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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情节灵感源自«想见你»，部分内容为自设，与实际不符。
ooc致歉
BGM:«最冷一天»——陈奕迅
«月球上的人»——陈奕迅
«偿还»/«红豆»——王菲
期待长评，
冬至快乐。
Summary:“12月21日，太阳直射南回归线，这是北半球的最冷一天。”
（1）
2029年10月23日，阿云嘎的四十岁生日。
常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阿云嘎早已过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事业上发展颇好，成家这几年倒是没有风声传出。
今年照旧，阿云嘎的生日还是在工作中度过。在后台，他拗不过众人，半推半就的走到蛋糕，看着明明灭灭的蜡烛，他双手合并，许下三个愿望。
“第一个，希望自己身体健康。”
他闭着眼，思绪飘回前几年。这几年年岁渐长，身体逐渐吃不太消。
这几年，不对，这十几年，他的生日愿望里都有这条。
2019年的那个夜晚，他也曾在生日蛋糕前许下相同的愿望。但与今年不同，那年他旁边的那人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将奶油抹到了他的鼻尖上，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奶油大战，他身上脸上哪哪都是奶油，无可奈何比了个手势，
停战。
阿云嘎满身都是奶油，不想糟蹋了自己客厅的那布艺沙发，只好席地而坐。那人抹自己奶油最多，停战后人还是大大咧咧的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没办法，被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客厅的灯昏黄，他不由得想起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烛火衬着对面那人双眼明亮。
眼睛啊，是最藏不住东西的。那本书怎么说来着？世界上有三种东西是掩饰不住的：咳嗽、贫穷和爱。
那人坏心眼的将手上的奶油往他衣服上轻轻蹭了蹭，阿云嘎无可奈何的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探身拿茶几上的纸巾把那人的手擦干净。
那人顺着用左手环住他的肩，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右手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脸颊，手伸向他的后脑，将他俩的额头轻轻相贴。
“哥，你这么多年，辛苦了。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长命百岁。”
（2）
思绪回笼，
“第二个愿望，希望中国音乐剧越来越好。”
他自嘲一笑，这个愿望大多数人估计都能猜得到。猜到也要许下这个愿望。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绝对的行动主义者。
“我希望，我行动，我得到。”
这是在他第一次完完全全的担任制作人，在音乐剧«风声»一轮巡演大获成功后采访说的。他将这句话近乎视作他的座右铭。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的呢？追根溯源，还得回到他第一次正式面试音乐剧角色的时候。
他痴痴的看着北歌那大大的舞台，渴望着有一天能站上去，就算只唱一句也好。
“这句话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座右铭。”
阿云嘎从青年时期才堪堪开始学习普通话，人到中年，这第二门“外语”可以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采访的记者不禁感叹道。
“当时是第一次站在北歌的舞台上，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第一次公演，开头唱的第一句词都有些发颤。”
记者记得很清楚，她接下来就简单的顺着阿云嘎的话问了个问题，竟把他问了个愣神。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阿云嘎眼神呆滞了一瞬，而后眼睛又开始动起来，这样的眼神在往日的采访里是极为少有的，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慌了心神，薄唇紧抿，又张开，是要说些什么出来，又堪堪闭上。
“啊……缓解紧张的方法么，我们也算半个同行，经验不比我少吧。快十几年了，我得想想，我得想想。”
阿云嘎眼神望向她，她知道，这个答案的主动权，或者说是这往后的整段采访的主动权都不在她手上了。
阿云嘎又低头笑笑。
“要说缓解紧张的方法么？嗯……当时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嘛，上台前他给我加油鼓劲。”
静默的一瞬，她甚至以为没有了下文。
“那时，我有我的定心丸。在台上望着他，我什么都不害怕。”
她看着阿云嘎的眼睛，那眼神，似回忆，更似悲悯。
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已经脱离开这个采访的中心，最后只好作罢。
但她能隐隐约约猜到那人。
不可说，不可说。
从25年«风声» 彻底打开大众对音乐剧的兴趣后，可以说整个中国音乐剧市场呈现一个井喷式的发展。
无论从唯心还是唯物的角度说，这个愿望都很好的实现了。
许多人共同许下同一个愿望，会不会让愿望实现的可能性更大呢？
三十岁的阿云嘎可能会相信那虚无缥缈的，带着些期许的东西，但四十岁的阿云嘎不会。
记得某年在上海给那人过生日，他亲手帮那人带上生日帽，插好蜡烛。顺手从那人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嘴里嘟嘟囔囔着他不乖又抽那么多烟，但还是把那蜡烛一个不落的点上。
他把打火机放在桌上，望着那人。
“快许愿，蜡烛要化了。”
“嘎舅你也许愿，这样你就有双倍的好运了!”
