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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锁婵娟(正文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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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0 17:29: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双性 
分级: 少肉 
说明: 先婚后爱 强取豪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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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云的秋天非常美,肃杀的西伯利亚冷空气还没向这座城市全力发挥,树木草地都还维持着最后的繁茂。天气预报提示空气质量为优,能见度非常好,阳光便把入目的一切都照耀得相当澄澈。借助这样完美的天气,一场小型却相当有格调的婚礼,正在北云一座依山面水的私人庄园里举行。
阿云嘎站在圆台上,注视着这场婚礼的另一位主人公挽着郑教授的胳膊,在鲜花拥簇铺就的路上朝他走过来,失神之余,喉结随着他紧张的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参加这场婚礼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位都是北云举足轻重的人物,大家都用祝福欣慰的眼神看着这对新人。如果不是郑云龙看向阿云嘎的眼神怨恨到仿佛淬了毒,这就是一场完美的婚礼了。
誓词宣读完毕后,郑云龙眼里已经含了两汪泪,几天前试穿时还完美合身的礼服,此时在他身上已经显得松垮了两分,一阵风吹过来扰动了他额前的发丝,衬得他更加消瘦破碎。阿云嘎心底漫起无边的酸涩和心痛,随之便是嫉妒的怒火,这怒火让他拉起郑云龙的手为他戴上婚戒的动作有些急躁,仿佛晚那么一秒,郑云龙就要跑走消失。
新人回到休息室换敬酒礼服,郑云龙急切地抓住阿云嘎的胳膊,阿云嘎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男人点头示意,那男人便到郑云龙身边,拿出手机打开视频直播画面,并对蓝牙耳机接通的另一头下达指令:“把他放了。”
指令一达,甲板上被蒙着眼捆绑着悬挂起来正对在海浪上的男人,就被放了下来。嘴上的胶带刚被撕掉,这男人就声音发抖地痛骂道:“阿云嘎,有本事你就真的杀了我,就算我死了,他也永远不会爱你,他和我一样恨你!”
阿云嘎才一皱眉,那边的人仿佛就洞悉了他的情绪,毫不收力的几个拳头就朝那个人脸上砸过去,同时还掐断了直播,以防郑云龙看到后面的画面。
郑云龙刚想抢过手机看怎么回事,手腕就被阿云嘎攥住,休息室里所有人都识趣地退出去。阿云嘎神色很冷,手上倒没使什么劲儿,盯着郑云龙的眼睛不容置疑道:“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心里都不能再想着其他男人,你必须爱我。”

1
一场音乐剧落幕,北云大剧院的大厅里几乎可以用拥挤来形容,排队买场刊周边的队伍绵延到花篮摆放区,和拍照打卡的观众几乎混在了一起,找不到队伍到底排到了哪里。郑云龙躲在一个大花篮布景的侧后面,听着观众热切讨论剧情、舞美与主演,心里又为朋友高兴骄傲,也有些落寞。
他和刘令飞去年一起从戏剧学院毕业,恰逢一部国外的音乐剧要引进做中文版。这么一个大IP,他和刘令飞一起去面试,都幸运地留到了最后一轮。外方导演对郑云龙甚至青眼有加,说他一定会成为未来中国最优秀的音乐剧演员之一。可惜他自己放弃了这次机会。
今晚是首场演出,受邀的媒体不少,大厅里许多扛着相机设备的媒体记者在录素材,一个记者看着镜头里的画面没有注意看路,连人带沉重的设备一起撞了郑云龙一下。郑云龙本就在发呆,被这么一撞差点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及时伸出来提供援助,托住了郑云龙的手臂,把他扶稳了。
“谢谢你啊先生,不然把这花篮撞到我就成全场焦点了。”郑云龙站稳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看向扶住自己的人,顿时愣了一下。
他在戏剧学院上学,身边最不缺漂亮的人,但这个男人的漂亮实在是出众,并且不是流连于皮囊的美,通身的气度与这张完美的脸相辅相成,叫人很难轻易移开目光。
阿云嘎收回的手有些不舍,笑着回应:“不客气,这里人太多了。怎么在这儿发呆?”
“哦,那个,我男朋友去卫生间了,我在这里等他。”郑云龙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向他释放极大的善意,叫他不由自主地多说几句,眉眼间很得意地炫耀:“今晚的男主角是我的好哥们儿,我们等他卸完妆接受完采访一起去聚餐庆祝呢,他是不是特别厉害?”
阿云嘎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问:“你怎么没参演呢?我以为首场会是你。”
郑云龙眼睛睁圆了,心里纳闷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也是音乐剧演员?怎么知道他也来面试过这部剧呢?
