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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二两鱼翅饭 于 2026-8-19 13:31 编辑
喜出望外的夜晚,郑云龙攥紧了手机,心还是止不住“砰砰砰”跳。
日头将将沉下去,空气中依旧飘浮着若有似无的热气,贴在胸口的手机也一直发着烫。
“大龙,明天出去逛逛嘛。”
“就我俩!”
阿云嘎少见地没有加上他那能腻歪死个人的柔情蜜意波浪号,不知道是因为太激动还是怎么的。
“艹”,郑云龙大学时期一口脏话是从小跟着孩子群习来的,小孩子刚开始说脏话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那样的表达,语气才足够强烈。
所以郑云龙实在没忍住,裹成豆角一样的被团子里接连炸出几声惊天动地的:“艹!”
床底下的建新和大川被这惊雷一般的叫唤吓得花容失色,自认打游戏时都不会这般没有素质。
“龙儿,老班长不在,你不乘哦~”
谁知那团墨绿色的“豆角”在听见“老班长”仨字儿后像是不小心触发了某种武林秘诀,直接成精,疯狂长出狂劲龙哥猪突狗进的笑容。
大川儿一边叫着“救命啊龙哥要吃人了!”一边贱兮兮地抠了桌缝儿里的陈年老灰往郑云龙处弹,“妖精!从我龙哥身上下来!”
“明天是什么日子?!七夕诶!”
得,又疯一个单身汉。
“龙哥,没关系!”
“龙哥这么帅,肯定能找到媳妇儿的!”
郑云龙不语,只是一味露出迷之微笑。
嘎子约我明天出去逛街,还特地强调“就我俩”!什么含义,不言自明。
当“喜欢”还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只吉光片羽流露出来一点,羽毛般轻飘飘地在心尖尖上搔刮一下,就能激起千层名为喜悦的浪花。
要大大方方地承认一件事好像确实很难,尤其“喜欢”二字,恋人与友人看似一线之隔,实则相去甚远。身在局中的人看自己也觉得隔了一层雾,郑云龙懵懵懂懂地回着消息,只觉得心脏里有一个不断鼓吹胀大的气球,开心到要爆炸。
欣喜得毫无缘由。
七月初七,一个遍地红玫瑰的夜晚。
向来不修边幅的狂劲龙哥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洗脸用了洗面奶,胡子也刮了,精致起来也是个校园风云人物。
嘎子和他们三个不一样,一有空就跑去干兼职,经常不在宿舍,这会儿估摸着快要下班了。郑云龙扒拉两下头发,又捧着手机专心致志地等起了消息。
臭屁和臭美是郑云龙身上的两个极端,这祖宗向来只有臭屁,今天,如此这般特殊的一个日子,他居然臭美起来了!
有情况!
建新朝大川努努嘴,收获了一个同样贱兮兮的挑眉笑。
阿云嘎约他在学校后门碰面,郑云龙原想跟风买点什么花啊什么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俩大老爷们儿捧束花太矫情。眼珠子滴溜溜到处瞟,总觉得得买点什么,高低是个节日,不消费心里总不是滋味似的。
挑来挑去,最终看上了一只白色的瓷釉小鸟。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显得十分之孤高清冷,总之就是——很像阿云嘎。
感情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喜欢就靠近,讨厌就疏远。郑云龙时常被若干兄弟调侃“和阿云嘎是万能胶”,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谁还没有三五交心的知己朋友呢?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连带着星子都暗淡下去,周围的人声从嘈杂转为平静,最后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夜猫子游荡在街口。
郑云龙捏着小白鸟,手心浸满了汗,阿云嘎呢?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没人接。
逗你龙哥玩呢?!
郑云龙等了半个小时,觉得自己被耍了,但又想到是阿云嘎,可能有事耽搁了吧;等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慌了,阿云嘎不是这样随随便便鸽别人的人;再等到热闹的夜市落幕,喧哗的人群全散了场,阿云嘎还是没有出现,郑云龙一颗心越来越凉。
他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般,茫茫然地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电话响了,郑云龙慌忙抬起手臂,却不是阿云嘎。
“喂?大龙,你去哪了?还回不回啊?”
