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满月圆
挂着红灯笼的厚重木门前,穿着一身长袍裹着偏襟皮袄的管家向路口张望,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时间。来此地用餐的食客非富即贵,能劳动他吹着寒风等候,全因为洪前辈亲自打的电话订位,顺便交代了车牌号与口味禁忌,虽只说是怕家里这位迷糊,找不到地方进错了门,麻烦门童挥手迎一迎就好...他想起年轻学艺时在港城帮厨,大堂里枪声四起血腥味直往后厨飘,这位前辈充耳不闻指挥后厨镇定自若,枪声彻底停下后她刚好赶上端着一盅松茸汤放到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拿起腰间的白毛巾一抹,就擦去那人脸上被溅的血迹,让他先喝了汤暖胃。
车子平稳停下,管家的思绪从混乱血气里抽出,打开车门,不等人下车,就把手炉放置在其手心。
郑云龙显然被此等进车门式服务吓得一愣,同行的制片人不是这里的生客,却也头一回见管家亲自来开车门迎客,接过手炉的时候还忍不住失礼地仔细看一看是不是管家本人。
木门平平无奇,郑云龙甚至怀疑这里头是不是饭店,洪阿姨只跟他说这里还算能吃,想着好歹这位制片人在业内赫赫有名,太寒酸了也不是那回事。
没想到门一推开,别有洞天。
廊腰缦回,飞檐相连,月下竹影,水石相得。秀丽婉约的中式意境,又在极致的灯光设计下尽显金碧辉煌,两种大相径庭的风格在夜间竟是毫不违和完美交融。郑云龙眸光流转片刻,接过应侍生递过来捂脸的热毛巾,向制片人道:“我们家洪阿姨品味真是独到,我都不知道北云还藏着一个这么妙的地方。”
管家没想到来人是珑园的另一位主人,笑答:“郑先生,令尊令堂倒是敝店常客呢。”
郑云龙:?
穿过水廊跨过重重洞门,管家一路介绍,不忘交代:“洪前辈说今晚是年后难得的月朗星疏,您在家中就爱赏花赏月,为您留了个院子里的位置。”
郑云龙一时间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问什么了,就向制片人说:“我很少在外面吃饭,待客也都是在珑园。只是今晚我女儿和她同学们庆祝竞赛拿奖,在家里开party,小孩子精力旺,乱哄哄的,估计整个珑山都找不出片安静的地方。”
管家:“郑先生,说来也巧,贵府的灯光设计,与敝店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郑云龙说难怪看着觉得亲切,随即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问:“这时候还有桂花开着?”
管家耐心解答,供热系统尽善尽美,廊下烧着地暖,泥土里灌着控温精准的循环水,开出什么花都不是难事。
制片人看郑云龙都是第一次见世面的样子,也就不提自己来过的事,看郑云龙那双在大荧幕里灵气逼人的眼睛此刻更是荧光闪烁晶莹剔透,想此人才是绝世妙人,难怪导演要他非敲下郑云龙不可。
水榭里,阿云嘎摆手拒绝了旁人递上来的雪茄:“女儿管得严,不让碰这些。”
应侍生为郑云龙倒上管家亲自取来的赵老师存在这里的罗曼尼康帝,郑云龙连忙摆手:“女儿管得严,不让碰这些。”
制片人被逗乐了,问他和阿云嘎在家是滴酒不沾吗,水榭里的阿云嘎和郑云龙几乎异口同声:“逢年过节可以小酌,她去爷爷奶奶家小住的时候才敢趁机畅饮。”
生活重心换向全心全意照顾老婆和女儿后,除了一些行业峰会、沙龙,阿云嘎很少再参与到这些酒肉场合里。说起来也是尴尬,一切的由头都是因为郑安展现了对马术的兴趣后,他脑子一热没细看合同也没管律师的再三提醒,收购了一家牧场,准备养些马,让郑安尽情释放血脉里沸腾的草原儿女天性。没成想连同地皮一起的还有鸡猪牛羊、奶加工设备。上一任场主不懂畜牧就瞎搞八搞,弄成了烂摊子正不知道怎么向家里交代,现成的冤大头阿云嘎就来了。
一世英名的阿总被架到这个境地,又被李川那句“爱搞集权的人老了后盲目自大头脑发昏是很正常的”彻底激怒,不允许自己百战百胜的人生履历被鸡猪牛羊毁了,老骥伏枥,请了海内外搞畜牧业发家的前辈来虚心求教,志在亲手盘活这一摊子。安东尼还从自己的庞大家族亲戚里找了位荷兰畜牧世家的继承人来,代价是要郑安暑假和他们一起去南法。
不想让老婆和闺女知道自己也有一时疏忽要求别人的时候,谁也没敢告诉,偷偷地就来了,只求夏天带闺女去牧场的时候,牧场已经转亏为盈,不再靠烧集团的钱来养着。
郑云龙和制片人相谈甚欢,制片人独自酒过三巡后眼神已经发愣,郑云龙起身去卫生间,廊下悠哉,隔水望见水榭中一人的侧脸太过眼熟,靠着栏杆倾身细看,可不就是他那个说要晚上在办公室静心看财报的阿云嘎吗?