阿云嘎拗不过他，笑了笑他的小孩习性，点点头，双手合十，许了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里，有两个都有他。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
他许好了一睁眼，就看见那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眼含笑意。
亦如初见那日，那人拍拍他肩，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郑云龙。”
（3）
阿云嘎看着他的眼睛，忽的想问很多问题。
你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你还会回北京吗？
你许的生日愿望里有没有我？
我们还有可能吗。
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喝了一口手边的莫吉托，瞟着郑云龙。
“大龙，你许了什么愿望？”
“你猜。”
“音乐剧？”
“有。”
“自己？”
“那当然有。”
阿云嘎装作开玩笑的样子，用手拱了拱郑云龙。
“那龙哥，你生日愿望里面有没有我？”
他伸手拍了拍阿云嘎，
“嘎舅，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大学，音乐剧，朋友，近况，很多过去，但非常默契的对16年的那个冬天缄口不言。
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把伤疤揭开对谁都没有好处，没有人嗜痛。
老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打开门，不到40平的小屋略显凌乱。
郑云龙打开门就一把抓住胖子塞进笼里，紧接着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一收进客厅里的抽屉。
一米八的大高个，在这40平的小家里面显的局促。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他被盯着不好意思，脸红低下头继续收东西。
阿云嘎粗略的扫过，所见之处，除了猫玩具，剩余的就是些瓶瓶罐罐的药。他打开了房间门探头看扫了一眼，出乎意料，床头柜上摆满了治疗失眠的药物，各个品牌的褪黑素，安眠药应有尽有。
明明在北京时候，状态还没有那么差的，至少不至于到用药才能入睡的程度。
他关上门回头，撞上了郑云龙的眼睛。他有种心思被戳破的感觉。
也是，他心里想什么郑云龙不知道？
但他还是尽力掩饰着，试图装作坦然一些。
“龙哥，我今晚睡哪？”
郑云龙整理好屋子就急匆匆的进了浴室，一出来就看见阿云嘎从柜子里拿出被单和毯子，在床一旁打了个地铺。
他看着阿云嘎左铺铺，右铺铺，最后终是站起来叉着腰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点头。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郑云龙就这么顶着阿云嘎的目光，把枕头扔回床上，把那床陈旧的，发黄的被子卷了卷塞回衣柜里面。
“嘎舅，年龄这么大腰还不好，别逞能了，咱俩挤挤睡哈。”
阿云嘎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刚刚看的有些匆忙，现在能好好的看看那卧室，床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睡倒是有些挤了。郑云龙就窝在床里面最边边，看着手机。
他其实睡觉一直不老实，上大学那时候在宿舍里他俩是对床，郑云龙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睡不安稳，半夜床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大晚上起夜抬眼一看他睡的四仰八叉的。
现在就缩在那么一个小的角落里。
郑云龙余光看着他站在门口不动，喊了他一声。他应了就往床边走。
“嘎舅，我这庙小，你挤挤哈。”
阿云嘎把手机充上电，看到床头柜上干干净净的。
低头看着郑云龙给他的被子，新的，上面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躺下，身子往外挪了挪。
他拍了拍郑云龙，像当年在宿舍里一样，
“大龙，赶快睡觉吧。”
（4）
第三个愿望照旧，
“我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能好好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云龙自从到上海之后的状态不对。整个人完完全全沉浸在角色中，瘦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第二天阿云嘎从床上醒来，昨晚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今早借着晨光，看着郑云龙的脸庞瘦削许多，甚至于是凹陷进去，眼下挂着乌黑。他知道这不是角色所带来的问题，他心知肚明。
他脑海中浮现出哥哥去世前的样子，心忽然的一紧。
普通话毕竟是第二语言，当时的阿云嘎无法用非常准确的言语去叙述当时的感情。
四十岁阿云嘎会说，这叫心疼。
当然，这是后话了。
从之前断断续续到每天堪称是报备的联系，他们只用了一天。
从吃什么到看了什么再到干了什么，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阿云嘎一条接着一条发，郑云龙下戏后就一条一条回，偶尔在排练间隙抽空给阿云嘎发几张环境照。
直到阿云嘎回北京这样的状态也不曾断过。
阿云嘎想了很多东西，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相处方式等等等等。最后还是用最开始的方法来跟郑云龙相处。
他掏出一颗真心，似他们开始那样。
从他来到上海的那一刻开始，这段关系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郑云龙面上不动声色，但依照阿云嘎对他的了解，郑云龙在不安。
不安什么？是在担心他走近了又离开。16年的冬天，伤他，也伤他太深。阿云嘎试着把他在郑云龙手上的绳子系的更紧一些。
你看吧，风筝无论飞多远，线还在你手上。
我是你的。
他能感受到郑云龙的手慢慢收紧。
这是好事。
同仁堂和其他七七八八的药被阿云嘎装进箱子里寄到上海，箱子里几乎每次都有他叮嘱的字条。
郑云龙那时经常在怪医后台指着药对刘令飞说阿云嘎是个好舅舅。
此类事件多以刘令飞的白眼为结尾。
不过有时候也不是，人肉从北京带过来总比冷冰冰的箱子来的有温度。
他坐着红眼航班来上海，落地直奔郑云龙那小出租屋，郑云龙总在某个清晨收到一人一箱子，有时甚至连箱子都没有，背个包就过来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出租屋像个老父亲在客厅巡视几圈，又转头奔向厨房开火煮面。边煮边唠唠叨叨的嘱咐郑云龙早上要起早一点要吃早餐，要按时吃药之类的。
郑云龙靠在门框上，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他不再惧怕风筝从他手上飞走，它会回来的，他也会回来的。
“阿云嘎，我们在一起吧。”
厨房里瞬间没了声。
他看着阿云嘎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捞着锅里的面。郑云龙对这样诡异的安静感到不安。他刚想开口，就听见阿云嘎说，
“太晚了。”
郑云龙闷哼一声发出疑问。
阿云嘎把锅里的面捞出来放在碗里面，上面放着青菜和刚刚煎好的荷包蛋。
他面朝郑云龙，双手撑在瓷台上。
“我是说，咱俩应该早一些在一起的……应该是由我来说的。”
“那怪谁？”
“龙哥怪我怪我。”
他把面端到桌上，把面吹了又吹才放到郑云龙面前。
“吃吧，男朋友。”
郑云龙拿着筷子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再说一遍？”
“男朋友。”
“诶!”
那阿云嘎可不乐意了，他状似无意的靠近郑云龙，嘴里小声嘟囔的说，
“可是你还没跟我说呢”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好好好，够了够了够了。”
………………
他睁开眼，面前依旧是为他庆生的那群人，他不想扰了众人的兴致，咧开嘴微微笑了笑。
往前轻轻一送气，烛灭。
他想，
阿云嘎，你在想什么呢？
想象一个曾被你亲手推开的人，会回来？
别做梦了。
阿云嘎作为寿星，顺理成章的分到了第一块大蛋糕。他拿着蛋糕，坐在位置上，听着周围人讨论着关于或是不关于他的话题。
他的灵魂慢慢抽离，分解，飘到半空上，以一个近乎冷漠的视角看着众人和行为麻木的他自己。
临近散场，肖杰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说改日聚聚，他点点头。
10月末夜晚的北京，气温已经低至个位数，不过最冷一天还没到来。
他坐上车，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老王照常以为他是要回文华，打了个方向盘就想往天坛方向走。
阿云嘎揉了揉眉心，对老王说到，
“去紫竹院吧。”
老王抬手看了看时间，叹了口气。
搞艺术的么，有时候总会脑子一热就开始干一件事。
到紫竹院已是近凌晨一点。平日本没有那么早下班，还是因为阿云嘎生日所以才放得早些。到了阿云嘎也没下车，一个人就在车上坐着，望着紫竹院大门发呆。
阿云嘎到紫竹院只说了一句话，就是叫老王去买酒。
他买完酒回来就看见车内烟雾缭绕的，只有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丝丝红光。老王猛的拉开车门，阿云嘎被吓得直咳嗽。
老王现也顾不得身份，朝着他大喊，
“你不要命了？!”
