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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稻草人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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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3 23:04: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Lola快点跑 于 2026-8-20 19:36 编辑

乡村爱情,民国或更早
那天真是悬。

我本来醒不了那么早,头天晚上在邻村耍钱,回来就后半夜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早就醒了,迷迷糊糊听见有几个人进了院。

丁老三这人不地道,说好了过些日子还上,我郑云龙会欠账吗?十里八村都知道,我不是赖账的人。不过丁老三这人又楞又拧,我懒得跟他计较,打开后窗户就翻出去了。

往村外跑了几步,他们竟然还有脸追我,出了村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越来越沉,冷不丁崴了一下,一跟头摔进了沟里。

没想到这一下救了我,丁老三还以为我顺着垄跑远了,越发卖力的追过去。总之这个人人品不行,脑子也不好,我趴在沟里,浑身都是土,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儿,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举妄动,他们随时能杀个回马枪。我又等了会儿,几乎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木头,丁老三才顺着原路回来。

听着他骂骂咧咧从我头顶经过,走得越来越远了,我又等了一会儿,从沟里爬起来。

这才发现手掌破了皮,脚腕扭了一下,走路有点疼。我把身上的土掸了掸,啐了两口唾沫,牙缝里还牙碜着。心里盘算着有几笔账该收了,一瘸一拐往回走。

热,真他妈热。走了几步就出了汗,拿手背抹了一下,都是黑汤,肚子也响了几声,我琢磨了一会儿,王婶昨天家里蒸包子,今天或许还有剩的,李叔白天下地,厨房上的锁这两天坏了——倒不是我舔着脸皮去要饭,人家嘴上骂得凶,其实心里挺乐意。乡里乡亲,谁还能看着我饿死?

又走了几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脚脖子好像也越来越疼,要是有口水喝就好了,这么想着,前边突然出现一片瓜田。

我这才想起来,跑过来的时候瞅见了,往村外的这条路上就这么一片瓜田,瓜田的主人叫阿云嘎,这人我不是惹不起,我就是懒得理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年头上在这租了片地种瓜,也不知道住哪,反正不住村里。传说他是什么逃犯什么的,那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就是个外乡人,要真是狠角色,能留在我们这?都听说他手黑,可也没人试过,反正没打过交道,我看他也呆不久。

我顺着垄走,瓜田就在我右手边,空气里似乎飘着甜味儿。这是我们本地的品种,黑皮红瓤,原来我家里也是种瓜的,不过时运不济,总之现在没再做了。

这种瓜的味道我很熟悉,现在还没到摘的时候,还差些日子,不过要是劈开一只,里面也红了大半了,不像熟透的甜,反倒是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村里人都怕阿云嘎,我不怕。我不是因为怕,我是觉得现在劈开有点糟践东西。

我站住了,往田里扫了几眼,正当间立了个稻草人,不过是蓑衣和草帽做的,一看就不是我们本地的玩意儿,也就吓吓鸟。远处有个棚子,看不见有人,最近的瓜就在两步开外,像是专门长在那等我的——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一只差不多能摘了。

我假装提鞋,弯下了腰,抬头看了看,下到了瓜田里。

拍了拍那只瓜,跟我想得差不多,拽了拽,瓜秧上连着叶子哗哗作响。我倒不怕阿云嘎看见,就是跟他不熟,怕他犯浑。

抱起来在地上磕碎了,红的白的滚了一地,我顾不上手脏,捡着红芯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喉咙滚下去,我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又抱起瓜皮啃了两口,最后扶着肚子打了个嗝。

“好吃吗?郑云龙。”阿云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他走路没声,这个怪物。

我本来要回答一声“好吃”,听见他叫我名字又把话咽下去了。我的大名好多年没人叫了,听着有点不习惯。我梗了梗脖子:“老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吗?”

他抬起腿把我踩趴在地上,我手撑着地想爬起来,他膝盖顶上来,干脆利落地把我捆了。

“嘴还挺硬。那我叫你什么?郑大少?败家子儿?是爷们儿的就别喊疼。”他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往地里搡。

妈的,下手没轻没重,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又崴一回。不过咱是爷们儿,气都没吭一声。

他把我扔在稻草人底下,还不算,还伸出一只脚踩着我。

“妈的你撒开我!”我挣吧了两下,反而被踩得更低,又吃了一嘴土。

他没言语,抬手把斗笠和草帽掀了,露出里边一横一竖钉着的木桩子,看着像假洋鬼子家里挂的那种十字架。

我本以为左右不过打一顿骂几句,看这架势又不像,他腿抬起来的时候我想跑,想到他叫我的名字,脚底下反倒顿了一下,倒不是我不想跑,主要……老子的名字不是让他白叫的。

他把我提起来按在十字架前面,解开我身后的绳子,抓着我的胳膊一左一右绑在横着的木头上,又蹲下捆我的腿。正要打结的时候摸了摸我肿着的脚踝,老子忍着没吭气,他愣了一会儿,只捆了我好的那条腿,肿的那只被撇在一边。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捆成一个十字,结果成了一个可笑的“才”字。

他后退几步看了看,绕到我身后把蓑衣披在我身上,眼前一暗,草帽也遮了上来。

“阿云嘎你他妈!有本事放了老子!”我现在才放狠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爷们儿,老实待着,别喊,喊也没用。下午就放你走。”他手里提着锤子,看我两眼,又把我的腿往里藏了藏。

我哼了一声。从这一刻开始,我的嗓子就歇了,就冲他叫我一声郑云龙。爷们儿要脸。

他提着家伙事走了,我的视线被草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见明晃晃的一圈太阳地。蓑衣底下意外的挺凉快,绳子也绑得不紧,这小子是个懂行的。

人想要什么就要付出代价,这是我很早就懂得的道理。有时候左右都得付出点什么,那你只能选付出最少的那一种。偷一只瓜就要当稻草人,这个代价值不值我说不好,因为不是我选,但如果能选的话,我选择昨天晚上不出去耍钱——可是说这个有啥用?

一只乌鸦落在我脚底下,抬头看了看我。乌鸦知道我捆着,别的鸟不知道,它们不敢下来,但是乌鸦敢。它蹦了蹦,愈发确定我跟草包没什么区别。

“坏一只瓜多站一个时辰。”阿云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操。

“嘿!”我喊了一声,乌鸦往远处蹦了蹦。

我差点乐出来。

谁让你捆着我的?我能动,自然不用看着它糟蹋瓜;我真能动,也未必还在你这破地里待着。

乌鸦选了一只瓜,又谨慎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算计着用一个时辰换阿云嘎吃瘪值不值,最后还是抬起了我那条肿腿。

“去!去!”

乌鸦扑棱棱飞走了。阿云嘎在身后笑了一声。

真他妈晦气,比夜猫子叫还难听。这句不是实话,但我偏要这么说。

太阳越来越高了,我的下半张脸也缩进帽檐的影子里,田垄上好像走过来俩人。

“爹……你看。”是老白家的二小子。

“嗯。”

“爹……好像是活人。”脚步声慢下来。

“别管,你不看这是谁的地,”老白停了下,他抽的旱烟顺着风飘过来,“你妈在家做饭了,快走。”

脚步声走远了。

怂包,下回把二小子捆了,在太阳底下晒一天,看他管不管。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丁老三瞅见了,他敢不敢进来抓我?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风一丝也没有了。吃下去的西瓜化成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儿往下淌,我又渴又饿,心里骂着阿云嘎的八辈祖宗。

麻绳被汗一浸,好像又紧了一圈,拴着的那只脚开始疼,肿起来的脚脖子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麻。我轻轻转了一下脚踝,感觉就像小时候冬天穿了厚袜子。

阿云嘎从棚子里出来了,慢慢走到我身后。我低着头,看着他的影子停在我旁边。

“张嘴。”

一只水壶伸到我嘴边,我张开嘴,他喂我喝水。

王八蛋操的,他怂了,我忍不住想笑。

“乐什么?我嫌挖坑麻烦。”他收起水壶,脸上还是那副死人样。好像刚才给我灌水的不是他,是水壶自己长腿跑来的。

“哎……有吃的没有?”我喝完水有了点精神,就算渴不死,饿死也麻烦,虽然我知道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我要非赖死在这,他也没办法不是吗?

“瓜钱还没还上,又想要吃的?饿着吧。”他甩下一句话就走了,气得我往前挣了一下,木桩晃了一晃,我抬起肿腿在地上垫了一脚,忍不住疼得吸了口凉气。

“别乱动,磕着是你自找的。”

我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算了,我不跟他置气,等老子能跑能走了再说。

太阳一点一点斜了,我的影子越来越长,我终于确信我不会死于饥渴,也不会死于丁老三的棍棒和拳脚,但我可能会死于憋屈。

我和乌鸦之间达到了一种默契的平衡,它们不吃瓜,我也不轰它们,我们长时间对视,试图在时间的流逝中制造刹那之永恒——这纯粹是放屁,但如是几次之后我猛地发现……这他妈的真安静啊,安静地就像回到娘胎里。

我垂着头,汗水蒸腾,地上的阳光渐渐变成金黄色,乌鸦在我眼前啊啊叫着飞走了。一只长长的影子追上了我的,阿云嘎在我身边停住了。

“没死吧?”

“去你大爷的。”

他摘掉草帽,从后边薅住了我的头发往后拽,我疼得直骂娘。他松了手,似乎也不要我服软,只是为了看我疼一下就满足了。解开了手上和腿上的绳子,我一时没站稳,抱住了身后的十字架。

阿云嘎手里拿着什么,塞进我怀里:“滚吧,别再让我逮着。”我低头看,是俩馒头。

“你他妈的……”我骂了前半句,后半句却说不出所以然,憋了半天,“打发要饭的呢?”

