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logdog 于 2021-1-25 21:33 编辑
2.4w字,前半是(为车铺垫的)剧情,后半是一辆车中车中车
互攻,设定破镜了五年没圆,为虐而虐,但也表达了一些我对于两朵云如何思考艺术的猜想
除了芭蕾舞剧名是真的,其余全是瞎编,有少量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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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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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脱了舞鞋,把自己的脚从紧绷的状态中解放出来,随后又把被汗水打湿的戏服外套脱下来,交到服装助理的手上。
这是两幕之间的休息——北午剧院精美宏伟的大厅里正在上演本年度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剧目《曼侬》[1]。
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场了。
末场永远是特别的,不仅对于观众,也对于演员。谢幕之后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待在戏里,要骗自己刚才在舞台上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假的,这很难。
但今年,郑云龙很轻易就从戏里走了出来。
蜚声世界的芭蕾舞剧《曼侬》是著名编舞家麦克米兰爵士的传世之作,讲述了少女曼侬·莱斯科的悲剧故事。进行到此刻之前,故事是这样的:在巴黎附近的一个酒店里,阔佬G.M.先生看上了年轻美貌的曼侬,于是让她唯利是图的混蛋哥哥Lescaut撮合两人。但同时,曼侬与研究神学的穷学生Grieux一见钟情,两人遂回到巴黎的寓所里缠绵。
趁着Grieux出去寄信问家中要钱的间隙,Lescaut和G.M.先生闯进屋中,用珠宝和华服诱惑了曼侬,使她抛弃了Grieux。等那可怜的穷学生回来,Lescaut又用暴力和金钱迫使他屈服,曼侬就这样到了G.M.先生的身边。
Lscaut带着Grieux到了一家赌徒与妓女聚集的旅店,在那里偶遇了正在举办庆祝宴会的G.M.和曼侬。曼侬见到爱人,心中懊恼,想与Grieux私奔,于是安排他与G.M.玩牌以获取路费。结果Grieux作弊被当场发现,两人发生了剑斗,G.M.被击伤,曼侬和Grieux仓皇逃走。
在剧里,浸淫在舞台幽暗旖旎的灯光下,郑云龙作为男主Grieux那个颇难对付的强大情敌,当然要表现得富有对立性——他沉迷于曼侬的美貌,他紧紧搂着曼侬的腰,看向她的脸庞,甚至在某个瞬间有一点点真实的心动。直到现在,他对自己的表演都很满意,观众的掌声也证明了他做得不错。
随着这一幕的结束,所有演员下台之后,他的注意力便再也不在曼侬的身上,尽管她的容貌依旧美丽无比,戴了满身的珠宝,深绿色裙摆上古铜色的刺绣和珍珠在黑暗的后台依然波光粼粼。
因为郑云龙清楚,方才那一幕结束前的高潮里,与他激烈地剑斗,并且按照剧本,在乐句的终止处刺中他的Grieux——的扮演者,才是他真正沉迷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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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油腻腻的化妆师用湿巾擦干净了郑云龙脸上的汗,随后漫不经心地将道具绷带缠上他的前臂。只听见郑云龙低低地朝着某个方向说了一句:“他刚才击中的是我的上臂。”
“嗯?什么?”化妆师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抬起头问。
“上臂!不是前臂!”郑云龙猛地站起来,抬高了音量。
化妆师被吓了一跳:“有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郑云龙不能容忍任何怠慢作品的事情,他严肃地看着化妆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演员都不好好对待舞台,这世界上还有可信的东西吗?”
后来,上臂如愿以偿缠着纱布的郑云龙,听见化妆师走远了以后向别人咬牙切齿地抱怨道:“切,一个二独在这里拽什么拽,阿云嘎都没耍大牌呢他先耍起来了……难怪当年要滚蛋……还有脸回来……”
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半分钟后,导演在后台提醒各个演员就位,灯光就位。乐池里的演奏开始了,观众的脚步声、交谈声、咳嗽声渐渐停了下来。厚重的幕布被拉开,郑云龙重新穿上舞鞋,又变成了那个自私、阴险又好色的阔佬。
为什么郑云龙会这么在乎前臂还是上臂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舞台,但不仅是因为舞台。
很多东西是不能等同的,就算是骗自己也总有个限度。
*
《曼侬》是郑云龙所在的北午芭蕾舞团今年下半年的重头戏,舞团领导特地从英国请了研究麦克米兰的权威到北京的舞团所在处指导排练。老爷子名叫史蒂文,头发花白,戴一副无边眼镜,言谈举止流露出老派绅士的气度。他的眼光很准,甚至说得上是毒辣,站在台下观看演员排练的时候就像一只伏在网中央的蜘蛛,任何一个轻微的细节,包括一次眼角的颤抖、一根手指的犹疑,都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就连此次饰演曼侬,获奖无数身经百战的北午首席徐丽冬都被骂哭了一回,史蒂文指导说她连最基础的第二Arabesques都琢磨不透,做得根本不像一个卷入世俗污秽的少女该有的样子。女主是个要强的人,发了狠跳了十七八遍,老爷子却还只是摇头。