他笑了笑，把烟头扔到地上，下车把烟踩灭，
他弯腰慢了些，到底还是把烟头捡了起来。老王一直跟着他到垃圾桶旁边，看着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阿云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面，没扣扣子，老王就在身后跟着他往着门口走，风衣两边飘起。
手插口袋，从背后看倒像是蝴蝶。
抓不住，也摸不透。
他找了一个角落靠着，拿过老王手上的啤酒，又顺手递给他一罐，手顿了顿，低头笑笑摇了摇头，又把手收回来。
“上了年纪了，记性不好。老王，不好意思今天晚上弄的这么晚，麻烦你了。”
他抿了抿一口，老王估计一路是跑回来的，第一口都是啤酒泡，绵绵的，涩味倒是没有往日那么重。
老王摆摆手没说话。
他回头望了望，看到了里面红色的枫叶。
“枫叶……一直这么红，对吧老王。”
老王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
“秋天枫叶都会红的。”
……
2015年
“嘿，嘎子，你看看这枫叶!”
阿云嘎望着郑云龙手上那张枫叶，头上缓缓飘出一个问号。
“这个枫叶……好红啊!”
阿云嘎无奈的笑了笑，
“枫叶不是红的是什么。”
郑云龙倒着走，看着阿云嘎，
“嘎舅，这可有说法呢，枫叶有四种颜色呢。这肯定是这里面红的最均匀的一片。”
他慢了几步，与阿云嘎并肩走，
“嘎子，还在不开心吗？”
“还好。”
“那就是不好。”
“你又知道？”
“我可是是心理专家。”
“你是哪门子的专家？”
“郑云龙自封的专家。”
阿云嘎笑的前仰后合，但转头就揽着郑云龙的肩，头靠在他肩膀上。
郑云龙手伸到他后背，轻轻拍了拍他肩，
“哥，不伤心了好不好？都会过去的。”
2017年
郑云龙轻轻的把枫叶放在阿云嘎头上。
“你看这我……”
“我这片枫叶是最红的~~”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了。”
郑云龙不可思议的指了指他自己，接着双手叉腰高傲的抬了抬下巴，
“确定不是因为太了解我吗？”
“15年啊，就在这。”
郑云龙往前快步走，
“诶，诶……大龙!你咋生气了啊。”
他脚步一顿，
“你真是不解风情。”
“祖宗又是我……”
阿云嘎顿悟，拦住郑云龙，把他一把抱在怀里，
“是，是因为我太爱你啦，所以什么都记得。你的什么我都了解，我都想了解。”
“这还差不多……在外面呢，抱太紧了!诶阿云嘎!”
“我的，我的……”
阿云嘎偷亲了一口郑云龙，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走。
他得到了一个来自背后的，带着秋意的环抱。
在背后环抱住爱人，两颗心脏会短暂的重叠，那是心最近的时候。
……
“是啊，又是一年秋。”
阿云嘎抬头，冰凉的液体流向喉咙。
泡泡在空气中不断破裂，啤酒离开了绵密的气泡，变得苦涩许多。
（5）
他早晨醒来，揉了揉脑袋。昨晚休息太晚，喝了酒又吹了点冷风，偏头痛可不好受。
阿云嘎习惯性往床头柜上一伸手，手机稳稳当当的握在他手中，消息倒是没有他预想的要多。
他一手拿着手机回着消息，一手捎上包里的药，走到饮水机旁接点热水。西郊这套房子长期请人来打理，因此整个房子还算得上干净。
舒马曲坦在口腔中散发出丝丝苦味，拿着上杯壁就仰头喝水，滚烫的热水同时接触到手和口腔上，一个愣神，玻璃杯掉在地上。
碎了。
他也顾不得手上的烫伤，在阳台角落里找出扫把就开始扫起碎玻璃来。
当阿云嘎发现自己手背烫伤起皮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
他一边苛责自己为何如此不小心烫到自己手背，又一边在客厅翻找着药箱。
西郊这套房子不常回，毕竟按产权划分，这套房子也不完全属于他。
不常回的房子透着一股陌生感，但他知道，之前并不是的。
找了许久，那黄色的药箱就放在电视柜上方，他愣了许久才打开那箱子。
不出所料，碘伏和酒精过期许久。
也是，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那么记挂自己身体。
最后还是找了相熟的私人医生上门才把手包扎起来。
手机震动一下，老肖在手机上发信息问他明天来不来聚会，熟人局。
分手之后多多少少因为避讳他，所以很少出席相熟的人攒的局。但毕竟昨天点过头的事情，肖杰这些年也没少照顾他。
说到底，老师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老肖，明天几点？
“晚上7点吧，老地方。”
话到嘴边，没问出来。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冷，昨天持续许久的偏头痛一觉过后依旧不好。
到底还是过了睡一觉就能好的年纪了。
阿云嘎破天荒的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假。这几年一部又一部的新剧上演，他几乎住在北歌，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酒店？酒店怎么能算家呢。
洗澡的时候包着纱布的手依旧隐隐作痛。
西郊那房子里放的都是老衣服，还好基本上都是基础款。在衣帽间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选了最简约的高领毛衣和阔腿西裤。上下身都是黑色，不像是赴宴。
挺应景。
把耳机手机收进棕色大衣口袋就出了门。王哥照例开着车等在家门口，
老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揉着眉心的阿云嘎，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跟阿云嘎相处许久，做出像那天晚上如此出格的事情，这些年是头一次。
“偏头痛又犯了？”
“这老毛病了不是。”
老王打着方向盘把车缓缓开出小区。
“这么多天没见好，折腾到这种程度？”
“吃药这么多年，这毛病也根治不了，没办法。”
“那今天……”
阿云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向后的风景。