“嫌少?”他斜我一眼。我抱紧了馒头,这个狗逼……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抱着馒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今天这一天可真是……他妈的。乌鸦在我头上扑棱棱飞过,我想我可能应该分它们半个馒头,但看鸦兄并不十分稀罕,因此而作罢了。

阿云嘎,你给我等着,这笔帐,我迟早要回来。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18:54:03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还没到村口我就把俩馒头垫吧了,还是饿。难免又在心里骂了几遍阿云嘎。

实在走不动了,浑身又是土又是汗,我伸着瘸腿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掀起衣服擦了把脸。

“败家子让人把腿打折了!”一群小崽子从我身边跑过去。

“我他妈自己崴的!”我捡了块石头,掂了掂,又换了块小点儿的扔出去。我是大人,不跟小逼崽子一般见识。

小孩们跑远了,石子落了空,我喘够了,扶着膝盖站起来。

前边冒着白烟的半间砖房是王婶家的厨房,正好,他们家还欠我钱。

我走了两步,在地上捡了根棍子拄在手上,来到他们家门前。

“都在家呢?欠我的账该还了吧?”我提起棍子在地上杵了杵。

王婶侧着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棵葱,摘着上边的黄叶:“你缺不缺德?谁欠你账了?”

“忘了?上次他大舅的信不是我给念的?念完不是我给写的回信?给钱了吗?”我举起棍子,看了看身边没什么地方能敲,又放下了。

“不是给了你两张饼吗?”王婶皱着眉,对里边的人说,“去,给他拿俩包子。”

“俩包子就够了?”我嘟囔了一句,村里人干什么都是一笔糊涂账,还没赌坊清楚。

她儿媳妇走出来,手里抓着俩包子,我伸手来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包子冰凉,皮都干得裂开了。

“起码还欠我俩大子儿。”我把包子揣起来,扔掉棍子往家走。

“这败家子,怎么还不死?”儿媳妇在我身后啐了一口。

“他们家老头活着的时候……你把这葱切了。”

提我们家老头干什么,一笔归一笔。我快走了两步,差点又崴着。

我穿过村子,回到西头的土坯房。原先我家的瓦房在东头,都是青砖砌的,气派,不过我一个人住,没什么意思,不如这间住着舒坦。

家里没灯油了,我摸黑烧了水,把包子热了热吃完了,又擦了遍身子,这才躺到炕上。

迷迷糊糊听见耗子在啃什么东西,反正不是什么吃的。我翻了个身,接着睡死过去。

早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坐起来,脚一沾地才想起来昨天崴了一下。

真是晦气。

我低头看了看,好像是没那么肿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丁老三再来我也跑不了了。

下地喝了两口凉水,先灌了个水饱。王婶家是不能再去了,他们家的包子不大合我胃口。

放下茶缸子,才发现桌上有几颗老鼠屎。妈的,吃着什么了你们就拉屎?

我瘸出来,房门也没关,顺着进村的路往里溜达。谁家院里种了几棵黄瓜,我隔着篱笆墙摘了,在手里搓了搓毛刺,啃了一口。

“败家玩意儿……”

自己家东西自己不看好了,赖我?全村没一个讲理的。

“郑大少!”

我一哆嗦,黄瓜差点掉了。我回头看,丁老三带了一帮人正往我这边走,我拖着腿跑了两步,还没等拐弯就被人从后边抓住了脖子。

“昨天让你小子跑了,今天还想跑?还钱!”

他揪着我的领子,我瘸着腿蹦了两下,他身后的人把我围在中间,吓唬谁呢?

“老子不跑!你有本事把我打死!打死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梗着脖子,他比我矮半头,看着凶神恶煞的,我可不怕他。

“打死你?我可舍不得,”他冷笑一声,“什么时候还钱?”

“你随便翻,翻出来多少你拿走。”我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没钱,”他松开我,这会儿倒不怕我跑了,“你不是还有间房吗?”

我愣了一下:“我说怎么让我赊那么多,原来惦记上我的房了……那你还是打死我算了。”

他都没带犹豫的:“揍他。”

操。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半根黄瓜。

拳脚落下来,我咬着牙一声不哼。

“别打了!”老白在路口喊了一声,我抬起头,他扛着锄头,身后站着二小子。

“没你事儿!”丁老三瞪了他一眼。

“非要闹出人命来?我们村可不吃官司。”老白把锄头放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我摘黄瓜的那家也出来了俩人,这是看我笑话来了。

他们停了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土呛得咳了两声。

“别在村里闹,出了村我们管不着。”李叔叼着烟袋,往这边看了一眼。我突然想起来年初李婶没了,祭文还是央给我写的,我就吃了他们几顿素席,一个子儿也没给。不对,可能给了,我拿去赌干净了。

丁老三这才知道怕,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人走了,走之前还指着我的鼻子:“这事儿不算完。”

废话,他要完我也完不了,给我等着。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李叔抽了口烟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老东西,摆什么架子。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黄瓜上一层灰,被谁踢得裂了一块。真糟践东西。

后面两天丁老三没敢再来,我脚也好得差不多了。日子还是照过,欠我账的还是一个子儿没给。

这天我睡出了一身汗,醒过来口干舌燥的,突然想吃瓜。说到瓜就想起阿云嘎,恨得我牙根痒痒。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蹬上鞋,喝了两口水,准备去寻他的晦气。

顶着日头出了村,远远地就看见那个晦气的稻草人,妈的,我一会儿非得给他砸了。我四下看了看,从地上捡起拳头那么大的一块石头,揣进口袋,猫着腰往前走。

瓜田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我吓得趴进沟里。阿云嘎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蹲在地里除草。我慢慢地接近他,他蹲着从这头走到那头。我手上没多大准头,从这扔过去,八成打不着,我在心里合计着,他要是跑过来追我,能不能追上。

我正琢磨着呢,他突然站起来,我忙低下头,看他扔了铲子,手扶在裤腰上走到了瓜棚后面。

这是去方便去了。老子的机会来了。

我小跑几步,抓着那块石头,打算照他腿上来一下子——打脑袋真怕把他打死。

我刚转到瓜棚后面,还没等看清,迎面一脚正踹我肚子上。

妈的你个狗逼……我没等骂出来,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一松,石头滚到旁边,我伸手要去够,他膝盖已经顶上我的胸口。

“操!”

“你再骂?”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发不出声,脸上发胀,去掰他的手,他一手掐着我脖子,一手压着我的手腕子。老子就是没吃饱,要不然不能让他占便宜。

他看我不动了,松开我脖子,我咳了两声。

“不说让你滚吗?又跑回来干什么?”他膝盖还在我身上压着。

“你捆了我一天,耽误我多少事?这笔账怎么算?”

“你有什么事?”

“老子有正事……你管得着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收起膝盖站起来。

“我这还缺个人,干一天活给一天钱,管一顿饭。干就留下,不干就滚蛋。”

拿老子当什么人了?我站起来拍拍土,正要骂他几句,田垄上跑过去一个人影,看着像丁老三的人。

我张望了两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给多少?”

“五个大子儿。”

“管饭?”

“管饭,管饱。”

老子才不稀罕,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我又顺着田垄看了一会儿。

“干几天?”

“就个把来月,收完瓜就不用你了。没打算常待,就到年底。”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谁问他了?

“行。”

他指指地上的草帽和铲子:“去把地里的草拔了。敢糟践瓜就把你捆起来。”

我咬了咬牙,把地上的家伙事儿捡起来。也罢,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戴上草帽,蹲在地上拿铲子刨土。这活儿我没正经干过,但杂草小时候就认全了,什么婆婆丁、马子菜、酸模……最难拔的是那些根扎得深的,我小时候没什么力气,跟着我爹在田里……我忘了。

蹲了一会儿我腿就麻了,索性坐地上,把铲子也扔了。要是现在不干了,他能不能给我一个大子儿?

田垄上跑过来俩人,我把草帽往下压了压,捡起了铲子。

“你说这是败家子儿?”

“我瞅着像。”

“瞎说,他来偷瓜差不多,接着找,不信他不出村。”

俩人走远了,我又把铲子扔了。

“能不能干?不能干滚蛋!”阿云嘎在棚里骂我,这个混账。

“妈的老子早上没吃饭!”我回头冲他嚷嚷了一声。

我挖出一棵婆婆丁,往地上一摔,根上带的土四下飞溅。

“还行,知道连根刨。”阿云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吓我一跳。

“你有病啊?走路怎么没声儿?”我回头看他一眼。

“就是干得太慢了,我这工钱跟粮食给得不值。”

阿云嘎提着另一把铲子从我身后走过去。

老子还没正经干呢,他还嫌弃上了。

太阳越来越高,我也越来越没劲儿了。回头看看,一陇地都没干完。我抬起手,手掌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是黑土。我坐在原地抠了一会儿,听见阿云嘎在棚子里喊了一声:

“吃饭。”

我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迈步,他又指挥我:“家伙事儿都拿着。”

我弯腰捡起铲子,走到瓜棚。

棚里两面是土坯墙,贴墙搭了张木板床,床头叠着枕头和薄毯子,床尾堆着几只口袋,旁边是一口水缸和一个土灶,灶膛里的灰底下还透着红。

阿云嘎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糙米饭,面前一口锅放在木墩上,长勺斜插在锅里,勺底埋在土豆白菜里,菜汤上飘着点油花儿和两粒花椒。

“我的呢?”

他看我一眼:“自己去水缸里舀水洗手,饭在灶上,碗筷自己找。”

我先洗了手,又在箱子里找了碗筷,灶上的饭锅还热着,我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我不爱吃糙米,不过我也是真饿了。

端过来我正要往床上坐,阿云嘎瞪我一眼:“你坐地上。”

“凭什么?”

