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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路上车灯亮成一片,在这个城市里雨天总是会堵车。晨昏线早已没过地面,夜色同雨水一起包围着这个房间,郑云龙一个人坐在窗前,窝在沙发里端着酒杯出神,“唱心脏”“唱什么”“心脏……
他轻轻哼出声:“我的爱人,你会不会一直哭着到天亮……”,雨水涌进胸膛,立秋后的雨总是冰凉,在他的怀里也无法滚烫。
郑云龙的眼前有些模糊,他觉得奇怪,明明只喝了两杯酒。他将手中剩余的酒水送入口中,酒杯放在脚边放任自己在思绪里沉浮。郑云龙的回忆和故事里总是离不开阿云嘎,今天也是一样吧,心脏。心脏。
恍然间草地在郑云龙脚下蔓延,他顺着草地的边缘向远方看去,大地是如此辽阔,天空仿佛触手可得。“哦,这是草原”念头滑过他心间。
风从身后吹来,头发遮住了郑云龙的眼睛,衣摆随风而动,他侧身避开遮眼的长发,世界在这时有了色彩。草地泛黄,天地交际处挂着半个太阳,天空被染成橘色。不算低沉却不断起伏的“咩”声传来,他舔舔嘴唇,手指轻蜷,侧耳听着,似乎还有人声。
郑云龙捏着衣摆转过身来,一群羊旁边是一位年轻的牧羊人。少年迎着晚霞骑在马上,那个身影是如此瘦削。草缠绕着郑云龙的脚踝,于是他停在原地无法向前,可初秋的草是那么脆弱,仅仅是踩实土地也会让枯草断裂,于是他不得不向前。
马儿带着少年慢慢走着,羊群随着他的马鞭移动。郑云龙再次停下脚步,羊群渐渐将他包围在中间。少年拉着缰绳,马儿停在郑云龙身前。他仓惶低下眼抬起手,身边的羊受惊向羊群中挤去。
郑云龙不知所措的看向羊群,看着它们又变地平静。视线为什么总是变得模糊呢?他终于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少年,少年眉毛很浓,深邃的眼窝间是高挺的鼻梁,嘴角微微下垂。郑云龙猛地背过身去,眼泪砸在黄草上。
少年踢踢马肚,绕到郑云龙身前开口:“你怎么了?”“没事。没事。我只是……很想你,阿云嘎。”秋日的黄昏,风总是不够温柔,于是少年没有听到最后六个字。
“…………”少年说着郑听不懂的语言,“什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少年侧着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只是伸出手让出脚蹬,想把郑云龙拉上马背。
郑云龙看着面前牵过无数次的手,他试探着搭上他的指尖,然后被少年紧紧握住,它比记忆里小了一些、指节硌在郑云龙的掌心。
郑云龙踩在马蹬上坐在少年身后,马儿带着羊群缓缓向前,郑云龙抬起双手,环绕过少年,也握在缰绳上。少年侧头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如此浅淡,看起来像是绷平了嘴角。
日落时分,郑云龙和此时尚且年少的阿云嘎共乘马上,晚霞被他们抛在身后,眼前是一个不太大的毡房。郑云龙翻下马来又把手伸向少年,少年笑着露出牙来,他摆摆手跳下马背。
小牧羊人带着郑云龙走进毡房,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煮奶茶,他看着郑云龙愣了一下,少年跟他说着蒙古语。郑云龙在一旁看着中年男人,脑海中满是二十一岁的嘎子,他那时的恐慌、他的窘迫和他回来之后的眼泪。
郑云龙抬手按了按眼角,不能总是这样。男人走向前拉着他坐在毡房里唯一的椅子上,少年给他倒了一碗奶茶,蹲在他身边:“我叫阿云嘎”“我叫郑云龙”,他们对视着、沉默着,又微笑着。
小阿云嘎指了指奶茶:“你喝”“好”郑云龙捧起热热的碗喝了一口奶茶。放下碗,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阿云嘎,从发丝到颌角。少年只是沉默着。
“你今年多大了?”阿云嘎循声望向他,摇摇头回了一句蒙古语。郑云龙想了想指向自己,用手指比出“3”“十”“6”。阿云嘎点点头,也指向自己比出“1”“7”。
十七岁,是阿云嘎决定前往北京的那一年。可是草已经黄了,等他们到了冬牧场,北京会很冷吧。
郑云龙借着仅剩的天光看着阿云嘎说:“北京。”阿云嘎也看着他,点点头:“我去,北京。”郑云龙低下头,又借着微弱天光照不亮的昏暗让眼泪掉在地上。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可是此时此刻他只能想起阿云嘎一个人在北京的遭遇。
明明已经甜了很多年,可为什么想起他的苦总会落下泪来。
郑云龙有太多的话要讲,想让阿云嘎出发的时候穿厚一点,想让他不要那么心软,想要他去找他不要过得那么苦。可是,该怎么开口呢?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没有学蒙古语,恨自己的口袋里除了一张纸什么也没有。
他徒劳的开口:“你要穿厚一点,北京冷。”阿云嘎只是笑着看他。郑云龙嘴里说着北京,手揪着自己的衣服摆手…他比划了很多,阿云嘎一直沉默着。
郑云龙颓然地放下双手,弯着腰坐在椅子上,上学的时候上过很多节表演过,他也饰演过很多角色,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是如此无力呢?为什么他现在还是什么也做不了呢?
