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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阿尕(2026/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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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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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卿1997 于 2026-5-30 19:06 编辑

阿尕
“郑老师,两千年前的内蒙古什么样?”
“面朝黄土背靠天,那可真是一点都不夸张。”郑老师抿了口茶,目光悠远,似是要超越时间的尽头,“没经历过就是想象不出来,你哪怕让我现在去回想那时候的感受,我都没法保证一定能给你讲明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吧。”他放下茶杯,低低叹道,“人还是要珍惜眼前。”
“你看我,今年都……五十三了,老说过去的事儿多没意思。”他自嘲地笑了笑,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现在年轻人的娱乐方式,放在那个年代都没法想象。一说前两天有个孩子,开自动驾驶的电车去环球旅行了?我小时候,想看个电视都得十几口人挤在村头一块儿看呢,那雪花点子哗哗的,谁能看清个啥?可大伙儿就是看得起劲。”
——
一九七二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尚未掀动五星旗帜,草原上的日子像西拉沐伦的流水,不急不慢,却自有它的脾气。
春夏河畔芦荻丛生,入秋时分穗子泛白,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水土肥沃,南侧有低矮丘陵环抱,长满了野杏和山榆,再往深处走,偶尔能撞见野兔窜过灌木丛。越过河畔,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际线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游牧民族与汉族共享同一片土地,南岸是农田、村庄,鸡犬相闻,晨时忙耕种,傍晚有羊归;北岸几里地外,则是牧场,牛羊如云,蒙古包的炊烟袅袅升起,奶香顺着风能飘出好几里。
郑云龙幼时便在荒山野岭间奔跑,脚底板磨得比鞋底还硬。白日赤条条扎进河里玩水,摸鱼捞虾,偶尔被水蛭叮了小腿,拍一巴掌就接着疯跑;夜里裹了铺盖倒头就睡,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牧羊犬的吠声,就是他最好的催眠曲。上有四位兄弟姐妹,作为家中幼子,爹娘宠着,哥姐让着,脾性越发无法无天,活脱脱一匹没上笼头的小马驹。
八岁那年,他做出人生中第一件出格的事儿。此前顶多在家上房揭瓦,掀过自家的鸡窝,每天放学从地里顺一根黄瓜,被发现了也无非挨一顿父亲的责骂或是扫帚疙瘩。但这一次,却是真真不同以往。当然,凡事皆事出有因。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村子东头的土路上浮着一层烫脚的细尘。上身一件北京蓝坎肩儿,洗得发白的布面上蹭着几道草渍,脚踩大两码的布鞋,后跟空出一截,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那是大哥穿旧了传下来的。小郑云龙雄赳赳气昂昂,双手叉腰,斗鸡似的,一拍胸脯,指着邻居家二愣的鼻子就骂。
“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信不信我大嘴巴子扇你?”他嗓门不大,却字字咬得死紧,眼睛瞪得溜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
说来这二愣多少和他还沾点儿亲戚——二愣的奶奶是郑云龙姥姥的表妹,论起来该叫一声表兄。但事已至此,他自然是帮理不帮亲。何况二愣那张嘴,平日里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腌臜话都往外冒,今儿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二愣也不是服软的性子。他生得壮实,比郑云龙高出半头,宽肩膀上顶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两道浓眉下一双牛眼,此刻正憋得通红。今儿郑家大哥不在——那个往日常让他犯怵的灾星一早就跟着生产队出工去了,二愣自觉腰板儿都挺直了不少。如今被矮他半头的郑云龙再三逼迫,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说什么都要把新仇旧怨一并清算。
“你奶奶个腿儿的,说就说,我还真怕你不成?”二愣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反而比郑云龙还大了一圈。
“潮种,你妈就是个瘸腿儿老娘们儿!”
话音未落,二愣只觉一道掌风自眼前凌厉划过,带着一股子野潭水的腥甜气息。他仓皇后退,脚跟绊在一块土坷垃上,身子一个趔趄。另一巴掌紧接着就跟了上来,“啪啪”两声,在如洗的天空下格外响亮,惊起柳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掠而过,连河对岸的羊群都抬起头张望。
“你……你敢打我?”二愣呆在原地,左手捂着半边脸,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硬撑着不让掉下来,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打的就是你!”郑云龙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反倒冷下来,呵斥道,“没本事还在外面骂人?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他低头看了眼手,掌心通红,而后甩了甩手,嫌弃地揪起一把浮草胡乱擦着。这两巴掌扇得他手心发麻,可见二愣脸上更不好过,那两记巴掌印儿正慢慢浮起来,怕是要肿上一两天的光景。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母亲听到院儿外的动静,围裙上还沾着些许鸡饲料,忙探出头来喊道:“云龙,做啥这么大火气?”
二愣前脚刚要走——他已经转过身,垂头丧气,脚落水狗似的往家的方向磨蹭——后脚听到这一声喊,猛地一个急刹车。小嘴一扁,两包眼泪顿时就喷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的干土里。
郑云龙暗道不妙。他太了解二愣了,这货打不过就哭,哭不过就告状,一套流程走下来,自己准没好果子吃。他刚要跑,只听身侧人“哇”的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传到河对岸去。
“大娘……大龙他动手打我,好疼啊……”二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用手背抹眼泪,鼻涕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看着可怜巴巴的。
“云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啊?”母亲推开院门,侧身走到两人中间。她约莫四十左右,头发用一根素圈系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指缝隐约可见麦壳的碎屑。
郑云龙见母亲这副模样,心中猛然翻涌起一股愧疚——母亲辛辛苦苦在家里操持,他却在外面惹是生非——一时也有流泪的冲动。
“是他先骂我的,我才……”郑云龙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面灌进了不少土。
“那你也不能动手啊。”母亲蹲下身来,用衣袖轻轻擦拭着二楞的眉眼。还好小孩儿皮肤黝黑,鲜红两个巴掌印儿竟不甚明显,离远了看还以为是太阳暴晒留下的红痕。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半旧的手帕,替二愣擤了擤鼻涕:“和人家道歉吧,一家人哪儿有隔夜仇?”
郑云龙不情不愿,下巴倔强地别向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母亲就那样蹲着,目光和善地望着他,他终于抵不住那圆满的目光,似是要将他的过错悉数谅解,终于还是松了口,对二愣低头道。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
二愣勉强止住泪水,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往家跑去了了,布鞋踩起的尘土在后头扬起一道小小的黄烟。
“我都道歉了,他什么态度啊?”郑云龙急得差点又要追上去,右脚刚迈出半步就被母亲伸手一拦。
母亲的手不大,指尖圆润,指节粗糙,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子硌在他胳膊上,有些微微的痒。总算是不情不愿跟着回到院子里。
“妈,你不知道,他说得可难听了。”郑云龙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他不但骂我还……”
“郑云龙。”
“是……”他一个激灵,声音立刻矮了下去。
母亲从来都是慈眉善目,脸颊上永远挂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在郑云龙记忆里,几乎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哪怕四哥闯了天大的祸——那年四哥在田间小路上挖了个坑,害得小叔叔种庄稼的马车人仰马翻,差点摔断了腿——那回母亲也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头缝了一床新被褥,亲自抱着送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如今,不过语气稍微严肃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郑云龙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老实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活像根木头桩子。
“我从前是怎么教给你的?”
“不许打人,不许骂人,不许撒谎。”郑云龙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像背课文似的,顺溜得很。但数完又抬起脸,满是不服,“但这不一样,是他先骂的我。”
“他先骂你,你就要骂回去吗?”
小孩儿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别人骂我,我就骂回去;别人打我,我就打回去——天经地义,哪有什么不对?可母亲这么一问,他竟一时答不上来。他犹豫着,挠了挠后脑勺。
“那……那该怎么办?”
“你骂回去,和他的行为有什么区别?”母亲把他拉到院里的石阶上坐下,房檐下一串干玉米随风摇晃。院子里晒着几簸箕红辣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待驴车经过,母亲复语重心长道:“他骂你,是他的嘴不干净,是他的教养有问题。以后遇见,听着便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听过这句话没有?”
“我不明白,”他依旧皱着眉头辩驳,“可他明明满口胡话,我却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这不是给自己找气受吗?凭什么?”
“你打回去,就能解气了?”
小孩儿摇摇头,手心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没,手还挺疼的。”
母亲忍俊不禁,手指轻点他的额头:“肉打在木头上,能不疼吗?”思索片刻,解释道,“妈不是叫你忍着、受着。当你知道他说的不对时,旁人自然也都清楚——你以为左邻右舍都是聋子瞎子?二愣那张嘴,谁不知道?这时候你还手,反倒脏了自己的名声。不若就随他去,清白从来都不需要他人正名的。”
郑云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觉得母亲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像秋天里风刮过芦苇荡,轻轻的,柔柔的,让人心里踏实。
“更何况,”母亲继而说道,“二愣再怎么说,也算你半个哥哥,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还是要过日子的。你今儿打了他,明儿他翻墙偷狗,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日子可不就越过越乱了?”
“咱家不是没养狗……”郑云龙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家那条大黄狗正趴在墙根下打盹,耳朵却竖了竖,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咪咪呢?给你小猫偷了去,都一个道理。”
家里那只肥狸花,三天两头不见猫影,用得着二愣偷?不知道哪天自己就跑走了。郑云龙喜欢逗弄它,但自打五岁被它赏了一爪子血条后,说什么都不肯再亲近了。
但说归说,猫儿终归是自家的,哪儿能轻易就让渡。
他撇撇嘴,不屑一顾:“二愣哪儿知道咪咪住在米缸里啊。”
“你这孩子学会顶嘴了是吧?”
“妈,我错了,我这就回去写作业……”郑云龙吐了吐舌头,像条泥鳅似的从石墩上滑下去,一溜烟摸回了屋里。他爬上炕头,炕席被日头晒得温温热,从草席下翻出田字格本和半截铅笔,歪歪扭扭就着上一行的字往下写。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吹什么来着?”他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使劲想,铅笔上的漆都啃掉了好几块。
“吹又生。”
“四哥?你啥时候回来的。”闻言,他猛地抬头望去,却见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年,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年正歪着头笑着看他,嘴里叼着一节麦穗。
郑云龙把铅笔往枕头上一扔,忙不迭地从炕上跳下来,顾不得穿鞋,径自冲了过去。
“刚回来,听说你闯祸了?”四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粗粝却温暖。
“是隔壁二愣,他嘴不干净,到处骂人。”郑云龙仰着脸,义愤填膺,“四哥你评评理,他骂咱妈,我能不打他?”
四哥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笑着把那根狗尾巴草从嘴角取下来,别到郑云龙耳朵上:“行,有骨气。作业写完没?”
“写了写了……就差最后一句。”
“那还不快去?”
郑云龙嘿嘿一笑,转身又爬上炕,心里却想着:二愣那两巴掌,挨得真不冤。要是换他四哥去,这功夫他怕是腿都断了。
这人也就在他面前才有本事耍耍嘴皮子功夫,典型欺软怕硬的主儿。
想到这儿,乌黑的眼睛提溜一转,计上心头。
郑云龙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只要不触到他的底线,宁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总嫌弃磨嘴皮子是洋工夫,有那时间,还不如翻墙头跟着大哥去河上抓华子鱼好玩。今年雨水丰沛,从上游冲下来的鱼群成群结队,黑压压把水都压得看不着底,随手撒网一捞,全家三天的口粮是不缺了——母亲把鱼剖了肚,抹上盐晾在院子里,那股咸腥味儿能飘出半条街。
但自打大哥去年娶媳妇分了家,从正屋搬出去挪到村东头的平层后,郑云龙三天两头碰不见人影儿不说,没事儿还得挨嫂子的白眼。那女人逢人就说母亲小气,聘礼只给了一头羊、一双银镯子,连套花被褥都没瞧见,“打发要饭的呢”——这话传到郑云龙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墙根下啃窝头,气得牙痒痒,手里的窝头都攥出了印子。连带着大哥一并心生了怨怼,自此是不愿再踏足东屋一步。
大姐二姐早已嫁作人妇,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家中唯有游手好闲、刚从城里辍学回来的四哥有兴致同他搅在一处胡作非为。于是,这算盘便打在了四哥头上。
郑云龙想起那年小叔叔狼狈的模样——马车翻进田沟里,人仰马翻,小叔叔四仰八叉躺在泥水里,他能记一辈子。他自然没有四哥的胆子把人搞得人仰马翻,但摔个狗吃屎肯定没问题。到时候绳子一拉,谁能知道是他干的?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脑仁儿疼。小孩儿鬼头鬼脑地从猪圈前探出个脑袋,怼了怼埋头加饲料的四哥的后腰。
“四哥,你还记得咱村儿里那口枯井吗?”
四哥头也没抬,手里的木勺在铁桶里搅得哗哗响:“你小子又瞎琢磨啥呢?喂骡子了吗?”
也是去年,村里抽签制度搞分配,一红一绿唯一两匹骡子全落在郑家手里。红的那匹跟着大哥分家,留下绿的一匹帮着父亲拉车。郑云龙怕极了骡子,那东西长得比蒙古人的马还要高大,一双大眼珠子瞪起来跟铜铃似的,伺候不高兴就尥蹶子。有回只擦着膝盖,那淤青足足一周才退下去,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还用得着你?哎呀,好四哥了,你快告诉我吧,我急着赶时间。”平日二楞总在这个时候要往田里去耍,郑云龙急得连拍了好几下四哥的肩膀,眼睛不住地往二楞家院门儿瞟。
四哥心下了然,就着一只干净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在那废屋后面儿,小心点儿别摔着。”
“得嘞。”
郑云龙随手拽上院儿里用来拴牛的一节麻绳,撒丫子沿着土路就往前跑。脚底下扬起一溜黄尘,布鞋的鞋底拍在干裂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响得欢快。穿过一片杨树林,树荫底下凉快了些,果不其然,在通往农田边的一座残垣断壁前,他发现了一口只有一米多深的枯井。
那井早就枯了,井壁上长满了干苔藓,井底堆着枯枝败叶和碎瓦片。以他的身高藏进去,倘若不凑到井边仔细观瞧,定然是发现不了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
他寻了两棵碗口粗的杨树,把绳子一端系紧,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留出一节握在手里。他在井边蹲下来,缩着脖子,守株待兔。
果然不多一会儿,就听着小路的另一端传来哒哒哒的蹄声,由远及近。郑云龙心下疑惑——这二楞今儿咋还牵着毛驴来了?那小子平时走路都嫌累。但来不及多想,等那声音一靠近,他猛地一拉绳子。
绳子绷紧的瞬间,他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身体摔在地上的声音和东西散落一地的哗啦声。郑云龙心里一阵快意,差点没笑出声来。