“哦,你别误会,“阿云嘎立刻解释道:“我之前看过你们的毕业大戏,所以对你印象很深刻。”
“大学生毕业大戏你都看了,看来是音乐剧发烧友了,我叫,”
付辛的突然出现打破了郑云龙的自我介绍,阿云嘎微微皱了眉。
“龙龙,咱们去车里等令飞吧。”
“行啊,刚才我差点被撞倒,这位大哥扶了我一下。”郑云龙给付辛解释自己为什么和陌生男人说话似的介绍阿云嘎。
付辛看向阿云嘎,神色骤变,忙不迭笑着伸手:“阿总,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您,我是付辛,今年刚入职咱们集团下的一个子公司,”
付辛还想多介绍自己几句,阿云嘎点了个头打断他,并没有伸手,反而看向郑云龙:“希望以后在音乐剧的舞台上看见你,再见。”
阿云嘎转身就走了,付辛有些讪讪,收回手看向郑云龙:“宝宝,怎么感觉阿云嘎认识你?”
“他叫阿云嘎?少数民族啊。”郑云龙回想阿云嘎的样子,“是觉得有些熟悉,他说看过我的毕业大戏,但我确实不认识他。”
付辛觉得有些可惜,郑云龙的父亲是北云大学金融系相当有名气的教授,认识阿云嘎也不奇怪,如果真的有交情,对他而言大有裨益。
“明天我陪你回家看看老师和伯母吧。”
到了车里,付辛帮郑云龙系上安全带,和他商量道。
“上次我和爸妈吵完架还没回去过,你先别去了要不,我自己回去哄哄他们。”
郑云龙有些发愁,他和付辛已经恋爱五年之久,他的父母依旧不相信付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上次告诉他们他已经答应了付辛的求婚,他爸气得把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一把掀了。
郑云龙有些愧疚地揉一揉付辛的手,付辛安慰他:“没事的,日久见人心嘛,总有一天老师和伯母会知道我是真心爱你的。”
“你最近工作这么忙还来陪我看剧,辛苦啦。“郑云龙笑着拍拍付辛的脸颊,随后叹口气:“要是我爸肯帮你的话,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找老师帮忙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老师本来就不同意咱们俩在一起,我再找他帮忙安排工作,老师更要觉得我是另有所图了。你男朋友我又不是没有能力,大龙,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像阿云嘎那样的人物,给你最好的生活。”
郑云龙就问:“阿云嘎特别厉害吗?”
“这么年轻就是大集团的老总了,能不厉害吗?”付辛随即又道,“老师应该认识他,你明天回家可以问一下。”
“为什么我爸认识他?”
付辛觉得郑云龙单纯得可爱,兴致勃勃展开讲解:“阿云嘎并不算白手起家,他之前是在港城,江湖传闻哈,嗯,就像你看的一些港片里,黑白两道通吃,腥风血雨里摸爬滚打。好像是是上一任钦定的继承人,但也是近一两年,他逐渐把产业转移到大陆。想在北云站稳脚跟,肯定少不了四处拜访,那拜访北云政界商界的人物,怎么会少得了老师呢?”
郑云龙听起来觉得像小说似的,满不在乎:“我爸就一大学老师,你说得真邪乎,诶,飞飞到停车场了,你闪一下灯。”
在他们的后方,一辆没有启动的黑色卡宴毫不起眼地静静停在那里,仿佛里面并没有人。阿云嘎在车内注视着郑云龙的车驶离,摘下耳机,对驾驶座的人说:“明天去拜访郑教授。”
郑云龙回家的时候,赵老师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看见儿子先惊喜地笑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们还在冷战,又收回笑意:“还知道你有个家啊?”
“哎呀,我这不是算好了赵老师昨天巡演结束,今天回家,掐准了时间回来的吗?”郑云龙凑过去,“看到我送的花篮了吗?”
赵老师叹口气:“你爸在书房呢,去看看他,可想你了他。”
“爸爸,我回来啦,老郑同志,你儿子回来了。”
郑教授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毛笔,在楼梯口看着郑云龙说:“如果不是告诉我你和付辛分手了,就免开尊口。”

2
郑云龙叹气,特别不解:“爸,我真不懂了,付辛还是你的学生呢,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五年还不够证明一个人吗?”
赵老师听见动静,放下修理花枝的小剪子,进到屋子里,说:“都好好说话,别又吵起来。”
“妈,你评评理,这五年付辛对我多好你们难道看不见吗?更别说,他还不顾生死地救过我,他胳膊上的刀疤难道是假的?”