“可是你告诉我,一个卷入世俗污秽的少女应该怎么做Arabesques?”徐丽冬下了台以后,掉了点眼泪,擦了还是擦不干,所以她向阿云嘎,也就是她的舞伴不甘地哭诉道。
阿云嘎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说你可能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最好的状态,谁不知道你是北午最有领悟力的舞者呢。
舞台另一侧,无人注意的暗处,郑云龙的视线越过整个舞台台面,望着那一对搭档。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意外地看见那个蛰伏着的人,也很难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
那个时候,郑云龙的脑海里像是装了一个集市,闹哄哄的。那里有认不出脸的人,积水,和蜿蜒的被各种摊子占满的路面。他在其中穿梭着,听不懂的方言的叫卖声构成了一堵堵有黏性的墙,让他走得无比艰难。
可是他要赶快穿过这个纷繁的集市,去这座城里最大的教堂。有人告诉他,阿云嘎,他的爱人,就站在那里的门口。
那是他的爱人,可是他并不认识他。
……什么好意都分给了人家,仿佛人人排着长队等待着他的施舍。可是,好不容易排到他郑云龙的时候,他却抱歉地一笑,说实在对不住,今日份的食物已经派完了,明天请早些到,我会将今日你没有拿到的一份补给你。
第二天赶到那里,却还是重复了前一日的情况。是他真的太不积极走得太慢,或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错漏,以至于总是误了时间吗?不,无论到多早,阿云嘎的面前总是挤满了人,他插不进去,他也不想忍受与众人争抢的狼狈。所以,他离开了,他不要了。
——这已经不是郑云龙第一次出现幻觉了。
最初,郑云龙没有被安排参与《曼侬》的排练。作为今年刚刚回到舞团的“新人”,他至多只能先从《堂吉诃德》[2]里的斗牛士跳起——你一回来就给你个二级独舞的位置,还给你跳斗牛士,舞团也不算亏待你了。这是团长的原话。
郑云龙服从团里的决定,至于职位是群舞还是二独还是首席,对他来讲丝毫不重要。他开始了每天的练功、排练,除此之外几乎不与其他人发生交集,安静得不像从前人们印象中的那个成天笑呵呵的人。
起初有人暗暗怀疑,以他如今这样的状态是否还能跳好热情似火的西班牙风格,但是进到排练室的第一天,所有的疑云瞬间被冲散了——他依旧是跳什么就像什么,不管在音乐响起之前,他的眼神是多么阴翳,当伴奏钢琴摁下第一个键的时候,那双眼都会瞬间迸发出一个真正的、勇敢的斗牛士所具有的骄傲。
再然后,在上半年最具分量的几篇芭蕾剧评里,《堂吉诃德》里英姿飒爽的斗牛士抢走了男主角巴西里奥的所有光环,收获了挑剔的舞蹈批评家们一边倒式的好评。
“天才的回归!”甚至还有一篇文章是这样开头的。
欣赏这门艺术的观众有时是健忘的,评论家更是如此,许多舞者在他们眼中,像鲜花一样开了就谢,郑云龙幸运地没有被卷入这一命运,整整五年多时间不曾出现在舞台上,居然还有人记得他。
舞团的明争暗斗历来是不稀奇的,饰演巴西里奥的那个名叫刘伊平的年轻人好歹是准备升首席的一级独舞,本来这部剧是他最好的跳板,却没想到被一个半路杀出的郑云龙搅黄了。
他前年才毕业进团,只听说过一点郑云龙的故事,而且很可能还是被传来传去改编过度的版本——十九岁就天才的名义进团,没待满三年就从北午出走,现在快二十七岁了又回来。
呸,管他什么天才不天才,现在不还是一个为了混口饭吃低声下气回团当二独的破落户。刘伊平是大半个关系户,舞校里成绩还过得去但绝不至于能进北午的水平,然而不仅顺利进了团,短短的两年时间还升到了一独。也许他悄悄地在团长那里说了几句话,郑云龙下半年的工作,就基本只剩下诸如《西尔维亚》[3]这样极其无聊以至于没什么人会看的剧了。
自然,那个雄心勃勃的年轻人不会放过《曼侬》的大好机会。巴西里奥摇身一变,成了重要角色G.M.先生的候选人。
新一天的排练在台上举行,重点是Grieux跟G.M.玩牌的一幕。史蒂文又开始摇头——这是整个舞团最头疼的时刻,演员紧张地站着,搓着衣角,心里不停回想自己刚才哪个动作做得不到位,哪个表情又错了。
老爷子请团长到他那儿去,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团长的表情很是为难,连忙向老爷子解释了一些什么。但是老爷子的态度显然十分坚决,他摆摆手,说如果团长是这个态度,他可能没有办法与北午继续合作出一齣合意的《曼侬》了。
这样的利弊权衡是很容易的,甚至谈不上需要权衡。《曼侬》被北午高层寄予了厚望,为了能够继续排练,只能按照史蒂文的想法做了。
于是团长喊了一声,叫台上的G.M.下去。年轻人愣了一下,走到后台。
“你可能要放弃G.M.了。”团长说,“史蒂文指导从第一天开始就认为你不适合这个角色,我替你争取了几次,但现在恐怕真的不行了。我作为团长,总要为了整部剧的呈现做一些考量……我们都要为大局着想。”
“行,我懂了,不跳就不跳。”年轻人的话里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团长有些无奈,说了不少安慰年轻人的话。年轻人在团长的几番劝解之下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虽然工作没几年,他也学会了必须懂得察言观色、顺势而为。不过,他倒想看看,是哪个家伙会接替他成为今年的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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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团长一个电话打给郑云龙。而此时,郑云龙刚刚洗完碗筷,准备去阳台上抽根烟。
“郑云龙啊,我今天跟导演和编舞商量了很久,我们一致觉得你是目前我们团最适合出演G.M.的人,明天上班,你到《曼侬》的组里来试一试可以吗?”
