,回头看了看远处渺茫的操场,和那依稀在风雨中飘摇的白衫。
不由得,我打了个喷嚏。
还没反应过来,嘎子就一把攥紧我的手,继续朝着建筑物赶去。
但依然还是淋了雨,身上差不多湿了个透。我们靠在办公楼的门口,看着对方湿漉漉的发型哈哈笑着。
“衣服咋办?”我有点心虚,但依旧关切地问着。他坐下擦擦手臂上的水,“雨停了回去看看,风可别给我刮跑了。”
我看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滑落在脸上,留下一道辙,徐徐溜进眼角,在他深邃的眼角处折了一个弯。
我克制不住地凑近,用嘴唇含住那颗雨水,在他的脸颊处留下了一个吻。
他愣了一下。雨下的非常大,带着源于自然的震人的威慑力,狠狠地敲打着地面。
他斜眼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笑问道,“什么味儿?”
我瞪大眼睛,有些茫然。
“雨水啥味儿啊?”
我以为他至少会像往常一样表达一下他的抗拒,怼怼我,这样自然而然默许了我的行为反而让我脑子转不过弯来。就如同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日日撩得风生水起,已经享受和习惯了对方纯情的抗拒,突然一日她默许了你的行为还反撩了回来。
“没,没啥味儿。”我如实回答道。
他突然伸手,捧起我的脸,盯着我有些湿润和躲闪的双眸,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在我的额头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我震惊得无法思考,看着他舔了舔嘴唇道,“你丫那是汗水还是雨水,咋那么咸。”
我笑了,笑着哭了起来,答道,“那是泪水。”
嘎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些心疼地擦着我的眼角,“你呀,小哭包,泪都能从额头上流下去。”说罢无比怜爱地凑进我,用他高挺的鼻尖轻轻抵住我的。
我混乱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全然不知道如何应对嘎子这亲昵的互动。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了,此时的嘎子是嘎子,不是Angel。他的一举一动像是一个直男在对待自己的女友,完全没有了Angel的娇俏和女性化的依恋,是一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和令人心安的踏实感。我慌张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想伸手去碰嘎子置于我脸颊两侧的双手,但慌慌张张地只握住了他的腕子。
他看着我闪烁的眼神,微微笑了。
那笑容把我冲得晕晕乎乎,他深邃的双眸像个无底洞,我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着了魔一般离他越来越近。
“大龙,还是那个问题,你要怎么出戏呢?”
我停在了那一瞬间。
雨来的也快,去得也快。现在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有天光已经刺破了乌云,探出脸来。
我的神情开始僵硬,心从软乎乎的粉色泡沫里一点点抽离,愈发冷静了起来。
我别开脸,嗫嚅道,“一次只能干一件事儿,老想着出戏连入戏都做不好。”
我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确实。”他轻松地回应道,说罢起身看着我,“雨小了,我去拿衣服了,大龙你可以等等我,也能先自己回宿舍。”
我擦干脸上的泪,换上大大的笑容看着他,“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八)
“把你拥抱(i cover you....”
“.........................”
“........................................”
咳,大龙,帮我别一下裙子。

我坐在舞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稀稀拉拉地散场,看着台上的同学们拆卸着舞台装饰。一帘大幕隔着舞台和现实的世界,我就在幕布的一角探出身子,在光怪陆离的一隅默默地流着泪。
我轻轻抿着唇,回想着那个吻。
嘎子忘了刮胡子了。
其实也不算是忘了,不干净而已。尤其是凑近了,青青的一圈摸起来怪扎手。

我曾躺在嘎子的腿上给他念我作好的词,他哼着自己谱的曲,和我写的词凑在一起,那时我就常常盯着嘎子的下颌,伸手摸他的胡茬。他有时候被我惹恼了,就来咬我的手指。
“大龙,你这词儿要表达什么?”
我起身把下巴垫在他肩头,听他温润的嗓音发出的震动,也不回答他,装作自己睡着了。
他抖一抖肩,我就变本加厉地往里凑,直到鼻尖贴着他的脸颊,闻到他脸上大宝淡淡的味道。
见我如此,他只是笑笑,继续轻轻唱着我们的歌。
他从前期的平静,唱到副歌的高音,婉转直上又陡然坠下,最后微颤着趋于无声。
我听着他的唱词,闭着眼,泪从眼角坠入他的颈窝,汩汩下流。
他感受到了泪水的温热,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转头替我拭干,继续拿着谱子练习。