“脏。”

我低头看看裤子……穷讲究,不过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坐在他对面,往饭碗里舀了两勺菜,一头扎进碗里。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饭碗已经见底儿了。

真够难吃的。米粒梆硬,嚼得我腮帮子疼,菜倒是够咸,打死卖盐的了。

“管饱?”我打了个嗝,捏紧了筷子。

“管饱。”他扒着饭,头也没抬。

管饱老子凭什么不吃。我站起来又盛了半碗,端回来时阿云嘎还坐在对面。我把碗往怀里收了收,侧过身朝着瓜田。

我可不是躲他。吃饭有什么怕人看的,我就是不习惯。

吃完饭他也不让我闲着,我刚喝了两口凉水,他就让我刷碗。

“还不是因为你盐放多了。”

“明天的水你打。”

我又多喝了两口。

下午接着刨地,我本来戴着草帽犯困,刨了一会儿才精神了点儿。

他妈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两陇重新返工。”

我回过头看阿云嘎,火儿腾一下起来:“凭什么?”

他不理我,脚尖在地上扒拉了两下,冲我抬抬下巴:“自己看。”

土里埋着半截草根,扎得最深的那种。我不是没看见,我就是懒得费事了。

“那怎么了?”

“不行。”

真他妈有病。我挥起铲子狠狠在地上挖了两下,他背着手根本没看见。

一直干到太阳斜了,我刨完地刚洗了一遍手,远远看见老白带着二小子回村。

手太脏了,又洗了几遍,再抬起头他们已经走远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阿云嘎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五个大子儿,一枚一枚地排进我手心。

“数数,别错了。”

“老子闭着眼也数不错。”

五个大子儿,也就够猜五把大小。

我掂了掂,揣进口袋。

就这么点,犯不着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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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8 19:52:45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我背着手往村里晃,几个下地回来的人从后边超过我,又回头瞅我几眼。

神头鬼脸的。

村头卖炊饼的今天出摊了,店主刘德正从炉子里往外捡烤好的炊饼。巴掌那么大的饼整整齐齐码在叵罗里,金灿灿的,还冒着热气,他也不嫌烫。

捡完炊饼,他抬头瞧见我,又赶紧把脸转开了。

我手在兜里摸着大子儿,走到近前,还没等开口他就伸手轰我:“走走走,今天没有。”

“没有什么?你这叵罗里不是吗?”

“这是卖的,不是给你的,走走走!”

“嘿!刘德子!是不是狗眼看人低了?”我摸出一个大子儿,高抬手,重重拍在柜上,“老子今天买!”

过路的也停下来打量我两眼。老子又不是没钱,看什么看?

刘德愣了一下,把大子儿摸起来:“你哪来的钱?”

“你管老子哪来的?”

“行,总比赌了强。”他把大子儿扔进钱柜,拿油纸给我装了俩。

“不是一个子儿仨吗?”

“早涨钱了。”

“再饶一个。”

刘德看我一眼,又瞅了瞅四周,捡了一个小点儿的塞进来:“别说去。”

我揣着饼往家走,隔着油纸,在我怀里热乎乎的。

早上睡醒了浑身疼,躺着不想起。

还有四个大子儿,够我吃两顿的。

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正想找水喝,突然想起阿云嘎昨天说的:今天我打水。

打你大爷!

可是话又说回来,好些日子没进项了。没钱拿什么还账?总不能真拿房子顶,没房老子睡哪?

昨晚的炊饼还剩了半个,在碗里扣着,我爬起来垫吧了,顶着太阳往瓜田走。

老远就看见阿云嘎蹲在地上,往瓜蔓上压土块,他看我一眼。

“来晚了,扣一个大子儿。”

我竟然没话说。

“……我晚上多干会儿。”

“行。”他手上没停,“先把水挑了。”

我顺着陇往瓜棚走,越想越憋气。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什么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操。等老子不干了,早晚把这口气出了。

跑了三趟才把水缸挑满,缸没多大,走回来就洒了一半,踩了一脚泥,肩膀生疼。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五个子儿加一顿饭,这笔买卖划不划算,这小子是不是占我便宜了?可是刘德子他们家的炊饼是挺好吃的,凉了也好吃。

整理了一天瓜蔓,又清了清水沟的泥,太阳已经斜了。我把铁锨顺在瓜棚后边,又走到水缸旁边洗了手。

阿云嘎给了工钱,他身后的土灶上,锅里正煮着什么东西。

“不管饭?”

“不管这顿。”

什么吃食,老子也没多稀罕。肚子偏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看看我:“手洗干净了吗?”

我低头看看:“……废话。”

他往旁边让了让,我干到这个点儿,可不该管饭吗?我倒不是非得讹他一顿,主要是今天真给我累得够呛,这顿是我应得的。

他一揭开锅我就后悔了,一锅烂面条加烂白菜烂土豆,怎么看怎么像昨天剩的。连醋都没有。

“就这?”

“爱吃不吃。”

我吃了。能省一文是一文,起码多猜一局大小。

过了两天刮了一场大风。从天擦黑开始,一直到早晨才歇。不用想都知道把阿云嘎忙活得够呛。

吵得我夜里没怎么睡,要是把瓜蔓吹断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工钱不能不给。

早上起得早,出门的时候撞见好几拨下地的。

“郑大少这是上工去?”

“最近手紧……谁让你们欠账不还的?”

“你哪天不手紧?谁雇你才是亏大了。”

我懒得理他们。阿云嘎亏不亏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赶到田里的时候阿云嘎正蹲着忙活,眉毛紧皱着。叶子背面颜色发白,整根瓜藤翻过来,远远看过去田里深一块浅一块。

难得看见他这表情,老天帮忙,给我出了口气。

我站了一会儿,等着他发现我,我再一步三晃地走过去给他帮忙,可这半天他头也没抬。

是不是真吹断了?他要是雇不起我,于我也没什么好处。我抬头看了看,走去了离他最远的那条陇。

我蹲在地上,把翻个儿的瓜藤理顺,转回来,拿土块压实。腿又麻了,我改成了跪着,跪了一会儿我干脆又坐在地上。

小时候我爹就是这么干活的。后来他还自己贩瓜,我们家才置了那间瓦房。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蹲久了就练出来了,原来并不会。

我干完这一陇才抬头,阿云嘎已经到了中间,他也看见了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太慢了。”他低头看了看我理好的那截瓜藤,“西边那几陇也归你。别让我发现还得返工。”

妈的,这人嘴里一句好话也没有。

我兜里的大子儿越来越多了,现在出门还得锁上,真麻烦。

这天我刚到田里,阿云嘎巡了田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兔子。

“哪来的?”我眼睛亮了一下,上次吃兔子……想不起来了。

“套子里逮的。”

“你还会这个?”

他看我一眼:“你吃不吃吧?”

“吃。”

我看着那只兔子,不怎么肥,毛还秃了一块。我原来有一件兔毛围脖,颜色跟这只一样,也是灰白的。

“一会儿挑完水收拾了。”

“我哪会……”

他瞥我一眼:“少爷秧子。”

知道还问。

我挑完水,抱着麦秸去田里垫瓜,再抬头的时候,兔子已经收拾完了,阿云嘎捡了点木头,在瓜棚外生火。

我坐在地上,把麦秸推到瓜下面,又抬头看他。火已经生起来了,他往里扔了几个土豆。

我坐不住了,拍拍土站起来,走到瓜棚前面。

“活儿干完了吗?”

“这才上午。”

“上午就歇了?”

“我怕你烤不好,糟践东西。”

“馋就说馋。”

我忍住了没说话,我怎么感觉他笑了一下?跟黄鼠狼似的。

“把这堆拿到田里埋了,挖深点儿,要不容易被耗子翻出来。”

他脚底下有一个盆,里边盛着半盆血呲呼啦的内脏还有兔皮,我干呕了一声。

“兔皮你不要了?”我压着恶心。

“你想要?”

“不要,秃了一块,忒难看。”

后来埋的时候我摸了摸,毛又干又稀,比我那条围脖差远了。

回来的时候兔子已经架在火上,精瘦的一条,血都被他冲干净了,肉外边包着白色的筋膜,火一烤慢慢变成白色的一条。

我没出声,蹲在地上看着兔子,油脂慢慢渗出来,颜色先是变浅,又慢慢变深,肉丝一条一条地膨开,它越来越细了,只有头没变尺寸,我从来不知道剥了皮的兔头是这样的,像是书上画的巫毒娃娃。

“去把盐拿来。”

“嗯?哦。”

我走到灶台旁边,把能拿的调料罐全都抱在怀里,放在阿云嘎面前。

他也几乎把每种调料都放了,虽然我觉得他在瞎搞。

香味儿越来越浓,这跟我记得的不一样。可真让我想,我又想不起以前是什么味儿了。

油脂滴到炭火上,呲的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差不多了吧?再烤就柴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会干活,倒是懂吃。”

我看在兔子的份上没反驳,我咽着唾沫,准备吃半只——谁让他说我来的?

他又转了一会儿,把兔子拿离了火,撕下一条后腿,白烟从撕开的地方升起来。

“还得我喂你?”他把剩下的兔子伸过来。

“这些都给我?”我接过来,撕下另一只后腿。

他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哼了一声。不是还装大方。

我被烫了好几口才尝出滋味,心里骂了一声:他妈的阿云嘎又放太多盐了。

我揣着大子儿回家的时候,一打嗝还是一股烤兔子味儿,看样子他晚上也不打算做饭了,剩了几个烤土豆,他分了我俩。

回到家,我先换了衣服,把大子儿归拢到一处。不到四十个。我把土豆拿碗盛了,放进柜子里,现在也得防耗子了。洗了洗,又躺了一会儿,不饿,也睡不着,我又想起那条兔毛围脖。

忘了是哪年过生日的时候我娘买给我的,要不然就是过年的时候。对,是过年的时候,因为我生日是夏天。当了多少钱来的?记不清了。

胡乱想了一会儿,出了一头汗,越发睡不着。天黑了,赌坊开张了。我摸黑坐起来,抓紧了钱袋子。

丁老三那边是不能去了,好在不是只有他那一处,刘家坟儿有个地方,离得也不远,我就是不太熟,可是也不打紧,多去几次不就熟了吗?没准还能赊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想寻锁头,又作罢了。

我凭记忆走到了刘家坟,赌坊里点着灯,里边倒是热闹,赌大小,推牌九,什么都有,要是运气好……我隔着衣服捏着钱袋子,太阳穴砰砰直跳。

我推开门,人声和热气迎面把我裹住,我深深吸了一口,迈步走了进去。

看场子的看了我一眼,我没搭理。牌九那边进出太快,我没敢去,直接坐到了赌大小那桌。

今天运气是还行,赌了几把,钱袋子鼓了点儿,我估摸着能有五十几个子儿了。

“买定离手!”