“那个姓刘的巴西里奥不跳了吗?”
“唉,史蒂文死活不认同他,而且……怎么说,我去盯了几场排练,他确实不太适合这个角色。”
郑云龙把烟夹在两根手指当中,没有点燃,来回地玩着。听完团长再接下来的几句客套话,他缓缓放下手机,往远处望了一阵——天已经全黑了,所谓的远处不过是对面的水泥楼房透出的虚弱的灯光罢了,他所在的这座毫无生气的廉价公寓周围,甚至没有一颗活着的树,或是一盏能正常工作的路灯。
随后他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
“……喂,喂?哎呀,我还以为你挂断了呢,怎么样,决定了吗?”
“好。”郑云龙只答了一个字。
挂了电话,《曼侬》的剧情一幕幕浮现。
G.M.先生这个角色的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白粉,脱不开经典的舞台化妆术里弄臣和小丑的影子,这让他看起来是个脸谱化的反派,但郑云龙不认为是这样。
G.M.这个人贪婪又贫乏,重欲又寡薄,与剧中的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有交集,对他众多交错纷乱的关系中的每一个个体,他的态度都是明确而不同的。这样的角色,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一个小丑化的愚者呢?他应该是复杂的、隐秘的,甚至孤独的。如今的观众看不到他内心里的这些成分,都是平庸演员的懒惰和无能所致罢了。
郑云龙终于点燃了手里有些被玩皱的烟,浅浅地吸了一口。在跟团长的电话里,他没有透露出自己对这个角色的关注和喜爱,因为这毫无必要,谁都知道他只不过是个临时救场的罢了。但事实上他从正式学习芭蕾开始,就对很多算不上正面的配角有所感受,有所思考了。他想,如果他来演G.M.,他会让观众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严肃的甚至令人痛苦的东西。
烟灰被黑色的晚风一点点吹走,残存的火星往滤嘴的方向艰难地爬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力,却又因害怕从高空中坠下而死死拽住最后一点烟丝。
郑云龙一动不动,陷入了其他的思绪。
如果他最终被定下出演G.M.,他将会和Grieux有对手戏。
他一定会被定下来出演G.M.,在专业上他是很自负的。
想到这里,从他的脊椎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传递到指尖,带来了最后一截烟灰的断裂。
Grieux是这部剧毫无疑问的男主角,同样毫无疑问地,他的演员是团里人气最高的首席。
时隔五年,他又要与阿云嘎在一部剧里跳舞了。
他想要深吸一口烟,却发现肺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最后也只不过是在口腔里过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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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钟,郑云龙的闹钟准时响起。他翻身起床,用清水洗了脸,刮干净了胡子。随后他穿上保暖鞋,准备热身。
这是他离开北午以后养成的习惯,在经历了大概一百个失眠之后,他有一天睁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决定睡不着就干脆起来练功,专注于身体能让他摆脱很多杂念,但阻止不了他后来开始产生幻觉。经过这么几年,早起练功竟然真的成了雷打不动的作息,轻易变动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了。
这个季节暑气未消,太阳升起得依旧很早。结束了热身,郑云龙走向户外,他长长的睫毛好像能承接起清晨空气里的水汽,属于舞者的身体在匆忙上班的人群和晨练的老年人当中显得格外突出。他在路边随意买了点早饭,最后走到了街角公园。
四周都是清脆的鸟鸣,夜晚早已全部退到了树荫里,仿佛它从不曾来过。坐在熟悉的长椅上,他掏出外套兜里包好的鱼干,一黑一黄两只流浪猫从后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蹭过他的脚踝,来到他面前。
“吃吧。”郑云龙弯腰将鱼干递过去。
两只猫毫无防备地吃了,吃完砸砸嘴,发出了满足的叫声。野猫能和人达成这样信任的关系,不用想也能知道这需要多少时间和耐心。
“昨天过得怎么样?”郑云龙温柔地问猫,“我今天要去面试新的角色了,这次团里要排《曼侬》,还记得这部剧吗?我以前跟你们讲过的。”
舞团十点开始工作,郑云龙九点五十九分就到了排练室。
今日要来看他的史蒂文老爷子还没来。郑云龙先跟钢伴沟通了一下节奏上的细节,随后他自己做了一套烂熟于心的基本练习。
钢伴是团里的老人,郑云龙离开舞团之前也给他弹过好几次琴,他们一向配合得很好,关系也不错。这个时候,其他的舞蹈演员还在更衣室里磨磨蹭蹭地换衣服,排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几年不见,眼前的舞者着实成熟了不少——不过这么说也不很恰切,生来注定与艺术为伴并创造艺术的人或许都是早熟的,从他们的眼睛和身体里,可以窥见仿佛包容了几个世纪跨度的灵魂。当十九岁的郑云龙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钢伴老师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停下弹琴的手,开口问郑云龙,你为什么会选择回来,你要知道现在舞团又招了不少新人,都是舞校里最拔尖的孩子,你这个年纪还要跟他们竞争,想重回往日的地位有多难。
郑云龙笑了一下,说他不想回到过去那样的境况,他能够在这里继续跳下去,拿舞蹈换一个安稳的生活就够了。
钢伴轻轻叹了一声气,原本想追问,你真的能够这么想吗,但他不知道郑云龙离开的几年都经历了什么,更何况任何人都没有随意评判他人选择的权利,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练习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其他舞者陆陆续续进来,最后是编舞和指导。
从前,郑云龙永远是团里格格不入的那个,别人在热身,他已经在做基础练习,别人在做基础练习,他已经开始跳舞段了。
因为这样,郑云龙自顾自学会了很多舞段,甚至有些是无师自通,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曼侬》的所有男性角色。
现在的情形依然是多年前的样子,这一点顽固地没有被时间改变。其他人在排练室的两侧踢腿下腰,郑云龙则在房间正中准备G.M.先生的一小段单人舞。
格格不入的特质也有与之对称的另外一面。郑云龙的身上总有那种孤绝的气质带出的魔力,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也总能在众多身型相似的舞者里一眼看到他。
史蒂文老爷子来了,刚进门,目光就落在郑云龙身上移不开了。下一秒得知那就是新的G.M.,他点了点头,表示了期待,让郑云龙开始。
舞毕,老爷子率先鼓起了掌,跟旁边的编舞说,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出于严谨,他请郑云龙到隔壁排练室去,让他和女主再合一段双人舞看看。
今天,隔壁的小排练室一如既往给了《曼侬》的男女主,也就是阿云嘎和徐丽冬。回到北午半年,郑云龙第一次来到人那么少的排练室,也是第一次来到有阿云嘎的排练室。
——不,他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念头,这个房间里明明还有徐丽冬,有钢伴老师,还有这次全力支持他,帮助他回来的北午王牌编舞李盾。
他何故要纠结于跟阿云嘎共处一室呢?