“额休特!”
陌生的声音传来,不是二楞那公鸭嗓子。郑云龙暗道不妙,心里咯噔一下。他偷偷从枯井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瞅。
却见一个身形瘦高的人影儿正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和手掌都沾了土,藏青色的蒙古袍下摆蹭上了一片灰白。那袍子是粗布的,领口却绣着金边儿的云纹,针脚细密。身后跟着一匹枣红小马,正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显然受了惊吓。马鞍歪斜,包袱七零八落掉了一地,有几个油纸包滚出去老远。
这下是真玩儿完了。得罪谁不行,偏得罪到了蒙古人。
郑云龙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发干。更何况,眼前这人他还见过不止一次。
父母都有烟瘾。母亲闲下来总举着烟袋吸上两口,父亲则在院子角落种了一小片烟叶,绿油油的叶子巴掌大。郑云龙没事儿就帮着晒烟叶、卷烟条。许是十里八乡有这手艺的人不多,渐渐就有几名蒙古人每年踩着时间点儿,跨越西拉沐伦河,专门来父亲这儿买烟卷。
老主顾就那几个,郑云龙早混了面熟。印象里有个格外沉默寡言的,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那匹枣红马养得油光水滑。马背上常常坐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儿——没记错的话,就是眼前这位。
附近的汉人大多对蒙古人没什么好印象。像父亲这样偶然有来往的都是少数。家里那匹红骡子年前跑到山上的草场里,父亲连着寻了几天没找到,没成想是被那蒙古人拴了去,非要家里拿东西来赎,最后还是四哥扛了一袋米,才换了回来。
如此这般,郑云龙一时竟不敢作声。跑是跑不掉了,人家有马,打死他两条腿也跑不过四条腿的。
“那个……你没事吧?”郑云龙索性一闭眼,从井里爬出来,上前帮着拾起地上零散的油纸包,还不忘把绳子往身后的土里踢了几脚。
谁料那男孩儿一把拍开他的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被冒犯的倔强。他有些愤恨地瞪着郑云龙,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你别生气……我不知道是你过来,还弄脏你衣服了……这样吧,你喜欢吃糖吗?”
郑云龙有些恋恋不舍地从衣兜里掏出那宝贝——一块从供销社买来的方形糖,外头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油纸。他用牙齿小心翼翼地磕掉一半,动作轻得像偷东西。糖块儿裂开的瞬间,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便弥散开来。他把那一大半捧在手心里,递到男孩儿面前。
男孩儿依旧不说话,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河底的鹅卵石被水冲过。不知怎的,郑云龙竟觉得那眼中的愤恨愈加强烈起来。
他自知理亏,讪讪低下头:“不喜欢吃就不喜欢嘛……该不会,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男孩儿用力摇头,幅度大得连额前的碎发都甩了起来。嘴唇翕动着,终于骂出一句字正腔圆的。
“有病!”
“对……对不起,是我有病,你没伤着哪儿吧?”
郑云龙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忍俊不禁,把剩下那半块糖重新塞进自己嘴里,另半块也不管干不干净,直接塞到男孩儿怀里的油纸上。
“你尝尝,可甜了。”
男孩儿半信半疑,狐疑的目光盯了他半晌——那目光像在审一个贼。郑云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不吃拉倒”,男孩儿才终于探出舌尖,轻轻在那半块糖上碰了一下。
而后,那双黑亮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男孩儿忍不住,又多舔了几口,最后意犹未尽地含进嘴里,鼓起一边的腮帮子,竟不说话了。
“好吃吧?”郑云龙凑过去,下巴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一分钱才这么一块儿,我也是从家偷偷翻出来的。”
母亲为了阻止他吃糖,总将糖罐子藏在屋里各个犄角旮旯的地方——米缸后面、炕席底下、衣柜顶上。但郑云龙总能耐着性子翻箱倒柜,每次只偷一小块,揣在兜里,没事儿磕一小牙慢慢含着。有时糖化了同纸粘在一起,他宁愿连着纸一并舔舐。今天分出去半块,惹得他直肉疼。
“那你还生气吗?”他偷眼瞄着男孩儿的神色,见他眉目舒展,便放开胆子,“你来村儿里做什么,家大人没跟着你吗?”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男孩儿把油纸包重新放回马背上的褡裢里,动作熟练,转过身正对郑云龙。
郑云龙被那双黑亮的眼睛觑得有点犯怵:“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慢点。”
“什么?”他一愣,“是我挡你路了不成?那我这就让开。”
他拔腿刚要转身,衣领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郑云龙就这样像只被提着脖领子的猫,稀里糊涂转个身又绕了回来。
“还有事吗……”
“你说慢点。”男孩儿一字一顿,面色认真。
那声音出奇的好听,带着一种微微的沙哑,却又清亮。像是枝头的百灵鸟似的,又好像四哥从城里带回来的八音盒,一拧就叮叮咚咚地唱一首从没听过的歌。四哥说那叫《献给爱丽丝》。郑云龙自然不知道爱丽丝是谁,但他看着眼前的男孩儿,突然想听他唱这首歌。
“好。”郑云龙学着他的样子,也一字一顿拖长了尾音,“你——没——受——伤——吧?”
男孩儿摇头。
“没听懂?”郑云龙皱了皱眉,放大音量,“我——说——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便捂了上来。那只手不大,指节却分明,掌心还沾着土星子,喂了郑云龙一嘴沙子。
“呸——你干嘛?”
“你太吵了。”男孩儿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擦拭手掌,头也不抬。
“嫌弃我了还!”郑云龙一横眉,“我记得你是叫阿云嘎吧?你多大了?”
他哥平时在家没少拿年龄压人——“你还小你不懂”——如今个头比不过人家,只得在别的方面找场子。
阿云嘎单手握拳,把拳头举到郑云龙眼前。
郑云龙傻眼了。十岁?比他大两岁。
“你呢?”阿云嘎投来询问的目光。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郑云龙目光游移:“我……我也十岁。”
“撒谎。”
“谁撒谎了?我没撒谎!”
“你太矮。”
“我还长呢!”郑云龙气得直跺脚,想起母亲的告诫,又收敛了气焰,“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正事儿。”
阿云嘎一把拉住他,低头把绳子卸了:“太危险,会死人的。”
“哪儿就……你这不还好好的?快放开,二愣马上就过来了。”
阿云嘎不动如山,像抚摸小动物似的,摸了摸郑云龙的前额:“乖,听话。”
郑云龙瞬间炸毛。全身上下,唯有头顶和后脖子是他的禁区,连母亲都碰不得。如今陡然被旁人入侵,只觉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你摸狗呢?你是我谁,我凭啥听你的?”
那人却恍若未闻,好整以暇地等他发泄完,才终于开口。
“阿尕。”
“什么阿尕?”
阿云嘎思索半晌,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搜寻一个好不容易才记住的词。他抬起头,迎上郑云龙的眼神,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
“我大,你得叫我,阿尕。”
郑云龙活了九个年岁,也是头回遇见此等奇事儿——许是老天看不惯他作恶,这才特意派下一位好哥哥前来阻止,少年那点儿脆弱的小尊严瞬间被里里外外得罪个干净。长这么大小能让他心服口服道歉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哥哥哪儿是随便就能叫的?
他偷眼瞧着阿云嘎耿直如牛的模样,头顶杨树叶哗哗作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阿云嘎浓密的眼睫下泅了一汪水。郑云龙一扭胳膊想挣脱,但阿云嘎顺势一扭身,擒住他手腕的胳膊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似的。
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了。无可奈何,郑云龙只得认了这莫名其妙的称呼。
“阿……阿尕……”
两片嘴唇仿佛黏在了一起,几个字犹犹豫豫,细如蚊音,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闻言,阿云嘎便松了手。不待他再说些什么,却见那原本安生下来的小孩儿猛一甩手,炮弹似的原地弹射了出去,一个起跳拽下树上的绳子,就往小路的尽头落荒而逃。
“你要没别的事,我先回家了!”
那动静险些又惊着他的枣红马。马打了个响鼻,阿云嘎伸手拍了拍马脖子,望着那条被扬起的尘土遮住的小路,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耳畔只余呼啸的风声。郑云龙听见浩浩荡荡的空气从耳畔涌过,全身的血液如海啸般冲击着四肢,那百米巨浪几乎要冲破脆弱的血管,直教他指尖发麻,肌肉肿胀。树影连成一道流动的绿,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他如一尾游鱼,于生机勃勃的悬河中畅快恣意地遨游,大有种天地任我行的意味。
然而这种酣畅淋漓的感受,却随着他停下脚步,如退潮般安息了。
院儿门那扇生锈的铁门近在眼前,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一层暗红色的铁锈。郑云龙忽然萌生出一股退意,只觉脚下的土路像刚淋过雨似的,黏鞋黏得厉害,走起路来前脚踩后脚,后脚拖拖拉拉,抬都抬不起来。他在门前磨蹭了十几分钟,才敢推开半扇门。
就这一小会儿的折腾,却已是暮色衔山。
“我回来了。”
郑云龙推门进屋,一股掺着烟火气和干辣椒的味道扑面而来。见他回来,母亲从油灯底下抬起头来。灯火葳蕤,将女人瘦削的下颌揉成模糊的曲线,她手上的活计片刻不停,纳鞋底的麻绳穿过厚布时发出嗤嗤的声响。抽出空来,一指矮凳上叠得板板正正的一件布衫。
“龙儿,明天把这衣服给你惠兰姐送去。”
郑云龙一点头。母亲口中的“惠兰”,指的是送养在舅舅家的三姐。三姐年纪较四哥还大上一些,早年家里条件贫寒,她自幼体质虚弱,三天两头生病,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好,母亲便咬着牙将其送到了河对岸的舅舅家中抚养——舅舅家日子稍好过些,且没有儿子。如今三姐在供销社工作,说得一口半生不熟的蒙语,性子内敛,不争不抢,却毫不起眼。
母亲总怕她被人欺负了去,加之心有愧疚,没事儿便总会捎带些物什托人送去。
其实郑云龙下学路上买糖时,两人经常见面。供销社的柜台高高的,三姐站在后头,露出半个身子。旁边没人时,她还能和他聊上几句话,问他功课怎么样,糖够不够吃。但奇怪的是,只要有熟人在场,三姐却从不抬头看他,目光总落在别处,恨不能把柜台上的账本看出花来。
小孩儿有些不明所以,胡乱猜想,莫不是自己哪里碍了眼,或者哪句话说错了?久而久之,他走到供销社门前总要习惯性地看一眼,若是三姐当值,便等上半日等换班了再来。
这一来二去,心中的郁结非但没散,反而攒成一团乱麻,解也解不开。
但眼下母亲都发话了,他也只好试探着询问话中的余地:“是送到社里吗?”
母亲手一顿,将针线搁在顶针上,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还是送到家里去吧。你舅舅这些年身体不大好,你顺便帮我看一眼,有什么事儿回来记得告诉我啊。”
眼下已经是四月初,家家忙着耕种。自打家里分了地,就全靠父亲和大哥一并支撑。父亲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大哥分家后也忙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两家虽住得不远,碰面的机会却少。郑云龙平日要去邻村上学,来回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四哥赋闲在家,成天趴在炕头上,面前铺一沓稿纸,声称忙着写文章,但郑云龙从来没见那些纸上多出过几行字。母亲则一面照顾家里,一面还帮衬着左邻右舍,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她缝的衣裳。
舅舅家耕地的事儿,想来还得靠家里帮衬。可父亲和大哥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犯愁。
“让四哥去不行吗……”郑云龙小声嘀咕了一句,本以为自己声音够小了,没成想还是落到母亲耳朵里。
手里的麻绳又穿过一针,母亲头也没抬,沉吟片刻:“家里的糖罐子空了。这样,你去送衣服,再买一罐糖回来吧。”
郑云龙瞬间眉开眼笑,把那衣服小心寻了块干净的布包着放到炕头,自己则搬了矮凳坐在母亲身旁,托着腮帮子看她纳鞋底。母亲的手很巧,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行压一行,比他田字格上的字整齐多了。
油灯忽闪忽闪的,灯芯偶尔爆一个火花,在墙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月光从墙外漏了进来,星星点点落在母亲短粗的手上,指节因为常年干活又粗又硬,可做起细活来却一点也不含糊。
郑云龙看得有些累,揉了揉眼睛。
“困了就去睡吧。”母亲一点他眯缝的眉眼,“别眯眼睛,小心以后长皱纹。”
“我还不困。”小孩儿连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又往母亲身边凑了凑,索性伏在她膝头,“妈,蒙古人管妈妈叫什么啊?”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今天碰见阿云嘎了,他非说要做我哥哥。”郑云龙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同意了?”
“我哪儿扭得过?”郑云龙翻了个身,仰面望着母亲柔和的眉眼,“就他那一身牛劲,万一我不同意,再给我揍一顿咋办?我可怕疼。”
说罢,还心有余悸摸了摸手腕。
母亲抿唇微笑,手上的针线没停:“额吉,蒙语里的母亲,是额吉。”
“额——吉?”
“对,”母亲点了点头,“下次遇见人家,如果实在不喜欢,就好好和他说。你们都还是孩子。大人之间的矛盾,就交给大人解决,你也别想太多,就当多个新朋友。”
郑云龙没应声,趴在母亲膝头,鼻尖缭绕熟悉的味道,睡意渐渐涌上。母亲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指腹粗粝却温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梦里,是漫山遍野火红的羊群。那些羊挤挤挨挨地聚在一起,毛色红得像着了火,云一般栖息在山脚。郑云龙从没见过这种光景,觉得稀奇,便试探着靠近。但一见着他,那些羊纷纷四散而逃,不论他怎么追赶,永远都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直追到山崖尽头,羊群驻足片刻,紧接着,为首的头羊却纵身一跃——身后的羊群纷纷效仿,仿佛肋生双翼,踏进风里,轻飘飘地飞向天际。郑云龙痴痴地凝望许久,那片红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融进了天边更浓的暮色里,他才恍然意识到,那原是接天连日的火烧云。
而后,炽热的火雨砸落下来。燎原的火光吞没了一切,山石崩裂,草木成灰,连天空都被烧出了一个窟窿。他无处躲避,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滔天火海。他闭上眼睛,跟着羊群从山崖上一跃而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如梦初醒。
夺目的红仍旧历历在目,烧得他眼皮发烫。窗外天已经大亮,公鸡正在院里扯着嗓子打鸣。
“醒了?睡挺香啊。”
四哥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调子。郑云龙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四哥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稿纸,嘴上叼了根烟卷,吞云吐雾。
床头上多了几根散落的烟丝,准是四哥趁他睡着时在这儿卷烟来着。
郑云龙拽起一块儿毡子冲他丢过去,毡子在空中展开,不偏不倚盖住了那沓稿纸上没干的墨迹。
“唉,我的纸!”四哥慌忙上前,烟卷差点掉在炕上,“小兔崽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谁叫你抽烟,活该!”
这一闹,郑云龙剩下那点儿睡意算是凭空蒸发了。他瞥见四哥开始满炕找拖鞋,那架势是真要揍人,连忙一骨碌爬起来,抄起炕头的东西就往门外窜,布包在怀里一颠一颠的,里面的糖罐子哗啦啦响。
刚推开院儿门,迎面就撞上一小山似的肉墩子。
“哎哟——”
郑云龙被弹回来两步,疼得呲牙咧嘴,东西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揉着脑门定睛一看,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昨天侥幸逃过一劫的二愣,这大清早在别人家门口听墙角,一看就没憋好屁。
“你上哪儿?”见他要走,二愣忙不迭冲他喊道,“郑云龙,今天谁跑谁孙子!”
“孙你奶奶个大爷!”他头也不回,步履飞快,“谁他妈有空理你,赶紧滚!”
他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糖罐子,为了跑得稳当些,还特意找了块布缠在胸前,又怕弄脏了三姐的衣服,在中间垫了件儿马甲。这一身穿得丁零当啷的,跑起来顺着腋下直兜风,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没跑多远,小孩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此时太阳高高挂起,晒得人后脖子直发烫。
“上来,我带你。”
忽而,身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郑云龙转身一瞧,阿云嘎正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逆光而来。马走得稳当,阿云嘎的身子随着马步微微起伏,藏青色的蒙古袍随风摇曳。
“你怎么在这儿?”郑云龙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买饼子。”
他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到郑云龙面前。枣红马凑近蹭了蹭他的手心,热气喷在郑云龙脸上,痒痒的。阿云嘎的目光从他怀里的布包开始打量,最终落在绯红的双颊上,语气愈发坚定:“上来。”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啊?”
“供销社。”
郑云龙狐疑地盯了他一眼:“真是有鬼了,你是不是也听墙角了?”