“龙龙,他对你的爱可能是不假,但也绝对不纯粹。我和你爸是过来人,你就听我们的,别着急结婚。”赵老师坐到沙发上,拉着郑云龙也坐下,放缓语气:“他救你这件事,我们不是不感谢他,你爸还写了推荐信帮他顺利保研,你不要觉得你这辈子就亏欠他了。”
“哼,只是胳膊上划伤了,换取一个研究生学位,尽够了。”郑教授冷冷地补充。
郑云龙顿时觉得不可理喻:“什么叫只是划伤?他救我那一瞬间,又不能预判伤情,可贵的不是他的真心吗?而且他也没要求你写什么推荐信,是你怕我们家欠他。行了行了,说到底,你就是恨他当初帮我改了高考志愿,你就是看不上我的专业。”
郑教授顿时被儿子气得语塞,还好赵老师能稳定输出,冷笑一声:“他就尊重你的爱好和专业了?那昨晚首演的舞台上怎么没你?”
“那是因为,”这下轮到了郑云龙语塞。
还好家里的阿姨及时进来救了场,说有客人拜访郑教授,来人说自己叫阿云嘎。
郑教授深吸了几口气,让阿姨请阿云嘎进来。
“老师,师母,本应该早就来拜访的,只是一直在北云和港城两边来回跑,最近才正式安顿下来,立刻就来了,老师和师母别怪我冒昧。”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郑云龙往门口看,阿云嘎拎着一个桶进来了。
“你是大忙人,何必来跑这么一趟。”郑教授回应得不冷不热,也看不出对阿云嘎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还真是你啊。”郑云龙说。
阿云嘎看他一眼,将水桶的盖子打开,里面竟是一条硕大的鱼,说:“送什么都显得俗气,早上我去钓来了一条鱼,我记得大龙小时候就爱吃鱼,现在不知道换口味了没有。”
赵老师看了一眼,惊叹:“呦,这么大呢,一大早就去了吧?”
郑教授也爱钓鱼,眼神偷偷往桶里瞟了一眼,表情就好看了不少,示意阿姨把鱼拎去厨房处理一下,说:“留下来一起吃吧。”
郑云龙好奇:“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小时候咱俩见过?”
阿云嘎抿嘴一笑:“你猜。”
郑云龙无语,说他才不猜,转身就上楼回自己房间了。阿云嘎也不计较,又和赵老师寒暄,祝贺赵老师带领出来的剧团完成了这么成功的巡演,言谈之间,赵老师发现他倒是真的懂京剧,不是了解点皮毛来恭维的。
郑教授并没有多问,但阿云嘎自己倒豆子似的,把集团这两年的发展情况一一说出来。郑教授听完,知道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最后叹一口气,有些欣慰一般:“也算是全都洗白了,以后别再沾黑色地带,时代变了,更何况北云也不比港城,监管和约束是很多的。”
“带领集团回归正途一直是我的愿望,也是我当初对老师的承诺,如今也不算辜负老师的期待吧。”
郑教授哼一声,说的话倒像是嘴硬:“我对你可没有过什么期待,你也不是我正经的学生。”
“哦对了,昨天我去大剧院看音乐剧,在大厅遇见龙龙了,他也没认出我,倒是他那个男朋友,和我寒暄了几句。”
郑教授一听神色就变了,想到付辛入职了阿云嘎手下的投资公司,昨天和郑云龙遇到阿云嘎,今天郑云龙就回家了,越想脸色越难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小白脸,真拿我儿子当登天梯了。”
赵老师拽一下他的袖子,让他在外人面前别说这些,笑着扯开话题:“你还能认得出他呀,你们见面的时候他还小呢。”
“一看眼睛就认出来了,那么大那么亮,和师母的眼睛一样漂亮。“
赵老师被夸得喜笑颜开,说他几年不见这么会说话了,不像小时候沉默寡言的。
“就是他那个男朋友,看起来挺懂事的,但多少有些谄媚的样子,站在大龙身边都不般配。不过可能是年轻的缘故,既然是龙龙的男朋友,我把他调到总公司再提拔一下,锻炼几年就好了。”阿云嘎说得真诚,但难掩眼中的落寞之色。
这种落寞甚至还掺杂了两分嫉妒,郑教授没看出来,赵老师却没错过,心里立刻怀疑了起来。郑教授即刻道:“不必!我还没认这个儿婿呢,不必劳烦你照顾。他生性爱钻营,大一的时候就总往我办公室里跑,小小年纪不知道脚踏实地做事,只懂讨好奉承,我看不上这样的人。想进我家的门,想得美。”
开饭后,郑云龙尝了一口鱼汤,鲜得眉飞色舞,让阿姨拿个保温桶出来,他要给付辛装一桶鱼汤带回去。
郑教授还没开口阻止,阿云嘎就说:“我四点就起来钓的鱼,是让你和老师师母吃的,不是给无谓的人尝的。”
郑教授点头,训斥:“还有没有礼貌,客人带来的鱼,哪有你打包带走的道理。”
“一点鱼汤而已,别这么小气嘛郑教授, 付辛每天加班很辛苦的。而且是他说让我回家看看你们,他很关心你们的。”
赵老师去看阿云嘎的神色,只见他微低下头,眉毛紧皱着,像是极力忍着天大的委屈。
郑云龙不知道阿云嘎和郑教授说过昨晚遇到了他和付辛的事,如此一说,更坐实了付辛想利用郑家攀附上阿云嘎的企图,郑教授的脸色更差了,拍桌:“你要吃就好好吃,不想吃现在就滚。”
“哎呀,龙龙!”赵老师打圆场,“乖乖吃饭,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别为这种小事跟你爸吵架。付辛想吃鱼,你就给他点个外卖,外面饭馆里有的是鱼汤,少我们家这一碗还能饿死他?”