这个时候,阿云嘎和徐丽冬正在李盾的指导下练习《曼侬》里最知名的卧室双人舞,见老爷子和郑云龙来了尚站在门口,李盾便请钢伴暂停。
徐丽冬跟郑云龙阿云嘎三个,都是同一个舞校,北午附属芭蕾舞校出来的,徐丽冬是两个人的师姐,先于两人一届毕业。在学校里的时候,三人就互相有过合作,还一起参加过几次商演,后来在团里做了同事,就更加照顾着。
自打郑云龙回团以后,她一方面凭着过去对两人的了解,另一方面由于从事艺术多年工作的敏锐,不久就察觉到两个师弟之间的关系依旧不太妙,但她再清楚不过学艺术的人的脾气,加上她也是个有脾气、有自己边界的人,绝不会庸俗地刻意插手别人的感情和人际关系。但眼下是工作的场合,必然需要一个人来结束尴尬,因此,通人情识大体的她率先跟史蒂文和郑云龙打了招呼,随即上去把有些犹疑的郑云龙拉进门。
“徐师姐好。”郑云龙小声回她。
她抛给郑云龙一个信任的笑容:“我知道的,昨天李老师跟我说过了,是定下来了吗?”
“还没,史蒂文先生说让我来跟你合一段。”
李盾也走了过来,跟老爷子礼仪性地问过好,又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早该用你才对。”
短短一句话,郑云龙受到了鼓舞。他不再像方才站在门口的时候那般拘谨了。
时隔五年再同徐丽冬合作,上来的时候有点陌生,不过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感觉。
曼侬与G.M.先生的双人舞是一方不情愿的、饱含挣脱与控制的,节奏是无序的,气氛是紧张的、渴切的、但同时有些窘迫的。这需要演员非常强的理解力、舞蹈技术和表演张力,先前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驾驭不来,不能说没有原因。
可是眼下这个二级独舞却奇迹般完成了所有的要点,甚至做得超出了预期的范围。
就连从他的发梢掉落的一滴汗珠,砸在曼侬的胸口,都写满了侵占的意味。
“bravo!”史蒂文老爷子眼中少见地放出了欣喜的光,他在音乐结束后当场联系了团长并宣布,新的G.M.先生是郑云龙。
“真是托师弟的福,”徐丽冬结束以后擦了擦汗,半开玩笑地对郑云龙说,“我今天总算是没被老爷子喷成筛子。”
郑云龙难得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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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和徐丽冬跳舞的时候,阿云嘎就在一旁看着。他跟自己说,在正式上演的剧中,曼侬和G.M.先生跳舞的时候,Grieux也应该是站在舞台边上的暗处,看向舞台中央的。
只是,剧中的Grieux应该目不转睛看着曼侬,而他,他看的是另外的那个人。
郑云龙回来以后,阿云嘎只单方面见过一次他——他们自然不可能主动联系对方。那是某天下午,经过大排练室的瞬间,阿云嘎透过门上的玻璃无意间瞥见了里头的郑云龙,那时他正在做着Grand battement,一个将长腿的优势展示得淋漓尽致的动作。
当绷直的脚背挥到半空中,在白色的背景墙上停留下一条视觉残留的弧线,阿云嘎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转过头快步离开了。
纵使十分确定排练室里练功的那个人并没有看到他,他还是越走远就越心跳如雷,最后,他一个人逃一般仓皇躲进楼梯间的安全门后面,将手臂和后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即使这样,也仿佛难以获得足够的氧气,或是任何一丝可以称得上是安慰的坚实感。
他怎么会反应这么大?是恐惧和慌张吗?好像不全是;是那些藏于他心底深处、极易燃的、过于厚重的想念遇到了火星吗?似乎也不尽是。仅仅是一瞥,他就难以自处了这样许久,但郑云龙的的确确回来了,他今后该怎么面对呢?
