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阿云嘎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大龙,这是什么。”
郑云龙深知他这个状态已经不对了,他越是冷静地维持着体面,就越说明他有多害怕。害怕的什么,这三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解释杂志不重要了,发不发现他出去也不重要了,看着那个高大却脆弱的背影,郑云龙只是心疼,只想打断他的情绪。
“嘎子。”他在美人靠上没有动,用刚睡醒的慵懒沙哑的声音轻轻喊他的名字,仿佛和他交错在两个平行宇宙,在各自发生不同的事:“做了什么菜?我想吃沙葱了,你老家有没有寄来?”
阿云嘎的肩膀卸力了,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表情还有点错愕,阴郁还挂在眉毛上,整个人还尚且犹豫。
但是他转身了,他回头了,他看到的是郑云龙完好健康地躺在他的一方小天地里,阳光轻柔,玉兰花瓣从窗外路过,白得像他爱人的肌肤,整个世界只剩下郑云龙那双只盯着他看的大眼睛,水盈盈地柔软地兜住他的一切恐慌。
他放下了那本书,着魔一样朝榻上的美人走过去,跪在地上,闭上双眼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
郑云龙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和后背,让他整个人渐渐卸了力,平息了“陈先生”的一场怒,郑云龙眼中没有劫后余生,没有得意庆幸,硕大的眸子像两池秋水,装着满满的哀伤和心疼。
“我去做饭。”阿云嘎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慌张表情,似乎在寻找现实世界的锚点,急急忙忙往厨房走,走了三步,想起挂起大衣,走了三步,又折返上来:“我叫他们寄沙葱来。”
郑云龙保持躺着的姿势没动,让自己持久地浸泡在那片白玉一样的光晕里:“嗯,你做饭比我好吃了。”
这个比较再次挑动了一小下阿云嘎糊起来的理智,于是第二次落荒而逃。
什么是真实的?多年在江湖上刀口舔血搏命的本能在帮他处理矛盾的信息,随即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压下。
他在这,他好好的,我能护他周全,他一直在这里。
阿云嘎在昂贵的手工西装外面套上围裙,木讷地洗菜。
这一遭之后,郑云龙小心谨慎了一个多月,直到编辑的催稿短信送到街头的邮箱,那地址只填到街名,送信的小鬼头扯着嗓子从街头跑到街尾喊,隐约听到乐艺杂志社,他就知道了。
那里面,一定还有上个月的稿费。虽然吃喝玩乐、衣食住阿云嘎从来没短过他的,自己劳动所得的那几个子儿还是异常有吸引力,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就这样奇妙。郑云龙上身支出窗外听着街上远远的喧闹,不禁有些心痒痒。
但是他要摸清阿云嘎的行程,最近他好像有事要忙,生活规律有些被打乱了,不然上次也不会那么匆忙地被撞见。
他早上说,今晚会忙很晚,不回这边了。
以防他行程有变,郑云龙决定等过了自己平时睡觉的时间再出发,只是把稿费取来,以防小鬼头清邮箱。
夜晚的园子静悄悄,郑云龙小心行走在黛瓦屋脊,跟着阿云嘎长大,他的身手并不差,只是阿云嘎从来不知道,他总是叫停。
到了街头,取了信,按理说该回去了,但这是按理。夜色里在墙头上上蹿下跳的郑云龙像一只黑猫,有条尾巴能在月光下晃起来,他愉悦地往相反的方向溜去。
消消食儿,消消食儿,月上三竿就回去。
溜了三条弄堂,晚上都没有人出门,只有月光干干净净撒在石板上,郑云龙正想回,却敏锐听见拐角后面有人声,便迅速跳上墙头。
月光下,他看到了院墙之外的阿云嘎。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穿的三件套西装,在月色下依旧一丝不苟,极尽风雅,身边有兄弟递上来一方帕子,他接过来,慢慢擦净了手中的长刀,随后收进手杖里。然后在手下的簇拥下上了车。
郑云龙认真地在墙头上看着,不敢眨眼,更不敢动弹。等车拐过一个弯,灯光消失了,才咽下一口唾沫。他刚刚看到的,才是世人所认识的“陈先生”。
夜风轻柔地把地上的血腥味卷起来,打断了郑云龙的联想。他忽然有个预感,眺望了一下远方汽车的走向,马上快步往家跑去。
赶上了。
皮鞋声轻轻响起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换好衣服在被窝里调整好了呼吸。朦胧的月光下,阿云嘎精巧地控制着自己的力气,轻巧地走上来,放下那支手杖,脱下外套挂好,优雅的动作透着一股运动后的愉悦。
郑云龙睁开一双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冲他伸手道:“又回来啦?”