郑云龙虽然看起来脾气很大,其实心里很柔软,看郑教授气得仿佛要吃不下饭了,也不舍得撂下筷子就走,先服了软:“好嘛好嘛,不带了,别生气了。”

3
吃完饭阿云嘎和郑云龙是一起离开的。北云大学副教授级别以上的家属院是民国时期外国租界区留下来的几排洋房,后来划出来围成一个小区,里面修整得越来越漂亮,都是知识分子喜欢情调,花草丰茂,还不许车辆开进来。
阿云嘎就和郑云龙一起步行了一段路,月光映出地上的花影,在郑云龙身上也留下斑驳的树影,阿云嘎看得毫不收敛,把人看得都有些不自在了,瞪他:“看我干嘛?看路!”
到了家属院门口,郑云龙还一个劲儿往前走,阿云嘎问:“诶,你没开车?”
郑云龙说:“地铁这么方便,开什么车,堵来堵去的挺烦人。”
阿云嘎面色显露出些不悦,不由分说拽住了郑云龙的胳膊往他车子的副驾驶那边带:“我送你回去。”
“你送就送呗,拽我干啥?我又没说不让你送。”郑云龙坐进了副驾。
“车给付辛开了?”
“嗯,他天天加班就够累了,再来回挤地铁,太累了。”
阿云嘎哼了一声。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天天哼哼的,牛啊?“郑云龙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吐槽,打开手机给阿云嘎开了个导航,“跟着导航走就行,我眯会儿。”
阿云嘎开得很慢,到了郑云龙和付辛租住的房子楼下,并没有叫醒郑云龙,侧过头盯着郑云龙发起呆来。
第一次见郑云龙,是北云的秋天,天气好极了,他去郑教授家道别,感谢郑教授那一段时间的授业解惑。离开时,在郑教授家院门前不远处的草坪上,一个小孩儿喊住了他。
草坪上落满了黄色的枯叶,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小孩儿一旁是民国时期留下的一座雕塑——一位西方的哲学家。小孩儿读的应该是国际学校,他穿着身一看就是私人剪裁的西装校服,领结已经有些歪了,外套的扣子解开,露出了裤子的吊带,皮鞋上也沾了灰,不知道是去哪里蹭的,满眼的狡黠,看起来是个调皮机灵的孩子。
“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吗?”阿云嘎走了过去,也坐到了雕塑的一旁。
小男孩打开书包,拿出了自己的作业,以及一摞卡片,摆在阿云嘎面前的草坪上,说:“我看你从我家出来的,应该也是我爸爸的学生吧?那八年级的数学作业肯定难不倒你,你帮我写作业,我把已经集齐了的游戏人物卡片送给你。”
阿云嘎:“啊~原来你是郑教授的儿子啊。”
国际学校的作业并不简单,甚至是全英的,阿云嘎看了一眼,故意皱眉作为难状:“可是我不喜欢卡片。”
郑云龙倒吸一口气:“你别有眼不识泰山,这个很厉害的,我不知道吃了多少干脆面才集齐的!”
阿云嘎笑了出来,想着他以为国际学校的小孩都是张口滑雪马术闭口高尔夫这种高档次娱乐,没想到郑老师的儿子把吃干脆面集卡片说得这么光荣。
“嗯,还有,”郑云龙又掏出来家校联系册,把这个月老师的留言翻出来,“你能不能模仿我爸的笔迹,签个字?”
阿云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老师把郑云龙的调皮捣蛋写得非常委婉,夸赞他活泼聪明,在组织同学一起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方面极具领导力。不过有一位老师的留言倒通篇都是真诚的夸赞,说郑云龙的戏剧天赋极佳,具有超凡的角色共情能力与戏剧逻辑,父母不妨考虑深入挖掘这一天赋。看来是戏剧课老师的留言。
阿云嘎压住嘴角,故作认真严肃:“好,你等我一会儿,我进去请郑教授在我的书上签名,我”
“大哥哥,你真好!”