而此时此刻,只有几个人的《曼侬》的小排练室里,阿云嘎意识到,距离他上一次近距离地、毫无阻隔地看郑云龙跳舞,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尽管如此,阿云嘎发现,他还是记得那个人跳舞的所有习惯,不管好的还是坏的,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张脸。
没错,经过了那一天的过激反应以后,阿云嘎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重新习惯郑云龙的存在,别人什么都没做自己就已经溃不成军是可笑的,所以他一遍遍暗示自己,要像一个礼貌的、有分寸的、友好的同事那样对待他。
他想,曾经,他连那些几乎要烧死他的情欲和思念都克服过去了,如今比起那时候,根本算不得什么困难。
所以今时今日,他能够目不转睛地看着郑云龙了。
像欣赏一个陌生的舞者。
在简单的钢琴伴奏下,郑云龙的舞步却让人的脑中自动补齐了整段作为《曼侬》伴奏的马斯内的音乐。阿云嘎不禁感叹:隔壁那个拥挤的、充满汗味的、总有一块玻璃是模糊的大排练室,绝不是郑云龙本应该待的地方。
代表着舞段终止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了。
没有任何失误,郑云龙跳得好极了,刘伊平那个草包关系户根本连比都不配拿来跟他比。阿云嘎心里接着想。
他应该在《曼侬》的大戏上绽放光彩,他甚至完全可以跳我的位置。阿云嘎又想道。
——可是,对一个陌生的舞者,仅仅是欣赏的目光下,难道会注意到这些吗?郑云龙的境遇,无论是只能待在不合意的排练室里,还是被安排在多么屈才的位置上,难道需要他去关心吗?
然而所有的想法都是下意识的却又因此无比真实的,它们在一支舞短短的时间里,把阿云嘎几个月来所作的努力统统嘲笑了一番。
说起来,方才开门打招呼的时刻可谓极其尴尬,他也从李盾老师那里得知了郑云龙即将替换一独刘伊平出演G.M.的消息,非常期待又隐隐害怕,但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
幸好李老师及时叫停了伴奏,否则他眼角余光扫到郑云龙的瞬间,就几乎要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见人被徐丽冬拉进排练室,阿云嘎想先上前跟他说“你好,好久不见”,但身体还是选择了先跟史蒂文指导问好。
在场的人里,除了史蒂文,对于他跟郑云龙的事情都是多多少少知道的,所有人都有意帮忙绕开着一些东西,阿云嘎是看得出来的。
“你,可以到旁边休息休息。”李盾在史蒂文跟郑云龙徐丽冬讲解剧情的时候抽身凑到一边,悄悄在阿云嘎耳边说。
“不用了老师,我就在这里看一会。”
“行,你自己把握。”
李盾看了阿云嘎一眼,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随后又加入了指导的队伍。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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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ieux是个满脑子神学概念呆头呆脑的青年吗?阿云嘎拿到这个角色以后问自己。
显然不是的。他过于孱弱的头脑只是负载不下现实里,那些远比单纯的情欲和神学研究更残酷更复杂的问题罢了,尽管贫困总是迫使他将视线从恋人的脸上移开,不得不直面生活,但他从来认不清生活的真相。他对曼侬的爱的冲动、软弱、屈服,还有侥幸、盲从、肤浅的希望,皆是由此而起。
以上是阿云嘎观看这部剧时候产生的思考,在出演每一个角色之前,他都会找来世界各个大团的官摄视频,自己躲在家里研究一番。
剧中,舞台灯光变幻出不同种类的昏暗的形态。
阿云嘎在一盏泛黄的台灯下盯着平板的屏幕,注意力跟着剧情发展:
刺伤了G.M.先生,从旅店逃跑以后,曼侬和Grieux逃到了伦敦,在那里的一间简易居所的卧室里,他们重新许下属于恋人的誓言。
但一路追来的G.M.引发了一场不可挽回的混乱,Lescaut被G.M.作为人质杀害,曼侬被当成娼妓被判流放至大西洋对岸的新奥尔良。
在那片举目无亲的美洲大陆上,曼侬被剪去了长发,但美貌依然像诅咒一样伴随着她。残暴的狱卒垂涎她的身体,强行侵犯了她,Grieux赶来,虽来不及将曼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但也总算杀死了狱卒。两人一路逃至无可再逃的荒原,尽管此时此刻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两个人的爱,但经过重重打击与灾难,曼侬生命的活力已消失殆尽,死亡最终介入了这一对爱人之间。
阿云嘎几度中断了录像,竟然哭得不能自已。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哭,身体总是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当曼侬从运送犯人的船上下来,惊惶而无助地踏上荒芜的新奥尔良的土地,阿云嘎的神经虽没有一丝可感的震颤,但眼泪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也只有在独处的时刻,他才得以有一些毫无保留的时刻,也得以从舞剧想到了自己——他会格外关注曼侬,不仅因为她是全剧的中心人物,更是因为她是Grieux的爱人。
即便理智拒斥着这一点,他还是不能不想到这一切在现实中的对应。
当年,他和郑云龙冲动分手以后,郑云龙离开北京去了上海,直到这次回来。此时,阿云嘎不禁想到,就像曼侬初到新奥尔良,一级一级走下象征流放的阶梯一样,郑云龙从飞机上,沿着台阶一级一级下到上海的地面的时候,该是面对着怎样无穷无尽的未知,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曼侬的头发被剪掉了,而郑云龙的头发留长了。
又一滴眼泪掉了下来——难道,古今中外的人都是如此这般糊涂,以至于一步步将自己所爱的人推向遥不可及的天边?而即使做出挽回的尝试,也终会面临永远的失去吗?
阿云嘎不忍再看一遍最后的结局,也不愿再去想自己了。
当晚他不安地梦见了郑云龙。
事实上,以一个观众的身份看剧的时候,阿云嘎固执地存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为什么Grieux因为一些金币和要挟,就能暂时放弃追究恋人的背叛?为什么在经历了一次背叛之后,两个人还能够私奔,还能够信誓旦旦?