我抓了俩大子儿,扔到“小”那个圈里。

连输了五把,我头上有点见汗。要不改成买“大”?我攥着手里的子儿,庄家又催了。

“买大!”我丢进去两个子儿。

庄家摇着骰盅,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啪!”骰盅扣在桌上,我紧盯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庄家揭了盅:“一二三,六点小!”

操!

我骂出声来,这才发现眼睛瞪得发酸。耳边有骂街的,有叫好的,吵得人心烦。

我摸着钱袋子,比我来的时候已经轻了大半了。

“再来!还买大!”我真就不信了。

中间不是没赢过,要不然玩不了一整夜。我拉开门,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这会儿最冷,我迎着风打了个哆嗦。

钱袋子空了,我还得把今天的五个子儿挣回来。

踩着露水回到家,我洗了把脸。在赌坊磕了点瓜子,这会儿已经饿了。昨晚我吃了……兔子,好像做梦似的。

我想起阿云嘎给我的土豆,打开柜子拿出来。冰凉,噎得慌,还糊了一块,他准是故意给我糊的。

难吃得简直……咽不下去。在嗓子里卡了一会儿,我拼命往下咽,噎得我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吃完土豆,我把空碗随手扔在桌上,出了家门去田里。

一夜没睡,我走路有点打晃,我知道他看见我在田垄上走过来是什么样子,我脚步虚浮,双眼通红,面色青灰,连路边的蛤蟆见到我也会说一句:这真是活见鬼。

但他看到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让我去把水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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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8 19: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第一茬瓜差不多该收了。就在我偷的那几垄。

“这一片最近先别浇水。”阿云嘎大手一挥,好像怕我不知道似的,“这三垄。”

“废话,用你告诉我?”

“你知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罪过,把我爹说成了猪。

他看我一眼。

“什么时候能收?”

“就这一二天吧,切一只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咽了口唾沫。

“行,”他点点头,“你来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挑了瓜,他不让我切,先扔水缸里镇上。吃过午饭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把瓜捞出来,拿刀切开了,咔咔劈成几瓣。

“挺红,你会挑。”

“吃了再说。”

我拿起一瓣大的,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灌满了,比我想象得更甜。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着我。

“你笑什么?”他嘴里塞满了,说得含混不清。

“我没笑。”我转过脸,我才懒得看他。

“你没笑。”他又像黄鼠狼似的咧了咧嘴。

比哭还难看,难看得要命。

瓜皮堆了一盆,他端到棚子后边去沤肥,出来的时候我正抱着麦秸往田里走。

“用得了这么多吗?”

“那边低,得垫高一点,要不容易返潮……”我停住了,我干嘛给他解释这些,烂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把麦秸扔了,但我又抱紧了一点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看我。

“我下午出去一趟,你看着。”

“干嘛去?”

“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瓜的。”

这两天收瓜的是该来了,没到我们这,可也应该离得不远了。我压低了草帽走进田里。里边这几垄最近长得快,水不能缺,烂了就麻烦了。钱我没白拿,但我越来越怀疑,他就是占我便宜了。

“我没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垫完这块,把旁边的瓜翻翻个儿,仔细着老鸹,坏一只瓜从你工钱里扣。”

我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你怎么那么黑心?”

他咳了一声,低头掸了掸身上的土:“等我回来再走。”

“多给钱吗?”

“多给一个子儿。”

我再次不可置信地看他。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他没理我,拍了拍屁股走了。

干完了活儿,我回到瓜棚,太阳开始斜了。

阿云嘎没回来,我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他平时不让我坐,我偏坐——硌得我屁股疼。

身上没几两肉,还睡这么硬的床,这人真不正常。

我看着瓜田,那个稻草人还立在那,根本一点屁用也没有。我早想给它砸了,但我现在又懒得动。

现在又剩下我和鸦兄了,我们的争夺好像永无止境。我瞄准田里的黑点,一颗颗石子扔出去,这个游戏有点无聊,但我也不想停下来。

太阳越来越斜了,我肚子叫了一声,不自觉地往田垄上扫了几眼。

黑心东家还没回来,我的工钱怎么办?我回头看了眼土灶,中午剩的糙米饭还有一口,他总不肯多做,说是怕坏,那我就活该饿着?

总之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灶台前忙活,木柴不知道在哪沾了水,冒出一股股白烟,呛得我直咳嗽。

“你这是要把我棚子点了?”

我回过头:“老子饿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把火灭了,吃这个。”

纸包上透着油,肉香扑鼻。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半张面饼,中间夹了几块猪头肉。

“张庄买的?”

“你倒懂。”

我没再理他,低头咬了一大口,噎得我翻白眼。

阿云嘎喝了水,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我手里的饼只剩了一个边儿。

“我工钱呢?”

他早准备好了,捏着几个大子儿放我手心。

“这不还是五个吗?”

“饼不要钱吗?”

“我让你给我买饼了?”

他斜了我一眼,摸出一个大子儿扔我怀里。

他就是成心的。不过我也没吃亏。张庄这份饼夹肉,前些年俩子儿一份,现在也不知道涨了没有。

第二天就把那三垄瓜收了,拿麦秸垫了,又盖了好几层,在陇旁边堆了一人多高。

不知道他怎么跟收瓜的说的,反正等了两天也没来。

这天我在田里翻瓜,抬起头,他正往棚子里抱麦秸,不知道作什么妖。

吃饭的时候我回到棚子,他床旁边已经又搭了一张床出来。

“干嘛?你又雇了一个守夜的?反正不能少给我那份。”我把草帽扔在地上,背过身去洗手。

“就这一个我都快雇不起了。夜里我一个人熬不了整宿,你跟我轮着。”

“我又没同意……”我嘟囔了一句,“给多少钱?”

“仨,一共八个大子儿,管两顿饭。”

“那行。”

吃过晚饭,我回去抱了铺盖,回瓜棚的时候路过水井,远远看见几个人坐着聊天儿,我把铺盖抱得高了一些。

“败家子儿这是要搬家?”

“别瞎说,”李叔在地上磕着烟袋,“瓜田这些日子晚上离不了人。”

这老头一贯装腔作势,他又知道了?我偏过脸,他的烟呛着我了。

“倒是勤快,不还是拿去赌?”

我停下来,冲着人堆儿呲着牙:“我偷你的了还是抢你的了?管得着吗?”

“行了,你赶紧走吧……”李叔又装了一袋烟,我费事又挨呛,拔腿走了。

“废物……”不知道谁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我走了一会儿,有点冒汗。大子儿在钱袋子里叮当两声,还不够。

回到瓜棚,我放下铺盖,倒头就睡。阿云嘎没出声,我也没睡着。

迷迷糊糊熬到后半夜,他把我推醒了。

“到你了。盯着点。”

我坐起来。瓜棚里没点灯,但是今晚上月亮挺好,也挺凉快。稻草人在月亮地里拉出细长的影子,被风一吹,影影焯焯好像起势要走。可是它走不了。

我呆了一会儿,阿云嘎好像睡着了,只听见他绵长的呼吸。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我坐在床上,头一低又醒了。

一条影子闪了一下,我坐直了。有人偷瓜!

“嘿!”我喊了一声。影子停了一下,接着跑远了。

阿云嘎翻了个身,像是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躺了回去。

收瓜的又过了两天才来,是个年轻的后生。

我把收完瓜没用的藤刨了,没刨完,阿云嘎招呼我过去帮忙。

有几只伤了,放在旁边单独一堆,好瓜搬到秤上,过完秤又接着搬上车,我听着他们讨价还价。

真是好大一笔。

但还买不了我家半间瓦房。

车拉走了,陇旁空下来,剩了几只伤得卖不掉的,他让我搬回棚子留着自己吃。

“今晚上还守夜吗?”

“不用。下一茬断了水再说。”

那也没几天了。少了一顿饭和三个子儿。还是我吃亏了。

“那晚上饭呢?”

他看我一眼:“干到晚上就有。”

“那再多加一个大子儿。”

他张了张嘴,就跟没听懂似的,最后才点头:“行。”

这黑心东家,明明卖了那么些钱,一个大子儿跟要了他命似的。

吃完晚饭,结了钱,我收拾了铺盖回到我的土坯房。几天没回来,还那样。桌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摸了一把,心里疑惑:我原来也没擦过桌子,怎么原来没有?

展开被褥,我又打水把自己洗吧干净,冲水的时候才发现,我胳膊比原来结实了,也黑了。

我哼了一声,这回丁老三再来,我更不怕他了。不过他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

天黑了。我想起来灯油一直没买。这个钱倒是不用省,一个子儿的油够点一个月,不过我懒得出去了,明天再说。

躺在床上,我摸过钱袋子,掂了掂。这回怎么也有四十多个子儿了,运气好的话……可是一整天也就八个子儿,我得干好几天。不过话又说回来,老子上工不就为的这个吗?难不成是为了在他那受气?

说走就走。我爬起来,抓着钱袋子,推开门就奔刘家坟去了。

走得太急,到的时候有点喘,我定了定神,一喘气就散了,那我还赢个屁。

推开门进去,我瞅了瞅里边的桌子,上次赌大小,没劲。我捏着钱袋子,坐到了牌九那桌。

庄家看了一眼:“押几个?”