树干上光秃秃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前天跟老肖说好的，不去不行。”
老王跟了他这么多年，很熟悉阿云嘎这个表情。眼神中带着些悲悯，眼角和嘴角向下耷拉着。这几年眼周开始生出细纹，平添出一丝悲伤的气息。眼神看向窗外，慢慢放空，像在回忆些什么。
他知道，他不是在回忆些什么。
前几年不是这样的，可能是时间，也可能是长时间封闭自己，这样悲伤的神色在他脸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但很淡很淡。
无端的感受到一丝寂寥。
车上放着歌。
“唯愿在剩余光线面前
留下两眼为见你一面
仍然能相拥才不怕骤变 但怕思念……”
下车的时候阿云嘎被冷风吹着打了个哆嗦，歌到了末尾。
最冷一天，倒是和天气相称
在门口踌躇几下，还是推开门。
从出发到开门前强撑的那口气顿时松了下来。阿云嘎与桌对面的肖杰四目相对。肖杰对他招招手，他顺势坐到肖杰左手边。
一路走过去，和他打招呼的人不在少数。
坐到位置上，他看了看一旁的肖杰，低着头飞快打着字，似乎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还给我留位置呢。”
肖杰关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不然？来这么晚怕你没地坐。你看看我左右手边，哪次不是坐满人。”
阿云嘎低头呵呵笑。
“这么多年，今儿人挺齐的。”
肖杰白了他一眼。
“谁叫你这几年都不来，你能来，次次都可以齐。”
他笑着摇摇头，没说话，想拿起筷子夹一夹桌上的凉菜，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拿起左手边刚晾着的温水喝了起来。
老肖把凉菜夹进他碗里，瞥了一眼他的右手。
“怎么回事？”
“烫到了。”
肖杰用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阿云嘎。他察觉到肖杰的眼神，淡淡的说了一句，
“西郊那地，不常回。”
肖杰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生日那晚？”
阿云嘎点点头。
“看你那晚……状态不太对，你是不是……”
“龙哥，怎么去洗手间这么久才回来？”
一声问候打断了肖杰的话。
阿云嘎愣了一瞬，随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调整他的表情。
他能察觉到无数探究他的目光。
室内静了一瞬，随后又热闹起来。
阿云嘎继续喝着手边那杯水，余光瞟向肖杰右手边那空着的位置，内心了然。
肖杰用余光看着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正微微发抖。
室内开着暖气，阿云嘎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转过身把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
他整个人感觉不真实，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七年前。
分开二字，在一起那么多年即使是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都没说过。
平静的，像雪一样，轻飘飘的，在那天就那么落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他的灵魂飘到了上空。情感被压抑到了极致，倒是能冷静的旁观着这一切，明明前面的氛围是久违的融洽。
也对，早该这样了。
他记不清到底是谁先起身收拾行李的，说是收拾行李，倒不如说是收拾常用衣物。
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一个小时哪能抹去所有痕迹。
西郊那套房子旁绿植不少，当时买的时候看上的一大原因也是因为环境好。分手也是这个季节，叶子该掉的掉，枝干光秃秃的，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铺满黄叶的柏油道路。
如今，又是一年冬。
三十岁的阿云嘎能在小小的酒店房间里跟好兄弟说再来一听啤的，四十岁的阿云嘎看到酒会摇摇头，这几年忙着搞事业，也没人日日督促他规律饮食，本身就玻璃的胃愈加脆弱。
茶，咖啡和白水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当年他看着王晰的手三步不离保温杯还笑他像个老干部，结果自己到了这年纪也得变成老干部，保温杯里枸杞红枣都加着，水永远温热。
肖杰大手一挥把想跟阿云嘎敬酒的人都拦下来，亲自给他倒了杯温水。
准备坐下，又站起来指着右手边的郑云龙。
“你也给我收着点。”
一群人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转而又相互敬酒起来。
桌上都是年龄相仿的人，聊的无非那几样，事业，家庭，屋里没结婚没对象的，都成了被讨伐的对象。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他俩身上，谈了这么多年，突然分手，这几年又都一直单身。
“嘎子，还不找对象？老班长要变成老光棍了。”
不知道桌上谁说的。
“催婚呢你们？”
阿云嘎顺手拿起左手边的杯子，没水了，堪堪把杯子放下，指尖握着杯子泛白。
“工作太忙了，我也不考虑结婚。”
说完就站起来拿着壶往杯里倒水。
“那龙哥呢？你也准备成老光棍？”
“这时代潮流，叫什么来着？不婚主义。”
一群人笑起来。王芯芯装作打趣的说到，
“我看龙哥不是不婚主义，是幸福主义。”
郑云龙看了看王芯芯，点点头，
“那龙哥，你是在等待你的幸福么？”
“当然，我们都是。”
王芯芯举杯对郑云龙，
“龙哥，无论何时，前还是后，都值得等待。”
“我知道。”
肖杰看了看王芯芯，
“你俩给我搁着打哑谜呢？接着喝!”