阿云嘎身上的老婆雷达十分敏感,头一侧就和老婆打了个照面,心下正惊,本就心虚又尴尬,好死不死,桌上一直冲他暗送秋波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年轻小男孩来给他斟茶,直往他怀里栽,快坐他腿上了。
郑云龙:?
阿云嘎:!!!!!!
郑云龙觉得幽默,坏笑着摸了摸手机准备拍个照,想起手机没拿出来,正惋惜,就见阿云嘎一把把人推倒在地,从水榭中出来,却被曲折的回廊难住,不知道怎么才能绕过来。
管家一直注意着关照郑云龙,得知郑云龙去盥洗室,怕他绕晕,找了过来。郑云龙指指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阿云嘎:“劳烦您去救救他,把他带来。”
管家认出那是阿云嘎,连呼:“您来也不通知我一声,真是巧了,郑先生今天,”
阿云嘎急忙打断,冲着郑云龙急速奔走:“先不说这个,大龙,老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急什么,我又没误会。”
管家把他俩带到一处僻静地,郑云龙请他回去关照一下醉了的制片人,就问阿云嘎:“来应酬就应酬呗,骗我干啥?”
阿云嘎很难启齿其中缘由,搞封建集权大家长的自尊心让他决定三缄其口,只解释烂桃花的事情。
“我知道啊,你不用解释,回去别把人弄死就行,法治社会。”
看郑云龙还笑意盈盈地开玩笑,阿云嘎反而越咂摸越不是味儿了。
这个人为什么从来没为他吃醋过?只有他自己天天醋坛子横飞天天追着老婆宣誓主权,郑云龙从不过问他出门干嘛见谁,也不揪着他衣服闻有没有可疑香水味——他天天偷偷闻老婆的衣服。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继承了老郑的温吞好脾气,偶尔演一演跋扈都是在哄他。
阿云嘎太会做儿婿,这几年和赵女士有很多二人茶话时间,赵女士连恋爱经历都会和他说。赵女士风风火火,老郑和顺平静,暗恋赵女士良久,也只是在图书馆默默恶补戏曲知识,为赵女士偷偷留下花束和贺卡,最后还是赵女士先表明心迹。她说老郑一辈子脾气最坏的时候也就是儿子和小白脸谈恋爱的时候,之前哪对儿子有过一丝一毫的冷脸。
老郑家代代向上追溯,几百年前就出过内阁大臣,优良基因向下传递,即便在近一世纪的动荡下财富断代,到了老郑这里虽然一穷二白但好基因还在。18岁就带着硕士学位回国的老郑,在自己儿子初中还学不明白立体几何的时候,也是十分坦然,还安慰家里繁盛从未断代的赵女士说万事有起有落,至少儿子把咱俩好样貌继承了。在书法上也颇有成就的老郑,在教儿子写字上也是煞费苦心过,最后看不成,也由儿子自由发展,说保持质朴也是好事。只要儿子体格健康心灵自由,没有真正能让老郑挂心的事。
这几年家庭事业都愈发稳定向好,郑云龙的性格也越来像老郑了,宠辱不惊温吞柔和,引得阿云嘎更为他着迷,这会儿却十分恨他这个性格和眼中的平静无波。
哪怕是老郑,有别人向赵女士表达爱慕,他都要拿起鱼杆子把对方挑湖里去呢。
“郑云龙,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刚才那个人都快坐我腿上了!”