小阿云嘎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他像草原上落败的狼王。他无端的感到难过。他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走向一旁,拿起放在角落里陈旧的乐器。郑云龙知道,那是托布秀尔,一种蒙古族的弹拨乐器。
阿云嘎抱着托布秀尔坐在床边,手指扶过琴弦,婉转悠扬的歌声从他的唇传出,是《四岁的海骝马》。郑云龙走过去,拎着椅子坐在阿云嘎对面,专注地看着他。
他每次唱起海骝马时总是把每个词拖得长一些,柔软缱倦的情绪藏在每一个音符里。郑云龙知道,唱起这首歌谣时阿云嘎的心中是辽阔的草原、柔软的羊羔,和永远伴随他、也塑造了他的过去。
一曲毕,郑云龙竖起大拇指,阿云嘎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随意地拨着琴弦。“海然海然”,这是一句标准的蒙古语,阿云嘎抬头错愕地看向郑云龙,郑云龙点点头:“我想听海然海然。”私心的,他想再听一遍那首他们认识十二年时阿云嘎唱给他的歌。
还是少年的阿云嘎拨动琴弦,在一声一声“海然”里,眼前的少年和2009年后的每一个阿云嘎相重合。琴声停,郑云龙絮絮地跟阿云嘎讲话:“北京冬天很冷,风很大,你要穿厚一些。钱会攒够的,不要给自己安排太重的工作,腰会受伤的。不要总是那么善良,不要相信陌生人。你一个人到北京可怎么办啊,一个人住在小小的地下室里,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吃饭。嘎子,我要是真的现在就遇见你就好了。”阿云嘎看着他,静静听着,看郑云停下,他轻轻“嗯”了一声。即使他没有听懂,但一个“嗯”仿佛应承下了郑云龙所有的遗憾,仿佛他的未来可以因为这些听不懂的汉语而改变。
他们彼此沉默着、注视着。夜色沉沉,除了炉火,小小的毡房里没有第二个光源。阿云嘎把托布秀尔放回角落,拉着郑云龙的手腕,带他走出毡房。没有光的地方就显得月亮格外亮。
他们走过羊圈,翻过一个小小的山坡,躺在草地上看月亮看星星。少年阿云嘎在郑云龙身边轻轻哼着蒙古歌谣,郑云龙闭上眼睛,在《酒歌》的曲调中他感觉自己离开了地面,漂浮在星辰中,是轻柔的但也是空荡荡的,歌声越来越远,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这个声音好像就在耳边,他转过头去,睁开了眼。“诶呀,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啦?又喝酒了?这次喝了几杯?”郑云龙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恍惚中十七岁的少年忽然长成了三十七岁,他伸出手被一只温暖的圆手接住,他的三魂六魄落了地。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录节目?”郑云龙的嗓音还有一些沙哑,阿云嘎一边给他倒热水一边回到:“录完了,想回来看看你呀。”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什么啦”
“梦到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
“诶哟,我年轻的时候帅吧”
郑云龙窝在沙发里喝了一口水笑道:“帅啊”,阿云嘎坐在他旁边把他揽入怀中,亲了亲额头:“旧事没什么难过的,至少现在和未来你会一直陪着我。”
阿云嘎牵起郑云龙的手,一根一根摩挲着他的手指:“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想我啦?”
“是啊,想你了。”
“嘎子,再给我唱一遍《心脏》吧”
“好啊,我的爱人,你会不会一直爱我到天亮,让满腔的爱意涌进你的胸膛,在我的怀里多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