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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利箭穿过靶心的那一刻,草原上的风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刮过6岁的阿云嘎的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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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小羊出生的季节。
冰雪初融,水草渐渐丰茂,生来就得到长生天的赐福。
但他是秋天的小羊。
秋草萧瑟,长风猎猎,此时的草原像一滩肃杀的海,他衔着雷霆万钧来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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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奥特根一脸陌生地盯着那列字出神,
刚捏过羊屎蛋的小手做游戏般转着硬纸片,眼睛,云彩,小马驹,像城里博物馆长长圆圆的游龙…他对阿云嘎的形状相当满意。
世人也觉得这是个顶好的名字。
“我们奥特根的名字要响彻云霄的。”
奥特根不知道什么叫响彻云霄,咿咿呀呀哼着碎碎的歌。
“我要亲亲我的小羊羔。”
春天终究会来,不管小羊是在哪个季节出生。
冰雪消融后的第一茬青草冒头时,奥特根已经七岁了。他不再转着的硬纸片,而是学会了把羊群赶向水草丰美的向阳坡。三百多只羊,白的像云,黑的像夜,在他前面慢吞吞地移动,蹄子踩过化冻的泥地,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依旧会唱歌。对着羊群,对着风,对着无边无际的苍穹。
录音机的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用牛皮绳捆着勉强维持着现状。腾格尔的声音淌出来,从草原的这头流到那头。奥特根学会了所有的歌,
他最喜欢蒙古人,马头琴的前奏像一匹老马在风雪中打着响鼻。
"这家里要出第二个腾格尔了。"路过的牧人看着感叹。
奥特根不笑。
他不太记得什么叫笑。六岁以后,这个词从他脸上摘除了,笑容和叶子一样到秋天了。
额吉是在秋草最黄的时候走的。
奥特根记得某天早晨,额吉给他煮了奶茶,奶皮子在碗沿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摸了摸奥特根的圆圆的头,"去放羊吧,要早些回来。"
他去了,带着风干牛肉和奶茶。头顶的星星还没散尽,风的声音很好听。
奥特根回来得很晚。羊吃得太散,他一只一只地拢,嗓子都喊哑了。
蒙古包突然里多了很多人。他们看见他,突然都不说话了。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琥珀,把所有人封在里面。
"奥特根,"大哥把他抱起来,大哥的肩膀很宽,身上有羊膻味和烟草味,"你再也没有额吉了。"
奥特根没哭。他盯着蒙古包顶上的天窗,那里漏下一束光,灰尘在光柱里旋转。
他想,额吉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的灰尘,或者更轻,轻到可以骑在风背上,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夜里,他抱着录音机睡了。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像额吉在黑暗中轻拍他的背。
大哥成了父亲,母亲,和阿云嘎的整个天空。
草原上长兄如父,他得把羊群拢住,把弟弟妹妹拢住,把破碎的日子一针一线缝起来。
阿云嘎变得沉默。像奶茶煮糊了底,冬天的牛粪冻成硬坨。
他不再唱歌,放羊的时候只是跟着羊群走,走到太阳西斜,走到星星升起,走到自己和影子融为一体。
学校里的老师说他学不进去。同学们说他古怪。
"问题儿童。"有人这样定义他。
只有大哥不这么认为。大哥发现,他的奥特根会在没人看的时候,对着一只落单的羊羔说话,会用树枝在泥地上画马儿画云彩,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那些符号像城里博物馆里长长圆圆的龙环。
后来大哥才知道,那是弟弟自己的乐谱。
"我们奥特根的名字要响彻云霄的。"大哥这样告诉亲戚。
阿云嘎不知道什么叫响彻云霄。他只知道,每当大哥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冬天的篝火,微弱,但拒绝熄灭。
十三岁那年,大哥把他送去了艺校。