“吵到你了?”阿云嘎像是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接着睡,我洗洗就来。”
那衣襟之间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没有完全被晚风散尽。
阿云嘎五天没有出现了。
他在这个城有很多住处,有时也会短途去几天上海,所以这事也不是特别罕见。
头三天,郑云龙还很自在,踢踢踏踏想象着音乐在屋里跳舞,第四天,吃完佣人送来的饭,他咂摸出一点不对。以往他外出,还是要做饭给他吃,让人送来,最忙不过让厨子代替一两天,这一次,连着三天不能做饭了。
回想起那天在月下见识到的他,郑云龙知道他最近很忙。
第五天,郑云龙坐不住了。
这两天送饭的是同一个小子,十几岁的年纪,看着灵巧但笨,郑云龙坐在窗边花几上想了一想,决定诓他。
“这两身睡衣,你去给先生送去。”
阿生不敢抬头,管家爷嘱咐过万万不能抬头看院中养着的这一位。想了一会,连带着也不敢回话。但完全不理似乎也是个不尊重的过错,端着食盘,阿生急出来一身汗。在主子面前出汗似乎又是一桩过错......阿生有点发晕。
“先生无论多忙都要至多三天换一身睡衣,这是他的习惯,这次大概是估错了外出的时间。”郑云龙看情况又压了一句。
可不是估错了时间,这些年陈先生哪里受过这样重的伤,阿生下意识点头。接着又点了一次头:“少爷放心,小的本要去找先生回话,院外有车候着,天黑前保证送到。”
阿生弯着腰,低着头,听着面前坐着的人笑了,笑得很柔很好听,面上突然发红,退下楼的时候,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清瘦单薄的人影在日光的逆光里,只能看到一团莹莹的白色,阿生感到眩晕,此后一生都没忘记这一团白色的光晕。
郑云龙翻出墙去雇了另外一辆车跟着他。
那个堂口藏在一条很不起眼的弄堂里,郑云龙小心翼翼地藏着,等人陆陆续续都散了,留阿云嘎一个人休息的时候才进去。血味很重,郑云龙用指甲掐着掌心,有点想哭。
“等我睡醒再说,现在什么都不听。”阿云嘎的声音从床幔里传出来,很陌生的语调,郑云龙知道,那是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出现的“陈先生”。
也许是他没有回话,也许是因为他的脚步声,阿云嘎猛的掀开帷幔,看到他,目呲欲裂。
一起裂开的,还有绷带下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激动,瞬间充血的肌肉又崩开了缝合线,绷带马上透出血色,郑云龙马上忘了迟疑,两步并一步冲到他怀里抱住他剧烈抖动的身体,试图把他的伤口合上。
“来人!快来人!”新鲜的血味源源不断地从阿云嘎的身体里发散出来,郑云龙惊慌失措,完全理解了阿云嘎这几年的心病。
“滚!都滚出去!”阿云嘎双眼血红,拼命把郑云龙往怀里塞,试图用两条胳膊完全阻隔闻声冲进来的人的视线,不让他们看到郑云龙一丝一毫。
匆匆忙忙冲进来的人相视一看,纷纷连滚带爬带上门滚出去。
只剩他们二人后,阿云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提出来,浑身震颤,几乎要爆体:“你怎么在这里!”
他应该在那棵玉兰树下,应该在那方净土,应该在那片真空地,应该在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子宫里,他要郑云龙永远不要出生。
看着那还在泊泊流出的鲜血,郑云龙的神志涓涓回笼,与之一同来的,还有几乎能淹没他的巨大疲惫。
郑云龙抹了抹眼泪,直视着阿云嘎血丝炸开的双眼,那张怒目的英俊面庞令所有人胆寒,他看了只想流泪。
“嘎子,我是一个健全的成年人。”
像熄了火的车,装哑弹的炮,阿云嘎整个人坍缩下来。
郑云龙用平静、柔和的声音道:“坐黄包车有什么难的?我三年前一个人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天天坐地铁公交,我能照顾我自己。”
崩开的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
阿云嘎抖着薄唇想说话,却被卡住了嗓子,像溺水,像要被人掐死。
郑云龙跪在床上,轻轻把他拢在自己胸口,摩挲他肌肉涨起的脊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很安全,你照顾得我很好,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阿云嘎短短地呜咽了一声,像什么动物的幼崽,随即用力抱着怀里的人嚎啕大哭。
他哭,郑云龙也哭,哭得打嗝,才想起来:“先让他们进来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