“快点吧您,马上查寝了!”
电话里建新和大川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头疼,无非是问他怎么还不回宿舍。
“嘎子……阿云嘎呢?!你们知道阿云嘎在哪里吗?”
“大龙?”
“什么嘎?谁啊?你朋友吗?你也没跟我们提过呀。”
什么意思,这三个人合起伙儿来耍我吗?郑云龙有些不可思议地想到。
“你们……开什么玩笑……”
郑云龙声音涩得要命,近乎说不出话来,一股没来由的惶恐蛆虫一般爬满他的四肢百骸。
“班长呀……”
“什么班长?”
“好啊郑云龙,你背着我们跟班长谈恋爱了?多好一妹子……怎么就……唉!”
班长?妹子?不对!
这到底是怎么了,郑云龙感觉自己像溺水了般,拼命划拉手臂,使尽了浑身解数,还是被洪水隔开,现实像噩梦一样荒谬。
阿云嘎消失了。
是的,消失。除了郑云龙,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简直查无此人!
班长变成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室友只剩下建新和川子……
郑云龙瞪大眼睛质问室友“宿舍里为什么只有我们仨?”时,他们的回答是,那张空的、已经布满尘灰的、本属于阿云嘎的床位的主人没有来报道就退学了。
没有人记得阿云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他们相信:阿云嘎真的存在过。
手机里关于阿云嘎的照片,关于阿云嘎的联系方式,关于阿云嘎的一切……通通消失了。
除了七夕那天郑云龙头脑一热买下的小白鸟,再没有和阿云嘎有关的任何证明了。如果不是还捏着小白鸟,郑云龙甚至要怀疑:阿云嘎是他臆想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开始日复一日地疑神疑鬼起来,用绳子将小白鸟穿在脖颈上,生怕连这点最后的甚至算不上联系的联系都一起消失殆尽。
心不在焉地机械重复着排练的动作,郑云龙这几天像失了魂般,谁叫都不搭理,干什么都慢半拍。虽然他以前也这样一副爱谁谁不理的二屁样子,但好歹气场温和性格也有趣,谁都愿意亲近。不像现在,同班人远远看着都不怎么敢上前搭话了,即使是室友之间唠两句日常,也时不时走神。
郑云龙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你可以试着去外面走走,散散心,把注意力转到外界。”
心理咨询室里是一个戴无边眼镜的温柔老师,郑云龙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傍晚,紫竹园。
郑云龙不是一个爱出门的人,死宅死宅的,要不是阿……要不是阿云嘎,他除了上课练功,都不怎么愿意出去。
阿云嘎……
他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含在嘴里喃喃几遍,以前选修过一门思辨哲学,老师满嘴“虚虚实实”的时候他是啜之以鼻的,现在突然想到,觉得真是荒谬啊,龙哥也有辨不清真假的一天。
人一跑神,就容易平地摔,郑云龙不知道在哪里踢到一块翘起来的石砖,“噗通”一下栽倒在地。
“艹!”
只觉得整颗心酸溜溜地泡在水里,委屈极了。
biang的,全世界都在欺负老子!
去你的阿……阿什么嘎什么的,老子犯不着为一个不知道真假、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傻逼玩意儿操心!