这样的状态在大戏之前,持续了一周左右。我给他的歌词也是删删改改,日日都有新的变化,但所有的变化都与嘎子和我的相处有关。
嘎子已经被北歌录了,算是一个有工作的人,我那时只想先不顾一切地在北京留下,至于想要干什么,我虽心里有数,但无奈家人不允许。越临近毕业,我便觉得我离自己爱的一切越远,我能做的只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抱紧嘎子,待在他身边,听他唱歌、陪他和声、给他写歌、同他讲话,只要一离了他,我就像死了般提不起兴趣。
rent的歌我俩已经熟悉到梦中都不会错词、不会跑调的地步,大可没有理由再往一起排练,但奇怪的是,嘎子在学校待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几乎日日同我一起,让我过上了我从大一开始就梦寐以求的二人情侣生活。
我嘲笑他,“怎么,和学姐平淡了,无趣了?”
他皱皱眉,“平淡到不至于平淡,就是老爱吵架。我寻思着少见见,可能就念着对方的好了吧。”
我已经养成了没有期待的心理,反而没有美梦成真的雀跃,就觉得挺好,正好这段时间我比较迷茫,有他在总能给我指引的方向。但一切终究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因为只要大戏一结束,我的爱——音乐剧和阿云嘎,都要一样样的离我远去。

“嘎子,你会不会哪一天就不要我了?”一日在食堂吃饭,我半天不动筷子,盯着嘎子吃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会,会不要?”
听着他二外还有些结巴,我嘴角有了弧度。
“不过话说回来,雅梦嫌弃我和你走太近。”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让我的心骤然坠入谷底。
“咋,咋回事?”我有些心虚地拿起筷子。
他笑我一样结巴,叫我好好吃饭,说这等小事儿不重要。
吃完饭他揽着我的肩头,对此事只字不提,我反倒紧紧张张,不断地试探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严肃得闭口不谈,我也不敢再问。
我很清楚嘎子的底线在哪里,或者如何判断嘎子那不愿旁人触碰的一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和不愿与人分享的地方,好多情侣就是仗着偏爱,有恃无恐地触摸爱人的禁地,最终触礁反弹,把自己都炸得分崩离析。
嘎子最大的禁忌是家人,是接二连三离去的家人。我见过餐桌上不知轻重的人醉酒时开得不三不四的玩笑和嘎子桌下青筋暴起的手臂。那人口无遮拦,说个没完,又是有些身份的人,一桌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看见嘎子越来越黑的脸和越握越紧的拳。
我坐在他一旁,心里有些犯怵,但又看不得他难过,琢磨着怎样安抚一下,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就试探着开了一个玩笑。
嘎子一脸严肃地听着我的玩笑,不像往常一样笑得开怀,但是从他的眼眸里映射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被我捕捉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开始接刚才发表言论人的话,接得不卑不亢但又冷漠无比。他虽然语言方面是劣势,但在表达方面带着二语者的莽劲儿,往往针对性和穿透力很强。那人被回得噤了声,尴尬地喝起酒来。
他的一套操作如同黑社会老大一样又快又狠,但又带了警察的正义感,总的来说极具威慑力,让旁人不再敢轻易亵玩。
我屏着气听他冷漠的回怼,却看他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加起了右边的一个虾丸子,小心翼翼往我盘里凑。我才恍然想起刚落座的时候我和他抱怨虾球太远够不着。
于是自然而然没夹住,我在一众人安静如鸡的氛围里,和嘎子笑出了声儿。

当日饭桌上的严肃神情,我今日又见到了,便立刻知趣不再提。但我心里始终存着一股劲儿,像是在挠你的心窝子,但又不够痛快。于是,在第一场演出里,我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就义心理,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大龙,你这是在表达什么?”嘎子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萦绕着。
还不够清楚吗?嘎子。
我虽然没有回答,但答案早就印入了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每时每刻。包括舞台上接吻的着短短几秒。
嘎子,你应该清楚吧,这一个深情的吻,没有任何其他的理由,只有一个,我爱你,深入骨髓的深爱与痴情。

又是跨年夜,我俩大四,在蒙古酒馆里。
学姐那日和嘎子吵架,两人冷战,便没有在一起过。
我头一次看着嘎子在酒馆里要了酒,卸下了他最看重的清醒,也不要他逞强式糟蹋但又禁欲式保护的身体,喝了个烂醉。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蒙语,双眼通红,依旧没有眼泪滑落。
我在一旁泪往肚子里默默地流,心想,你就这么爱她吗?
我保持着难得的清醒,是因为能让我放肆耍酒疯的人醉了,我失去了安全感。
他握着我的手,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突然,他嘴里蹦出了中文,说出了我非常难以理解的话。
“大龙,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知道他上下文的语境是什么,只当是胡言乱语。
“你啥意思?”
我半哄半试探地问道,“什么我想表达什么啊?”
看他脑子因为我拗口的中文转不过来,有些迷茫的懵懂眼神,我克制不住地凑近他,像他每一次跨年对我做的那样,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微微张着嘴,像一只羊羔一样,无害而可人。
我像着了迷,凑近他的双唇,我听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和渐渐紊乱的呼吸。但就在即将触碰的一霎那,清醒把我拉离了嘎子的身体。
我双手揽着他的脖子,低低地回应道,“嘎子,别看我老说你老,你其实就是个小孩子啊。”