酒过三巡，喝醉基本上要么是叫家属把人带走要么是叫了代驾，桌上清醒的就剩几个人，郑云龙今天喝的不算多，加上酒量还行，没醉；阿云嘎手那受着伤，加上胃不好人尽皆知，少数来劝酒的都被肖杰拦下来了，今天可以说是滴酒未进。
师娘接到电话急匆匆的赶来，肖杰喝的不少，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只剩点残存的意识。阿云嘎见状从左边把肖杰架起来，手搭在肖杰背上，伤又在隐隐作痛，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忽的感觉肖杰轻了很多，
郑云龙在右边把肖杰架了起来。
“走吧。”
把肖杰搭在后座上，阿云嘎探着身子进去整理着肖杰的衣服，肖杰扯了扯他的衣角，朝着车外的郑云龙招了招手，
“嘎子，龙儿也喝的不少，你送送他。”
（6）
阿云嘎看着远去的车，他低头弄了弄手机，顿了顿还是说出口，
“走吧，我送送你。”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车许久未曾说话。
阿云嘎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开出停车场。
“你……还是住西郊那？”
郑云龙微微侧头看向阿云嘎，问到。
“北歌这边忙，经常要开会，剧那边……也要经常盯着，不常回西郊，住文华那比较多。不过……还是照常找人定期打理着。”
他攥紧拳头，丝丝疼意泛上来。
“那你呢？ ”
郑云龙轻轻笑了一声，
“北京上海来回跑，回北京住东城。”
“那……挺近的。”
阿云嘎用右手笨拙的拨弄着暖气，往下调低了点，接着又开了些两边的窗。
冷风灌进来，人清醒了不少。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郑云龙指了指阿云嘎右手，
“你手怎么回事？”
阿云嘎的右手轻轻握在方向盘上，本来就圆的手裹上一层纱布，手更圆了，像那哆啦A梦。
郑云龙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阿云嘎被他感染，也笑出声来。
“接水吃药的时候没注意，水泼了不小心烫到手了。”
郑云龙凑过去低头仔细看着他的手，略带些责备的说道，
“怎么这么不小心？”
想了想又说，
“老毛病又犯了？”
他点点头。
“没太大问题，不影响的。”
绿灯亮起，车流缓缓向前。
郑云龙双手抱臂靠在车窗上，切了一声，往左看了看阿云嘎，又摇了摇头。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阿云嘎在强撑。
行至半路，阿云嘎看了看旁边已然进入熟睡的郑云龙。
到目的地，他轻踩油门，缓缓把车停下来。
“大龙，醒醒，咱们到家了。”
说不清这是阿云嘎第几次从兄弟的酒局上把郑云龙捞出来，他那一米八的大个，喝醉酒后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难劝走，走起路来吧，又歪歪斜斜的。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坐上车，人上下唇一开一闭，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脸蛋红扑扑的，倒像个小孩。
阿云嘎一边开车一边嗯嗯啊啊的回复他的话，调低温度又顺手把两边窗给开了，不至于让郑云龙闷的这么难受。
车像个大号摇篮，郑云龙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时不时还说一句，
“笛哥，别拦我，我还能喝!”
阿云嘎握着方向盘抿嘴笑个不停。
一般情况下，郑云龙睁开眼只能看见两种形态的阿云嘎，一种是瞪着他，气他去喝酒的，一种是温柔的看着他直到他醒来的。
那时爱人总在身边。
这几年喝的就比较少，年龄上来了，身体消化和代谢功能不太好，烟酒伤身，他也知道。
每次聚餐喝完酒，几个损友把人抬上出租车就走了，一睁眼看到的只有空旷而刺眼的车厢。跟司机师傅连连道歉，付款后下车还踉跄了一下，之后摇摇晃晃的把自己搬回家。
打开门，哪哪都是黑的。
郑云龙一睁开眼还以为是在做梦。
阅读灯关着，只有面板的屏幕亮着光，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亦如往日一般倚在靠背上，借着微弱的灯光，那样温柔的看着他。
呼唤是人的天性。
他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云嘎往他这边靠了靠，观察着他是不是醒了，顺手把窗开了点小缝，冷气涌进来，人清醒几分。
“醒了？我们到家了。”
郑云龙恍惚了一瞬，随后又点点头。拉开车门，回头又看他。
“上去坐坐？”
阿云嘎楞住，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我明天还有工作。”
“我知道了。”
郑云龙推开车门，车外的寒气涌进来。
“郑云龙!”
阿云嘎扒着方向盘，朝着郑云龙方向喊。郑云龙回头看着他。
“下次……”
郑云龙点点头，
“那就下次。”
把手从大衣外套里拿出来，向后挥挥手。
阿云嘎开着车，此时已经将近12点半。他想着明天的工作，不免的有点头痛。
把车停到车库里，他没着急上去。
鬼使神差的摸了摸副驾驶座，回身又把椅背往后调了调。空无一人的地下车库，头顶的阅读灯被按灭。
他又开始想起郑云龙。
想起在一起时的郑云龙，想起他们每一个一起回家的日夜。
想起分手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开着车，在北京到处乱晃。
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的烟头。
阿云嘎知道自己这样不太理智的时候开车不太好。
他知道这不是抽烟和兜风可以解决的事情。但看着这布满这些年在一起的痕迹，像一把钝的，早已生锈的刀，缓慢的刺入他的心脏，一寸一寸推进，插到最底。
痛是一阵一阵的，无药可医。
开着车出发，半夜的北京冷冷清清，车倒没有平日这么多。
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可人最恐怖的地方就是记忆。
他和郑云龙来这地吃过饭；某年跟他俩跟老肖在这吃过饭；去年陪郑云龙来这地录过音。
他妈的，怎么哪哪都是你。
他把车停到路边，打着双闪，趴着方向盘痛哭起来。
你居然能这么狠下心来。
你不要我了。
我又是一个人了。
睡一觉起来，生活还得继续。
阿云嘎把自己的衣服全都收拾干净，让李玉惠定了文华的酒店。
之后西郊那就一直空着。
回程路上转眼间又回到当初痛哭的地方，的的确确算得上是物是人非。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7）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自从那次同学聚会后，阿云嘎没有再收到郑云龙的消息。