气冲冲回到宿舍,才发现脖子上挂的小白鸟不见了,连带绳子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吗?郑云龙揉着眼睛,脑子里糊成一团浆糊。
真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啾啾啾~”宿舍楼下草丛里卧了只小白鸟,圆啾啾的,雪白雪白的羽毛好不显眼。
郑云龙远远看见了,本来只是稍稍惊讶一下,最后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靠近的强烈冲动。
将小肥圆捧起来,那小鸟偏生不怕人,侧头将胡萝卜色的喙子戳在人掌心,痒嗦嗦麻酥酥的。
学校里怎么会有这种鸟啊,郑云龙没什么自然动物学方面的知识储备,不认得,只是看鲜亮的毛色,光滑的尾羽,便觉得不是什么普通的小鸟。
“啾,跟我回宿舍,好不好?”郑云龙对这种圆滚滚毛茸茸的生物没有任何抵抗力,何况这样一只小小鸟,独自呆在外面,多危险呐。
郑云龙在宿舍养了一只鸟。
白色的,白得发光。
看样子还不会飞,郑云龙有事没事就捧在手心里“吧唧”两口,喜欢得紧。
大川和建新都为此感到老父亲般的欣慰,郑云龙养鸟之后心情变得好多了,天知道之前那几天,面对得了失心疯般的郑云龙,他俩有多害怕。
郑云龙给小白鸟拧了个矿泉水瓶盖作饭碗,网购的草籽小米还没有到,只好拿筷子头粘几粒大米喂给它。
不过小白鸟挑食得很,喂到嘴边的不吃,偏偏要跑到郑云龙饭盒子里啄胡萝卜粒儿吃。
边吃边歪头看他,像是在说:“人,啾爱吃胡萝卜!”
小家伙只吃自己爱吃的,除了胡萝卜,还有牛羊肉也爱吃,白水是不爱的,小甜水儿倒是砸砸喙子喝得乐乎。
并且,它好像不会飞,养好几天了,从来没见它在宿舍飞来飞去。偶尔扑棱两下翅膀,也只是贴着桌面抻着脚蹦哒。
不知道是不是幼鸟,上网查也查不出品种来,郑云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养着。
小肥啾作息比一帮抽了大烟似的大学生规律多了,每天踩着七点半扑棱到郑云龙脸上,“啾啾啾~”宣告“起床了!”。
“起床了~该练了~”
“大龙~”
郑云龙熟练地翻身以被蒙头,喉管里挤出两声“哼哼”,半晌,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明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说话,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认定了有这样一个声音,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调,说着如此熟悉的话?
小肥啾被突然蹭起来的大脸吓了一跳,“啾啾啾”地开始谴责起来,豆大的眼里好像还填满了某种嗔怪的意味。
乒乓球大的小脸,神态气度却叫人熟悉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大声叫出对方的名字。
太像人了,这鸟。
郑云龙走过的短短的二十年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故人再相见的感觉,面对一只鸟。
那答案越是呼之欲出,越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被时间冲走了,有什么耿耿于怀的东西也化成了沙土,郑云龙三不五时会猛地觉得生活好像缺了点什么,但再一细想,又好似只是生活太顺风顺水而生出的居安思危。
快一个月了,小肥啾还是不会飞,只晓得扑棱扑棱翅膀东飞西跑,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儿。不过最近几天消停下来,倒显得蔫巴巴的。
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枯竭好像确乎是有所预感的,郑云龙逐渐焦躁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它多大了,不知道它什么品种,甚至不知道它能活多久。
消逝……
一个多令人痛心的词。
郑云龙开始将小白鸟揣在身上,胸口的荷包或者帽兜子里。时时刻刻紧盯着,他总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连这种紧张的感觉都如同已经经历过了一次。
嚣张抢食的小肥啾好像突然之间对一切食物失去了兴趣,对最爱的羊肉粒也爱搭不理。小肥啾消瘦得很快,郑云龙拢在手里的重量越来越轻,生怕下一秒就要完全消散掉。
郑云龙将小白鸟捧起来,鸟儿虚弱地靠在掌心的折角里,那双豆豆眼盯着郑云龙,直直看进郑云龙眼里。便好似千般委屈,万般埋怨,都在那双豆豆眼里了。
明明它的眼睛只是绿豆般的椭圆小点点,却无端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就像……
就像一个人……
叫什么来着?郑云龙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感觉里,某个答案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他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身边的一切都在不断提醒他、鼓励他“想起来”。可那点零星记忆总是狡猾得过分,趁他不备,就一溜烟儿全跑走了。
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谁都能忘记、唯独我必须得记起来的东西。
郑云龙焦急地在网上找寻有关鸟类的信息,尽管一点收获都没有。月末一过,就将迎来漫长的暑假,郑云龙却总觉得不踏实。
本该买票回家的他,拖着行李站在售票口,迟疑半天,鬼使神差地订了一张去内蒙的车票。
草原……蒙古包……郑云龙总觉得熟悉,虽然从小到大都没去草原看过,但就是无端端地生出一股没来由的亲近。
他把恹恹的小白啾装进胸前的袋子,上了开往鄂尔多斯的绿皮火车。
他必须得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又一只小白鸟消失之前,又一只……
他好像想起来了,最初的小白鸟是一个挂件,买来送人的,送人……
送谁呢?