阿云嘎转过身就得逞一般地笑了,进去后把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郑教授和赵老师,赵老师立刻拿了把戒尺出来吓唬郑云龙:“郑云龙,敢雇人给你写作业是吧?给我进来!”
郑云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没想到刚短暂建立起的革命友谊这么快就遭到了出卖,立刻收拾好书包跑回了家,嘴上为自己开脱:“爸爸妈妈,我逗大哥哥玩儿呢!我最爱自己写作业了,真的。”
阿云嘎再度离开时,心里的忧愁和伤感已经被冲散了许多,看见那座哲学家雕塑,忍不住又笑出来。这时候他听见郑云龙又喊他,扭头一看,郑云龙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架了一把玩具狙击枪,冲着他开了一枪又比了个鬼脸,努力用口型骂他:叛徒!
阿云嘎很配合,装作中枪往后一倒,然后冲郑云龙挥挥手,说:“郑云龙,再见。”
“郑云龙,到了。“阿云嘎把自己从这唯一一段美好又平静的回忆中抽出来,喊醒了郑云龙。
郑云龙眨眨眼睛,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就要拉开车门,发现还是锁着的,说:“开一下车门。”
阿云嘎并不动,按住郑云龙的肩膀把他扭过来,看着他还泛着睡意的眼睛,认真地说:“郑云龙,跟我结婚。”
郑云龙的睡意都被吓跑了,甩开阿云嘎的手:“神经病?”
阿云嘎笑了笑,“昨天付辛怎么说我的?”
郑云龙回忆起了付辛说的阿云嘎是枪林弹雨里混出来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如今看起来洗白了,其实还是黑白两道通吃。昨天他以为付辛开玩笑说书呢,现在看着阿云嘎凌厉的眼神,心里泛起些惧意。
“他,他什么也没说。”
阿云嘎笑了一下:“现在开始筹备,差不多刚好够在秋天就能举办我们的婚礼,必须要在秋天,你没时间多想。”
郑云龙伸手敲了敲阿云嘎的脑门儿:“真有病? ”
郑云龙眼疾手快打开了车锁,立刻打开车门跳了下去,跑进楼道里还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车里的阿云嘎。
阿云嘎恋恋不舍地看着郑云龙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又等到郑云龙家里的灯亮起来,才驱车离开。

4
付辛到家的时候,郑云龙已经睡下了,他轻轻把郑云龙晃醒:“大龙,爸妈同意咱俩了吗?”
郑云龙咕哝道:“没,哎呦,家里今天来了个神经病。”
“啊?”
“就阿云嘎,真以为自己黑道老大呢,脑子有泡。”
郑云龙骂完就又睡着了,没看到付辛立刻惊喜起来的神色,也不再回应付辛的话,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付辛刚到工位,主管就来冲他挤眉弄眼:“付辛,今天大老板来视察,指名要见你。看来你有点背景啊,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哥们儿!”
付辛惊讶,没想到阿云嘎这么给郑家面子,装作懵懂不知,问大老板现在在哪儿。
“顶楼的办公室呢,你快去吧。”
付辛刚一进来,就觉得寒气森森,不免有些忐忑,问阿总有什么指教。
“离开郑云龙,多少钱?”
阿云嘎开门见山,付辛惊讶,没想到阿云嘎是替郑教授来拆散他和郑云龙的。
“阿总,我想您误会了。我和龙龙已经恋爱五年,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郑教授的办公室,我对他是一见钟情。郑教授现在对我还有误会我知道,请您向郑教授转达,我会凭自己的努力,让龙龙过上好日子的,”
这种不知道在心里翻滚排练过多少遍的说辞拙劣又可笑,阿云嘎伸手示意付辛闭嘴,道:“你才误会了,我不是替老师来劝退,是我准备和郑云龙结婚,今年秋天。”
付辛愣了足足有一分钟。
“阿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龙龙他,”
“郑云龙从小生活环境简单纯净,他好骗,我们却都不傻。咱们说些敞亮话吧。“阿云嘎站起身系上西装的扣子,到办公桌前靠着桌子坐下,十分闲适放松的模样,“郑云龙家世显赫,郑教授虽然手中没有什么权利,但教出的学生中不乏厉害人物,靠你自己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些人的。赵老师娘家民国时期就去美国做生意,如今有庞大的家族企业,赵老师手指缝里漏一点,就是你这辈子也不敢想的数目。比起这些,我给你多少钱你都是看不上的。但是昨天郑教授也表态了,你进郑家门,这辈子都不可能。比起在郑云龙身上消耗时间,你不如开口报个价钱,趁一切都还好说的时候,拿钱走人。”
阿云嘎的每句话都是一把手术刀,毫不留情面地剖解了他的内心,他还试图驳辩,但阿云嘎的气势已经压地他张不开口,心里只觉得血淋淋的。这些想法,他连自己都不常拿出来细想,自己在心里都要维持一个体面的人设,骗自己爱郑云龙本人,大过他背后的资源,如果能通过爱郑云龙,获得到利益,只是爱的附加值,绝不是他的本意。郑教授和赵老师也懂阿云嘎说的那些,但他们都是体面的人,不会把这些龌龊直接摆到台面上说,从来都是隐晦提及一二,让他自己都快真的相信他的爱是洁白无瑕的。
“我,阿总,我回去想一下吧。”
“我没太多时间,明天去总部给我答复。”
付辛走后,阿云嘎烦躁地揉了揉后脑勺,一拳砸在桌面上。办公室里一直站在一旁的李川开口劝:“哥,你生气别毁自己的拳头,要不我找俩人过来让你揍一顿出出气?”
