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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橘酒 于 2026-6-12 22:06 编辑
我们借自然谈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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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秋天,工欲善跟着最后一支商队北逃。
父亲死于流弹,母亲死于伤寒。他亲手用一把钝刀在冻土里刨坑,把双亲埋在一棵枯死的白桦树下。那树没有皮,惨白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商队带不动一个孱弱的青年,说前面就是共军的地盘,说各人有各人的命。工欲善只是站在晨雾里,骡马的影子消失在丘陵后面,他转身往回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草原上的风带着牲口粪便和枯草的气息,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看见了马群。
蒙古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乌云似的从地平线上涌来。
为首的骑手穿着一件旧了的蓝布袍子,腰间的绸带在风中飘成一条直线。
那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汉人?"口音很重,有点荒腔走板。
工欲善讲不出来,他几乎三个月没跟生人说话了。
"打仗跑出来的?"骑手又问,眼睛在他脸上滚了一圈,"眼里还有死气。"
工欲善觉得自己确实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机械地移动。
骑手从马上跳下来。他比工欲善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得像草原上的鹰。
"发烧了。"他捏起工欲善的手腕,"跟我走。"
"去哪?"
"回鄂尔多斯。"骑手翻身上马,向他伸出手,"我叫纳木海。"
工欲善看着那只手。
手掌很大,指节粗糙,有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茧。
父亲的手也是这样的,更瘦更苍白,最后变得冰凉。
"不去。"他说,"我要找我母亲。"
"你阿妈在哪?"纳木海扬起一道眉毛。
"白桦树下。"
他望向工欲善来的方向,那里除了起伏的草甸什
么也没有。
"白桦树秋天落叶,冬天盖雪,春天会长出新叶子。你阿妈不在树底下,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工欲善哭得浑身发抖,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纳木海只得静静地坐在马上,等他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
"上马吧。"纳木海说,"风能吹干眼泪,吹不干心里的血。"
工欲善抓住了那只手。纳木海一用力,把他拉上了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抱紧我。"纳木海说,"掉下去会摔断脖子。"
工欲善抱着他的腰。蓝布袍子上有烟草,马奶酒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马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他的耳朵,他听见纳木海在唱歌,蒙古长调的旋律像草原上的河流一样蜿蜒曲折,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他不懂歌词,但懂那种辽阔。他想起小时候在画报上看见的草原,绿色的波浪一直铺到天边,羊群像散落的珍珠。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真的站在这片草原上,听一个陌生人用一种古老的语言歌唱生死。
乌兰牧骑的营地扎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十几顶蒙古包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草丛里。远处有羊群,近处有马圈,几个穿袍子的男女正在忙碌,看见纳木海回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
“又捡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笑着问,“纳木海,你是乌兰牧骑还是收容所长?”
"去去去,我是内蒙海军司令行了吧。"纳木海把工欲善抱下来,"其其格,煮点奶茶,再拿点奶豆腐来。他饿坏了。"
工欲善双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纳木海把他推进一顶蒙古包。
"这是我家。"纳木海说,"你先住着。我去找队长说一声。"
蒙古包里很简陋,一张矮床,一个木箱,墙上挂着马头琴和一把生锈的腰刀。地上铺着毡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牛粪。工欲善坐在床边,看着阳光从包顶的陶脑(天窗)里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她躺在商队临时搭的帐篷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却还在笑。她说善儿,娘这辈子没去过草原,你替娘看看。她说善儿,别哭,人死了就是回归自然,就像叶子落了归根,河水入了海。她说善儿,你要好好活,替娘多活几年。
他没有好好活。他只是在走,漫无目的地走,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