实话实说郑云龙这些年发的朋友圈不算多，关于个人的更是寥寥无几。
阿云嘎是庆幸的，微信没有QQ功能那么复杂，看朋友圈倒不会留下浏览记录。分手之后把郑云龙的朋友圈设置为不看他的朋友圈，可总是时不时想起他，想看他最近在想什么，在做什么，点进去发现是一片空白，下面明晃晃的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怕又错过了什么，于是又把功能关掉。
有人曾经跟阿云嘎说这世界是一个圈，往哪走都可以走到起点，
他不信。
从郑云龙，到大龙，再到AAA宝贝，最后又变成郑云龙。
从置顶下的聊天框，到置顶，再取消置顶。郑云龙的名字一天一天的往下走，直至最底。
你看，又回到起点了。
不过还是存在着些印记，阿云嘎还记得他某次换手机时在微信里面点开了通用，看到了存储空间，鬼使神差的点进了聊天记录清理。
郑云龙在最顶上。
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没离开过。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
12月的北京已经彻底入冬，立冬那日，北京下起雪。
立冬没有工作，阿云嘎一个人宅在家里休息，没回内蒙。热可可被他端在手里，杯口袅袅地腾起一缕白气。手机没有消息通知，被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大风吹的窗呼呼作响，地面上已经积起薄薄一层雪，地暖温度刚刚好，不算太热。
他刚抿了一口热可可上的奶泡，就感受到手表上传来震动，同时听到茶几上传来声音。他抬手看了看手上的Apple Watch。
是郑云龙的电话。
他无法想象郑云龙这样一个性子的人，会因为什么事情在分手毫无联系的几年后，没有任何预告的打他的电话。
你还好么？
“喂？”
“嘎子你在北京么？我……”
阿云嘎开着扬声器，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阵阵风声，周围不算安静。据他所知，这时候郑云龙应该是在剧组拍戏。
“不着急，你慢慢说。”
“胖子……胖子出事了。它本来年龄就比较大了，突然出事，托养的那个朋友有工作，我现在也抽不开身，你……能不能去宠物医院看看胖子的情况？”
断断续续的，不是因为风声。
是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你微信发我地址，我现在赶过去。”
他匆匆忙忙的裹着个黑色长款羽绒服就出了门。雪打在他脸上，竟生出丝丝痛意来。
阿云嘎开着车，想着郑云龙那说话的语气。
原来还是会心疼。
距离不算太远，即使是小高峰30分钟就到了宠物医院。他往里走了走，看见了缩在笼子角落里的胖子。
分手那年他依稀记得，胖子没有这么瘦的。
胖子猫如其名，吃完猫粮和罐头，整个身体都鼓鼓囊囊的，跳上沙发来窝在他和郑云龙腿上，左边蹭蹭，右边也蹭蹭。
橘猫好吃，但也温顺。
胖子很少露出攻击状，即使是在陌生人面前。
分手那年，或者说是分手前那两年，他们时常在吵架。上头政策缩紧，对同性不太友好。郑云龙经历那事，有了些忌惮，阿云嘎也才刚刚踏进体制内，还没站稳脚步，内外对他俩都虎视眈眈，生怕露出一丝破绽被人恶意解读。
两人精神上的弦早已绷到的极致。
“郑云龙，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推开？我已经不是那年什么都没有的人了，你能不能相信我。”
阿云嘎坐在沙发上扶额。他觉得近在咫尺的爱人，离他好远好远。
“阿云嘎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我现在外面舆论什么情况你能不知道么，靠近我你有什么好处？”
阿云嘎能听出来。那不是问句。正因为了解郑云龙，所以他清晰的知道，这不是疑问，这是通知，是郑云龙对他俩以后明面上关系的宣判。
他痛到说不出话来。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那下垂着的，发着抖的唇角，终归是软了软语气。
“嘎子，你也知道现在上面什么意思……这由不得我们。”
他凑过去，牵住阿云嘎的手。
“好不好？”
四目相对，
流泪眼望流泪眼。
“我们本就聚少离多，17年你在上海我在北京，现在你主要阵地还是在上海，我在北京也抽不开身。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
阿云嘎的手在空气中没有规律的摆动着，语无伦次的在说着话。郑云龙知道，他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安全感在迅速的流逝。
“嘎子，我们……我们明面上不联系，不代表我们以后要分开。”
他不是不知道阿云嘎的想法，他太渴望向外索取安全感，外人对他们关系的肯定是阿云嘎汲取安全感的一大来源，他也是阿云嘎获得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他们不是异性恋，法律不能保障他们的关系。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分离，相聚，吵架之后又抵死缠绵，继续分离，相聚，再吵架，继续循环。将近半年的时间都在进行这场拉锯战。
拉锯战最后演变成真刀真枪的战争，大声争吵之后开始流泪，流泪后开始摔东西，烟灰缸，手机，桌上的东西通通都被砸到地上。
胖子和秘密好不容易回趟家，被两人的行为吓的不轻，胖子挡在秘密面前，夹着尾巴大声叫嚷着，摆出攻击状，在阿云嘎扔下烟灰缸的那刻扑上去，把他小臂挠出深深的血痕。
停战。
他们坐在布艺沙发两端上沉默不语。
争吵过后的结尾永远都是，
“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之后又继续循环。
在持久的拉锯战中，热战逐渐冷却，变成冷战。心也是这样慢慢变冷的。
都是成年人，不会不知道无谓的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但沉默同样无法解决问题，外界舆论，体制压力，两地分居，疫情之后又开始聚少离多。主客观压力像大山一样压在他们身上。芝麻大小的事，捡的崩溃。
分手那天气氛倒是意外的融洽，没有争吵也没有沉默，就隔着那长桌面对面吃起饭来。
“大龙，你还记得那年跨年我们去看电影么？”
郑云龙抬头看他，
“哪次，爱乐之城么？”
阿云嘎点点头，
“那天和老肖聊天，偶然谈到。”
说着还低下头笑了笑，
“那次我俩从电影院里出来，你跟我说米娅在那么多酒馆里恰恰进了那家酒馆，遇到了塞巴斯汀，也是一种缘分。”
那年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其实聊了不止这个，在电影院外阿云嘎拿着爆米花桶，两人边走边吃着爆米花，嘴还不停歇，争吵着米娅和塞巴斯汀为何最后会分开。