阿云嘎纳闷地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揍人出气过?你身上这黑道习气能不能改?”
“能,哥,能,实在不行你揍我两拳?”李川乐呵呵地逗他,“我知道你气什么。”
“这么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竟然能让郑云龙掏心掏肺喜欢他五年,我才说了几句,他就动摇了。”
“是是,他这种人,给我们嫂子提鞋都不配!“李川给阿云嘎顺气,出主意:“要我说,就该录下来,给嫂子看看这小白脸儿的嘴脸。”
阿云嘎摇摇头:“我只是想让郑云龙跟我结婚,不是让他真的伤心。无论付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五年的行动都不是假的,郑云龙这五年,过得确实开心。我不想他对感情失望,算了,只要能用钱摆平,用不着大费周章。”
付辛晚上回到家,一直一副犹豫的模样,郑云龙看得难受,逼着他开口。
“宝宝,明天我要去一趟总部找阿总,但我有点担心,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要找他?”郑云龙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付辛很委屈:“他今天来找我,要我考虑一下多少钱才能离开你,明天找他给他答复。”
郑云龙一听火就上来了,回答:“不去找他,他犯病呢。”
“他毕竟是我们集团的大老板,我还是去找他说清楚吧,基本的礼貌咱还是要有。”
郑云龙有些担心,说:“那这样吧,咱俩语音保持通话,我听着情况如果不对,我就冲进去救你。”
阿云嘎已经准备好了支票,前台电话说有位付先生要见他时,他笑了一下,让前台领付辛上来。
郑云龙对付辛说:“你进去吧,我就在办公室门口等你。“
阿云嘎的办公室用了厚重的实木门,老派但有格调,郑云龙看着两个人推开门,心想一会儿自己如果要进去,还要多使点力气才能做出气势十足的派头来。
“想好了吗,多少钱?”
“阿总,我和龙龙的感情不是钱能衡量的,我来找您就是想告诉您这些,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我们的感情。我可以离开公司,但不会离开龙龙。”
阿云嘎和李川都纳闷了,不明白付辛这是搞哪一出。李川没耐心,提住付辛的衣领就把付辛摁在了地上,骂:“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懂是吧?”
付辛闷哼一声,郑云龙吓了一跳,用力推开门进去从李川手里想抢过来付辛,喊道:“阿云嘎你疯了?”
阿云嘎看见郑云龙的瞬间就明白了付辛做的这场局,心底顿时怒火升腾。付辛做这一场苦肉计,让郑云龙对他的爱更加深信不疑,真是咬住郑家不肯松口了。
“龙龙,你快走,别管我,他们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付辛脸蹭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喊。
李川一拳砸下去:“再说一句?”
李川人高马大的,西装套身上几乎紧绷着他胳膊上的肌肉,一拳下去付辛满脸都是血,眼神都发直了。
“别打,别打他!”郑云龙快步走到阿云嘎身旁,拽住阿云嘎的胳膊:“阿云嘎,你好歹是我爸的学生,能不能看在我爸的面子上别为难我们俩?”
阿云嘎看郑云龙被吓得泪眼婆娑的样子,气得胸口发疼,双手握住郑云龙的肩膀:“我没有为难你,是他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的。”

5
李川是阿云嘎肚子里的蛔虫,一听话音,用膝盖压制住付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付辛的掌心钉在地面上,说:“想清楚了,报个数字。”
郑云龙看见枪吓得踉跄。原来传闻全都是真的,可他想不明白,爸爸怎么会和混黑社会的人在同一桌上吃饭,顿时觉得世界观都在动摇。
“龙...龙...,快走。”
“你,你,我要报警。”郑云龙想从口袋里掏手机,阿云嘎快他一步,发现了刚挂断的是和付辛的通话,几乎要冷笑出来,将手机摔了出去。
“郑云龙,和我结婚,还是废他一只手?”