我看了看桌面:“五个。”

钱倒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可不是吓得。牌九有日子没碰了。

庄家派了两张骨牌,盘得润了,手感比丁老三那的那副还好些,看来今晚上说不定有戏。

翻开。七点。

庄家八点。

操。再来。

“押八个。”

牌翻开,我乐了。九点。

手往前伸了伸。

“一对地,吃。”庄家把我面前的八个大子儿划拉走了。

“对子吃点。”身后看牌的笑了一声。

他妈的我还不信了。

“再来!”我摸出一把大子儿,没怎么数,爱几个几个吧。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我摸了一把长三。

“闭十,赔。”赢是赢了,就是可惜了我的长三。

我面前的大子儿多了点儿,几把又都进去了,我从钱袋子里掏了两回,再掏只掏出来三个。

“下不下?不下起牌了。”庄家又催。

我把三个大子儿推到眼前。

“下。”

开牌。

“杂九,吃。”

我面前什么也没有了。我攥紧了钱袋子,上哪变点钱出来呢?

“还下不下?”

“先赊着。”我咬了咬牙。

庄家使了个眼色,看场子的把我从桌前拖开。空位马上被填上了,没人回头再看我一眼。

“借点,赢了再还。”我扯了扯嘴角。

“本店不借钱。”看场子的抱着胳膊,往旁边闪了闪,把门让出来。

“哪有赌场不借钱的?我在丁老三那边一向都是有借有还。”

看场子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郑大少,我听说丁老三这些日子一直在找你。你先把他那笔还清了,你再张嘴我绝不往外推。”

“他们他妈的坑我!”我血往上冲,往前迈了半步。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两步,一时没忍住还了手。

很快冲上来几个人,我被打得蜷在地上,头上身上都挨了好几下。

最后我被人架着扔在了门外。额头火辣辣的,我抹了一把,肿起来一块,嘴也肿了,浑身疼。

我从地上爬起来,钱袋子还挂在身上,轻飘飘的。

这笔帐不能这么算了。我非得赢回来,我能赢回来。

我摸着黑往回走,我去哪弄钱呢?黑灯瞎火看不清路,我走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好像走对了,又好像走岔了,月亮开始升起来,路越看越眼熟,可是这不是去瓜田的路吗?

阿云嘎……他今天刚卖了瓜。我跌跌撞撞往前走,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瓜棚外面。

“阿云嘎,阿云嘎!醒醒,借我点钱!”

他被我吵起来,眼睛一时半会儿还睁不开。

“你怎么来了?借什么钱?”

“不,不是借,你预支我几天工钱,我白给你干!”

“还没干的工钱不给。”他睁开眼,眼神落在我额头,“你又去了?”

“我这次真能翻本,给我五天的工钱就行,三天也行。”我伸手往他身上摸。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子。

“我说了,干一天给一天钱,没干不给。”

“你他妈的故意拿着我是吧?你又不是没钱!你卖瓜的钱呢?放哪了?”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把我推倒在地上。

“你打我一顿,打完给药钱就行。”我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

结果这个王八蛋没再打我,又拿绳子把我给捆了。

“你闹吧,闹到天亮。”他扯着我从瓜棚往田里走,我好歹比他高一个脑瓜皮,他哪来那么大力气。

他掀掉稻草人的帽子和蓑衣,又一次把我捆在了十字架上。

“你他妈的阿云嘎!老子借几个钱怎么了?你他妈松开我!”我挣了好几下,但我只是在白费力气。

他绑完我,又把蓑衣给我披上,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大晚上你给我披什么蓑衣!故意寒碜我是吧?阿云嘎你给我滚回来!”

我骂的声音越大,身后就越安静。月亮地里,只剩下我和瓜,连鸦兄也踪迹全无。

我喘着粗气,攥着拳头,开头还骂几句,后来慢慢没了力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开始往下掉,我手松开,浑身又累又疼。

天边开始亮了,我披了蓑衣,并不觉得十分冷,眼皮慢慢合上了。在我彻底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想的是:妈的,要不让阿云嘎管我得了。

我没睡多久。身后动了一下,我睁开了眼睛。

阿云嘎把蓑衣拿掉,把我从十字架上解下来,然后给我披了一件衣服。

“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半边天还是红的,我跟在阿云嘎身后,在漫天红霞里往瓜棚走。

“你先躺会儿,干活了我叫你。”他把自己的毯子抖了抖,还堆在自己的床上。

“这会儿又不嫌我脏了……”我嘟囔了两句,在他床上躺下。

他的毯子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余温,我裹紧了,身上一点点暖和过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我刚要说话,他先开了口。

“你爹那么好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想要说的话我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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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20:1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我胸口发闷,拿毯子盖住了脸。我还想问两句,但他没再说话,我再也撑不住,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水缸边喝水,没戴草帽,脖子上一层汗。

“你醒了?去挑水。”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他没让我睡多大功夫。我坐起来揉揉眼睛,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你认识我爹?”

他看我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缸子。

“我小时候,八九岁的时候,在路边病得快死了。遇见你爹才捡回了一条命。”

“你上这来是找我爹报恩的?”

“你要这么说也行,反正我在哪都能活,在哪也都不长待。”

“嗯,你说过了。”

我胸口还是发闷,坐在床上出了神。

“歇够了没有?再不起来扣钱了。”

我回过神来,咧嘴冲他笑了一下。

“可惜我爹死了,只留下我这么个败家子儿。”

他像是被气乐了:“我看你是歇够了。”

中间几垄瓜每天都在噌噌长,活儿也变得多起来,一天得浇两遍水。

我脸上的青肿下去了,没人再提那天夜里的事,可我心里总是不得劲。

这到底算什么?可怜我?在这待一年,管我一个月,就为了报我爹的救命之恩?那他这条命未免太贱了点儿。不过我还是照原来干活,一天五个子儿,吃一顿齁死人的饭。

谁让他欠我爹一条命。

过了两天,我早上刚翻了一遍瓜,他站在棚子里招呼我。

“先别干了,跟我去一趟镇上。”

我直起腰:“干嘛去?”

“买点绳子和麻刀,把这棚子修修。”

我看他纯是闲的,收了瓜这棚子就废了,明年他就滚蛋了,给谁修?不过前些日子刮风,土坯墙吹裂了一块,修了倒省得砸着我。

镇子离得不远,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我小时候常来,这些年不老来了,可还是那样。

进了镇子,没两步就戳着一个铁匠铺,里边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打什么东西,离近了一股热气。

阿云嘎站住了:“买点钉子。”

我站在旁边等他,我记得再往里两条街是卖布的,以前我娘老带我去扯布做衣裳。

“你别干等着,把绳子和麻刀买了。”他低头掏出一只棕色的钱袋子,解开口上扎的牛皮绳,数出二十个子儿,“绳子多买点,买十丈,麻刀一个大子就够了。”

我接过钱,嘴巴还没合上。

“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找回来。”

我没再言语,攥着钱去隔壁街上的工匠铺。

这时候装大方了?这么大方怎么不把债给我还了?我知道了,但凡少一个子儿,他就算甩了我也对得起我爹了。我哼了一声,你这条命没那么容易抵干净。

我到了工匠铺,买了绳子和麻刀,让掌柜的给我装好了,又找了钱。

“掌柜的,给我写个字据。”

“干嘛的字据?”他从老花镜上边瞅我。

“给东家报账。”

他啧啧两声:“规矩。”没废话给我写了个条子。

我拿着东西回了铁匠铺。

“东西买了,”我给他看看手里的东西,把条子和找的钱放他手里。

他扫了一眼条子,和铜子儿一股脑塞进袋子里。他没数。

他演给谁看呢?

他没数不表示他信我。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反正他挑不出我的毛病。

后来他又支使我买了两次东西,我没有一次不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我还帮他砍价给他省了俩大子儿,我就想看看,他打算演到什么时候。但反正也快收瓜了,到时候他滚蛋,我要饭,一拍两散。

棚子是傍晚修的。

“老规矩,管饭,加一个子儿,帮我把这棚子修了。”

行,老子不白干。

麻刀掺了土,拿水搅拌了,他拿抹子往墙上糊。

“你就看着?”他回头斜我一眼。

“我也得会……”

他翻了翻眼皮。

“学着点。”他把抹子往我这伸,“你试试。”

学这有什么用?我接过抹子,铲了点泥往墙上糊,得有一半都掉在地上。

“忒笨了。”他抱怨着,抓着我的手,“得斜着点儿,往上使劲。”

老子的手也是你能摸的?我没躲,省得他说我偷懒。

把裂开的地方又糊了两层,墙算是弄完了。阿云嘎摸出铁钉,又找了把锤子。

“这土坯墙能禁得住吗?”我看他一眼。

“你傻呀?这不有木头吗?”

他就是故意的。

他在柱子上钉了俩钉子:“你的衣服草帽什么的挂这边,省得到处乱扔。”

我到处乱扔跟他有什么关系?

“哎呀凑合吧……有什么用?你又带不走。”

他看我一眼:“什么都凑合……郑云龙,你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你他妈的……一只乌鸦落在田里,我弯腰抓了个石子扔过去。

这是他第二次叫老子的大名。谁允许了?我日子过成什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少替我爹管我。

我爹都死了。

他没再说话,找了个凳子,上面又摞了个木墩子,爬上去修顶棚。

“别傻站着,过来给我扶着点儿。”

我走过去,手放在墩子上。

“叫你来有什么用?浪费我一顿饭和一个子儿。”

我原来不知道他嘴那么碎,听得我心烦,不知不觉把手松开了。

他踮起脚够顶上的席子,脚底下一歪,木墩子晃了两下,他在我头顶嘶了一声。

“不让你给我扶着吗?”

我干笑了两声:“怎么没摔死你。”

说归说,摔死他谁给我发工钱?

我扶稳了,抬头看他拿绳子把顶子捆结实,他倒惯会捆。

干完活,喝了两碗野菜粥,又啃了个馒头,我拿了工钱回了家。

到家洗了洗,我躺在床上又捏紧了钱袋子。

灯油还是没买,每天都是天黑才想起来买,可是天黑赌坊刚开始上人。

我攒了二十多个大子儿了,省着点,也能磨一晚上,别跟上回推牌九似的就行。

不过还是算了。

就这么干半年,没准还真能把欠的账还上,可是他走了,还有谁会雇我呢?