阿云嘎沉默不语,只把缰绳攥得更紧,往前一拉,朝郑云龙面前递。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废话,上来。

“好,我上去还不行吗?”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把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阿云嘎,“谁叫你是我阿尕呢。先说好,摔下来你可得接着我。”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阿尕”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比昨天可顺溜多了。

阿云嘎接过布包,挂到马鞍上,又伸手替他稳了稳马镫。郑云龙踩着马镫往上一跃,小孩儿身量轻,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反倒有些燕子般的潇洒。等他稳稳当当地跨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土路变成了窄窄的一条带子,两旁的杨树矮了一大截,连远处供销社的红屋顶都能看见了。

“我还第一次骑马呢!”郑云龙稀罕地吹了个口哨,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儿,最后老老实实抓住了马鞍前头的铁环,“你不上来吗?”

阿云嘎摇摇头,耳尖微红。

“你不上来,牵着走多慢啊,”郑云龙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胆子就大了起来,屁股底下热乎乎的,马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和坐船的感觉大差不差,“这儿离供销社还老远呢,冲你这速度,再走上半小时都到不了。”

锯嘴葫芦没应声,依旧牵着马往前走。只走了约莫百来步,郑云龙就受不了了。他从马背上探出身子,拿脚勾起阿云嘎蒙古袍垂下来的腰带,轻轻一拽。

阿云嘎猝不及防,被绊一个趔趄,不满地拧紧眉头,回身道:“脏。”

那腰带是丝线的,绣着简单的花纹,被他的布鞋蹭上了一小片灰。

郑云龙才不管那么多,就着探身的姿势,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朝阿云嘎伸过去。阿云嘎见状,连忙勒住缰绳,上前一步,稳稳托住他歪斜的身子。

正要开口训斥,却听耳畔传来小孩儿温润的一句:

“好阿尕了,我想你带我骑马。”



阿云嘎终究拗不过他。

翻身上马,衣袍下麦穗一样的坠子擦过郑云龙的小臂,还没等他仔细看清楚,那人已经稳稳坐在身后,两腿轻轻一夹,便把郑云龙四处乱晃的双腿牢牢固定。

这人分明比他大不了多少,可腿上的力气却像两道铁箍,郑云龙挣了一下,纹丝不动,总算老实了。

万事俱备,只听得阿云嘎口中轻斥,枣红马应声而动,沿着河岸缓步前进。

通往对岸最近的路是村西头一里地外的一座石桥。原先因着树木遮挡,郑云龙总摸不清到底还有多远的距离,边走边玩儿,白白浪费许多时间——有时候走得腿都酸了,抬头一看,桥还在老远的地方猫着。如今纵马前行,那座石桥不久就浮现出身形来,先是桥头那棵上年纪的柳树,然后是青灰色的桥身,随着不断靠近,渐渐从树影后面显现出来。

郑云龙不禁张开双臂,拥着迎面而来的、恣意快活的风。河岸的柳树迢迢拂面,柔软的枝条擦过额头,又轻又凉。

阿云嘎将一切尽收眼底,忽而贴着他的耳畔说。

“坐稳。”

“你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阿云嘎猛挥鞭子,同时催动缰绳,马儿即刻飞奔起来。这一下猝不及防,郑云龙连忙攥紧了马鞍,指节都泛了白,身形却还是不受控地朝后仰去。见状,阿云嘎眼疾手快,忙松开一侧握缰绳的手,将他按回到自己肩头。

“吓死我了!”郑云龙吓得头皮发麻,抖如筛糠,眼皮上下一翻就快把阿云嘎夹死似的,“哪儿有你这样的!下次提前说一声。”

这时候倒顾不上头顶和后脖子那些禁区了。他尚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恐慌里,没来得及抽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话语中不由得带了些嗔怪的意味:“你就说那两个字,谁能听懂?”

阿云嘎低头瞟他一眼:“你太瘦,多吃点。”

闻言,郑云龙心头那点仅剩的好气彻底消耗殆尽。他原以为能得到一句道歉,谁知竟还是一句说教意味的话。

真把自己当成哥哥了?

“你这肩膀头子怪硌得慌,还好意思说我。”

阿云嘎身形瘦削,平日藏在宽大的蒙古袍下。郑云龙便没怎么在意。如今靠在他的肩头,活像是靠在一块木头上。

然而,尽管他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有移动半分,反而心安理得地往阿云嘎怀里蹭了蹭。说来也怪,他平日坐驴车都发晕,走两步就犯恶心,可如今在马背上颠簸着,竟然半点儿都没有发作的迹象。

等上了桥,阿云嘎便不说话了。

直到供销社门口,郑云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来不及同他告别,舅舅家就在田地的另一头,穿过一片刚返青的麦地就到了。

独自揣着布包,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寻到了那处有些发旧的砖瓦房。院儿里静悄悄的,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郑云龙鬼头鬼脑贴着院墙听了一会儿,院子里依旧安静的出奇,连脚步声都没有,他这才大大方方,把铁门敲得框框作响:“舅舅,舅妈,我是云龙,来送点儿东西!”

没人应声。

“惠兰姐?有人在家吗?”

他仰着脖子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撞了几下就散了。只把院儿里那条小黑狗引得犬吠不停,铁链子哗啦啦响。莫说是三姐了,就连其余两位表姐都没了动静。

郑云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忽然觉得那衣服沉甸甸的,揪着他的心直往下坠。心头蒙上一层乌云,一种不寒而栗的预感缓慢浮现。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眼下日头毫无保留地倾泻着滚烫的温度,低下头看影子缩成了小小一个点,还没走几步,郑云龙只觉脚步虚浮,两条腿面条似的直发软。

顾不得许多,他索性原路返回,来到供销社门口。柜台后面的人儿见了他,熟稔地招呼道:“龙儿,又来买糖了?”

小孩儿把糖罐子往柜台上一放,恍若未闻,急切地问道:“惠兰姐呢?她今天没来吗?”