换做他,他不可能这样。
换做那个他,他应该也不可能这样。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爱得那么深,又怎么做得到在分开之后,忘掉过去的一切,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最初呢?
他做不到。或许他没有Grieux那么义无反顾吧。
只是,当他真正演起这个角色来,他才深刻地感受到了何为“当局者迷”,无论自以为多么清醒,无论作为观看者的时候因为全知视角领会了多少同时却错开、不同时却交融的情节,当演员身处那个故事发生的空间,成为场景中的一分子时,他才会知晓,戏剧人物的视角都是有限的,像眼前蒙了一层无法被揭开的纱布。那么Grieux的“当局者迷”在阿云嘎这里意味着什么?简言之,那是一种个体的无力,是在满是冲突的生活中寻求一个完美处境所必然遭受的失败。
个体是无力的。阿云嘎曾经认为,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进入对方的身体,或是让对方完全地进入自己,就可以无比相信在那一刻他们是一体的。但后来彻底分开了,才恍然大悟那不可能是一种永久的状态,自己不过依然是大地上茕茕孑立的个体,无论做什么都消解不了这个坚硬的事实。
而在冲突中追求完美,正如在虚幻中追求真实感,是注定会遭遇失败的。阿云嘎曾经也近乎虔诚地希望能给人一份完满的爱,但他不仅没有做到,还反令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怀疑:所谓的爱,究竟是真的把身心交给某个人,还是仅仅是一种变形的自恋、外向的手淫?
还有无数无数的问题,是阿云嘎觉得自己活多久就要想多久的。它们时不时地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日子里跑出来,提醒他不要忘了,他的灵魂依旧是酸痛的。
做一个合格的演员在某种角度上意味着要抽空自己的灵魂,用于制造一具存放角色的灵魂的肉体。但演员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灵魂不可能全然抽干净,同时,角色的灵魂也不可能不在肉体上施加影响;就算那个角色从身上退去,也总有两者的残留混合在一起,演过的角色越多,一个演员就会变得越复杂。
正因如此,阿云嘎越来越能感受到现实与戏剧在他身上的交叠。
对于他曾经困惑的问题,在排练中,他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答案。
尤其是在男女主互相发誓的环节,那一段,他和曼侬都穿着纯白的衣服,显得纯洁而坚定。而他们的舞蹈是延绵的,没有一丝中断和卡顿,仿佛象征着两个人寻找到了不受污染的爱情所对应的那种排除外部生活影响的纯粹的精神。
可是,现实是残忍的,亦是不可能摆脱的。这一段舞是越无暇,就越能衬托出悲剧的复杂和哀伤;表演越是贴近誓言所蕴含的强烈情感,就越能叫人唏嘘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行动,或是每一个意外,都可能让一切变得物是人非。
郑云龙有时就坐在排练室的一角,阿云嘎时不时会看到他。
是,人注定会在爱中犯糊涂,亦有太多内在和外在的东西会摧毁脆弱的爱。这意味着爱人像需要水一样需要誓言,所以曼侬和Grieux、他和郑云龙会一遍一遍地跟对方发誓,把自己的脸紧紧贴在对方的胸口,说要永远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仿佛这样他们才能拥有一个确保安全的、悉心编织出的匣子,好让爱在其中完好无缺。
可是,恋人在发誓的时候唯独不会考虑到的,是他们的爱或许先于誓言消解之前就腐朽了,到时,那个精心保护着爱的匣子,就会瞬间变成盛放死去的爱的棺椁。
不能够再想下去了,不能够再想,阿云嘎闭上眼,再想下去又要落泪了。
就这样反复经历了几番纠结,几番对自我的问询,阿云嘎好像有那么一点理解Grieux了——他的糊涂不是不可原谅的。
Grieux毕竟比自己单纯,而且他也没有经历过尤其令人后悔的事不是么。
但这也意味着,阿云嘎此时对这个角色的理解本质上仅仅是一种同情,或者是一种麻醉,某些时刻的Grieux并不能融入他的身体。
就比如Grieux与曼侬两个人私奔以后,在伦敦卧室的场景,他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表现方式。他像一个外人一样演着Grieux,不管如何调整,至多也只是一个知情的旁观者。
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在把他往下拉拽,致使他作为Grieux的时候竟然没有办法面对曼侬,甚至心生嫌恶,即便对方是多么情真意切。
这不行,不能够再这样下去。排练已经进行到了后期,正式上演的日子越来越近,阿云嘎决定开始专注于技术。但是史蒂文指导立即表示出了比先前更大的不满意,他说与其全副寄托于冷冰冰的技术,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台上愚蠢地跳动,还不如让观众看那些拙劣的情感。
“孩子,是什么在阻挡着你?”史蒂文问阿云嘎。
是什么?
“一个演员应该要打开自己。虽然人会竭力避免一些东西,因为总有某个地方是那么痛苦,不,我不是要你利用痛苦,或是利用任何一种属于你的情感,只是你应该面对它们。只有这样,你才能让角色进入你的身体。”
*
晚上很晚的时候,阿云嘎冲了个澡,回到北午的宿舍——在排练的末期,为了不耽误那几乎不让人喘息的进程,剧组的所有人都暂时住在舞团的宿舍里——他躺在床上,揉着略微酸胀的肌肉,同时思考着史蒂文的话。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史蒂文问他那个问题的当下,他甚至看见了一只房间里的大象。
但是这个答案并非解决问题的钥匙,而是一切症结的根源。
它像一个死结,将阿云嘎的心缠得紧紧的。
阿云嘎想拿起手机,看点无关工作的东西。但他被一阵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
阿云嘎问了一声是谁,没有收到回应。心想能进宿舍楼的左右是舞团里的人,都这个点了必定是有什么事,他随即起身去开门,却没想到对上的是郑云龙的脸。他毫无准备,他愣住了。
“怎么,看见是我很不可思议吗?”