灯油过了这段日子再买吧。

阿云嘎欠我爹的,可老子是凭本事,老子不是要饭的。

第二天回到田里,我挑完水正擦着汗,一眼就看见他床上扔着钱袋子。棕色的,口上系着牛皮绳,里边鼓鼓囊囊的,说不好有多少子儿。

我转了个身,阿云嘎正在地里巡田,他背着手,离我越来越远,手里掐着一把病叶。

他就这么信我?他凭什么?

我是我爹的儿子,可我是烂赌鬼,败家子儿,我是赌场的常客,三天两头挨揍,被人追着上门要帐。

他凭什么?

我闭了闭眼,迈步走出了瓜棚。

阿云嘎巡完了田,回瓜棚喝水。我蹲在地上往瓜底下垫麦秸,刚垫了一陇,打老远有人吵吵。

我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蹲着挪到旁边那陇。

“郑大少!躲到这来了?让我这顿找。”

我猛地抬起头,丁老三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正顺着田埂往这边走。

操。还是让他找着了。

我捏着钱袋子里的二十多个子儿,还差得多。现在往村里跑还来得及吗?

我掉头就往瓜棚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在干什么?我找他干嘛?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脚底下一软,我差点栽倒。算了,左右不过是一顿打。

我回过身,丁老三并没追我,他也知道我没地方去了。

我冲他呲着牙乐:“老子可不是躲你,老子不是欠账的人,就是手紧,可没说不还。”

“你手紧?”他哼了一声,“手紧还去刘家坟?”

“这仨瓜俩枣的你看不上不是?”

他从陇上下到田里,头茬瓜收完了,那几垄空着,倒省得把我的瓜祸害了。

“别废话了,把房契拿出来,别让兄弟们动手。”

“别做梦了,我就站在这不动,有本事打死我。”

我紧盯着他的脚底下,他马上走到陇里了,要是踩了瓜……阿云嘎能气死。

我抬了下手,刚要说话,阿云嘎在身后喊了一声:“都给我往后退!”

我回过头,他手里握着切瓜的砍刀从棚子里走出来。

我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眼神,我忽然觉得……他揍我那几下还是留了力气。这不是庄稼人的眼神,也不属于赌鬼或者打手。

丁老三果然站住了。他身后的人还想往前,被他拦了一下。

“坏一只瓜,今天谁都别想走。”

阿云嘎走到我前面,把砍刀一横。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把人交出来,我们结我们的账。要不然我们哥们儿也不是吃素的。”丁老三还想放几句狠话,但是照我说,他心里明镜似的——阿云嘎根本不怕。

“他欠的账,他还。别在我地里闹。”

丁老三脸色变了变。

我忍不住想笑。是了,阿云嘎最宝贝他的瓜,那要不然呢?

“这么个烂赌鬼,你护着他干嘛?为了他跟我们作对,可不值当的。”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我更想笑了。阿云嘎这人忒轴,他们以为他是护着我呢?可能吗?

阿云嘎偏过头:“你欠他们多少?”

“五百。”

阿云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还有利息呢?”丁老三撇了撇嘴。

“你他妈的丁老三!你说不要利息老子才赊的!”

“我那会儿也没想你能挣着钱,”他啐了一口,“妈的,就当我走了眼。什么时候还?”

“挣着就还……”我捏了捏钱袋子,“过些日子。”

“我就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丁老三骂骂咧咧的带着人又走了。

阿云嘎看他们走远了,提着刀往瓜棚走,我在后面跟着他。

没祸害瓜,没耽误他的事,他说不出我什么来。

回到瓜棚,他扔了砍刀,拿起草帽扇了扇。

“不许再去赌了,先把账还上。”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

“干嘛?怕他们再找上门来祸害你的瓜?还是替我爹管我?你不会是拿我当儿子了吧?”

我冲他呲牙乐,就是乐得太用力了,脸皮有点发酸。

他像是被气笑了:“那你叫声爹来听听?”

“给钱吗?不给钱少占老子便宜。”

我转过脸,揉了揉发酸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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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20:12:53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丁老三走了以后我问过阿云嘎,是不是特别会打架,他没多说,只说打我这样的五六个问题不大。

真是狗眼看人低。

“到哪都是我自己一拨,打不过就跑呗。”他低头扒着饭,好像在说天怎么不下雨。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近瓜个头儿差不多了,该断水了。夜里下了一场雨,我早上走到瓜田踩了一脚泥。

“就剩下最后这几垄了。”阿云嘎站在泥里叉着腰,“差不多又该守夜了。”

我嗯了一声,照例去棚子后面找扁担和水桶。

“先别打水了,等好走点儿的,仔细崴了脚。”

我放下扁担,又想起自己那个屈辱的“才”字。

“你笑什么?”他还在泥里站着。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

“你有病?”

我现在觉得是我有病。因为我现在就在笑。

巡了两遍田,把潮的地方又垫了一层麦秸,阿云嘎站在田埂上蹭着鞋底。

“跟我回去一趟,搬点东西过来。没米了。”

“回哪?”

“我住的地方。”

“……我以为你就住这。”

“……你是傻子吗?”

算了,我打不过他。

往回村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他带我拐进一条岔路,转过一个土坡,前边有几间房子。

我家的伙计以前住这,他们搬走以后我就没来过了,听说住了几个干小买卖的,反正人来了又走,没人拿这当家。

他在路边第二间门口停下了,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地上铺着砖,挺干净。别看这比瓜棚里大,可还是差不多那些东西,所以能赖我吗?这比瓜棚强在哪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这好歹有个门。”

算他有理。

我看着他把被褥拿绳子捆了,又翻出一只箱子,往里边装吃的,米面油红薯土豆装得快满了,他又拿了一罐盐。

我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你拿哪个?”他把箱子盖好,和被褥放在一起。

“我拿轻的。”

“怎么那么大言不惭?”

他把被褥往前推了推,自己背上了箱子。

我们自己扛自己的,出了门,他重新上了锁。

走出去几步,我突然问他:“你平时搬来搬去,也是这么着?”

不是我想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嗯了一声。

“有时候雇个车什么的,不过每次搬家都得扔点东西,要不然也费劲。”

我笑了一下:“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能那么算。”

我等了一会儿,可是应该怎么算,他到底也没说。

回到瓜棚,把东西归置了,又轰了半天鸟。

到了傍晚,他捡了点木柴回来。

“你去把铺盖拿来吧。老规矩,一天八个子儿,管两顿饭。”

“那我今天的晚饭呢?”

他没好气地斜我一眼:“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我洗了手,回家拿铺盖。

到家先擦了擦身上。把被褥卷起来,正要出门,又放下,转身擦了遍桌子。

原来平时就已经挺脏的了,回来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擦完桌子,我把抹布摔在桌上,愣了一会儿,又展开了摊平。

抱着铺盖回瓜田,又路过水井,几个村民正扎堆聊天。

“你家那块地,还租给外乡人种瓜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原来那块地是孟瘸子家的。

“啊,”孟瘸子往我这扫了一眼,“又续了一年,你想种?”

我停了一下。

“嗐,我家有个亲戚,年年打短工,这两年打算寻个地方自己种点东西。”

“那比你还穷,交得起租子吗?找别人吧。”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俩人在身后呛呛起来。

我走出去老远还在想,他不是说就到年底吗?怎么不走了?这人有一句实话没有?

回到瓜田,我放下铺盖,晚饭已经做得了。

我盛了一碗粳米粥,看了一眼桌上的腌瓜条。

“怎么又吃这个?”

“凑合吧。”

“哎……”

“怎么了?”

“……粥没放盐。”

“你有病?粥放什么盐?”

我没问。但是今天这粥……不难喝。

守夜还是一人半宿,白天谁困了还能补一觉,断了几天水,剩下这几垄差不多能收了。

这天我在角上发现一只烂瓜,正蹲在那默哀,阿云嘎在我头顶啧了一声。

“看也不能把它看好了。扔了吧。”

我回过头,被太阳晃得睁不开眼:“里边没烂。”

“那你就切了吃。”

我还要再矫情两句,田埂上来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戴着草帽,遮着大半张脸。

“是不是收瓜的?”阿云嘎背着手迎上去。

我又低头看了会儿烂瓜,把它从藤上拧下来,抱着正要往回走,抬头看了一眼驴车。

赶车的老头头发灰白,一脸褶子,他也看见了我。

“少东家……”

我僵住了,像是动也动不了,过了一会儿才扯了下嘴角。

“老陈,我估摸着这些日子你该来了。”

老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没再往那边看,低了头回瓜棚,今天的瓜藤不知道怎么的,绊了我好几下。

老陈是我家的老伙计,我爹娘没了以后,他管过我两年饭。

后来我把瓦房卖了,他也走了。

我在瓜棚坐了一会儿,阿云嘎还在跟老陈说着话,两个人的眼神扫过我又收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瓜棚后面。

老陈……他对我不错。他走的时候说,外地的亲戚出了点事,他要过去看看,说不准要走多久。这一走就是八年……不,九年,刚过完我娘的第二个忌日,那天我烧了纸,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取房契的时候……他第二天就说要走。

我坐在墙根底下,浑身晒得发烫,可我现在不想回到棚子里。

他跟阿云嘎说了吧……可我现在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烂,谁都知道,村里随便一个人一打听就知道了。他知道我是我爹的儿子,他怎么会不知道我烂?

我在期待什么?我一个烂人,本来就不该有妄想。

阿云嘎,你干嘛要害我?

这该死的太阳……我捂了下脸。

身后的棚子里传来几声响动。

“里边还是好的,你吃不吃?”