那人面露惊疑,沉吟片刻道:“没。从早上就没见过。说不定是有急事儿吧?家里最近好像挺忙,从前几天开始,就没怎么见过她当值了。”

“你坐那儿等会儿,我把罐子给你装满去。”

留下郑云龙一人失魂落魄,抱着布包有些不知所措。供销社的柜台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斑斑驳驳,他趴在柜台上,下眼睛盯着柜台玻璃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手帕、针线、火柴、冰糖——可一样也没看进去。各种胡思乱想瞬间涌上心头,像一群乌鸦呼啦啦飞过。

家里没人,舅舅身体不好,现在惠兰姐也不在,难不成……?

他不敢再细想,胸口发闷得厉害,只得硬着头皮等那人回来仔细问清楚。

须臾,柜员抱着满满的糖罐子走出来,一如既往,没盖盖子就递给他:“少吃点儿,别又教你妈妈发现了啊,上次她来买针线,可跟我念叨了好一阵。”

“惠兰姐还说过什么吗?”

那人见他一反常态,竟连糖都不关心了,忙不迭问道:“没说什么吧,不过云龙,你今儿是怎么了?蕙兰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我看她好像不在家,随口问问。”

郑云龙连忙摆手,所谓家事不可外扬,母亲讲的这句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他抱起糖罐子,小心翼翼地塞回包袱里:“那我先走了,帐还记我二姐那儿就行。”

说罢,拔腿就往石桥的方向冲,怀里的糖罐子随着步子哗啦啦地响。郑云龙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热切的渴望——阿云嘎,你可千万别走。

直拐过一个弯儿,然而土路上空空荡荡,没见那藏蓝色蒙古袍的影子。只有几棵杨树站在路边,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郑云龙放缓了步子。

人凭什么等你呢?

心里门儿清,但难免失落。他垂头丧气了一会儿,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汗,旋即就振作起来。得尽快告诉母亲舅舅家的情况,只可惜这件衣服……希望三姐没事儿吧。

此前种种猜疑瞬间烟消云散。小孩儿眼中只有惧怕亲人离去的忧怖,步履更快了些,布鞋踏在石板路上,磨得他脚底生疼,只觉得眼前这座桥仿佛没有尽头。桥下流水轰隆作响,将他渺小的脚步声也一并吞没了。

须臾,郑云龙心有所感,抬头向前望去。

是那匹枣红马,它就在前面不远处踱着步子。马背上的人不紧不慢,任身形随风摇晃。郑云龙眼眶一热,连忙加快脚步,边追边喊:“等一下,阿云嘎!”

在如雷贯耳的水声里,他原没指望阿云嘎能听到,声音还没抵达就被河水的轰鸣撕碎了。但——那马匹却奇迹般调过头来。阿云嘎一勒缰绳,仓皇回首,就见到郑云龙瘦瘦小小的身影,仿佛要被毒辣的日头烧化了,面颊上两抹绯红愈加鲜艳,像是被人拿胭脂胡乱抹了两把。

“怎么回来了?”

阿他纵马上前,俯身一探,一只手抄住郑云龙的胳膊,轻轻一提,便将他拉到马背上,稳稳扶在身前坐下。可那诡异的绯红仍旧没有褪去,反而像是火烧云般愈演愈烈,直烧得郑云龙眼底都微微泛红,像含着两汪将要化开的水。

阿云嘎一摸他的额头,碰了一手的冷汗。

“你中暑了。”

“哦——好。”

小孩儿痴痴一笑,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只觉身形瘫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烂泥似的就要往下滑。阿云嘎像捞起水中月般,将他小心翼翼护在身前,单手解下腰带,绕过郑云龙的腰,牢牢将两个人系在一起。

“我送你回家。”

他用面颊贴了贴郑云龙滚烫的耳根,也不管他听没听见,反反复复就念叨这一句话。

“惠兰姐……”

郑云龙不住地摇,恍若置身人间炼狱,昨晚那个诡异的梦境再度浮现——燎原的火瞬间将他包裹,撕咬他的皮肉,畅饮他的鲜血,将他烧作一捧灰烬。火红的羊群将他围在中间狰狞地笑着,露出满口森然的尖牙。

阿云嘎只觉面前人的后心,温度愈加滚烫起来。郑云龙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脖颈,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眼看着距离杨树林还有很远的路程,阿云嘎一勒缰绳,从马鞍旁取出水囊来,拔开塞子,把兑了细盐的水递到郑云龙嘴前。

“张嘴。”

他一手捏住郑云龙的下颌,微微发力。梦中为人惊扰,郑云龙不安地别过头去,呢喃道。

“烦,别碰我……”

“张嘴,你生病了。”

阿云嘎不依不饶,手背轻轻拍了几下他的面颊,执拗的地把水囊递到他口中。咸涩的水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打湿了郑云龙的衣领。

郑云龙受不住,唇齿间泄出一句梦呓:“阿尕,不要……”

阿云嘎身体一僵,握着水囊的手顿了顿,悬在半空。他垂眸看了郑云龙一眼,小孩儿巧白的瓜子儿脸掩蒙古袍的毛领儿里,只露出一个红得不像话的耳朵尖。一声“阿尕”叫得含混又软糯,勾人魂魄。

教他想起自家养的小羊羔来,抱在怀里,离母羊远了些,就止不住扬起那细弱的声音求得庇护。

只一瞬,阿云嘎灵醒,继续喂郑云龙连饮下几口清水,这才觉着那滚烫的温度终于褪去些许。他收起水囊,郑云龙还有些依依不舍地,埋在他胸口来回蹭着,毛茸茸的发顶扫过阿云嘎的脖颈和下颌,引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别动。”

阿云嘎垂下头,下颌抵着郑云龙的发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快到家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里的小孩儿竟然真的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匀称了些。见状,阿云嘎不敢耽误片刻,催动马匹向着来时的路上狂奔而去。

杨树林里风一样掠过一道残影,直到了熟悉的院儿门口,阿云嘎才解开腰带,顾不得许多,一手扶着郑云龙,一手牵着马,径自走进了院子。

“妈,来人了。”

正在门口乘凉的四哥头都没抬,冲着屋里胡乱喊了一声。阿云嘎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却停在门外不往里走了——刚好挡在四哥面前,把那点儿光亮封了个严严实实。

“你——”

“谁啊?”

母亲挑开门帘儿迎了出来,见到满头大汗的阿云嘎牵着枣红马站在院子里,马背上趴着不省人事的郑云龙。她连忙快步上前,抬腿就踢了四哥一脚。

“还不赶紧帮忙?没看云龙都这样了?”

四哥刚要发作,却见自家小弟弟不省人事的模样,只得把那口气咽回去,紧跟着站起身,同阿云嘎微一点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中暑了,”阿云嘎回身,从马背上取下那个布包,递了过去,“他的东西。”

糖罐子被四哥拿在手里来回掂量:“这怎么买个糖还生病了?”

“走了。”

不待他再询问什么,却见阿云嘎已经翻身上马,踱步出了院门。

“唉等等,到底什么情况啊,你说清楚!”

他慌忙追出去,却只能眼瞅着枣红马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站在院门口好一会儿,才拖沓着脚步回了屋里。接过母亲没做完的家务事儿,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嘀咕。

“一个个倒霉的,就知道耽误我的好事儿。”

母亲扶着郑云龙躺在炕上。炕席被日头晒得温温热,小孩儿这一阵儿缓过来不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入眼是熟悉的墙壁和母亲的侧颜,眼眶一热,泪水顷刻决堤。

“妈,惠兰姐不在家,也不在社里……舅舅家也没人,该不会……”

“先别说了。”母亲抚摸着他的面颊,柔声安慰,“你先躺着,剩下的事儿,妈会处理,晚上妈给你做白菜吃。”

“那惠兰姐……”

“云龙,”母亲的手顿了顿,替他整理着鬓发,掌心温热,把那股残留的滚烫一点点拂走,“不论发生什么,妈都盼你好好的。”

随后,母亲不再多说什么,只温柔地替他擦拭掉泪水,把那布包里的衣服取出来,重新叠好,抚平褶皱,放进床尾的红漆柜子深处。

“等下午的,妈就过去看看,你惠兰姐是个懂事儿的,要是真有什么事,肯定会和家里说。”

“你呀把心放肚子里,先把身体养好再说,知道了吗?”

小孩儿悬着的心,总算是平稳落地,又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起身。

“阿云嘎呢?是他送我回来的,我还没跟他道谢…”

“早走了。”四哥的懒洋洋声音从屋外传来。

“真是个好孩子…下次他过来,再多给些东西吧。”

母亲的呢喃如隔靴搔痒,郑云龙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忽而意识到,仅凭一句“阿尕”,那蒙古族的小哥哥,竟真把他当做家人对待。

而自己,却无以为报。


昏昏沉沉睡去,等他再醒来时,就瞧见四哥那张被炮仗炸过似的脸就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正低头看他,惊得郑云龙霍地坐起,险些没一枕头掷过去。

四哥抬手挡住,瞬间点着了火气。

“嘿你小子,涨能耐了?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跟谁学的天天想着动手打人?”

得,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郑云龙没理他,趿上鞋,一路小跑到隔壁灶房,果不其然,母亲正熬着绿豆汤。

他连忙放慢步子,猫儿一般,蹑手蹑脚摸到母亲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母亲一早听见四哥的叫骂,料定他耐不住性子,早有准备,没被吓到。

她拍拍郑云龙的胳膊:“身上好些了?先喝碗绿豆汤败败火。”

“惠兰姐……怎么样?”

“还不是你舅舅,修房顶时竟把腿摔了,骨头虽没断,可也得养些日子。你两个表姐都到镇里上学去了,家里没人照顾,你舅妈同惠兰姐便跟去了镇上的医院,没什么大事,应该明天就回来。”

郑云龙悬了半日的心,这才落下。他含着母亲递过来的一点糖渣,舔舔嘴唇,犹未尽意。可这点甜味,也足以消去白日的焦躁了。

翌日放学,郑云龙与同桌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又去了供销社。木门上的春联褪了色,边角被风吹得翻卷,呼啦呼啦地响。推门进去,惠兰姐照例扬起笑脸,一见是他,眉眼间的欢喜又添了几分。她穿着那件新衣,靛蓝的褂子衬得人格外精神。

此时店里没有旁人,惠兰便卸了防备,同他打趣:“今儿可没有糖吃了。妈特意嘱咐过,怕你这小馋猫迟早吃坏了牙,到时候满口豁牙子,谁见了不笑话?”

“笑就笑呗,班上豁牙子的又不止我一个。”

他舔了舔那颗才冒头没几日的虎牙,踮起脚趴在柜台上,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姐,我还真不是来买糖的。妈说你平日里见过不少蒙古人,我想问你个事儿——他们都喜欢什么?”

惠兰一愣——自己这糖罐子脑袋的弟弟,竟有问起别的事的一日。她稀罕地来回打量他几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龙儿这是交了新朋友?”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朋友。可他帮了我许多,总不能回回都空手接着。”

“你喜欢什么,便送他什么呗。”惠兰见他有闲聊的意思,便继续收拾柜台,“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都喜欢那些……弹弓、弹珠之类的?”

郑云龙想了半日,连连摇头。

“那都是哄小孩子的。”

惠兰头也不抬:“你不也是小孩子?”

这话倒是不假。可阿云嘎比他大两岁,又是个会骑马、会射箭的蒙古人。一来,未必对汉人的东西感兴趣;二来,拿弹弓与弓箭相比,未免太不成体统。那糖呢?看他上回似乎挺爱吃。可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末了叹口气。

惠兰姐正自纳闷,郑云龙却已道了声谢,径自离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思来想去,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阿云嘎既是蒙古人,又善骑射,那不如,自己亲手雕一匹马送他。

不过论起木雕,他认得的人里,只有母亲会这手艺。说来有趣,家中两个姐姐,各有各的不同,大姐虽会绣花,针脚却一塌糊涂;二姐能织衣,对布料却一窍不通。竟没有一人遗传了母亲那双近乎全能的巧手。听大哥说,他这两位姐姐从小就不对付,凡事都要争个高低,可轮到动手的事情上,两人在母亲面前,却相形见绌了。

于是饭后,趁父亲还没回来,郑云龙凑到母亲跟前,殷勤地帮着纫了三四回针,才期期艾艾地开了口:“妈,您能教我木雕吗?”