阿云嘎脸上阴云密布好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郑云龙这下明白咋回事了,笑着哎呀:“你真的假的?你生气我不吃醋啊原来,我说你脸色那么难看是干嘛。不吃醋就不高兴,这都什么老套剧情,放剧本里我都要把剧本扔了。”
阿云嘎被老婆这么一嘲笑,心里更难受了,往石凳上一坐,看起来有要暗自垂泪一会儿的架势。
郑云龙被吓着了,去把他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还被推开,看来是真伤心了。
倏地,郑云龙想起刚才和制片人闲扯时制片人的话。
“有机会真是想去珑园拜访,业内同你合作甚欢的同行有不少都去过,全都赞不绝口。以及,不怕告诉你,我们私下还开玩笑,珑园看似两位主人,其实就一位。和阿总生意往来是去不了珑园的,但跟郑云龙做同事,就机会多多了。”
郑云龙觉得他的丈夫一声不吭坐在那里越看越可怜,再次去搂他,顺势坐到他腿上:“你真让他坐到你腿上了试试看?我这不是看见你也吓了一跳吗,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生那个闲气干什么?”
老婆只是坐到自己腿上,他的气就已经消了大半,老婆说的话灭了另一半。
“还有,郑安班上的同学家里闹出私生子争家产的事情后,她盯你就盯得够紧了,她一出马,哪还用得上我?”
说起郑安,俩人就都笑了。
“过两年我就告诉她,她一出生我就做结扎了,让她少操这个心。”
“我和同事处高兴了总是招待他们来家里,闺女也是,兴师动众地开派对,怎么从不见你喊人来珑园?”
“刚结婚的时候咱俩那样,我哪敢让外人来惹你心烦,后来我就习惯全都在办公室谈了。说起来,咱们家自己的私人理财顾问和律师你都还没见过,给郑安设立信托的时候,爸爸妈妈都见过了。”
郑云龙哄他:“老说你是仆人,你还真把自己当仆人了?你也是珑园的主人,咱们家的封建大家长。”
无意中的一句话刺痛了阿云嘎经历过人生第一次投资失误后敏感的神经,立刻把头从老婆怀里抬起来:“我哪里封建大家长了?!”
郑云龙撩开裤腿:“你让我今天穿这双加厚的羊毛袜,你看我敢不穿吗?回家让你发现了不知道你要怎么折腾我呢!”
阿云嘎撑不住转怒为笑。
两场席都散了后,制片人喝得醉倒,郑云龙请老贺把制片人送回家,自己和阿云嘎一起离开。管家来送他们二位,郑云龙终于问:“为什么您叫我们家洪姨前辈?”
“小时候跟着前辈在港城做过帮厨,前辈说我不是做后厨的料,把我推荐到了这里。”管家笑眯眯道。
当时他被血腥味冲得瘫软在后厨地上,前辈把他提起来,喂他一口糖水回魂,说港城不是他待的地方,给他写了个地址和联系电话,让他离开。
阿云嘎叹道:“我去哪混饭吃洪姨都不知道也不在乎,管你就是亲自打电话请人关照,还说我不是这个家的仆人?”
“行了,没完没了的。”
管家这时候仔细看了阿云嘎一看。阿云嘎之前也算此地常客,这副眉眼,今晚他才想起为何眼熟。当年前辈端出去那盅松茸汤,就是端给他的。
一时间,天旋地转沧海桑田。
二十年前满脸血迹瘦削伶仃的少年人,此刻满眼笑意宠溺,故意做小伏低地给老婆开车门扶老婆上车,嘴里说着家里的女儿不知道疯玩成什么样了。
管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好一个初春,好一个春满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