我揉了下鼻子,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

“吃。”

我绕到棚子前面,阿云嘎正把瓜劈成几瓣,全红了,不过看起来还有点浅。

“就这两天了,”他拿起一瓣咬了一口,“明天再挑一只好的吃。”

我也拿起一瓣,放嘴里咬了,味道还有点酸。

又守了两天,阿云嘎对我还像以前一样,他什么都没问我,也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瓜收了大半,堆了两堆,他蹲在地里,我在旁边刨瓜藤。

“明年开春的时候得把那片再垫垫,要不还得积水。”他停下看着远处。

我也停下了,杵着手里的耙子。

“垫呗……你又不走了?”

“再干一年。这都是你的活儿,记着。”

我呲着牙:“凭什么?谁说老子明年还来你这受罪?”

他看我一眼:“浑身上下嘴最硬。”

我嘴咧得更大了。

“我是软骨头,我认。你呢?嘴硬,拳头硬,心也硬。”

“你又犯什么病?”他翻了翻眼皮,没再理我。

他承认了。

我低头耙了两下地,一点也笑不出来。

又过了两天,老陈来收了瓜,我帮他往车上搬,他最后走的时候看着我,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和阿云嘎结清了钱,就赶着车走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驴车越来越远,瞪得眼睛发酸。

转过头,正对上阿云嘎的眼神。

我闪了一下。

“看我干嘛?还有什么活儿趁早说,五个子儿不能少。”

他也错开眼神,往地里比划了一下。

“没什么活儿了,瓜藤这两天也晒得差不多了,明天把乱七八糟的归拢了,放把火烧在地里,这一季就算完事了。”

我咧开嘴:“可算能甩了我了,这些日子把你烦得够呛,可你也没吃亏,我也没少给你干活。”

他看我一眼。

“没想好。”

我一下笑不出来了。什么叫没想好?他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明年别雇我了,这村里帮工短工有的是人,都干得比我好,别耽误老子发财。”

“你这两天怎么了?”他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五个大子儿,“明天早点来,烧完还得耙一遍。”

我接过钱攥住,硌得手心生疼。

“行。听你的。”

我什么都没再说,低头走回瓜棚。

我把铺盖和换洗衣服卷起来,回过头,阿云嘎的床上正放着他那只钱袋子。

那里边是卖瓜的钱,我知道有多少。

我转过身看他,他还在地里折腾瓜藤,耙了两下地,耙子上缠了烂草,他蹲下来摘干净。

我闭了闭眼。阿云嘎,这是你欠我的。

我把钱袋子塞进铺盖卷,抱着离开了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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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展开铺盖,把那只钱袋子拿在手里。

拆开牛皮绳,里边有几块银元,还有一把大子儿,粗粗一算,能有八九百,他倒怪有钱的。

我哼了一声,把里边的钱都装进自己的袋子里。

我托着那只空袋子,牛皮绳垂下来,缠在我的手指上,越看越烦。

太阳快落下去了,我把两只钱袋子揣好,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出去。

赶到丁老三那的时候天刚擦黑,刚点上灯。我推开门进去,他正和几个手底下的在赌桌上吃饭,看见我来了,几个人蹭的一下站起来。

“怎么?少爷来了?这是手里有钱了?”

“有钱了就是少爷,没钱就是败家子儿。”我把自己的钱袋子扔到桌上,“清账。”

“得嘞!”

过来管账的把钱袋子拿走了。

我倒不怕他们蒙我,账目清楚,这是赌场的规矩。

丁老三扯着嘴角:“少爷这是上哪发财了?刨地刨出宝贝来了?”

“那你甭管,老子本来也不是赖账的人。”

“那是……”

账房拿着剩的钱和欠条过来:“五百,清了。”

我收了。

“什么时候开台?你们就吃这个?”

赌桌上摆着七八只碗,里边盛着煮得稀烂的面条。

“马上!”几个伙计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赌桌很快清了。

我摸出七八个大子儿拍在桌上:“谁给我跑趟腿儿,去张庄买张饼。”

一个伙计擦着嘴,小跑着过来把钱领了。

这地方,有钱的就是大爷,是少爷,是老爷,谁管你姓什么叫什么,你爹死没死。

开始上人了,很快热闹起来。

丁老三的场子还是旺我,上来连赢了几把,台上的子儿越来越多。

跑腿儿的伙计把饼买来了,没找钱,我又抓了几个子儿赏他。

清完账还剩了三百多,眼瞅着就奔五百去了。妈的,老子说不定能挣够数。这来钱不比刨地快?想到这些日子受的罪,跟做梦似的。

到后半夜了,又输了点儿,点灯熬油,我眼睛又酸又胀。

“至尊宝,通杀。赔!”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真他妈快挣够了。一想到我把钱甩到阿云嘎脸上,心里一阵痛快。

“再来!”

天快亮了,许是至尊宝把我运气用了一块儿,后边连输了几把,又赔进去二百。

不过老子还是赢钱了,就差一点,凭什么不赌?

阿云嘎让我今天早点去。

操……等我挣够了。

“押二十!”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吹了,我一点也不困。打发伙计买了两根油条,又喝了好几盏茶,脑瓜子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人散了一些,剩下的都是熟脸,我后面站了一排人,我渐渐的已经分不清每把押了多少,台上钱越来越少,我又从袋子里捡出两块银元,换成铜子儿又堆满了。

赌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连庄家都换了人,我还在台子上坐着。到天擦黑的时候,我解开钱袋子,把里边剩的全都倒出来。

剩了不到二百子儿。我不能这么走,白天我是运气不好,到晚上就好了。没人能一直输。呸!这个字我说出来都嫌晦气。

赌场又满了。我两顿饭没吃,嗑瓜子嗑得嘴里火烧火燎的。

最后一把铜子儿押了进去。

“长三,吃。”

庄家把子儿收走了。

“没钱别占着地方,起开!”后边有人拍了拍我。

“有……赊账……”我嗓子哑着,紧盯着庄家手里的牌。

“郑大少赊账!”庄家招呼一声,一张条子伸到我面前。

丁老三早就准备好了。

“少爷,说个数儿,按个手印儿就行。”

我抬头看他一眼。

“五百!”

“郑大少赊五百!”

印泥端过来,我按了手印儿,管账的拿了钱,把条子收走去填数。

我今晚未必摸不着至尊宝了。

“再来!”

开始赢了两把,后边就越来越少,但只要不空着,谁也不能赶老子走。

他妈的,是不是老子坐的地方风水不好?

旁边的人没钱下台了,我一屁股挪过去,把钱都划拉到眼前。我的位置马上被人占上了。

“再来!”

最后我眼前就剩了不到二十个。

“丁老三!赊账!”

“少爷,您这五百还欠着呢。”丁老三从人堆里钻出来。

“我不是还上了吗?”

“还的是上次的,这次是新欠的。”

我愣了一下。可不。

“说这都没用,你就说能不能赊吧。”

“能赊,看你要抵点儿什么。”

“我那房……能抵多少?”我端起空茶碗,又放回去,干咽了口唾沫。

“一千,不能再多了。刨了前半夜的五百,还能再赊五百。”

“五百就五百,我那房起码值一千五,别废话了,开条子去。”

“得嘞!郑大少赊五百,押房一间!”

他唱着走了,我把台上这点输干净,账房又拿了钱和条子来,我看都没看,按上了手印儿。

“前边那五百的条子……”

“这呢,清了。”账房把条子拿给我,我随手塞起来。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我以前手头宽敞的时候,手里过过的钱比这多多了。

我抓了把瓜子,舌头上已经起了泡,手指全是黑的。

“伙计,上茶!”

“来了!”

我早些年刚来那会儿还给上点儿点心,果脯蜜饯什么的,那会儿我宁可渴着也不喝高碎。

“再来!”

钱一把把扔进去,我眼睛瞪得直流眼泪。最后又只剩了一把,我咬了咬牙,全扔了进去。

“至尊宝,通杀!吃!”

庄家把钱拿走了。我等了一晚上,等来一把至尊宝,可惜是对家的。

桌上一片长吁短叹,我嗓子已经哑得快劈了。

“赊账……丁老三!”我抬起头找他。

“赊不了了,换换地方吧。”他在我身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怎么就赊不了了?我那房值一千五,再赊五百!”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就抵一千。三天后还钱,没钱就收房。”

我刚要说话,来了俩看场子的把我架起来。

“什么三天?不是七天吗?”我被推搡到门口,扶着墙站稳了。

“条子上写的三天,有你的手印儿,不会又要赖账吧?”

“什么叫又?老子从来不赖帐!”

“就算是七天,你还得上吗?”丁老三眯着眼睛看我。

我说不出来。

我这次没用人轰,也没挨打,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头晕着,眼前发花,站了一会儿,夜风一吹才分清东南西北。

就着一点月光往回走。

一千,我上哪去弄?没了房我住哪?

我想不出个答案。

好歹阿云嘎给我留了个棚子,冬天……我就冻死在棚子里算了。不进祖坟,就埋在地里,挺好。

我揉了揉眼睛,走路直打晃。鸟都歇了,只有虫鸣声传过来。下辈子,我可能当不了人了。

我站住了脚,蹲在地上捂着脸,缓了一会儿接着走。

分不清什么时辰,应该是后半夜了吧。阿云嘎可能已经走了,就像老陈一样。

老陈走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阿云嘎……

老子不稀罕。老子就一条烂命,本来就不值那么多。就算他续了一年,可是他想走,谁能拦他?

我跌跌撞撞往前走,这条路是我走熟了的,闭着眼也走不错。马上要进村了,可是隔着老远,我看见一点亮光,昏黄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是瓜田的方向。

为什么?我笑了一下。他等着看是不是?他没走,就为了看我现在死没死。

老子还没死,老子就算要饭也不上他门上去要。

我奔着灯光去了,脚下坑坑洼洼不知道崴了几次,那一点亮光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床上躺着人,还点着灯。

我在田埂上站住了,跑得太快我有点喘。我定了定神,深一脚浅一脚下了田。

他在床上动了动,掀开毯子坐起来,他看见了我。

“我的钱呢?”他走到棚子外面,借着一点灯光,我看他眼下一片乌青,像个活鬼。

“输没了。”我咧开嘴,摸出他的钱袋子,在手上甩了甩,“是老子拿的。”

“今天的活儿你还没干。”

我一下火了。

“老子不干了!老子不欠你的!这钱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爹一条命!你这条命还不值这么多吗?”