母亲微微一顿,眼底,油灯明灭的光不时闪烁。

“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没咋的,就想试试。您教不教我嘛——”

母亲自然是百依百顺。这上房揭瓦的小魔王好不容易寻了个像样的爱好,虽不知他能坚持多久,总比天天在外头闯祸强。

“小心些,千万别伤了手。”母亲翻箱倒柜寻出一片刀片,用布条裹了递给他。

此后每日上学,同桌便发现,郑云龙手里总攥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上课不说话了,课间不出去玩了,整日窝在桌前埋头琢磨,落下的木屑都小心翼翼用袋子收了,免得撒一地。

到了第三日,同桌耐不住好奇,探头端详半天:“这啥?是猪吗?”

“是马。”

“得了吧,谁家马腿比身子还长?”

旁边几个同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笑。郑云龙不甚在意,只拿起木头细细摩挲。刻了整三日才初具雏形,出师不利,偏又遭人奚落。

他小声嘀咕:“不像么?我觉得还挺好——”

“老郑,我说这两天叫不动你,合着在这儿忙乎块破木头呢?”

“你懂什么,这是要送人的。”郑云龙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谁知同桌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送礼不都送吃的,哪有送木头的?”他抹一把泪,“要是你送我这么个玩意儿,我宁肯跳粪坑里淹死。”

郑云龙罕有地正色道:“我这是投其所好。”

同桌趴在桌上斜眼看他:“行吧,反正又不是送我。”

又刻了整整三日,乍一看,终于能勉强分出脖子和脑袋的轮廓,虽然离“马”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认成猪了。郑云龙细细摩挲着木头清晰的棱角,后用砂纸粗略磨过一遍,将那木雕小心翼翼放在炕席边儿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次日清早,父亲套上驴车,要去河对岸的草场割草料喂骡子。郑云龙浑身犯懒,本不想去,可转念一想,说不定阿云嘎的家就在附近,兴许能碰上。于是,他抓起木雕揣进兜里,跟着跳上了驴车。

父亲是个结巴,平日里话极少,郑云龙甚至记不清,他上次一句话超过十个字是什么时候。一路上,男人坐在车辕上,脊背笔直,不时把烟袋磕得作响,小孩儿坐在车斗里,道路崎岖,颠得厉害,草料的气味混着烟草味,熏得他昏昏欲睡。

约莫小半个时辰,总算到了草场附近,父亲把驴车拴在一棵老榆树上,拎起镰刀就往深处走,离割草的地方还有一段儿脚程,却已经没了路,只能靠走的,郑云龙赶紧跳下车跟上去。

父亲的步子大,走得又快,他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起先他还努力维持着体面,不肯显出狼狈,可没过多久,布鞋底磨着干硬的草茬子,脚掌便开始发疼。他低下头,父亲那双补过几回的解放鞋踩在草丛里,一步顶他两步。

“爸……你能不能慢点。”

父亲没回头,步子倒真慢了一瞬,可须臾就恢复了原速。

郑云龙咬着牙又追了几步,没多久,脚底的疼痛从隐隐的刺变成了火烧一样。他实在撑不住,蹲下来揉了揉脚底板。等他再抬头,男人已经在几十步外的一棵树下坐下了,烟袋又叼回嘴里,正望着远处出神。

郑云龙心里一喜,以为父亲终于肯歇了。他加快脚步赶上去,气喘吁吁地到了树下,屁股还没挨着地,父亲就把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来,拎起镰刀继续走了。

小孩儿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每次他落后太远,父亲便在一处树荫下坐着等,可一等他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就掐了烟继续走。郑云龙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胡萝卜吊着的驴,永远就差那么几步,倒还不如把眼睛蒙上呢,没了希望还少受点儿罪。

脚底的泡不知什么时候破了,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索性把鞋脱了,踮脚踩在草上,小跑着往前挪,虽说是不疼了,但没了鞋,草茬子反而扎得更疼。

正低头龇牙咧嘴地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郑云龙一回头,就看见那匹枣红马从草场深处的小坡上下来,马背上,少年的袍子在风里鼓荡。

阿云嘎勒住缰绳,歪着头看他,目光带了些探究。

“跟我爹来割草,”郑云龙一指前面儿,父亲总算找到满意的草料,已经挥起镰刀。

”鞋呢?“

郑云龙苦笑一声,索性一屁股坐下,抬起脚底板,上面红一片紫一片的:“没法穿了,脚都废了。”

阿云嘎低头看了一眼,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褡裢里翻出一块白布,递过去:“包上。”

他大大方方接过那块布,胡乱缠了几圈。布料细腻顺滑,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忽然想起正事儿,忙从兜里掏出那块木雕,却不见先前的自信,犹豫许久,才硬着头皮塞进阿云嘎怀里。

“送你的礼物,你别嫌弃····谢谢你之前帮我。”

想他郑云龙还有在意旁人眼光的一天。

阿云嘎接过那四不像的木头,捧在手心里端详了许久。郑云龙觑着他的脸,生怕他露出一点儿笑模样,那他岌岌可危的脸面可真就半点儿不保。

“马。”

“你……看得出来是马?”郑云龙自己都不太敢信。

阿云嘎将木雕小心放进袍子侧边的口袋里,轻声道:“谢谢。”

就这么两个字,郑云龙只觉耳朵作烧似的火辣辣的烫。他赶紧别过脸,去看远处父亲弯腰割草的影子,嘴里胡乱应着:“就随便刻刻,你不喜欢就扔了。”

阿云嘎牵着马,同他并肩而立,风穿过半人高的草丛,浪似的拍打着郑云龙的小臂,远处传来清脆的,镰刀割断草叶的声音,他微微眯起眼睛,享受片刻的宁静。

却听身侧人忽然开口:“那达慕,你去过吗?”

“什么?”

“那达慕,下个月。”

郑云龙摇头。他听四哥说起过蒙古人的集会,比村里赶集热闹得多。

“下个月,我来接你。”阿云嘎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得盯着他。

郑云龙欲言又止,别说是母亲不会同意,他长这么大小,还从没真正意义上踏出过家里半步。

”不用,我还得上学呢,“他随意找个理由搪塞道,”你去了,回来再讲给我听不也一样?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带我一份就好了。“

阿云嘎嘴角微微动了动,却缄口不言,他转身上了马,对郑云龙伸出手。

”上来。“

郑云龙只犹豫了一瞬,便把手递了过去。

少年回握住,掌心温热,带着些粗糙的茧子。郑云龙似是被这温度烫到,下意识松了手,等他回过神来时,阿云嘎一打马,风一样从眼前溜走了。

郑云龙驻足原地,目送那抹藏青色渐行渐远,直至融进远处的山坡里。他摩挲着刚刚被握过的地方,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郑云龙——”远处传来父亲的声音,他背上的篓子已经装满了草料,“回——回了!”

”这就来!“

他回声应道,穿好鞋朝父亲走去,背起另一只篓子。

回到驴车上,父亲依旧叼着烟袋,郑云龙把那只缠了布的脚伸到车斗外面晃着,风抚慰着火辣辣的伤口。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他靠着草料垛,回家得求母亲换双新鞋了。

至于那达慕,便不去也罢。



赶集归来的两人,带回一件郑云龙从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一台收音机,身高够不上四哥,又实在好奇,郑云龙着急忙慌把父亲平日摘菜的小板凳从屋外抢了过来,垫在脚底下,探出半个小脑袋,瞧着四哥摆弄小盒子上的那根触须。

“这啥啊,四哥?”

“还记得过年时候去村长家看电视那回吗?哥告诉你,这玩意儿可不比电视差。”

不差在哪儿?郑云龙挠头,电视机虽然花的厉害,但好歹有画面、有声响。这小盒子四四方方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放春节联欢晚会的。

“它能干啥了?”

四哥想了半晌:“那可多了去,不但能说相声、能听戏曲儿、还有天气预报和新闻联播。有了它,你以后上学就不怕下雨挨浇了。”

“真有这么厉害?”

四哥白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些钱,将他打发走了:“去,跑一趟买点儿电池回来。”

郑云龙不情不愿出了家门,脚底板的伤刚好没几天,新生的粉红的嫩肉同周围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碰就发痒的厉害。

杨树林里,漫天飞絮雪一样翩跹而下,落在肩上、发顶,毛茸茸的。他偶尔会怀念阿云嘎带他打马而过的光景。那风从耳边刮过去的感觉,那种整个人腾空起来的畅快,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心口发热。可自打一月前那人邀请他前往那达慕大会之后,竟当真再没露过踪影。

身边突然少了一个熟悉的人作陪,郑云龙忽觉,比起以往,时间流淌得更为缓慢。四哥那边想来也不着急,他索性悠哉游哉翻身上墙,骑在墙头偷听二楞他妈嚼舌根。

女人正拉着生产队的同僚,躲在树荫下聊得不亦乐乎,手里的瓜子壳吐了一地,全然没注意到自家院儿墙上忽然多出一个小脑袋。

“我跟你说啊,你知道郑家那老大不?明儿个可就要到村儿小学当劳什子……体育老师了!”二楞他妈压低嗓音,语调却掩不住那股酸劲儿。

“要不说人有享福的命呢。”另一人接茬,嗑着瓜子,嘴皮子翻得飞快,“你瞅人家家里有几个怂货?老大嫁给城里当官儿的了,老二虽嫁了个草包,但自己却是个能打拼的,如今老三又当了老师,光在屋里坐着数钱,下半辈子都不愁了。你说咱咋就没那命呢?”

“那不还有个老四?”女人冷笑一声,“好端端放在城里念书半路不念了,你听他打回来还提过上学的事儿没?要我说,这就是一报还一报。老天爷都看着呢,哪儿能什么好事儿都轮了他们家去?去年那两匹骡子也是,明知道我家老子腿脚不好……”

“唉,说两句得了。”旁边人觉着话头不对,赶紧拦住。

郑云龙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这些女人的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酸话,听多了倒牙。他一个翻身回了自家院儿墙上,满脑子就记住一句话——他大哥要来学校当老师。就他大哥那火爆性子,以后在学校怕是不能再同以往那般我行我素了。

“你搁那儿干啥呢?”

好死不死,二楞那公鸭嗓突兀地响起。郑云龙刚听完墙角,心里总觉得没底,被这一嗓子喊得魂飞魄散,差点儿没坐稳,两手死死把住砖缝才稳住身形。

“你···”

顾不得许多,在二楞害他行迹败露前,郑云龙连忙跃下墙头,一把捂住二楞的嘴:“不想挨揍就安静点儿。”

直直拖着他跑出去十多米远,郑云龙才松了手。

二楞也算一回生二回熟,眉头一皱就嚷嚷:“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大娘去!”

“去呗,你要真有本事告我大哥那儿去啊,哭了就找娘算什么本事?”

落下这句话,郑云龙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事儿既然都被二楞他妈听了去,那想来母亲肯定早就知晓,买完电池,他一路小跑风风火火回到了家里,想问个清楚。

跑了两步,话锋一转,他可不想自己听墙角的事儿让母亲知晓,遂试探着问道:“妈,昨儿我们班上有人说,要新来个老师呢。”

“是啊,这不你大哥要从队里调出去了,明儿上学要是遇见,好好打个招呼啊,别甩脸子,听见没?”

郑云龙斜倚着门框,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母亲唠叨。

“你嫂子虽然话直了点,但是真愿意跟你大哥好好过日子的,你大哥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这话里话外,无非又是叫他多体谅着大哥些,郑云龙一撇嘴:“那谁来心疼您呢?”

“这不还有你吗?”

母亲随口一答,郑云龙却差点儿红了眼眶,他连忙背过身去,用衣角小心翼翼把泪水拭去了,有些发僵的肌肉拼命挤出个微笑来,撒娇道:“妈,那我能再吃块儿糖吗?”

“家里糖罐子放着不动天天都能少,真当妈没发现啊?”嘴上戳破他的小心思,但母亲还是取出一块儿来,“今天只许吃这一块儿,听见没?”

“好!”

领了奖赏,郑云龙欢天喜地跑出去,心中对大哥的嫌隙隐隐淡去了些。母亲说的是,人俩过日子的事儿,似乎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孩儿去参与,何况隔墙有耳,他的抱怨若是再教旁人听了去,一传十十传百,那岂不是让别人看自己笑话?倒时候不论是他自己,怕是连母亲都在村儿里抬不起头来。

那就先原谅他吧··就看在去年冬天那个冰车的份儿上。

小孩儿心里拿定了主意,步伐都因此轻快了不少。一蹦一跳出了院子,没走几步,就见原本还在仓库里瞎捣鼓收音机的四哥,突然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郑云龙见他脚步放轻,不时环顾四周,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里就知道,四哥定然是没安好心,这是不知道又抓住了谁的把柄,要去人家里作孽呢。

他心里笃定,绝不能让四哥再给妈添麻烦,于是悄悄跟在后面溜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四哥挑了条没人的田间小路,矮着身子向前摸索,郑云龙抬头辨别方向,没几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去小叔叔家的路吗?