阿云嘎问出口,眼睛不由得红了起来。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他竟然要用这种手段逼迫郑云龙。
“你在逼婚,你这是犯法,我爸妈如果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你大可以告诉老师和师母,他们俩或许还会感谢我处理了这王八蛋。”
郑云龙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能把父母过多牵扯进来呢?阿云嘎这样无法无天,爸爸只是教书的老师,妈妈是已经退出舞台专注于幕后的京剧演员,在阿云嘎这样的不法分子面前,又能有什么还击之力呢?况且他也没法拿出证据去告阿云嘎。
“龙龙,别答应他!”
阿云嘎明白,付辛看来是豁出去一双手,也要换郑家这个锦绣前程了。
李川把枪口对准了付辛的太阳穴:“就算我在这里杀了你,也能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别再说话了。”
这下付辛是真的吓坏了,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落进地毯里,阿云嘎嫌恶地移开眼,继续看着郑云龙。
郑云龙真怕会出人命,立刻喊:“快把枪口挪开,我答应,我答应你!”
阿云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把笔塞到郑云龙手里,让他签字。郑云龙生怕多看一会儿李川就开枪了,直截了当地签了字。阿云嘎心松下来的同时,怒火更盛——为了救下付辛,郑云龙一个字都不看就敢在文件上签字。
李川看向阿云嘎,阿云嘎点头,李川松开了付辛。
郑云龙刚想跑过去看,就被阿云嘎拽住了,对李川说:“送他去医院,看起来是吓晕了。”
李川踢一踢他,发现真晕过去了,骂了一声:“没种的东西。”
李川五大三粗,单手提起来付辛,竟然毫不费力。郑云龙看着付辛被提着拖走,泪簌簌地流,问:“阿云嘎,为什么偏偏是我?同性婚姻虽然已经合法,但我终究是男人,连给你生个小孩儿都不行。”
“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这个人。”阿云嘎把郑云龙抱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别哭了,他不值得你流泪。”
阿云嘎带郑云龙回了租住的房子,让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
“你要让我去哪儿?我不去你家,就算我答应了,只要还没登记,”
阿云嘎打断他:“回你爸妈家。你为了那么一个男的,家里也不住了,老师师母很想你,婚前多陪陪他们。”
郑云龙搞不懂阿云嘎,刚才还用人命威胁他签下结婚协议,这会儿又百般体贴替他着想。郑云龙只能把这一切归咎于阿云嘎精神方面有问题,不能受刺激,也就不多说什么,下车上楼。
“你跟着我干嘛?”
阿云嘎:“怕你跑了,盯着你收拾。”
“放心吧,付辛还在你们手里,我不会跑的。”
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却被郑云龙收拾得温馨又干净,双开门的大冰箱上用旅游纪念冰箱贴贴满了他和付辛去各地游玩时留下的合照。家里的一切都是双人份的,拖鞋,洗漱用品,抱枕,全都是他们俩这几年一起生活留下的痕迹。阿云嘎觉得胸口涨得发疼,去阳台呆了会儿。
郑云龙收拾出一个行李箱,阿云嘎接过来,问:“阳台的绿植不带走?”
郑云龙看一眼阳台绿油油的一片,眼睛又红了,摇了摇头,心想这些有生命的植物就留下来陪着付辛吧。
阿云嘎看穿了他的心思,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给你个地址,来这儿把阳台的所有植物搬到我那儿好好养着,剩下的全扔了砸了,清理干净联系房东退租。”
郑云龙瞪阿云嘎:“不可理喻你。”
回到家郑云龙一见到爸妈心里就委屈,泪又流下来,赵老师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又看见阿云嘎跟在后面还提了行李箱,更不解了。
郑云龙不知道怎么说也不想说,狠狠瞪了一眼阿云嘎就上楼了,让阿云嘎自己想怎么编。
“老师,师母,我把付辛打发走了。”
郑教授惊讶地扶一扶眼镜,让阿云嘎坐下慢慢说。
阿云嘎隐去暴力部分,删繁就简:“给了他一笔钱。”
赵老师稀奇道:“以前我也不是没试过给他钱,这招我用怎么不行呢?”