我把他的钱袋子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

他没跟我废话,脸色黑得吓人,两步就到了我跟前,一脚把我踹躺下了。

“你他妈的阿云嘎!不动手不会说话是不是?”

“我他妈欠你什么?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我躺着一时半会儿没琢磨明白。他已经走到旁边,在堆着的瓜藤里抽出几根,又缠了缠,转回身,轮起来抽在我腿上。

我疼得猛吸一口凉气,脑门上冒了汗。没等我骂出来,他第二下又抽下来。

“要是为了你爹,我早就走了,你个废物点心,王八操的,我那钱是留着买种子的,我还想着秋天冬天再种点什么,让你慢慢把账填上!都他妈喂了狗!”

瓜藤不停落在我身上,他嘴里骂出一串我听都没听过的脏话,但我顾不上这个。

他没走是为了我。

我眼泪开了闸似的流出来,我蜷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和汗水糊了我满脸,又和成了泥。

“你以为我欠你的?我不欠,我他妈是自己想留着你。”他骂两句,抽我一下,又接着骂。

“你觉得你烂得拔不出来了?偷钱,输光了回来说自己是烂人一个,你就赢了?对你好的都是瞎了眼?”

他停下来,累得喘着粗气。

“你想把我气跑?那然后呢?我走了你能接着没脸没皮地活下去?”

我已经哭得停不下来,大口吸着气,腿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出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阿云嘎扔了瓜藤,叉着腰:“你真该死。”

“我该死。我早就想死了,可是我不敢。”

天边露出一点白,风一吹,冻得我上下牙直打颤。

“村里人像养活野猫野狗一样养活我,我不领情,因为我觉着我不配。我欠了你,我只有这一条烂命,你拿了去吧。”我眼泪又滚下来。

阿云嘎喘匀了气,声音低下来。

“你有病。地里这些活儿是谁干的?瓜是谁挑的?买东西的账是谁算的?你不是废物,也别再说我瞎了眼。你欠了我的你得还,今年不行还有明年,你敢再去赌我就把你捆起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会哭。

阿云嘎站了一会儿,蹲下来,薅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提起来。

“郑云龙,你想活还是想死?”

我隔着泪光看着他。

“我想活。”

“想活就拿出吃奶的劲儿活。”

他松开我的头发,坐在地上把我抱在怀里。我脸上的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

“我把房输了。”

“今年我还没想好种什么,”他看着这一片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年开了春可以种油菜花,种西瓜。反正有手有脚,咱俩总不至于饿死。”

天越来越亮了,我们都没有说话,身上一点点暖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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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0 19:35:0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结/连载/番外】标题(更新时间/章节)

阿云嘎这个混账……倒也不算十分混。

我两天没睡,又饿又冻,还挨了打,当天就浑浑噩噩的发起烧来。

我睡了一天一夜,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他租的房子里,也不知道他怎么把我弄过来的。

“你这破床睡得我浑身疼……我裤子呢?”

他正在灶上熬粥,看我一眼。

“扒了,看你腿上伤得重不重。你他妈比死猪还沉,我腰差点断了。”

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没破皮,就是添了几道印子,看着吓人。

“赔老子医药费。”

“从欠账里扣。”他看都没看我。

他是不是笑了……妈的。

又躺了大半天,我下地活动了一下,吃了饭也有了点力气,除了坐下的时候有点呲牙咧嘴,倒也没什么毛病。

“瓜藤还没烧。能动了就抓紧。”

我本来想控诉他黑心,又没说出口。

“明天……丁老三来收房。”

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问我:“用我跟你去吗?”

我差一点说“用”。

“等我回来你不会跑了吧?”

“你还欠我账呢。跑也是你跑。”

也对。

早上他给我雇了辆大车,回村拉东西。

我走到门口才发现没锁门。走进去,铺盖还散着,桌上又落了一层灰。

我坐到床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往车上装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装的。值钱的早被我卖了,剩下的家具就配劈了烧火。

我把铺盖卷了,衣服找箱子装了,吃饭的家伙带了一些,又搬了两个凳子,再多他那也放不下了。

零零碎碎的也装了一车。

丁老三带人来了,我拿房契换了押房的条子。

“清账了。别再来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哪有赌场劝赌客别来的?这人真的脑子不好。

赶车出去的时候村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李叔王婶他们都来了。

我本以为他们要啐我几口,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经过他们身边,李叔往前走了两步。

“大龙,上哪去?”

我本来想笑一下,但我懒得笑了。

“去我东家那儿。没出村。”

他点点头,又退回去。

“等我安顿好了,过两天回来看你。”

我竟然说了句人话。

到了阿云嘎那,他帮我把车卸了,给赶车的结了钱。

“你又欠我一笔。”

“记账。反正结清之前你走不了。”

“你还赖上我了?”

“阿云嘎……”我抬头看他。

“嗯?”

“那要是有一天结清了呢?”

“清不了,你吃我的住我的,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有点恼了。

“你明知道我想问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不走。除非你跟我一块走。”

妈的,我又要哭了。

归置了我的家当,我还是去把地里的活儿干完了。他抽空把他的床又扩出来一块,我不顾他反对,找了几条厚褥子铺在底下。

他说他睡软床腰疼。真是岂有此理。

张罗完家里,他还是去买了种子。

那天他站在稻草人旁边,往两边比划。

“从这儿,这边种菠菜和萝卜,那边种白菜。白菜存得住,冬天也能吃。”

我叹了口气。

“我想吃肉。”

他一拍大腿:“让你气得我忘了看套子了。”

他小跑着去了草里,弯腰在草里摸了一会儿,苦着脸站起来。

“死里边了。都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你别过来,好多虫子。”

我先是睁大了眼,马上笑得歪在地上。

白菜特别爱招虫子。菠菜倒是长得快。我们一天天的泡在田里。

过了俩月,天越来越凉,白菜也差不多能收了。卖了大半,剩下的都搬回家里留着越冬。

他拿卖白菜的钱买了一车煤,炉子点起来,屋里暖和了不少。我们每天睡醒了就吃,偶尔他拎回来一只兔子或者野鸡。有一回连着两天都有兔子,我讨了一只给李叔送去,换回来一块腊肉。

这天早上起来,外边下了雪。炉子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灭的,我躺在被窝里不愿意动,阿云嘎披上衣服下地把炉子捅开了。

“下雪了。”我看着窗外。

“嗯。一会儿出去转一圈。”

“怪冷的。”

“那我自己去。瑞雪兆丰年,没听说过吗?”

我笑了一声:“酸文假醋的。”

烧了壶水,泡着剩饭和腌萝卜吃了。他穿上厚棉衣出了门。

我身上是暖和过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坐不住。

我站起来溜达了两圈,手里没抓没挠的,一眼扫见了阿云嘎那只钱袋子。

上次被我踩了两脚,他后来自己捡回来洗干净了,里边钱不多,就是些散碎的大子儿。他还存着好几块银元,就在箱子里。

冬天不爱出门,我过去经常几天都泡在赌场,有人伺候吃喝,炉子从来不熄,困了随便在哪眯一会儿。

我盯着钱袋子看了一会儿,躺床上又盖上了被子。

睡不着。

他回来我就去不成了。我又抬头看钱袋子,心脏砰砰跳。

妈的。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爬起来穿上厚衣服,在屋里来回转。这衣服也是他的。

快到中午了,炉子烧得旺了,我出了点汗,坐在桌边喝了两口水,蹭的一下站起来。

腿有点哆嗦,我又坐下了。

阿云嘎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冷风。

“你要出去?”他看我一眼,把棉衣脱下来。

“你怎么才回来。”

“怎么了?”

“你再出门能不能把钱带着?”

他看了我一眼。

“用我把你捆上吗?”

“滚蛋。”

我脱鞋上了炕,又把自己裹起来。

他笑了一下,没再挤兑我,也没摸钱。

过了两天,他烧劈柴的时候捡出来一小块木头,不知道他哪来那么些工具,锯完了又削,弄了一地木屑。

我撮起来扔炉膛里烧了。

“能不能别弄得到处都是?干点有用的不好吗?”我瞪他一眼。

“不好说。”

德行。从来话只说一半,我懒得理他。

又过了半天儿,他吹了吹手心的木屑。

“成了。”他走到我面前摊开手。两只骰子做得方方正正的,八个角磨圆了,每个面都刻了点数,就是没上色。

“干嘛?”我抬起头看他。

“送你。有没有用不好说。”

我从他手心把骰子捻起来。

有点糙,轻飘飘的。

“猜大小得三只,你这也不够啊。”

“是不够。凑合吧。”

不伦不类的。我没摸过这样的骰子,一点也不像那么回事。

“看把你乐的。”

“谁乐了……”

我把那两只骰子攥在手里。

开了春。地里又忙起来。他买了两车肥,又把地翻了一遍。

撒了油菜籽,正赶上下雨,没几天地里就开始绿。

我除了半天草,回棚子里喝水。

“我说你那个稻草人,是不是该撤了?”

“留着吧,有点用。”

“有什么用?俩大活人在这呢。”

“万一还得捆人呢?”

“捆谁?你还想捆谁?我听听。”我瞪着他。

他张着嘴看了我一眼:“你这伙计忒厉害了,管到东家头上了。”

“谁管你了……”

“谁也不捆,你说拆就拆,行了吧?”

我喝了口水,看着田里的稻草人。

人想要什么就要付出点代价,这道理我早就明白。

我回头看着我的东家,这笔买卖,我好像也没吃亏。

他正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裤脚上全是土,看起来一点也不体面。

就这样吧。

“你又乐什么?”他抬头看着我。

“乐你,越看越傻。”

“有病吧?干活去!”

我放下茶缸,向田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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