他瞬间打起几倍的精神来,双目如炬。四哥不喜小叔叔有些时日,从前就在他面前念叨,此人没读几年书,却特喜欢在人前炫耀肚子里那点儿东西,分明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草包,还偏要在母亲面前,日日拿四哥辍学的事情戳人家脊梁骨。

这就算了,四哥本没放在心上,去年让他摔个人仰马翻算是了解旧怨,但偏偏两日前,这人又贱嗖嗖赶着驴车来到自家前面儿。

也不进屋,就隔着院儿墙大声嚷嚷,恨不能教全村都听见:“郑云辉!你他奶奶的赶紧给我滚出来!”

“赶骑到老子头上闹事儿?”

四哥揉了把脸,不算清醒,母亲倒是从隔壁屋先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一早上就过来,也不说一声。”

四哥听见母亲的声音一个机灵,抢先一步冲了出去,回身把院儿门关上,拉着小叔叔不知道去哪儿了。

郑云龙那天睡得迷迷糊糊,只记得四哥回来时灰头土脸,背上还有个硕大的鞋印子,整个人脸色黑得跟柴火垛子似的。

想到这儿,他步子又快了几分,前面儿四哥已经摸到了人墙根底下,郑云龙顺势爬上不远处的一棵杨树,藏在树干后,借着树叶的间隙窥探情况。

只见四哥从家顺来的桶里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正顺着人家院儿墙底下倒。

郑云龙顿时暗道不妙,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冥思苦想半天,赫然记起来,四哥每回喂完猪,身上总会沾上点儿若隐若现的臭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郑云龙有些扛不住,顺着树干滑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四哥身后,冲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谁!”

四哥差点儿没站稳,连忙回过头来,郑云龙却一矮身子,从他另一侧绕了过去,趁机拎起水桶,就往来的路上跑。

没跑几步,只听后面传来青年暴怒的声音。

“死小子给我滚回来!敢胳膊肘往外拐?”

“又他妈的坏我好事儿!看我这回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郑云龙根本不敢回头,拼命倒腾两条腿,途中觉得那桶碍事儿,索性直接往路边一甩,远远飞到沟渠里,桶中的不明液体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直取四哥的面门。

“妈了个巴子!”

“我告诉你,咱俩可是一个妈,你想清楚再骂。”

郑云龙头也不回地喊道,希望能以此唤起哥哥不多的良知。然而事与愿违,怒火攻心的四哥同行走的炸药包没有区别,他顺手抄起一根柳条,冲着郑云龙的小屁股就抽了上去。

“四哥你还真打啊?你不怕我告诉妈吗?”

“你得先有命回去。”

就这一句话的空当,郑云龙脚下一转,顺着田垄拐到了石桥底下,不敢多做停留,他扒着桥边用力一撑,朝着供销社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四哥胆子就算再大,脸皮再厚,也断然不敢在人前闹事儿,郑云龙笃定他追不上自己,拔腿就往前跑。

然而没跑几步,命运的后脖子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揪住。

他回头一看,四哥阴狠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看得小孩儿浑身发毛,跟在山上见到的豺狼差不了多少。

“四哥,我错了。”见情况不对,他立刻就坡下驴。

然而比柳条先到来的,却是另一个少年人的声音。

“我找他有事儿。”

清凌凌一句话,有如天籁。郑云龙循声望去,只见阿云嘎骑在枣红马上,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藏青色的袍子此刻看在眼里,竟觉得格外亲切。

四哥瞅瞅他,又瞅瞅手里的小孩儿,悻悻收了手。

“你找他做什么?买烟去找我爹。”

阿云嘎一夹马肚子上前,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四哥,而后径自绕过,挡在郑云龙身前,转过身去,冲他一伸手。

“跟我走。”

郑云龙连忙上马,冲四哥一挥衣袖。

“四哥,记得跟妈说一声,我晚点儿回去。”

没等他说完,枣红马已经沿着杨树林飞驰出去。郑云龙慌忙抱住阿云嘎精瘦的腰身,风灌了一嘴,他眯着眼睛喊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达慕大会好玩儿吗?”

马儿最终停在一处浅滩。河水清浅,卵石历历可数。阿云嘎牵着马踏入水中,枣红马低头饮水,偶尔抬起头警惕四周,耳朵转来转去。他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一条缎带似的布匹来,展开在阳光下,深红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流苏。

“这是···?”

“赛马,我拿了第一。”

他将那缎带轻轻围在郑云龙的脖颈上,绕了一圈,流苏垂在胸前。痴痴看了许久,说道:“送给你。”

“这我怎么能拿?这是你的奖品啊。”

郑云龙作势摘下,却被面前的少年按住了胳膊,他执拗地摇头。

“送你的,你就拿着。”

郑云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谢谢你?”

“嗯,不客气,”阿云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戴着好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云龙总觉得,那梦里的火烧云,似乎漫上了阿云嘎的侧脸。



郑云龙翻身下马,撸起裤管,一脚踩进水里。卵石被凉水沁得刺骨,脚心一碰便缩了回来,他又咬牙伸进去,慢慢适应了那股寒意。任夕照一晒,水面飘出淡淡的鳞波,一圈一圈荡开去,撞上对岸的草坡又折回来。

阿云嘎坐在岸上,看着他淌水,也不觉无聊,学他撩动身下的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袍角上,洇出深色的圆点。火红的云沿着蜿蜒的河道铺陈,将郑云龙裹挟入金色的光影里。他抬手挡在前额,眯起眼睛去看西拉沐伦河与天交接的尽头。红日即将陷落,他隐约窥探到些许终亡——盛宴必散,四哥文绉绉时,总喜欢念上这么一句。

心中没来由生出些失落,少年单薄的身体似乎还无法拥抱流浪天地的决绝,那种辽阔到近乎残忍的自由,压得他胸口发闷。于是,他遵循本能找寻着温暖,回眸间,就见阿云嘎坐在岸边,正宁静地注视着他。

郑云龙抿抿唇,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对了,你家在哪儿啊?”

“草原。”

这么说倒也没毛病,但郑云龙更希望得到确切的位置,说不定以后还能找他玩儿呢?遂继续追问。

“草原这么大,都是你家吗?”

阿云嘎皱眉想了会儿:“下次。”

“什么?”

“回家。”

郑云龙长久地驻足原地:“蒙古人都像你这样,随随便便交朋友,随随便便就带人回家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就因为你是我阿尕吗?”

那人却不说话了。此时天色晦暗,日头陷入长眠,郑云龙背光,看不清阿云嘎的神色,只觉那本就凉沁沁的河水如同湿冷的蛇般缠上他的小腿。

他自知这句话问得出格,许是带了些一月未见的埋怨与失落,才不经意将这情绪掺入了话语里,又或许是,他气恼阿云嘎突如其来的邀请,除了自己,他还是谁的好阿尕吗?郑云龙没法将这股别扭的情绪宣之于口,他总是希望在阿云嘎面前的形象是完美的。

于是,他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圆回眼下的局面。

却听一阵草叶细簌的足音,温暖的体温骤然趋近,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耳畔,阿云嘎的声音带了些慌乱:“我——没有杜古,没有弟弟。”

郑云龙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云嘎近在咫尺的,深邃的眉眼,有如夜空般乌黑的瞳孔,此刻隐隐闪烁着星子。

那人接着说道:“你就是我的弟弟。”

呼吸停了一瞬,手指不安地颤动一瞬,郑云龙拖着他走到岸上:“嗯,我不是都叫你阿尕了吗?怎么又提起这事儿来了。”

阿云嘎却执拗地停在水里,郑云龙站在岸上回身看他,齐膝深的水泛着粼粼微光,将那刚攀上枝头不久的月亮摇碎在波浪里,晚风送来阿云嘎近乎低沉的一句。

“我的马,也只带过你。”

“我知道了,你快上来吧,水太凉了。”

使出吃奶的劲儿,郑云龙总算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但阿云嘎却依旧沉默,郑云龙把缰绳塞到他手里,他也毫无动作。

“好阿尕了,都这么晚了,天上的星星都睡了,你还不回家吗?”

阿云嘎盯着他。

“我也得回去了——”

那目光愈加暗淡。

“我——”郑云龙再无法忽视那眸光,只得软下心肠,“好,我会跟你回去。”

阿云嘎猛地抬头。

“不过先说好,第一,你不能强迫我,第二,要在放假的时候,第三,我家里得同意。这样我才能跟你回去。”

阿云嘎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附加条款似的,只顾握住郑云龙的手。

“拉勾。”

“谁教你的?”

“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话音落下,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苦。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催促。阿云嘎终于松了手,翻身上马。

郑云龙仰头看他。月光底下,那人的轮廓比白日里柔和了些,颧骨的线条被夜色磨软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阿云嘎想了想:“买烟。”

“那不是还得很久?”

“嗯。”

郑云龙撇了撇嘴,他把脖子上那条缎带解下来,小心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你别忘了。”

阿云嘎一夹马肚,枣红马便踏着月色走远了。

郑云龙转身,独自沿着河岸往回走,月亮亦步亦趋,随河水静谧地流向夜的深处。西拉沐伦河昼夜不停地奔走,多少月色曾倒映于此,与今夜又有几分相似。他摸了摸衣兜里那条缎带,金线的纹路哪怕隔着口袋,仍旧磨得皮肤生疼。

物似主人形,阿云嘎也是一样,生硬、不懂变通。

回到家时,院儿门还留着一道缝,郑云龙蹑手蹑脚推开门,却见四哥正蹲在院子里嗑瓜子,见他回来,斜了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还知道回来?妈念叨好几回了。”

郑云龙憨笑两声,赶紧跑回屋里。四哥锁上门,跟着进来,拦住他毛手毛脚的莽劲儿:“灶里留着饭,饿了就吃两口。”

掀开罩子,一碗白菜炖粉条,上面还卧一个荷包蛋。

胡乱填饱肚子,困意上涌,摇摇晃晃回了屋里,爬到炕上,把那根缎带从兜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枕边。深红的底子,金色的云纹,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又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身侧逐渐传来四哥连绵起伏的、响如震雷的鼾声,他最终在这拉风箱似的动静里沉沉睡去。

翌日上学,郑云龙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坐在教室里,只觉得顶在脖颈上的脑袋浑似铅球,涨得厉害。语文老师在黑板上抄写生词,粉笔吱吱嘎嘎地响,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催眠曲似的,拽着他的眼皮慢慢阖上。

实在支撑不住,上课不过几分钟,他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那火红的羊群再度浮现。然而,这次羊群却没有逃跑,反倒齐齐地站着,诡异地横眼死死盯着他。郑云龙刚要走过去,却听,为首的一头羊却一皱眉头,开口嚷道:“郑云龙!”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直起身。

”到——!“

语文老师就站在他面前,纤细的柳眉拧成了一个川字,周围同学憋着笑,同桌十分讲义气,这时候还拿胳膊肘捅他,瞟了几眼老师,冲他低声道:“叫你好几声了。”

“站起来。”

郑云龙乖乖听话,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昨晚做贼去了?困成这样,站着听吧。”

贴墙直直站了一节课,郑云龙小腿肚子都直打颤,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却见语文老师合上课本,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跟我去办公室。”

小孩儿心里凉了半截,却还心存侥幸,办公室他没少去,顶多就挨两句批评。

可直到跟着语文老师连过两个楼梯口,心中那股不妙的反应愈加强烈。走廊尽头是一间崭新的办公室,郑云龙越走越慢,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语文老师敲了敲门,率先进去,偌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里面就只端坐一人,见到有人来,连忙起身。

郑云龙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王老师,您怎么来了?“

心是彻底凉透了,郑云龙打了个哆嗦,怯生生向大哥挥了挥手,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郑老师,”语文老师把郑云龙往里一推,“你们家这小子,平时走神也就算了,今天上课咋还直接睡着了?叫都叫不醒,您说,我这课以后还怎么上?”

见情况不对,男人连忙打圆场:“哎呀,王老师您消消气。这不昨儿家里有点事儿,让他睡晚了,没休息好。回头我说他,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们家的事儿我管不着,但在我的课上不许睡觉。郑老师,你也是当老师的,应该知道规矩。”

“您教训的是,我保证下不为例。”说罢,从门后把郑云龙揪出来,压着他的小脑袋,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送走了语文老师,大哥重新坐回办公桌前,脸上那憨厚的笑却不见了踪影,他看了郑云龙一眼,小孩儿乖乖搬了把椅子。

男人指了指对面:“坐吧。”

郑云龙没敢动,仍旧站着。

“让你坐你就坐。”

闻言,郑云龙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尖泛白。

“说吧,昨晚上忙啥去了?”

