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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Eaven 于 2026-5-30 00:51 编辑
北舞校园里的银杏黄了一树又一树,被风刮下来的时候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上,踩碎的时候咔吱咔吱响。阿云嘎有时候觉得这树活得比他明白。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落叶的时候也不见有什么舍不得。他就做不到。
他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镜子,看郑云龙在那边跟自己较劲。
郑云龙练舞的时候有一种他自己大概意识不到的好笑。明明一米八七的大个子,四肢修长,态度认真的几乎悲壮,但做出来的动作却像刚学会走路,笨得理直气壮,还一副决不向韧带低头的架势。阿云嘎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偷笑。
阿云嘎觉得自己笑得莫名其妙。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对着郑云龙露出这种笑。他在饭店打工的时候遇到过订婚宴,新娘子就会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么笑。眼睛弯着,嘴唇抿着,反正爱得不行了。
阿云嘎心里警铃大作。
这很危险。他在心里给自己画过线,有些事可以,有些事不可以。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可以把胳膊搭他肩膀上,可以在他睡过头的时候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不可以的是——不可以时刻盯着他看,不可以幻想,不可以……
不过对着郑云龙笑,应该还算可以的范畴。阿云嘎跟自己讨价还价。
笑。想到这个字,他又想起郑云龙的笑。
这个人跟谁都笑呵呵的。跟食堂阿姨笑,跟传达室大爷笑,跟排练厅门口那只来蹭暖气的猫笑。他的笑分很多种。对不熟的人是客气的、带点拘谨的笑,嘴角往上提一提就收回来。对熟人是大大咧咧的笑,拍别人的大腿拍自己的大腿,整个人往后仰。还有一种笑,很少出现。他会低下头,嘴角先动,然后是眼睛,眼睛弯下去的弧度比嘴角更大,整张脸的神色都软下来,耳朵尖微微泛红。
这种笑阿云嘎看见过,不止一次。
都是对着他的。
阿云嘎的心口每次都会产生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感觉。他欺骗自己,郑云龙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直的,跟你这种——跟你这种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人,完全不一样。
此刻,阿云嘎发现自己又在看郑云龙,而且是不小心的,盯着郑云龙的后腰看。
操。
阿云嘎把目光移开了。
他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山东地图。他把目光移到墙角那把没人用的木吉他上,面板上落了一层灰,郑云龙说他初中的时候耍帅失败,练吉他练到一半闲置下来,那把吉他估计就是这样。他又把目光移到窗外那棵被刮得半秃的银杏树上。
移到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管看哪,都比继续盯着郑云龙的腰要安全。
他的脑子在这方面极其不听话。他的眼睛已经不看了,但他的大脑会在他试图想点别的的时候,反复地、强制地给他回放。
阿云嘎把自己往镜子上更用力地靠了靠。后背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嘎子!我刚才那段怎么样?”
郑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练了,转过身来叫他。汗水把他的刘海打湿了,贴在脑门上,显得他那双眼睛更大更亮。他整个人冒着热气,像一匹野马,浑身上下散发着活生生的热烈生命力。
阿云嘎猛得从地板上站起来,没站稳,膝盖磕在地板上,梆的一声,疼得他嘶了口气。
“诶,”郑云龙乐了,过来要扶他,“你这腿脚还不如我呢。”
“别碰我。”
阿云嘎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语气太硬。硬到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郑云龙愣了一下。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要搭过来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收回去。眼神里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只有一点点委屈和不解。郑云龙再一次退回了安全距离,没有追问。郑云龙从不追问。
阿云嘎其实知道自己刚才伤到郑云龙了。大龙是个心细的人,他肯定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会问。他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追问。他会继续跟你说话,继续跟你笑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最要命的。
如果他追问了,如果他因为这个发了火,然后骂一句“你丫今天有病吧”,阿云嘎反而好办。他可以用“咱们俩脾气合不来”当借口,慢慢地把距离拉开,把关系维持在一个安全的、可控的范围里。
但郑云龙从来不给他这个机会,阿云嘎有时候恨他这一点。
那天晚上阿云嘎失眠了。
大川和建新一个打呼一个磨牙,组成了全球最敬业的摇滚乐队,此起彼伏,变奏复合唱。郑云龙睡在他对面,呼吸声很轻很匀,偶尔翻个身,床会发出一声很细微的嘎吱。阿云嘎在黑暗里眨巴着眼睛,听着那个嘎吱声。
每次声音响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勾画郑云龙翻身的样子。
可能是从平躺翻到了侧躺。胳膊会无意识地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小孩子。
他见过太多次了。他全都记得。