郑云龙主动开了口,然后他从阿云嘎身边绕过,进到室内。
阿云嘎后退两步,说:“没有,你现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差点害得我都没有排练的机会。”郑云龙在阿云嘎的宿舍里转了一圈,不冷不热地说。
他的戏份紧接着Grieux与曼侬在卧室里发完誓以后,却因为发誓之前的戏里阿云嘎的延宕导致的推进困难,迟迟不能参与进去。阿云嘎跟徐丽冬排练的时候他自然也在,并且先于史蒂文感受到了阿云嘎的自我封闭,在他担忧地发现这个问题整整几分钟后,他才听到了史蒂文对阿云嘎说的话。
“对不起,今天我的确表现得很不好。”
本就不大的宿舍里突然挤进了两个成年男子,空间仿佛一下子变得更加狭窄了。或许是因此带来的压迫感,让阿云嘎始终不敢正视那个闯入者。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郑云龙突然抓住了阿云嘎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阿云嘎,你遇到了困难对不对。”
但阿云嘎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点点头。他不知道郑云龙究竟要做什么。
“你不能相信,两个人有过一次背叛之后为什么还能滚在一起对吗?因为你不能相信,所以你说服不了自己,因为你说服不了自己,所以你演不出来。”
阿云嘎还是点点头。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时至今日,郑云龙或许依然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甚至这里的“或许”,可以去掉。
“你打算怎么办?”
阿云嘎说,他还在想办法。
郑云龙因这荒唐至极的回答笑了:“跟我做一次吧,就现在。”
03
*
第二天,理想中的Grieux回来了。
依旧是沿着昨天效果不佳的伦敦卧室一节开始排练,也不知道阿云嘎受了谁的启发,竟然顺顺利利地跳了下来,跟徐丽冬的互动也严丝合缝,质量极高。
事实上,阿云嘎心里有关那个角色的疙瘩,早在他前一晚打开房门,对上郑云龙的一刹那就消掉了一大半。看见是那张期望又从不敢期望的脸,他心里是激动的,他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以为郑云龙是来找他说开的,如果是这样,他立即就可以重新抱上他。但是这并不可能。虽然最后他们做了两次,这似乎比单纯的拥抱还要更进一步,但事实则不然——对于他们俩现在的关系而言,这是最最遥远的接触,就好像舞台和观众席一样,尽管那么近,尽管中间毫无阻隔,却永远不可逾越。
也正因如此,阿云嘎觉得自己对不起郑云龙,他不该对他做出那样的事来。
——就算他们之间的裂痕已无法弥补,他也不能把它弄得更深吧?
可是欲望、迷乱、饥渴消解以后,在两个人做完,躺在床上几乎不算是聊天的聊天里,他也的的确确想清楚了一件事情:他应该把角色和自己区分开来,Grieux最后对爱的救赎令他可以被原谅,就算他阿云嘎不能原谅自己,也没有办法获得救赎,可这两点对于不处于真实世界里的角色的处境而言又有何损益呢?
他不再让自己的情感牵扯到角色,所以Grieux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
为此,他还记得他对郑云龙说了一句:“谢谢你。”
*
昨日,郑云龙闯进阿云嘎在北午的宿舍,同他说:
“跟我做一次吧,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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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结束了,郑云龙瘫了下去,像丢了半条命。他把脸埋在软软的被子里,呼吸逐渐变浅了:他在安静地疗愈着自己,仿佛全身的伤痕和破损无论在哪儿、用什么方法都能造成,而并不在乎刚才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阿云嘎不能纵容他如此,他去拿了一些干净的毛巾和棉签,马后炮地表示着自己的歉意。只是嘴上并没有一句道歉的话。
在给人翻身,替他清理前面的细小伤口的时候,阿云嘎不当心对上了郑云龙的眼睛——清澈见底、凄绝、悲凉,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再次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他知道,演员可以把内心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界,但同样也可以把每日每夜带来隐痛的东西死死藏在琢磨不透的表情之下,这个时候,郑云龙没有打算向他隐藏。
他们在床上躺了一会,在彼此之间留出了一丝微小但实实在在的缝隙。两个人都因这占据了半个夜晚的荒唐故事消耗了过多的气力,而且一场关系不明的、目的不明的性事,需要在事后做一番整理才行。所以他们说了一会话。
“……你看,这不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的确确滚过了,至少你的肉体并不排斥我。”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但不知朝着哪里,也不知是不是对郑云龙说的。
“我知道,我不过就像是一剂封闭罢了。但撑过整个《曼侬》,应该足够了。”
至于封闭的效果散去,他也用不着去管如今阻碍着阿云嘎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再度回到他的身体里,他用不着去管这些。
阿云嘎还问了郑云龙:“要不要我去和刘伊平谈谈,最近这个人总是在团里对你说三道四的,简直毫口无遮拦。”他还说,他怕团里的同事因此误会什么。
郑云龙说不用了,就让他去吧,这种人用不着去理会,也没必要去教训他,他应该自己去找到自己的底线。
而且,阿云嘎,你不是应该对每一个人都好吗?
