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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碱淖水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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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地辽,六楼骑街。
这是工欲善对榆林的第一印象。
刚出车站就被沙粒迷了眼,两滴澄澈的泪渗出来,缓缓滑进干燥的空气。再睁眼,焕新过的眼睛打量着周遭不再湿润的一切。
没有莹润丰盈的西湖水,没有绵延十里要翻到天幕上去的芙蕖,只有咆哮着向前的无定河和在黄土砂砾之间野蛮生长的柠条花。
就…挺原始的。
他背着画板,任由视线落在墙头檐角被风沙磨平的砖纹上。踩着被风磨亮的石板路,声音是干的,风也是干的,连呼吸都带起细小的静电。像误入一台失修的留声机。
工欲善更习惯捕捉情绪里的风景,而非单纯描摹风光。
水是江南的底色,万物浸在盈盈雾里,而到了榆林,制式虽形同北京,但画布却是风与沙,一切都收敛且坚硬地活着。
他在统万城的高台上画了两日沙柳。
白日风沙大,阳光烈的很,树影在纸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他画枝干的扬起来弧度,画被风压弯又弹起的韧劲,画根须扎进沙土里看不见的力道。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在撕扯旧布,和着风声一起沙沙作响。
两天下来,速写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沙柳,纸上落满细沙,风物和这片土地一样不肯示弱。工欲善心里从水乡那点带来的绵软,正在烈阳里一点点收紧,生出一种无处安放的空落。
空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碱腥味。
临走前他住在老城临街的招待所。窗外风声不绝,像有人在远处低低说话。连日写生的疲惫涌上来,很快就睡得深沉。
工欲善梦见了一片海。
不是榆林该有的东西,广阔的蓝一直铺到天边,海边是白茫茫的盐碱地。远处连绵横亘的黄土大山,影子投在天上,像凝固的浪。
山背里转出一队人影。为首那人披着长风,手里握着一根节杖,杖头的旄牛尾早已脱落殆尽,只剩光秃秃的杆子,却仍被他攥得死紧。他站在山丘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南方。
工欲善知道是谁。
一根在北海被风沙打磨了十九年的枯骨。长安是他回不去的故乡。山长水远,归乡无路,满眼是触不可及的故土山影。
工欲善想往前走,脚却像钉在原地。他只能远远望着。
望山,望人,望一个被岁月风干成符号的旌节。
再睁眼时,眼角是湿的。
梦境太清晰,不是平时模糊的幻觉。他忽视掉耳畔如雷的心跳,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摸出地图。
指尖一路扫过榆林老城、无定河、沙丘与村落,最后稳稳落在"红碱淖"三个字上。和本地老人闲聊时他们提过,那是塞上海子,大漠最大的淡水湖。
传说昭君出塞,行至此处,北望乡关,一滴相思泪坠地成泽。
工欲善背着画夹只顺着风的方向走。沙丘起伏,远远能看见湖面的水光,走起来却漫长磨人。看得见,摸不着,只能追着一点水色往前。
他在靠供销社门口歇脚,遇见一个老人。
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手里的画夹:"后生是南方来的。"
工欲善点头。
老人吐出一口烟,指着远处的沙梁:"你看嗷娃娃,前头是草场,你克了画画就好着了,再往下是以前兵团的地界,那块就不敢哈个了,听见兰么。"
那年头,年轻人都往这儿跑,说是建设边疆,其实就是吃苦。
荒漠、碱地、风沙、苦寒,一代人把青春耗在这片土地上,守着草场,守着矿坑,守着看不见尽头的岁月。
"这湖,"老人磕了磕烟袋,"在咱老人手上都说是昭君泪。还有人说,苏武牧羊那会儿就有了,有只小羊走了几天几夜,跑来喝了这湖水,通了灵性。"
工欲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道又一道的沙丘,像凝固的浪。风从沙丘脊线掠过,划出流动的纹路,静中藏动,荒里藏魂。
夜里,他住在人家空出来的窑里。乡民热情,给炕烧得太热,燥热让人无法安眠。他索性披衣起身,独自走到湖边。
湖面泛着银灰色的月光。夜里的红碱淖格外静,没有风声之外的声响,月光铺在水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水很凉,像冰过的铁。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瞬间压下所有燥热。
指尖触水的一瞬,一种极其清晰的感应落进心里。
他不是孤身一人。
很远的地方,有人正把手伸进同样的水里。隔着山梁,隔着碱滩,他们两个人在共享同一片水的温度。
梦境越来越频繁。
第二次,他站在湖畔。湖水如镜,又倒映着一模一样的天空。一个身影独立水边,身披红裘,又望向南方。