阿云嘎说是因为现实。
“嘎子，你还记得当年后来我说了什么么？”
他站起来，帮阿云嘎呈了一碗冬瓜排骨汤。汤的雾气在眼前弥散开来，他快看不清眼前人了。
郑云龙当时说，
是因为爱。
阿云嘎低头不语，两人默契的低头喝着碗里的汤。
情人在分手边缘只敢喝汤。
郑云龙抬头看着阿云嘎，狠下心来，
“嘎子，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试试吧。”
但都明白的，这跟分手没什么区别。
阿云嘎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清澈鲜甜的排骨汤，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他拿起勺子，一口又一口喝完了那碗汤。
瓷勺轻轻落下，碰到碗边还是发出了声响。
“好。”
（8）
阿云嘎站笼子旁，胖子似乎嗅到了他的气息，前腿往前努力爬着。他把手凑过去，胖子轻轻的用脸蹭了蹭他。
“你是这猫主人的朋友么？”
“……是的。”
医生打开病历本，看了看化验单上的数值。
“这猫岁数也大，叫你朋友以后注意些猫，它尿闭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拖到急性肾衰竭才来医院。幸好猫的肾脏之前比较健康，肌酐的数值不算太高。送来的比较及时。现在看化验单输液有效果，大概再输一天半的液，数值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阿云嘎向医生连连道谢，他弯腰看着笼子里的胖子，
“胖子，快快好起来，你爸爸很担心你。”
用手蹭了蹭胖子的脸颊，
“这么久没见我，有没有想我呀。”
他拍了拍胖子现状的视频和化验单发给郑云龙。
“医生说是尿闭引起的急性肾衰竭，输液一天半后再查肌酐数值，下去了就可以出院了。”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
“医生叮嘱你的朋友要好好照看胖子。”
阿云嘎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聊天框那对方正在输入中，良久才发出来一句，
“谢谢你。”
对话也仅止于此。
郑云龙是第二天到北京的。早上9点半，阿云嘎在宠物医院看着胖子的时候，他来了。
郑云龙的状态看起来不算好，双眼红肿面容憔悴，阿云嘎估摸着他是刚拍完夜戏，杀青之后搭早班机飞过来的。
郑云龙一路跑过来有些热，便把羽绒服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
他站起身，
“你来了。”
“嗯，我来了。”
郑云龙隔着笼子摸摸胖子的脑袋，胖子在他手心使劲蹭了蹭，他内心没那么焦虑难受了。
“吃了么？”
“胖子早上已经……”
郑云龙低头笑出声来，
“我是问你。”
“啊？”
郑云龙看着阿云嘎呆愣的模样，双唇微微张开，兔牙就这么露了出来。
“我……我没吃。”
“之后没有工作吧？”
“下午4点有个会。”
郑云龙边穿衣服边说到，
“行，那我请你吃一个早饭行不？”
说是这么说，但人已经做出向外走的动作了。两人一出门，倒是不知道往哪走。
阿云嘎见他有些许犹豫，
“找个地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能行，早餐得吃好。”
他看着郑云龙拨弄着他的手机，似乎是在看导航，
“去茶楼吃吧。”
兜兜转转跟着郑云龙走到一处茶楼，进去之后看着手机跟服务员点了虾饺，烧麦，虎皮凤爪之类广式的早点，服务员问他要不要茶，郑云龙倒是一反常态的回绝了。
“这么早就开门了？”
郑云龙拿着热水烫碗，倒完热水还问阿云嘎要不要。
“广东那边更早，早上六七点就开门了，九点连桌都订不到。”
“那吃得饱么？”
郑云龙瞥了他一眼，
“我还能饿着你？”
阿云嘎往杯子里倒了热水，
“你不是经常喝茶么，今天怎么不要茶了？”
“偏头痛，少喝点茶和咖啡。”
他诧异的看着郑云龙，不敢相信，
“你也得偏头痛了？”
郑云龙被气的笑出声，
“你倒是不领情。”
阿云嘎心里涌过一股暖流，他亦如往日那般暖心，妥帖。
一阵静默，直到服务员开始上菜。
阿云嘎在还没开吃前把桌上的早点都拍了一遍，郑云龙见状，不知道想着些什么，也拿手机站起来拍了拍桌上的早点。
皮薄鲜嫩的虾饺，热气腾腾的烧麦，软嫩脱骨的凤爪。
看着卖相很好，食欲大开。
郑云龙就看着阿云嘎这么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
原来那天不是因为饭量少所以不吃东西啊。
那就好。
阿云嘎把最后一块豉汁排骨吃完，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
郑云龙注意到阿云嘎右手那还没好完全，白净的手背上长出几块红色的肉，刺目的很。
“吃饱了？都说饿不着你了。”
“那你呢？我看你没怎么吃。”
郑云龙跟服务员边签着单边说，
“我来的时候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
阿云嘎站起来，拿过放在椅背上的大衣，
“多吃一点，太瘦了……影响健康。”
说的太小声，郑云龙差点听不到。他把充电宝手机之类的揣到口袋里。走到阿云嘎旁边，看着他的眼睛，低下头点了点头，又笑起来，
“好。”
阿云嘎觉得郑云龙自从那天后就很反常。
郑云龙在朋友圈，甚至是在微博，发了很多美食照。
他拿不准郑云龙怎么想。
凭借对郑云龙的了解，他大致猜到郑云龙发那些美食照是因为他那天那句话。但恰恰是因为分开这么多年，所以不了解，也拿不准。
七年，足以改变一个人太多太多。
分开太久，反而失去了了解的勇气。
能有什么想法？
健康平安，足矣。
12月中，老肖突然说要给阿云嘎同城邮点东西过来。他寻思着肖杰最近也没去哪，怎么突发奇想想给他邮点东西过来。
顺丰到的很快，阿云嘎打开隔着泡沫纸一看，里面东西包的挺严实，好像还不止一个。
慢慢把泡沫纸剪开，里面赫然躺着两只药膏。
他瘫坐在地上，低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还记得郑云龙刚到上海那一阵，不适应天气得了湿疹。湿疹晚上痒啊，痒的睡不着。
17年他主动破冰去上海找郑云龙，在郑云龙屋里睡觉那晚觉浅，听到郑云龙半夜挠着自己的背，上面都是挠出来的血，有些挠的太深背后留下一大块一大块血痂。
阿云嘎有时往日本跑，在之后总给郑云龙寄日本的烫伤膏，有时候留宿在上海，在郑云龙晚上洗完澡之后会细心的把烫伤膏抹在他背上。
“大龙，不挠了好不好，挠出血……可太痛啦。”
太痛了。
阿云嘎看着手上那开始长出新肉的伤口。
痛了之后，伤口会慢慢愈合的。
拍了张照发给肖杰，