郑云龙张了张嘴,想说没干啥,可这回答连他自己都不信。他低下头,盯着桌腿上一道裂缝,不吭声。

“我问你话呢。”

“……就没睡好。”郑云龙闷闷地说。

“为啥没睡好?”

郑云龙咬了咬嘴唇,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悠,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想事儿来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哥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推。

“想啥事儿?跟哥说说。”

郑云龙抬起眼睛,飞快地瞄了大哥一眼,又低下去。大哥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也没什么。”

大哥没再追问,转而把桌上的文件摞好,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糖。

“饿了吧?先吃了。”

郑云龙愣了一下,如得珍宝似的将那块儿水果糖捧在手心儿,没舍得吃,塞进兜里。

“下次上课困了,就跟老师说去洗把脸,别硬撑,”大哥顿了顿,“晚上早点睡,别成天跟着你四哥瞎跑,他那个人没正形。”

郑云龙连连点头。

“行了,回去上课吧。”大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听讲,别再让老师找我了。”

郑云龙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大哥,犹豫片刻,支支吾吾说道:“大哥——郑老师,我以后不这样了。”

男人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郑云龙拉开门走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下一节课的上课铃还没响。他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

晨风拂开天边的碎云,阳光自杨树的枝桠间零落,郑云龙感受着微风送来的暖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夏天已经到了。



倒霉事儿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自绊倒二愣未果后,郑云龙的气运值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深不见底的低谷一路狂奔——先是前两日在山上解手,刚蹲下去,就被草壳子开了俩圆润的血洞;伤好没几天,好不容易能颤颤巍巍席地而坐,手又让镰刀划开一道一寸多长的伤口,鲜血沿着手腕儿一滴滴滚落,但疼痛似乎被头顶强烈的太阳晒化了,以至于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鲜血奔涌的危险。

不过这些,都不不及前几日村里那条牙尖嘴利的小黄狗,撵着他跑了三里地——最终以两条腿儿惨败收场,还是被那小畜生在腿上咬了一口。

“今年也不是本命年啊?”

母亲坐在炕头给他上药,疼得郑云龙直打颤,涕泗横流地问。

“妈…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看着自己那流血不止的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绝望来,在村长家的电视上他看到过,那些抗日片儿里的人都是这么没的。

想他年纪轻轻莫非也?

“瞎说什么呢,妈还没走呢,哪儿轮得到你。

“不行,妈你不能走,”郑云龙连连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舍得您,您走了,我可咋办啊?”

“你啊,竟是个爱哭的,哭吧,把眼泪都熬干了,以后烦心事儿就少喽。”

郑云龙终于眉开眼笑。

时间一天天过去,伤口总有愈合的一天,但腿上那狰狞的伤疤,想来还要伴随他许久。少年长得飞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没多久,在郑云龙九岁生日的时候,他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身高终于突破去年留在苹果树上的痕迹了。

他开心地围着院子蹦跶,把以往最讨厌的咪咪从米缸里揪出来抱在怀里转了个圈儿,咪咪刚生过小猫,此时怠惰得很,破天荒没伸爪子,只威胁似的哈了一声。

这份开心一直持续到某位远房亲戚的到来。

此人有个十分诗情画意的名字,以至于让郑云龙记忆犹新——郑蓝庭。

他听母亲曾不止一次提起过,这位年轻有作为的表舅——此人不但精通中医,还懂点儿命理,郑云龙这名字便是他亲自取的。此次前来,一方面是为医治母亲积劳成疾的哮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探亲祭祖。

等到了星期四,鸡还没叫,父亲就拉上驴车往镇上去了。四哥也起一大早,到院子水缸里洗了把脸,穿上最体面的衬衫,把袖口整理得一丝不苟,隔着老远儿,就听他在院门口招呼。

“老舅,在这儿呢!”

郑云龙见惯他眼皮子都懒得抬起的模样,除去一肚子坏水儿时,何时见他这般精神抖擞过,仿佛傻子突然开了窍,聋子忽然能听见了似的,怎么看都觉得新奇。

“呦,这不是云辉吗?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老舅从父亲的驴车上下来,青衣布衫,脚踩解放鞋,满头缭乱的长发用一木簪子别在脑后,两鬓有些斑白,眼下两道深深的沟壑,像极了村后的哑巴沟,同郑云龙记忆里倒是一般无二。

那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越过门槛,先是落在母亲身上,微笑着点头,而后,就滑向半个身子藏在门后的郑云龙。

“云龙,快来啊,这是你老舅。”

母亲冲他招手,郑云龙不情不愿走上前,在这个对封建迷信讳莫如深的时代,老这位表舅在少年心中的形象显然不可避免地落向“江湖骗子”。

“不碍事儿,还是小孩儿呢,这么久不见,能记得脸就不错了。”

男人却一摆手,转而看向母亲,眼里带了些担忧。

“姐,先进屋吧,别在这儿干站着了。”

“是啊妈,进屋说话吧。”

四哥忙不迭跟在身后,将院儿门一关,留下郑云龙同父亲面面相觑。父亲吸了一口烟,没理他,径自去屋西头摘烟叶儿去了。

留下郑云龙自己,大清早睡不着,今儿学校又没课,他思来想去也不知该做些什么,索性拿了块儿木头,往门槛上一坐,接着琢磨木雕,经过为期一月的摸爬滚打,他总算能完整刻出个圆形来。然而,手里的刀还没刻几下,面前却突然多出一庞大的影子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就见一满脸络腮胡的蒙古人,眯着眼睛对他笑。

“您是——”

“买烟。”

郑云龙点点头,侧身让出空子,接着低头摆弄木头。

“小心手。”

忽然,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与此同时,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

他立刻辨别出声音的主人,带了些惊喜,抬头望向面前的少年。

“约定。”

阿云嘎垂眸,瞳孔在清晨的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什么约定——”他刚说出口,瞬间就回想了起来,慌忙捂住嘴,但阿云嘎的眼里已经带了些怪异的责备。

“你忘了?”

“没,没有,当然没忘——”郑云龙连连摆手,“不说这个,你家里头答应了?”

阿云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郑云龙的肩膀,望向堂屋里头。那个买烟的络腮胡男人已经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从腰间解下烟袋,捏了一撮烟丝往铜烟锅里按。母亲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他手边,两人用蒙语交谈了几句,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阿爸答应了,”阿云嘎这才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下个月,草场最好的时候。”

郑云龙攥着手里的木头,指腹摩挲着刀刃留下的刻痕,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不安。就像是在极细的丝线上行走,他说不上来,只知道自己从没离开过村子那么远,也从没在别人家住过。

“那……去几天?”

“三天。”

郑云龙低头想了想,把那块木头翻了个面,假装忙活,犹豫了好一会儿,又问:“你怎么和你阿爸说的?”

阿云嘎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来,和他平视。眸光澄澈,像一汪极小的潭水,里头映着郑云龙清晰可见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呼兰喜欢你。”

呼兰是阿云嘎的马。

“就这么简单?”

郑云龙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赶紧低下头,专心对付那块木头,手里的小刀在木头上刮下一层薄薄的卷屑,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

“那你阿爸怎么说的?”

阿云嘎眼神微动,握住他手腕的手摩挲两下:“阿爸说,那就带回来看看。”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咪咪从米缸里跳出来,伸了个懒腰,踩着肉垫无声无息地走过,尾巴尖扫过郑云龙的小腿,痒痒的。

郑云龙抬起头,刚想开口,却见阿云嘎的目抬高些许,眼中倒映另一人的影子。循着目光回首,堂屋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老舅郑蓝庭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搪瓷缸,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云龙,交朋友了?”

郑云龙连忙站起来,手里的木头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看了阿云嘎一眼,又看了看老舅,支支吾吾地说:“嗯……这是阿云嘎。”

老舅端着茶走过来,弯下腰打量了阿云嘎一番,目光和善,可阿云嘎却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收紧,有些不自在。

“蒙古族?”

少年点头。

“几岁了?”

“十一岁。”

老舅直起身来,拍拍郑云龙的脑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眼睛长得正,眉骨高鼻子挺,是个好孩子。”

郑云龙没听懂,正要追问,但老舅已经走回堂屋里,给母亲把脉去了。

等男人彻底离开,阿云嘎出言询问:“他是谁?”

“哦,我老舅,给我妈看病来的。”

阿云嘎点头,又不说话了。

两人琪琪陷入了沉默,院子里的苹果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阿云嘎的肩膀上,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也一并扎根进脚下悠久的土地里。

“那我到时候怎么找你?”最终郑云龙打破了沉寂,“那草场也是你家的吗?”

“我会来接你,和呼兰。”

“…那我去问问妈。”

“好。”

郑云龙望着阿云嘎出奇笃定的眼神,心中那点犹豫和不安瞬间就被抚平了。更多的,名为期盼的种子小心翼翼冲破理智的阻挠,萌生出幼嫩的枝芽。

不远处,那个络腮胡的蒙古男人从堂屋里走出来,朝阿云嘎喊了一声,声音浑厚,说的是蒙语。阿云嘎应了,转头看了郑云龙一眼,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郑云龙低头一看,是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刀柄上缠着牛皮绳,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给你刻木头。”

说罢,他翻身上马,跟着那络腮胡男人离去。

郑云龙攥着那把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他连忙追了几步,大声喊道:“我会去的!你再——再等等我。”

少年在马背上挥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只剩风穿过杨树林的声音。

郑云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刀,又看了看门槛上搁着的那块还没刻完的木头,他把刀刃贴着自己的袖子蹭了蹭,牛皮绳的纹路硌着掌心,硬硬的,却很踏实。

“人走了?”老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郑云龙吓了一跳,转过身去。老舅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根烟卷,烟雾从指间袅袅地升起来。

“刚走。”

“你挺喜欢他?”老舅眯着眼睛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忽然说道,“挺好,交这样的朋友不亏。”

郑云龙把刀收进兜里,瞄了眼身侧人,眼神躲闪,计上心来:“老舅,我想求您件事儿。”

“说吧,你小子又有什么馊主意了?跟老四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嗤笑一声,踩灭了烟,直把他的小脑袋摸得跟鸡窝似的。

“您不是要去采药?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老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怎么着,才认识人几天啊,连家都不想回了?”

“没有——是早就跟人家约好了,但我一直没敢跟妈说,”郑云龙自知理亏,支支吾吾解释,“那我就去一天,一天还不行吗?”

“行,这事儿我替你做主。”

出乎意料,男人随口应下,郑云龙眉开眼笑刚要道谢,却听那人接着低声说道。

“省得留你在家添乱。”

郑云龙气得跳起来,连声抱怨:“我没添乱!添乱的是四哥!”



可惜这件事儿到底还是不了了之。

直到了七月初,郑云龙盼星星盼月亮,整日守在村口土路旁、或是痴痴地望着河对岸远处的草场,把那草叶从半人多高的青葱熬成蔫头耷脑的伏地魔,都没能等到那熟悉的蹄音和口哨再度出现。

没多久,就到了放暑假的日子。下学的学生们兴奋地奔跑尖叫,还巢乳燕般四散离去,混在其中的郑云龙,却连半分愉悦都不见得。他捏了捏口袋里没舍得吃的糖,一咬牙,转身就往供销社的方向跑。

惠兰早早收拾好东西,本打算换班回家,余光一瞥,就见大老远儿的田垄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正中下怀。她匆忙接住,将他抱了个满怀,摸着他的小脑袋询问:“啥事儿啊,跑这么着急?你也不怕翻到地里头去。”

郑云龙在三姐的马甲上埋头蹭蹭,来路日头毒,将他面颊染上两抹高原红来,一碰就痒得厉害,沉在姐姐怀里闷声说道:“惠兰姐,你认识阿云嘎吗?”

“叫这名儿的那可不少,你要问哪个?”

“就和我个头差不多,比我高一点儿的小孩儿。穿一蓝色的袍子,”郑云龙绞尽脑汁形容道,“对了!他的马叫呼兰。”

惠兰思索片刻,总算在将要模糊的记忆角落寻到相似的身影:“哦,是不是那个上次送你来供销社的?我听小林提过一嘴,他还会自己骑马呢?”