她望不见故里,望不见长安宫阙,满眼皆是触不可及的乡关。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坠入湖中,涟漪荡开,整片湖水似乎都咸了一分。
胡茄十八拍,声声断肠。
工欲善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望归不得,终生难至。
第三次,苏武仍在,身旁多了一只小羊。
羊眼含澄澈泪光,日日守在牧人身边,仰头望着他。眼里没有荒原苦楚,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牧人,一整个荒芜世间。
工欲善站在幻境里,心口骤然发紧,密密麻麻的酸涩往上翻涌。
那双羊眼是两滴被大漠封存,从来不曾坠落的泪。
第四次,梦境变了。
他清晰地看见一个男人,高个子,宽肩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带着常年骑马、守边的硬朗,沉默,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人站在沙梁上,朝他这边望。
日复一日,夜夜如此。
工欲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看湖,看沙,看风,还是看一个来自南方、凭空闯入这片幻境的画师。
他在走到山的背面。
那里没有湖,只有一大片盐碱滩,风刮得人脸生疼。白茫茫的碱壳铺在地上,荒芜空旷,寸草难生。
幕天席地,他从白光中走来。
瘦马亦步亦趋,马背上驮着两个麻袋。他褪色的军装上还凝着盐花
“你来了。”
男人语气平淡,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
工欲善想问他是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梦有梦的规则。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馍,掰了一半递给他。馍很硬,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
味道其实是苦的,带着一股子涩味,是碱地的味道。
"红碱淖水不能多喝,"那人说,"喝了肚子疼。但你还得靠它活。"
荒漠里的悖论,也是宿命。依赖克制,离不开,又不能贪。
工欲善问他天天在这儿等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边。那里有一抹淡蓝色的光,像是水,又像是雾。
"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山那边不是山,是一片海。海里有个画画的南方人,正往我这边走。"
工欲善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蹲在湖边,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
夜风吹过,湖面安静依旧,梦里的话却牢牢钉在心里。
第二天,他去问那户人家的主人,知不知道有个这样的人。
主人正在院里铡草,突然变得神色复杂"你咋知道的?那个叫纳木海,早些年兵团的内蒙娃娃,以前是守湖的,听说巡边了,再没回来过。"
工欲善的心沉了一下。不是虚构的梦,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
主人停下刀,看了他一眼:"谁晓得了。这地方,有人走出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有人一直没走出去,也就老在这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会去湖边坐一会儿。有时候画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他发现,只要他一走神,眼前的湖水就会慢慢变形,变成一座山。山的那边,总有一个骑马的人,在等他。
湖水是镜面,山影是倒影,工欲善在湖边望山,纳木海在山后望水。
一人寻山,一人守水,望山跑死马,看水望断肠,两条线平行延伸永不交汇,却永远相依。
这种感觉很真实,真实到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他在做梦,还是那个人在托梦。
最后一次,他梦见自己真的走进了那片盐碱滩。
那里不像红碱淖这么安静,到处都是人。挖渠、放羊、修帐篷,都是当年兵团生活最朴素的样子。苦累,单调,很乏味,却有活气。
纳木海把他带进自己半塌的土房。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掉了漆的柜子。周遭空落落的,像他本人一样克制自持。
纳木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画的全是他自己。骑马、喂马、擦枪、静坐,笔画安静内敛,带着无声的惦念。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日复一日的描摹与等待。
“一个南方人画的,名字可古怪,但眼睛好看,和羊羔子似的。他说他叫工欲善,是个画画的。后来说要去山那边找海。然后再也没回来。”
“其实,名字也好听。”纳木海自顾自地嘟囔着蒙语
那一刻,工欲善终于明白镜像的全部意义。
