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oysterbigboss 于 2026-4-13 00:12 编辑
郑云龙推开贴着过时海报的旧玻璃门,老旧灯球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彩色塑料片褪色了,红的不红了,黄的不黄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暧昧的、琥珀的颜色。他穿着在广州打工时买的时髦衣服,进入一个属于这个东北县城的精神世界。老款笨重的灯球在狭窄的空间里旋转,放的歌对刚从广州回来的他来说也是老歌,整个舞厅的时间好像是胶住的,不流动的,他恍惚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从未离开这个小城一步。阿云嘎在舞池外面坐着,在灯光暗处,还是他们当年常去的那个卡座,周围没有人,像是十几年来一直给他留着位置,阿云嘎打扮的是属于十几年前的时髦,现在走出门去叫复古。他们第一眼就互相看到了,就像两个人的灵魂十几年来一秒不断地叫嚣着要重逢,天然需要嵌合拥抱。阿云嘎一直坐着看这他,看他一步步看着自己走过来,看他一如往日风一样轻飘飘的,自己却已鬓角变白。他们一言不发,一起喝了很多,喝到酩酊大醉,郑云龙笑着把手递给他,他握上去,他们旋转进舞池开始跳过去的舞,没有谁问:“这些年过得好吗?”这十几年对他们和这个舞厅来说都好像白过了。
他们跳得飞起来,灯球疯狂旋转,人疯狂旋转,舞厅像宇宙飞船,载着他们逃离虚无,冲进虚无,他们珍惜地握着对方的手跳,他们对抗衰老,对抗消亡,一首接一首,一场接一场,围巾飞了,扣子开了,皮鞋踢飞了,他们停不下来,他们大笑。 老板拉了电闸,月光从玻璃门外透了进来,他们穿好衣服出门,在荒芜的马路上走了一个路口,在一家冷面店坐下来,吃冷面。 他们跳过了“这些年过得好吗?”。 “嫂子身体怎么样了?”没有起子,郑云龙咬开了两瓶宏莱宝。 阿云嘎剥了两瓣蒜放他碗里,眼睛看碗不看他,轻声道:“去年没了。” 郑云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喝了一口汽水。 “人都没了,我回来卖房子。” “广州好吗?” 两人同时开口,都笑了笑,都没接下文,都低头发出吃面的声音。 “我过得挺好的,咱这一片儿的马龙白兰嘎,每天好多老太太排着队要和我跳舞。”阿云嘎吃饭快,吃完靠在椅背上,翘一个四字腿,握着汽水瓶看郑云龙吃饭。小吃店的黄色灯泡照着他的发顶,让他看起来像以前那个坐这吃面的小孩。 郑云龙吃得急,喝了口汤才停下来看他,边看边顶腮帮子,好像塞牙了。阿云嘎确实生的风流,哪怕在这样荒芜的县城里,依旧是一杯格格不入的老酒。 “老太太享福了。”郑云龙又低头喝了一口汤,皱了皱眉:“广州很好,但太热了。” 阿云嘎笑了:“你不是去“逃离冬天”的吗?” “北佬应该活在冬天里。”郑云龙看着窗外,夜空被冻成深蓝色,显得路灯格外暖和,他终于放松下来。 阿云嘎没接话,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沉默放大了水声,店老板倒了杯茶,坐在柜台后面等他们吃完关门。 “人都走光了,尽量卖吧。”阿云嘎抽了抽鼻子,扣好刚刚吃饭扯开的毛衣扣子,不再看窗外,也不看对面的人,只看吃干净的面碗,这碗冷面吃得太久了,久到好像一辈子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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