一滴泪兀地从嘎子的眼眶滑落,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让我慌了神。我没见过他这样。
嘎子哭起来极美,似乎眼泪这种软弱的东西不配出现在他坚毅的面孔上,一旦出现就是极致的矛盾造就的惊人和谐。他的眼眶晶莹,刺眼的猩红将圆润的泪珠映射出了不一样的色彩。他的泪不多,就仿佛鲛人的珍珠一般珍贵。我像是见了神一般,虔诚地凑近,亲吻他的泪珠,自己也把湿漉漉的泪留在了他的脸上,留在了新年的钟声里。
他的泪去得很快,人也因为酒精的作用困乏了,就破天荒地靠在我的肩头休息,半中间还转了脸,在我的肩上小猫似的蹭了蹭。我虽脸上装着无辜,但心早就震惊得不安。头一回,我在嘎子身上找到了对我的依赖感,即使是大一大哥去世安慰他时,他也没有依赖我的任何倾向。
我侧眼瞧他,看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睡着了的样子。我凑近他的头顶,闻着他洗发水清爽的味道,轻轻唤道,“嘎子,嘎子?”
他没有反应。
我低下头,听着他在熟睡中的呼吸声,开始轻吻他的发顶、额头、上眼皮、睫毛、鼻尖,一下一下,像是轻吻一件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中带着虔诚。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无法控制地喜欢一样东西,你疯狂地想把他打碎,揉入自己的骨血,但又舍不得他疼,就只能竭尽全力地遏制住自己的满腔热情,化作绵密的吻,去诉说自己的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知道在昏暗的角落里,一缕光照在我的肩头,没人看得清黑暗中靠在我肩头的到底是谁,便也无人打扰,只有酒馆里的贝斯一首一首地告诉我,我的吻大概持续了多长时间。我停留在他的唇边,想了很久,也没有吻上去,只是鼓足勇气,盯着他的唇开口道,“阿云嘎,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的Angel心动了吗?”
见他没有反应,我自顾自地把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边吻边轻轻地答道,“从北舞三试的时候大概就开始了吧。你就是Angel,我算是对你一见钟情。”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大概是那种,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想再爱你的程度。”
“就是,三生有幸吧。”

舞台上,我触碰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唇舌,我想让他在沉迷和清醒之间,感受我最炽热的爱。
他没有躲,像是在被迫承受着,但依旧是非常配合的态度。
那一刻我清醒得很,并没有collins,只有郑云龙,和郑云龙的阿云嘎。
至于嘎子是谁,我看不明白,也懒得看明白。
我极尽所能地看我所爱的一切,毫无保留,从来不是一个求回报的心,音乐剧是,嘎子也是。

远处,有人在轻轻地唱着蒙语歌,让我想起了大一的那个夜晚,嘎子搭着腿,弹吉他的样子。我曾在那个酒后清醒的下午,在宿舍焦虑地踱步,想拼命压下心中难以言说的躁动,想把脑海里嘎子在昏黄灯光下柔情似水的眼睛赶出去,却越走越飘忽,还数出了房间从门到窗只有八步半。我如当日一般认命地扯出一抹笑,将下巴贴在嘎子头顶。
一行泪从我的眼角流出,带着八分甜蜜和半点悲壮,祭奠我即将远去的梦想和爱人。
缓缓地,我哼出了我们在rent的外壳下,最深最真挚的爱情结晶:

你和我对视着 垂着眼
八步半的房间 没有明天
你弹起了琴弦
我看见时光化成了烟
捻碎誓言
在八步半的房间
八月末的阳台 荡秋千
八步半的房间 哪有明天
已到终点
却还在梦的边缘
边缘的眼
全是你的光点
你会在霓虹深处
想起我的手心
你会在大雨间隙
看见我的眼睛
你会在黄昏散去
拾起我的任性
你会在忘记之前
听见我轻声对你说
三生有幸
(完)

发表于 2020-10-25 21:36: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简直了!太真实了,真的不是本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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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5 22:01: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8步半的房间,像这样的演绎,真的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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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6 21:02:3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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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6 23:29: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没看过写的这么好的暗恋文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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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7 00:37: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伤了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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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7 01:28: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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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7 17:34: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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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7 19:31: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纪实文学吗,好虐心,求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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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09:54:3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绝了绝了绝了绝了绝了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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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0: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细致了,太细腻了!那些因,那些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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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2:52: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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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2:59: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要哭了,太太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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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3:52: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哭了,,,,,写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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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4:40:4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的心都揪起来了,不求回报,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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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5:20: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的我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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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5:31: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我心又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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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5:40: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美了~好多次都让我眼眶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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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6:0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哭了,三生有幸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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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0-28 16:36: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好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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