几百公里的路,坐的是一辆颠簸的吉普车。奥特根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风干肉和几件旧衣裳。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大哥站在土坡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草原吞没。
艺校在城里。
城里的天空是方的,被楼房切割成一块一块。没有羊,没有马,没有风的声音。
第一天师兄给他压腿。骨骼已经快成型,筋像老牛皮绳,硬邦邦地绷着。师兄坐在他背上,重量一点一点加,直到他听见自己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尖叫。
那是六年来第一次,他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师兄松了劲,喘着气笑:"原来你会说话啊,怪孩子。"
从那以后,每天凌晨五点,师兄来喊他起床。阿云嘎一听到那脚步声,心脏就缩成一团。但他还是爬起来,穿上练功服,把腿架在把杆上,等那阵剧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再退下去。
痛让他活着。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是热的,还是软的,还是可以被塑形的。
他开始重新说话。先是"疼",然后是"师兄早",然后是"我今天想多练一小时"。
墙外有一棵杨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得像火。
阿云嘎常常站在窗边,看那片黄色。他想起草原的秋天,想起秋草萧瑟,长风猎猎,想起自己是一只在秋天出生的小羊。
"秋羊命硬。"额吉曾经这样说,"秋草虽然枯,根却扎得深。熬过了冬,就是一整年的水草丰茂。"
他熬过了很多个冬天。
艺校的冬天,文工团的冬天,北京地下室的冬天。
大哥一直在寄钱。不多的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
阿云嘎每次领工资都汇回去一部分,大哥又为他原封不动地存着。
05年,他对大哥说:"我想去北京。"
大哥没问为什么,也没说"铁饭碗好"。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剩五百块钱。
"你去吧。"
就三个字。像草原上的风,没有形状,却推着他走了很远。
后来的故事世人皆知。
北京舞蹈学院的第一名。
中国音乐剧实力演员。
北歌的团长。
中戏的博士。
风声总制作人。
响彻云霄的名字ᠠᠶᠦᠩᠭᠠ,Ayanga,阿云嘎。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响亮名字最初写在一张硬纸片上,被一个捏过羊屎蛋的小手转着圈。
后来也写在硬纸片上,被女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放进烫了金压过花的票夹里。
响彻云霄之前,要先穿过像海底一样的岁月。
大哥没能看到最后。
癌症像一种轮回的诅咒。
他握住那只粗糙的手,那双手曾经给他压过牛粪,给他系过鞋带,托起他整个人生。
"我再也没有哥哥了吗?"他问。和当年一样,和六岁那年问额吉一样。
没有人回答。
很多年后,阿云嘎站在人民大会堂。
灯光打下来,他看见台下无数张熟悉的脸。
那些脸像草原上的羊群,白的像云,黑的像夜,无边无际,铺天盖地。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黄昏。赶着羊群回家,夕阳把整个草原染成金红色。一只小羊落在后面,他回去找,抱起它,小羊的体温透过粗羊毛传到他掌心,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下巴。
"我要亲亲我的小羊羔。"他轻声说。
对那个六岁的,捏了羊屎蛋转着硬纸片的孩子。
对那个十三岁的,在凌晨五点被生长痛刺醒重新学会说话的孩子。
对那个二十岁的,在八步半房间里数着硬币等待黎明的青年。
对所有在秋天出生,却坚持等到春天的小羊。
“我要亲亲你。”
普洁的母亲爱登奇美说:"春天是小羊出生的季节。"
但阿云嘎知道,秋天也有小羊出生。
它们没有丰茂的水草,温暖的阳光。它们面对的是肃杀的严冬,是即将到来并且可能熬不过去的长夜。
但它们还是来了。
带着硬纸片上的名字,带着录音机里的歌声,带着大哥手掌的温度,带着所有亲吻。
人生如海,人命运如尘埃,噩梦中醒来。
草原上的风终于刮过了他的发梢。
而命运之箭正中红心。
公历二零二六年一月三日,
蒙古草原,
天气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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