郑云龙有些得意地挺直了腰板:“不止,他赛马还得了冠军呢。”

“原来他就是你的新朋友,那你寻他做啥子。”

闻言,心头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儿骄傲,瞬间烟消云散,小孩儿沮丧地垂头,霜打的茄子一样嘟囔:“我好久没见过他了,他答应带我去家里玩儿的…惠兰姐,你说,他总不能把我忘了吧?”

蕙兰最看不得小孩儿委屈撒娇的模样,许是从小寄人篱下,她自知亲情的珍贵,此时见到郑云龙闷闷不乐,当即心底软成一团。

她俯下身,将小孩儿合身拥住。

“怎么会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得相信他啊。这样吧,我这两天留神帮你问问,你呀,就先安心回家陪妈去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见天色渐晚,蕙兰遂起身,在郑云龙身后轻轻推了一把,领他走过桥头,仍不放心地嘱咐:“路上别贪玩儿,早点回家听见没?”

“知道啦。”

郑云龙不情不愿挥手作别,踏上熟悉的土路往家的方向匆匆赶去。

他本以为还要等上好几日,谁知不过三天,惠兰姐就捎来了消息——阿云嘎家里有人病逝,这几日都在忙着葬礼的相关事宜。

小孩儿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看向母亲,又忙摇了摇头,展开纸条又读了一遍。惠兰姐的字迹十分好辨认,笔划字字分明,字形圆润。但这短短几个字,如今却像圆舞曲的音符似的围着郑云龙打圈儿,单拎出来他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又变得生涩难懂了。

病逝,葬礼。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还从没经历过真正能称得上变故的事情,最严重的一回可能就是母亲哮喘发作的那次。郑云龙一回想起那可怖的场景,母亲脸憋得通红,大张着口却上不来气,而后猛地爆发出,仿佛要把肺从嗓子里咳出来的巨响,即便母亲极力掩饰,郑云龙还是瞧见那隐隐带着血的绢布。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触及死亡——那如影随形的恐惧,至今让他胆战心惊,他无法想象失去母亲的生活,甚至一想到母亲终有一天要离去,眼眶就情不自禁地泛红。

那么,阿云嘎正在经历这种恐惧吗?他要如何挺过去呢?我又能做些什么?

万千思绪划过,像烟花似的在脑海里纷纷炸开,将他的思绪糊成绚烂而模糊的一片色彩,郑云龙想了半晌,最终也没能得出个像样的结论。

以他的年纪所能做的,似乎只有“不添乱”了。

他甚至还无法产生绝望,或者悲恸这种大幅度的情绪。郑云龙所能感觉到的,只有身处深水般的,难以撼动的,被命运摇曳的妥协与无奈,他既无法从中得到什么,又无法改变现实,只能被动地等待,然后缓慢成长。

自那之后又过了许久。父亲后院儿的烟叶换了几批种子,来换烟的蒙古人越来越多,但郑云龙却再没见过阿云嘎和呼兰。少年隐秘地懂得了其中的含义——他不会再来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郑云龙成绩优异,从村里的中学毕业,母亲替他做了平生最重要的决定,去镇上的高中读书。

彼时,大哥任职小学校长,而四哥凭借自身努力和家中人脉,也在小学里做起了语文老师,家中唯有郑云龙一人还是念书的年纪。母亲遂一拍大腿,给在镇上工作的二姐惠琴去了一个电话。

没过多久,家门口就停了一辆气派的小轿车。

上面施施然下来一位穿着得体,瘦瘦高高,面颊凹陷进去的男人,郑云龙嘴角一抽,只觉得此人虽看着面相精明,但却处处透着股小家子气的拘谨,颇有点欧也妮.葛朗台的味道。当然这些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向母亲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是你二姐夫——宋军,这就来接你了,”母亲拍拍他的肩膀,替他整理好衣领,“大军啊,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这鸡你提回去,给俩孩子做了补补身体。”

男人嘴上推拒,手上倒是诚实:“唉,妈,你这是做什么,都一家人哪儿有辛苦不辛苦的,村儿里不也修了路,比前两年好走多了。”

他接过那只鸡,回到车旁绕了三圈儿,愣是没放进去。

母亲一打眼便知他在想些什么,冲郑云龙一使眼色,示意他回屋拿个筐子来。

郑云龙早听闻过二姐夫今年刚谋了个好工作——专务司机,说好听点儿是替老板们开车的,说难听点儿和马仔没啥区别,啥脏活累活都归他干,就连车都不是自己的——这事儿说来话长,二姐的工资不低,本来给他租了辆还算可以的车子,结果谁知这厮晚上开车不长眼,一头撞在人家牛上,自己险些摊上开颅手术不说,修车的钱更是掏不出来一分。

二姐一气之下,三天没回家,留下一双儿女和姐夫大眼瞪小眼,没出两天就哭着喊着要找妈,没办法,二姐夫连做菜的手艺都是和二姐现学的——这人手笨到连切黄瓜丝都要花上十分钟研究,到底该先切片儿,还是先切段儿。

如此思索,郑云龙提着筐走上前,一手把筐撂在地上,一手抢过姐夫手里的鸡塞了进去,然后自己抱着筐,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摇下车窗,同母亲告别。

“妈,我走了啊。”

“那就麻烦你们照顾云龙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和家里说啊。”

母亲又转而对他嘱咐道。

“云龙,到你二姐家机灵点儿,多帮帮你二姐做事儿,平时照顾着点儿你外甥和外甥女儿。”

在母亲喋喋不休的声音里,二姐夫载着这个便宜弟弟前往镇上。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郑云龙穿开裆裤一直聊到上次期末考试,聊得郑云龙本就昏昏欲睡的脑袋,和翻江倒海的胃竟然没时间反应,嘴上连连答应着,脑子却早已宕机,最后只知道答“是”、“不是”、“不知道”了。

等到了二姐家时,早已是月上中天。

二姐夫刚推门进去,就听屋里一个尖利的女声利剑似的刺了出来,直取面门。

“大老宋!我中午炖的肉你没给我关火?我走的时候告诉你多少遍了,你这都记不住?”

郑云龙脚步一顿,下意识望向二姐夫。

却见男人不以为然撇撇嘴,习以为常般脱鞋关门,嘴上回怼:“忘就忘了,我这不忙着接咱云龙去了?再说了,这炖肉是非吃不可吗,你换个菜做不就行了?”

“还不是你儿子要吃?不然我用得着废这二遍事儿?”

二姐从屋里出来,见到郑云龙,脸色稍微缓和些,但看到二姐夫满脸不在乎的神色,眉头又拧成一团:“赶紧进屋盛饭,别整天拉个脸,跟个酸脸狗似的给谁看呢?”

男人自知理亏,不再作声,把车钥匙往门口的桌子上一扔,踹了鞋回屋去了。

“告诉你,别跟我赛脸昂!”

郑云龙咽了口唾沫,忙不迭也换好鞋,握着书包带子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女人这时转过身,亲亲切切迎了上来。

“云龙啊,一年多没见咋还跟姐生分了呢?走,你房间在这边。”

二姐自然而然接过他的书包,浑然不见方才泼辣的模样。郑云龙只觉早前的一切难道是幻觉不成?眼前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哪里有那母夜叉半分的狠厉?

 他斗胆瞥了眼二姐夫离去的方向,小心翼翼问道:“慧琴姐,你和姐夫平时…”

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想起母亲的嘱咐——别没事儿总惦记别人家里长短。

但女人不以为意,随口应到:“你安心念书就行,剩下的事儿交给姐来做,你姐夫他就是个倔驴脾气,犯错还死性不改,就得骂着来。”

姐,你好像不差,郑云龙暗自腹诽。心里却莫名安心了不少。

“姐,咋没见东子和明子呢?”

一转眼复想起二姐家两个刚上小学的小孩儿来,这几年暑假两人忙的时候,都会把小孩儿送到村里照顾,郑云龙不知不觉,俨然成为众小辈儿眼里的孩子王。只要他眼睛一立,手一叉腰,哪怕不动声色往那儿一站,小孩儿们自然就草木皆兵了。

“去他们爷爷奶奶那儿了,今晚你先睡,明儿一早我领你去学校报道。”

“好。”

郑云龙掩上房门,简单收拾过书包和行李,躺在半人宽的小床上,多少有些不真实感。

他和二姐并不熟悉,这几年工作稳定后,女人才有时间常回家里看望,至于大姐,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二姐与母亲的交谈中能得知一二。

听母亲说,是二姐找了关系,把他安排进镇上的蒙中念书。这学校里一多半是蒙族人,唯二的两个汉语班总共就招收120名学生。

少年在床上翻了个身,望着窗外一轮月,心中微动。

阿云嘎本应是念书的年纪,他现在在哪儿呢?还骑着呼兰在草场上流浪吗?

郑云龙后来听过零零碎碎的,关于他的消息,勉强拼凑出他这些年的经历。

自从母亲过世没多久,父亲也相继离开了。只留下阿云嘎跟他大哥,一大片草场跟一群羊,据说,后来阿云嘎也背井离乡,至于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

想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

哪怕时隔多年,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个傍晚,骑着蒙古马衣袍翻飞,好不神气自在的少年。踏破落叶满地,自火烧般的天,直直闯入他的世界。

我只希望你,平安顺遂。

寂寞的夏夜,少年第八次许下相同的心愿。

幕间

《东麓偶感》——“我说的是童年、和草原般的孤独。”

当我坐上前往北京的绿皮车,指尖已为沉重的行李而神经性的颤抖。

车厢狭窄,大哥疼我,买了硬座,可即便如此,依旧累得腰酸背痛。初初离开家乡,心思难以安定。一双眼,像警惕猎物的牧羊犬似的,不自觉漂过车厢里所有同样疲惫的眼睛,而后慢慢上移,最终停在了绿皮车厢的车顶。

空气中满是红烧牛肉面的香气,我同饿死鬼般猛地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愿放它离开。

前年这个时间,我刚进了文工团,多亏了塔娜——我的马头琴启蒙老师——将我举荐,如今经过两年的训练,总算得到了上台的机会。

那时我依旧听不太懂汉语,语速稍快些,文字便如同插了翅膀的风,匆匆从他们的口中出生,还未来得及送达,就在风里凋谢了。

故而,当身畔的一位老人家用生涩的沿海地区口音说了好几句,直到周围所有的脑袋,渐渐像听到了召唤似的,不断向我集中,逼近,最终齐刷刷地盯着我时,我才意识到,连忙站起身,让开位置。

在我起身的那一刻,所有的脑袋又像肥皂泡似的消散了。

我曾听人说过一句不懂的话,如今想来倒是颇为贴切——“世界就是肥皂泡,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说这话的人是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曾在西拉沐伦河畔的沙窝子里教我写字,他一笔一划地写,我一笔一划地跟。

“我四哥怎么教得我,我就怎么教给你。”

知道我从没上过学,他似乎有些惊讶,当即就提出这天方夜谭般的决定。可惜我们的情分并没有持续很久,在父母接连病逝,大哥卖了部分牛羊,打算凑钱送我离开。

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道别,一切都太匆忙了。

那段时间,我当真觉得周遭所有,不论人或是物,都像是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浮在肥皂泡里,一戳就破。有时,我会看到那个小孩儿,隔着一条从九天倒悬而下的、漫长的星河迢迢挥手。

我不敢靠近,更不敢染指那星河半步——这场梦太虚幻了,我只怕一靠近,便要失去在梦里告别的机会。

偶尔,我会想起没来得及看母亲的最后一眼。

母亲是死在大哥怀里的,或许是一大幸事,最后一眼能定格在最懂事、最出色的孩子身上,想来心里会安定不少吧。

当谈起家乡时,我常说的是童年和草原般的孤独。

一个是此生无法再度回望的,一个是如影随形陪伴至今的。

就像人会情不自禁张开双臂拥抱风,当我策马飞驰在西拉沐伦河畔时,眼前唯有流动的绿与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的地平线,我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小小的一颗星球,我就是这颗星球的主宰,马前进的方向就是轨道,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星球,它们围着我急行、旋转、而后碰撞、爆炸,一阵夺目的光后,宇宙就诞生了。

孤独,是自宇宙诞生起就存在于人类体内的本能。

从绿皮车上下来,跟着大部队走过站台,在拥挤的人潮里,我虽然无需踮起脚尖就能看清前面不远的“北京”两个大字,但那些嘈杂的语音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

临走前,我一度对行李箱产生了抗拒。似乎只要打开那个魔鬼的匣子,我就不得不面对离别。是啊,离开真的是对吗?

“你不属于这里。”

有个声音,如此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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