很久之前,纳木海就在等一个叫工欲善的画师,在等一场横跨山海的相遇。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想告诉纳木海,我就是工欲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许这个梦不是他的,而是纳木海的。他在借纳木海的梦,看另一个自己。
前世,互为倒影;今生,互为归宿。
他狠不下这个心。
那天夜里,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人喊"狼来了"。边塞夜险,狼群出没,守边的人永远紧绷着神经。纳木海抓起枪就往外跑。
工欲善想追出去,却被一阵风挡住了。风里有沙,有雪,还有一股子陈年的羊膻味。
是结束的信号。
再睁眼,他躺在窑洞的炕上,浑身冷汗。
离开红碱淖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风沙被压在云层之下,空气沉闷,湖面浑浊,不再有往日澄澈的镜面。
他最后一次走到湖边,想再看一眼那座山。可这次,无论他怎么努力,眼前都只有一片浑浊的水。
镜像合上,梦境落幕,一段前世的对望,到此暂时结束。
他那条路已经走完了。或者说,那个梦已经醒了。
他回到南方,继续画画,生活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江南温润,草木丰沛,和榆林的风沙截然不同。日子安稳平顺,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闭眼的瞬间,总会闪过红碱淖的湖水、沙梁上的身影、还有那半块又苦又硬的馍。
味道很苦,但他一直记得。
西湖一池的莲心都抵不上半分。
2009年2月17日,北京初雪。
考场的镜子折射出有点肃杀的光,把空间切割成虚实交错的碎片。这里是北京舞蹈学院,空气里漂浮着松香、汗水与梦想混合的气味。
三号考生看着九号考生。
排练厅另一头,一个身影正跃向空中,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控腿跳。阿云嘎身量纤瘦,线条凌厉如刀削,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
从内蒙古来的蒙古族青年,声音浑厚得像草原上的风,跳舞时却有着惊人的爆发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只有一瞬。
郑云龙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那感觉很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心悸。他想起榆林干燥的沙,想起红碱淖冰凉的水,想起 梦里那座怎么也走不完的山。
望山跑死马。
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联想驱散。这只是北舞的日常,无数音乐剧演员梦想开始的地方,不是什么前世的回响。
可痴缠在宿命里的东西是抹不掉的。
郑云龙走在雪地里,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他忽然觉得这场雪像极了塞北的盐碱滩,白茫茫一片,荒寂空旷,却藏着什么。
阿云嘎推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郑云龙一眼。
一眼很长。
隔着整座山的距离,隔着几千年的风沙。
"同学,你也来考音乐剧系的哇~"阿云嘎问。
"嗯。"
"我叫阿云嘎。"
"郑云龙。"
阿云嘎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郑云龙心跳漏了一拍:"在哪儿?"
"记不清了。"阿云嘎摇摇头,"大概是在…一片很大的水边上。但我没去过水边,哈哈哈哈~"
雪落在两人头,无声无息地染白发丝。
北舞的日子像水流过。
他们默契得惊人。阿云嘎一个眼神,郑云龙就知道他要转调;郑云龙一个手势,阿云嘎就明白他要换气。
排练过千百遍。像是上辈子就已经同台。
再睁开时,他仿佛看见了无定河的浊浪,看见 了沙丘凝固的曲线,看见了那只小羊仰头望着牧人的眼睛。
他向后靠去,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那个坚实的怀抱。
阿云嘎在他耳畔轻声说:"我在这儿。"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蒙语的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几十年的风沙,落在他耳畔。
郑云龙浑身一颤,指尖微微发抖。
纳木海。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云嘎他总是这样,给华章添上华彩。
排练结束常是深夜。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两人并肩走在学院路上。
"你今天不对劲。"阿云嘎打破沉默,"丢魂了。"
郑云龙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嘎子,你信不信人是有前世的?"
