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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书
阿云嘎 亲笔
民国三十七年冬夜·就义前书于灯下
云绒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你永诀矣!
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吾第一次见汝,在大学图书馆窗下。汝坐于光中,长发垂肩,低头翻阅书卷,侧影安静如画。吾对面读《资本论》,心思却不在字里行间,惟见汝指尖轻翻书页,阳光映在汝手背,恍若透明。后吾不慎碰落汝所夹之枫叶书签,俯身拾起,指尖相触,吾心如受电击,久久难平。汝赧然笑曰:“那借你一阅。”吾至今珍藏,未尝一日离身。
汝忆否?吾二人初行于苏州河畔,夕照将河水染作金赤。汝听吾谈革命,谈工棚与田畴之苦,谈未来之世,人人温饱,家家有书。汝虽不全解吾言,然每望吾眼中有光,汝亦笑曰:“我信你。”吾至今思之,汝之信,乃吾前行最大之力。
汝忆否?吾等婚时,无花轿,无鼓乐,惟挚友数人证婚。吾穿旧蓝长衫,汝着米色旗袍,乃汝亲手缝制。城隍庙石桥之上,摄影者缓按快门,吾搂汝肩,笑曰:“云绒,往后,我护你。”闪光灯亮时,吾心道:“我爱你。”此言未宣之于口,然刻于骨血。
汝忆否?小云初诞之夜,寒风裂窗,汝痛历长夜,汗透衣衾。吾守门外,焦灼不能自已,烟灭雪地,恐熏室内。及闻儿啼,吾冲入,见汝虚弱而笑,见儿皱面如桃,吾手颤不能持,惟抱之于怀,泪落不止。吾名之“小云”,愿其如云自由,心怀广宇。
汝忆否?吾投身组织之日,天未破晓,军装冷硬,腰间佩枪为汝曾擦拭者。吾立于门前,回望汝与儿安睡之貌,欲言而不得,惟有吻汝额,掖汝被,低声曰:“云绒,等我。”汝梦中微颔,吾心如刀割。
云绒,吾非不知死之可怖,亦非不念汝与儿。每念及汝灯下缝衣、寒夜温奶、晨昏候吾归,吾心如沸,恨不得弃一切而留汝侧。然吾更知,今日之中国,遍地哀鸿,若无人舍身,何来明日之家国安宁?吾充吾爱汝之心,推及天下人,愿以吾之死,换万家之生。
吾去之后,汝当善自珍重。勿以吾死而废饮食,勿以吾去而废笑颜。小云年幼,需母兼父职,教之读书,育之成人,告以父志。若时局稍靖,携儿北上,观雪看海,以偿吾愿。
吾至爱汝,此爱绵绵,生死不灭。倘有来世,愿仍于图书馆窗下拾枫叶书签,仍于苏州河畔听汝言“我信你”,仍于灯下为汝研墨,仍于风雪夜共守一灯。
然今生已矣。
汝其勿悲。
吾去矣。
——云绒,等我回来。
哪怕,吾知,回不去了。
阿云嘎 绝笔
民国三十七年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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