“谢谢他，我收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句，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的？”
跨年那天，阿云嘎赌对了，他收到了那条迟来七年的祝福。
“元旦快乐。”
（9）
一如既往，阿云嘎除夕没回内蒙，留在北京参加春晚。
年初五，阿云嘎约了一众在北京过年的朋友来西郊吃饭，毕竟过年了待酒店不太好。鞠红川带着两箱土特产来。马佳牵着果冻就过来了，美名其曰说不能让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过年。肖杰带着自家做的梅菜扣肉来来，说是不能让阿云嘎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
走走停停，身边还是那群人。
肖杰陪着阿云嘎在厨房做菜，阿云嘎想做炒菜，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肖杰笑他自己家还不熟。他正炒着菜呢，听到门铃声，肖杰推了推他让他去开门，自己邀了朋友过来。
他正疑惑着肖杰正配着菜明明更方便，为什么不自己去开门。
打开门，冬天的冷空气向他袭来，不过地暖开的很足，让门外的空气渐渐变得没这么冷了。
郑云龙两手都拿着东西，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我过年也要吃好吃的。”
阿云嘎愣住了。
郑云龙微微向前倾身看着他，
“你也太狠心了吧，我都到这了，外面这么冷你还不让我进去。”
阿云嘎侧侧身子，郑云龙一溜烟就跑了进去，轻车熟路的把东西放在茶几旁，抱着果冻就开始摸起来。看马佳那神情，明显是知道的。鞠红川倒是愣住了。
他进厨房接着炒菜，看了看肖杰，
“你们俩串通好的？”
肖杰切菜的手不停，
“那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饭桌上基本都是硬菜，梅菜扣肉，酱肘子之类的，阿云嘎特意单独给果冻弄了点素肉。一开始聊的是工作，年前年后的都有，过完年初五大家就都开始忙起来了，有的还在北京，有的又要跑远了。
到中间就开始聊生活，聊近况。
“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内蒙？”
肖杰看向阿云嘎，
“看时间吧，年后工作又要开始连轴转了。”
肖杰给郑云龙添了碗汤，
“你刚从青岛回来，年后什么打算？”
“我？年后工作量也不算太大，家里歇着吧。”
阿云嘎诧异，年初五回来，也太早了点。
肖杰点点头，
“都挺好，我就放心了。”
酒过三巡，桌上基本都醉的不轻。
肖杰揽着两边的阿云嘎和郑云龙，
“你俩现在怎么回事，联系上没？”
阿云嘎没想到肖杰这么直白，闷着不说话，余光看了看郑云龙，也没动静。
“嘎子，人走九十九步了，你想不想往前踏一步？”
郑云龙望着他，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他笑了笑还是没说话，喝了一口酒，胃烧得慌。
肖杰没法，用力点了点阿云嘎额头，靠近他耳朵小声但又恨铁不成钢的说，
“等人跑了你又急了。”
半夜，该散场的散场，马佳被灌了不少酒，留宿在阿云嘎家。
郑云龙也醉的不行，阿云嘎想了想把人搬到主卧去，从柜子里面拿了睡衣给他换上，自己去客房睡了。
第二天到主卧一看，人走了，心微微失落。
没关系的，这个点了走了也正常。
走到岛台上想喝杯水，又看到了郑云龙做的早餐。
豆浆，水煮蛋和瘦肉粥。
那是他们同居时，龙经常给他做的样式。低下还压了张字条，
“走了，记得按时吃饭。”
落款是熟悉的郑二屁。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正吃着，随手刷了刷微博。
他看到郑云龙微博发了那天早茶的照片，照片正上方还露出他身上那件黑色毛衣的一角。
配文是:新年，旧人。
（10）
情人节那天，阿云嘎主动邀请郑云龙去王府井那吃饭。
“你今天晚上有空么？”
“怎么现在才问，万一我晚上没空怎么办。”
“那今天晚上就是有空咯。”
情人节的王府井人比往日还要多，两人带着口罩，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
“咱就不能挑一人少的地吃饭么？”
阿云嘎紧紧拉着要被挤远的郑云龙，
“预定好了也不能改呀。”
预定的是一个比较私密的西餐厅，服务员引着他俩往里走。
“挺高级，还有小音乐放呢。”
郑云龙走近座位一看，座位旁不到三米的地方就有一个挺高的室内观景瀑布，瀑布最底下有黄色的灯带，灯带打亮了整个瀑布，水流到地上，溅起水珠。
潮湿且带着些微凉的空气涌来，好似真的像在瀑布旁。
郑云龙少见的拿着手机各种拍，尤其是那个瀑布。
阿云嘎就在对面这么撑着脸看他。
“这么喜欢？”
郑云龙低头看着刚刚拍的照片，边点点头，
“对呀，这个室内瀑布很美。”
阿云嘎看着他笑，没说话。
直到上了正餐，阿云嘎才堪堪开了口。
“22年年初，当时我跟你吵完架之后，我俩窝在北京的小家里看梁朝伟和张国荣的«春光乍泄»，你跟我说你想去看阿根廷的伊瓜苏瀑布，因为看起来很漂亮。后来忙，也没去，之后也没法去了。”
他慢慢的用刀叉切割着盘中的那块牛排，却一直没有下口。
“26年«风声»一巡结束之后，我给我自己放了一个长假，那时身体和精神上都算不上太好。老肖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某天忙完工作，离西郊近，于是就回那住。”
阿云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我打开门，整个家空落落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我难受的要命，打开电视，电视的播放记录停在22年的«春光乍泄»。那时我在想，要不要去阿根廷看看。当时看«春光乍泄»总觉得有点文艺病，片面的觉得有些无病呻吟。
可到阿根廷，才明白黎耀辉的那句话。”
他隔着桌子，望向对面的郑云龙，
“我终于来到伊瓜苏，可是我很难过，因为我始终都觉得，站在瀑布下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他见郑云龙愣神，之后慢慢偏头看向一旁的景观瀑布，
“特意定在这个地方，是为了这个小瀑布，看你很喜欢，我很开心。”
郑云龙思绪慢慢回笼，记忆回到看«春光乍泄»的那个晚上。
他借着灯光，看着阿云嘎，
“何宝荣有一句口头禅，你还记得么。”
不是疑问，是笃定。
“郑云龙，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END | 
发表于 2025-12-21 00: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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