阿云嘎看他怪可爱的,"我信长生天嗷,毛蛋蛋~你这想说什么了?"
"少贫,"郑云龙声音很轻,"如果有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很远很荒凉,但有海的地方,你跟我走么。"
阿云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片深邃阴影。
"我们大龙叫的话多远我都去。给我卖了我也认。"他说得很平静"而且我总觉得,我好像欠你什么。"
"啊哈?"
"画?但我不太会嗷~"阿云嘎的目光越过路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者……很久很久的等待。"
雪又开始下了。
2019年。
阿云嘎一袭白衣立在聚光灯下,歌声苍茫辽阔,要把人的灵魂都吸入。
塞北呼啸了千年的风刮过草原,从他翻飞的手上滚落到人心头。
郑云龙坐在台下,听着听着,忽然红了眼眶。
他看见白茫茫的荒滩,看见持节伫立的身影,看见那只小羊仰头望着牧人的眼睛。看见红碱淖的湖水,看见沙梁上等待的人影,看见跨越千年的遥望与奔赴。
阿云嘎的歌声里是荒原,是烈马,是狂风。
是当年血一样的过去。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阿云嘎放下话筒,对着台下深深鞠躬。他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穿透人群,找到了坐在阴影里的郑云龙。
那个站在沙梁上的骑兵。单人独骑,披着长风,隔着遥遥光阴,朝他走来。
节目播出当晚,郑云龙收到阿云嘎的一条微信,只有一个定位。
鄂托克旗的一个牧场。
是阿云嘎的家。
"夏天,带你回去骑马。回我的草原我的家"阿云嘎说,"草原上没有海,但有比海更辽阔的天。轰轰烈烈,你会喜欢的。"
北京的夜空难得有几颗星,他想,如果站在草原上看,星星一定很亮,和湖水一样亮。
风停了,他们要回内蒙古。
草原的尽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片海。海面上倒映着蓝天撒着白云,云下有两个相拥的身影。
望山跑死马。
跑了很久。从苏武的荒滩,到昭君的湖畔,从纳木海的沙梁,到北舞的排练厅。从一滴泪,到一只羊,从千年遥望,到今生并肩。
终于,马跑死了,山望穿了,水喝干了,彼此的眼睛,变成了对方唯一的归途。
他们在蒙古包里彻夜欢歌。从来不喝酒的阿云嘎喝多了,抱着郑云龙不肯撒手,用蒙语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郑云龙听不懂,但他知道意思。
他抱着阿云嘎,闻着他身上草原和马奶酒的味道,"我不走。"
红碱淖的水是他的眼睛。
阿云嘎成了他今生唯一看得见的,整个世界。
"想去红碱淖看看吗?"阿云嘎问。
郑云龙摇摇头:"不太想了。"
"现在山就在我这儿,水也在我这儿。我是昭君的那滴泪,苏武身边那只羊。我喝了红碱淖水,通了灵性守了你千年,终于化成人形来见你。你说我厉不厉害。"
"嘎子,"他看着阿云嘎,"我知道你一直在等。"
阿云嘎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那我要亲亲我的小羊羔。”
"望山跑死马。"郑云龙轻声说,"更何况是羊羔子,我跑了太久太久了。"
"马跑死了,羊羔子还在。"阿云嘎握紧他的手,"水望断了,眼睛还在。"
“那我们还是去吧,要给马和水道歉…”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两棵纠缠生长的树。
纳木海等到了他的工欲善。
苏武等回了他的小羊。
阿云嘎找到了他的大龙。
望山终至,望人终得。
这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