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1)
园子里的广玉兰开了,阿云嘎坐在树下拉一把马头琴,郑云龙在二楼一扇小轩窗后面看他,边听边削一个苹果,午后的院子静悄悄的,远一些的地方有佣人打水的扑通声,再远,院墙外面的叫卖和熙熙攘攘,就几不可闻了。院墙外的世界超出了郑云龙的生活范围,回国以来,他被阿云嘎像养一个待价而沽的处女一样养了三年,这棵玉兰树和这一小方湛蓝湛蓝的天空是他世界的全部,里面只有阿云嘎一个人。
阿云嘎给这个园子里的佣人开了非常高的价格,一个月的月钱足以在外面养活几十口子人,要注意的事也很多,但也不难,主要是如何伺候里面这位“郑先生”,大到定期给钢琴校音,小到某时某分在哪个方向朝“那个院子”上空放飞一只什么鸟。但常见的伺候主人起居的种种事项在这里却不需要,这位先生的大事小情,吃喝拉撒,从做饭到剪指甲,老爷全部会亲力亲为。
马头琴声渐渐停了,阿云嘎抬起头,冷着脸看他手里的水果刀,用责怪的语气问:“为什么要自己削。”
郑云龙笑眯眯地望着他,硕大的眸子柔情似水,温柔之外,还有一丝别的情绪,让人看着伤心。果皮很优雅,苹果是光洁的,他举到窗外向花下的男人递了递:“上来吃。”
平时很爱惜的马头琴被他随手放在落花里,两步并一步爬上小楼,只用两指就轻易把他手里的刀夹走:“你不需要会,想要什么跟我说就够了。”
郑云龙很顺从,也没去辩这苹果削成什么样才算会,只是咬下来一口苹果叼在嘴里,笑盈盈地往他嘴边喂,轻轻抚摸他紧绷的后背。
今天要在东北角放飞一只斑鸠,阿生小心捧着一早从鸟市精挑细选的小鸟爬上屋顶,他很珍惜这份工,能给陈先生做工是他们陆家弄所有青壮梦寐以求的事。陈先生有胆识、有魄力,在此地落脚后先北后南,一刀一刀砍翻了盘门阿三那伙人、山塘街王癞痢那帮,镇住了青皮党和小爷帮,让他们这些讨生活的能有条把日子过下去的活路。更何况,陈先生开的工钱很高。
健壮的斑鸠扑棱棱飞走了,在那个被管家爷严厉禁止靠近的小院子上空倏忽消失不见,这便是他拿着这样高的工钱,天不亮就起来去做的事。他怔怔地望着那个园子深处的二层小楼发痴,他听园子里的老人说过,那里住着一个人。从被陈先生带进来,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从未有人见过他走出院门。
大部分人猜是他小情人,但又没有什么征兆,况且,养小情哪有这样养的,鸽子一样关这么严实。于是也有说是不是什么仇家,要关起来逼问什么,但这般锦衣玉食亲力伺候着,又是无稽之谈。
这便成了迷,但没人敢在他面前讨论,身后也要极小心,只因陈先生对待院里那位的态度,凡是议论院里事被他发现的,任何人见了那双眼都要肝胆生寒。
郑云龙身体很好,没有任何疾病。三年前一场舞台事故,他几乎丧命,虽然避开要害,还是在躲避途中伤了脚踝,然而跨越大洋大洲的电报跑了几十个小时,阿云嘎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最疼、最害怕的那段时间已经自己挺过去了,昂贵的跨国电话接通的时候,郑云龙已经能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电话亭,抱着刚买的面包笑着和他说没关系。阿云嘎就疯了,他心急如焚、急火攻心,几近吐血,后悔放他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后悔得两眼发红,吓得跟着他的几个自家小弟都后退几步。郑云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气成那样的声音,国内那边吓到不少人,他倒是没害怕,只怕他气坏身子,他说他马上买最快的船票来接他,再也不允许他上台,再也不允许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不允许他离开家门半步。郑云龙怔了会神,只觉得心里胀胀的很想他,想到能见面了,只笑着对那边暴怒的青帮老大软声说好。
阿云嘎的船靠岸之前,那个扭伤的脚踝早已经自己好了,阿云嘎自己却留下了极深的心病。郑云龙心疼他,什么都依他,服服帖帖地在这个园子里住了三年。
这三年,在阿云嘎的想象里是密不透风的,他恨不得把郑云龙包裹在羊水里,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无法接受他的余生再有任何差池。为了防止早年知道他家里有弟弟要养的仇家看到,他暗中起新宅,里外全部用靠得住的新人,打造了一个几近真空的地带,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压下去的年轻气焰又火山似的复燃,多年不再出鞘的刀又开始常常饮血,只有走进这个园子,看到那棵树,看到二楼窗子里安静安全的那个身影,才能把满腔的焦躁不安暂时放下来。
郑云龙却不是这样过的。他常常翻墙出去玩,佣人不敢靠近,只要在阿云嘎忙完之前再翻回来,没人知道他出去过。他不想戳阿云嘎的心口,也知道他精神压力大,但也从来不委屈自己过日子。报刊亭的《乐艺》期期不落,老板已经和他熟识,每次都是留新的再带来旧的,还能再便宜五分钱,至于买杂志的钱,那还得去街头邮箱去取,是给杂志社写乐评的报酬。用不完的钱和当期没看完的杂志藏在过季衣物的柜子里,穿出去的鞋和衣服擦过晾过再放回原位,这些事对他来说并不费心,就像猫玩毛线团一样得心应手。
岔子出在一个午后,郑云龙还在院墙后巷闲逛,准备走到老地方翻回去还没翻,远远听见汽车过街的喧闹,心道不好,把书往怀里一塞,找了个草团就飞速往院里窜,所有步骤完成之后,刚好听到楼梯上传来皮鞋声。
阿云嘎刚上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懒懒散散地靠在美人靠上,揉着眼坐起来迎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身上的铠甲不自觉地就全部松懈下来,眼尾也荡漾开一抹舒心的笑。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做。”在这个院子里,阿云嘎没有任何身份,很享受给郑云龙洗手作羹汤。
郑云龙不在外面吃东西,衣服沾上味道就破绽太大了,此时也有点饿,正想,就看到他脱下大衣,打开了衣柜。
郑云龙的懒腰卡在了半空中,瞪大了眼睛,那本杂志还在那身衣服里裹着,他肯定要整理穿过的衣服。
“嘎子......”
“大龙,这是什么?”背对着郑云龙,阿云嘎发出了极为冷静的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