郑云龙睡着了之后睫毛会垂下来,吃东西时脸颊会鼓起一小块,笑大了的话嘴角会有颊廊。郑云龙被肖杰骂了之后会抿着嘴不说话,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下颌线会收紧,额角的青筋微微浮起来。
每一种他都记得。
他的眼睛不听话。他的眼睛在过去的三年里,变成了一台满格电超大容量的录像机,把郑云龙一帧一帧的录下来,存进他的记忆里,存进一个他不敢打开来看的包裹里。
但这个满满当当的包裹偶尔会自己打开。
比如现在。
阿云嘎闭着眼睛。黑暗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比白天的排练厅还要清晰。他看见郑云龙坐在他旁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皂香味,混着一点点他自身的体温蒸出来的暖香。他看见郑云龙转过头来对着他笑。那双眼睛湿润而明亮。他看见郑云龙的嘴唇——
郑云龙的嘴唇。
下唇比上唇略丰一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牙齿。不笑的时候他偶尔会用牙咬下唇,嘴唇被咬住的地方会微微泛白,松开的时候血液回流,变成比平时更深的红。
那嘴唇如果贴上另一个人的嘴唇——如果贴上他的嘴唇——会是什么触感。
睡觉。
阿云嘎命令自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脑子里郑云龙的画面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他看见郑云龙靠过来。他看见郑云龙那双手。郑云龙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永远剪得很整齐。他看见郑云龙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沿着他的颈侧往上滑,指尖滚烫。他看见郑云龙笑了。是那种只对着他才有的笑。低下头,嘴角先动,然后是眼睛。眼神软得不成样子,耳朵尖泛着红。
他在梦里是一个幸福的人,一个无比幸福的人。
同时是一个被社会所不容的人。一个会毁掉别人正常人生的人。
阿云嘎惊醒了。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了好几秒钟才确认自己在宿舍里,不是在那个梦里。那个场景没有发生。没有发生。永远也不会发生。
阿云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动。他有点想唱求佛了,虽然他不信佛。
草原上的人信长生天,信大地,信祖先的灵魂会在风里看着你。他小时候跟着大人祭过敖包,往上面系过蓝色的哈达,学着长辈的样子往天上洒马奶酒。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地祈祷过了。今夜他在黑暗的包围中,终于再一次乞求长生天。
别让我那样想他。
求你了。
别让我有任何毁掉他人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起得比谁都早。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秋日的水已经有了寒意,一捧下去视线清明。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不太好看,眼底下一圈青黑,两颊的肉还是不见长。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能笑。还能笑。确认这件事之后,他才转身回了宿舍。
得叫大龙起床了。今天上早课的人多,食堂的队能排到校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郑云龙果然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了半个后背,一条胳膊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搭在床沿上,脚踝也露在外面。
装睡。这人装睡的演技跟他在台上根本不能比。
“大龙?”
“……嗯。”郑云龙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缝里挤出来。
“还不起?食堂的早饭要没了。”
郑云龙翻过身,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阿云嘎。他刚睡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的形状,这边翘一撮那边塌一块。
“起了。”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拿手背揉着,揉了两下又打了一个。
阿云嘎靠在门框上看他。不自觉地笑着,歪着头看。他在等郑云龙彻底清醒过来。好问他待会儿去食堂吃什么,方便他提前盛出来,馒头还是包子,豆浆还是小米粥,茶叶蛋要不要咸一点的那个。
“干嘛?”郑云龙很突然的问,同时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腰侧有一小块皮肤被枕头压出了红痕,正在慢慢消退。
阿云嘎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弹开了。
“快点啊大龙,我在外边等你。”
阿云嘎扯出一个笑,转身出了宿舍,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银杏叶贴着地面刮过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阿云嘎靠在门口的墙上,看着那棵半秃的银杏树,觉得自己大概也需要被风刮一刮。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刮走。把昨晚的梦刮走。把自己肮脏的、龌龊的念头,一起刮走。
“嘎子?”宿舍门开合了一下,郑云龙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阿云嘎闻到了那股皂香。
“你今天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郑云龙疑惑。
“饿的呀,”阿云嘎再一次的装作若无其事,摆了摆手,“走啦,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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