最后,郑云龙离开了阿云嘎的房间。
关上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拼命地发抖。
他收获了一声感谢。阿云嘎在他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向门口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喊了他的名字,说“谢谢你。”
究竟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对一个跟自己睡过的人说谢谢?好像不会对炮友说,好像不会对娼妓说,更不会对爱人说。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一个关系一般的同事吗?
他跟他到底算什么呢?
回到自己的那间宿舍,离第二天起床铃响起也不差多久了。郑云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嘴角挂着颓唐的笑容。
阿云嘎真傻,傻到会相信他真的是单纯出于对舞剧的可信度和完整性的考量,好心地来给他解决困难的。
阿云嘎真傻,傻到会认为他在他身下不可能拥有快感,也不可能拥有除身体受损以外的其他痛苦——比如那种竭力隐藏心跳的痛苦。
那他呢,他难道就清醒而理智了吗?
04
*
郑云龙回到自己的宿舍以后没有睡——当然也是根本睡不着的,他重新洗了个澡。他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花洒底下,水流浸过他皮肤上的破损处,沿着他背上的血痕淌进了下水道。
身上是很痛的,骨头和每一个关节都很痛,被捅得肿胀过度的地方更痛。头发淋了水还不肯干,电吹风又迎来了放弃工作的时刻。也对,这个点连电吹风都睡了,也只剩各种身心痛苦的造物会醒着。郑云龙索性把自己摔在床上,又突然坐起来爬到窗边的小桌前,拉开百叶窗帘,让一点点月光透进屋里。他身上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上衣,没有扣扣子,随时都可以从他几乎只有骨头的薄薄的肩上滑下去。
月光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进入这间过于清冷的屋子。冷光穿过玻璃的瞬间却仿佛变成了医院里的射线,照出了郑云龙的骨架、内脏,还有无处不在的灵魂的病症。
正如盛大的狂欢过后会格外凄凉,两个人肌肤相亲之后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还不如持续的孤独来得可以忍受。郑云龙自嘲地笑了,他究竟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啊?
他之所以下定决心,进到那间宿舍,是因为他无法不觉得,阿云嘎排练时出的问题他也有一份责任,他是令他对爱产生不信任的人,所以他当然有义务去解决它。但那之后所做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计划。他原本想着,给人口完就走。他还不了解那个人吗,他一定会接受他,于是他就相当于明确地告诉了阿云嘎,有些灵魂里的冲动并不是其它诸般因素能够影响的,这样他才能放下对那个角色的芥蒂,真正地演活他。
总之阿云嘎跳舞的障碍必须在舞剧上演之前克服掉,就算用这种方式——已经没有让他们慢慢解决的时间了。
作为计划的开端,他洗干净了自己的里里外外,给自己加上了一点润滑,就冒冒失失地闯进了他深信不疑的阿云嘎的房门。
可是近距离闻到了阿云嘎不同于工作状态时的味道,吃到了他的那根家伙,郑云龙的心乱了。他止不住地开始发骚,尽管面上装得冷酷无情,但他好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再加上阿云嘎竟然比他能够预计到的最顺从的程度还要顺从,他就不由的得寸进尺了。他自说自话上了床,扒开两瓣长在腰下面的肉,向阿云嘎展示自己准备好的一切,诱使他给自己留下满身的印记。
疼痛、青紫、伤口里渗出来的透明的组织液,这些是最后的结果,是他的惩罚。
这样看来,他本质上还是一个骚货,一个借着无比可笑的工作的理由勾引人的骚货,是这样吗?
或许吧。但,如果他还那样爱着阿云嘎,是不是阿云嘎也……是这样吗?
四点的闹钟终于响了,穿衣服,换鞋,练功。又过了两个钟头不到,天终于亮了,那些缠绕在郑云龙心口的不安的念头总算是随着黎明的到来,像露水一样暂时消散了。
其间当然去喂了猫,现在从北午宿舍到公园比原先从出租屋过去要远一些,不过走得快点也差不了几分钟。
今天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没什么风,空气质量一如既往的差,唯一明亮的事物就是两只小猫的眼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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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借鉴了巴黎歌剧院2014年Aurelie Dupont告别演出《曼侬》的主要剧情;
[2]斗牛士形象详见《堂吉诃德》第一幕;
[3]神话主题芭蕾舞剧,由德里布创作音乐,推荐英国皇家芭蕾舞团Frederick Ashton编舞、Darcey Bussell主演的版本,只是我个人觉得有些无聊;
[4]柏林国家芭蕾舞团的神作,参考了柏林国家歌剧院2009年由Vladimir Malakhov和Polina Semionova主演的版本;
[5]在柏拉图的《会饮篇》中,阿里斯托芬讲述了一个有关爱情起源的故事:最初的人有三种原始性别,太阳生的男人、大地生的女人和月亮生的阴阳人。这样的人类过于强大,为了削弱人类,宙斯决定把人劈成两半。自此以后人实际上都是半个人,每一半都非常想念自己的另一半,于是就出现了男人和女人(对应原始阴阳人)、男人和男人(对应原始男人)、女人和女人(对应原始女人)的结合。故事当然比我概括得要复杂,感兴趣的读者小伙伴可以顺带看看整个《会饮篇》。更多参考书目:吕克·布里松《古希腊罗马时期不确定的性别:假两性畸形人与两性畸形人》;汉斯·利希特《古希腊人的性与情》;(等会儿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只是想开车啊喂)
[6]来自《真爱乐章》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