一下车,小白啾就恢复了点精气神,在口袋里不安分地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郑云龙想,真是来对地方了。
他想往草原里走走,但一想到要和别人社交就感到犯难,不善言辞的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好在,当地的牧民足够热情,十分理所应当地充当了向导,领着郑云龙往里走。
“晚上去我们的蒙古包,喝奶茶、吃手把肉、跳舞,当成自己家好啦!”
一个牧民从马上翻身下来,笑皱了脸,很是纯朴。原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等等……这样?
郑云龙一开始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但盛情难却,他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懂礼貌,便跟着赶羊的人群去了当地人的蒙古包。
喧闹一直延续到很晚,牛羊肉、奶茶、太阳饼……吃的喝的摆满整张毯子。
直到夜色深下来,牧民们取了新的羊毛毡给郑云龙收拾出一张铺位,叫他在这里凑活一晚。
虽说是暑假,但草原的夜晚到底凉下来,风夹着草的清冽,“呼呼”地吹。
郑云龙睡不着,小白啾一直在脸旁边用喙子啄他,该是很疼的,他却觉得那触感分外温柔,温柔到……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将鸟儿捧起来,悄悄掀开一角帐子,借着外边儿未熄的篝火,看清小白啾蜷缩起来的小小身躯。它似乎比刚捡到的时候小了一倍,肉眼可见地虚弱,不停地战栗着,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仿佛下一秒就要完全消散……
消散……
“长生天保佑……”郑云龙福至心灵想到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总觉得熟悉。
手间的温度越来越低,低到快要感知不到了,他低头,在篝火的余晖里,亲眼看着小白鸟一点一点消失……
“阿云嘎!”
那个困了他好久的名字终于在那一刻脱口而出。
他想起来了,是阿云嘎……所有从他手里消失的白鸟,都是阿云嘎……
都说分别时,叫名字最能留住那个人,郑云龙大喊着“阿云嘎!”。
可小白啾还是消失了,连一点掌心间的温度都没有留下。
如果我早点认出你,是不是……郑云龙自责地想到。
郑云龙泪失禁体质,从前就老是哭,现在更是止不住稀里哗啦掉眼泪。
怎么能呢……一个人怎么能因为另一个人没有认出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大龙~醒醒啦~”
郑云龙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吊了好久的神经终于断了,他彻底疯了。
睁眼的瞬间仿佛回到了宿舍,那时候阿云嘎还没有消失,杵在床头叫自己起床练功。
再一看,分明自己还躺在昨天那个好心牧民的蒙古包里。而眼前这个阿云嘎……是真的!
“阿云嘎!”郑云龙急切地将他抱进怀里,手忙脚乱地为了印证这不是一场大梦,是真的……有体温的……阿云嘎。
受伤的人啊,血色的伤口一天不愈合,就会一直飞出黑色的鸟。如果黑色的鸟飞光了,那就只剩下白色的鸟,飞去找一个能记起自己的人。
人要是能想起来,白鸟变回人,伤口也随之愈合。
而人要是忘了,白鸟便就此消失。
长生天保佑,还好你还记得我。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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