“那是因为钱是死的,郑家和赵家能给他的利益是取之不尽的,只要还有进郑家的希望,他就不会要钱。我只是告诉他,无论再过十年二十年,郑家都不会同意的,他自然见好就收,趁还能拿笔钱的时候走人。”
郑教授点了点头,赵老师笑着说:“这虽然是好事儿,但是嘎子,这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真是麻烦你操心了。付辛要了多少钱,我现在找人汇给你。”
阿云嘎抿了一下嘴,微微低头像是在思索怎么开口,最终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真诚万分:“老师,师母,我想和龙龙结婚。”
郑教授和赵老师一齐愣住,郑教授斩钉截铁:“不行。”
“老师,师母,我不是一时兴起。”
郑教授示意阿云嘎和他去书房,赵老师去了郑云龙的房间里。郑云龙正试图用微信联系付辛,但始终没有回音,尝试着打了一个电话,接通的人是李川,气地郑云龙把肚子里有的脏话全骂了一个遍,那边也只是笑嘻嘻地说:“嫂子,你们俩早点儿把那红本儿拿到手,这小子也能早日重获自由。”
赵老师洗了个热毛巾给郑云龙擦了擦全是泪痕的脸,说:“从此我们家不再提付辛这个人了。但是阿云嘎说要和你结婚,你知道吗?”
郑云龙真想把一切都倾诉出来,将阿云嘎绳之以法,但一开口也只能说:“我知道,我已经答应他了。”
赵老师觉得自己一天之内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缓了一会儿,才说:“妈妈知道,付辛为了钱离开你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不能对感情失去信心,这么草率就答应另一个人的求婚。”

6
“你和爸爸,对阿云嘎了解多吗?”
赵老师说:“其实他身世挺可怜的,小时候不知道是被遗弃还是拐卖了,就记得自己的名字和来处,总之几经转手,到了港城那边。你不太清楚早些年的港城,他从小也是打打杀杀混过来的。你爸爸说的其实也不太多,不过说过,他是个底色善良的好孩子,只可惜命运不眷顾。”
郑云龙此刻对阿云嘎又恨又惧,并不对他产生同情,只想清楚父母对这个不法分子了解到什么程度,继续问:“那他现在呢?”
“听你爸的意思,他两年前接手了集团后,就逐渐洗白了,也明令手下任何人都不能再涉足黑色地带。”赵老师并不太关心老郑的学生都是做什么,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郑云龙心里骂,骗子,就知道骗他爸这种老实的知识分子,什么金盆洗手,白天还拿着枪逼婚呢。
既然父母并不太清楚,郑云龙心里多少宽慰了些,只要不把爸妈牵扯进来,他自己暂且先应付着吧。
赵老师从郑云龙屋里出来,阿云嘎和郑教授也聊完了,天色已经擦黑,郑教授说:“今天就不留你用饭了,无论如何,付辛的事我和赵老师都会感谢你。”
送走阿云嘎,郑教授叹口气:“他对龙龙的心意倒不假,只是他的背景和生活环境太复杂,总体上我还是不赞成的。”
赵老师让郑教授把阿云嘎说的给她细说一遍,郑教授挠挠头,说先吃饭吧,睡前他再细说,信息量实在太大,确实是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还说不清呢。
之后几天郑云龙再也联系不上付辛了,号码已经成了空号,微信也注销了。赵老师和郑教授看他每天郁郁寡欢,饭也不多吃几口,心疼得很。郑教授哄着他一起去学校陪他上班散散心,一想到儿子就是在他办公室才认识的付辛,立刻住口拍了拍自己嘴巴心虚地看向瞪着自己的赵老师。赵老师灵机一动:“去找你哥玩儿几天要不,他和安东尼带着西西回安东尼老家了,你也去威尼斯散散心。”
赵老师的姐姐,也就是郑云龙的大姨,生了俩性格上天差地别的儿子。哥哥Micheal比弟弟Stacee大很多,郑云龙和Stacee一般大,小时候就像双胞胎一样跟在Michael后头。
“不去,西西要是知道我和付辛分手了,能高兴得办场party。”
史黛西其实根本没见过付辛,只见过照片,对付辛也没有真正的敌意,只是嫌付辛长得没安东尼好人也没安东尼有能力。西西是被麦蔻和安东尼一起抚养长大的,对安东尼有着盲目的崇拜,把安东尼立成家族标杆,希望郑云龙也能照着这种标准来择偶。
“那过几天妈妈要排新戏了,你来看看。”赵老师记得郑云龙小时候最爱跟着她演出了,坐在侧台的道具箱上看得聚精会神,每次谢幕完朝他走过去,都能看见他满眼的崇拜。
阿云嘎来得倒是及时,带了两张热门外国巡演音乐剧的票,赵老师说这两天郑云龙房间门都没怎么出,不一定想跟他出去看剧。但郑云龙一听是阿云嘎,竟然真把睡衣换掉下楼了。赵老师和郑教授惊讶地对视,他们儿子难道还真对阿云嘎有点意思?
刚一上车,郑云龙就问:“付辛现在在哪?”
“回老家了,给了他一笔医疗赔偿,足够他安家立业。”
郑云龙一听付辛已经安全了,神情都松弛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愿再开口。开了一段路后,郑云龙警惕地坐直:“这不是去剧院的路。”
“离开场还早,我们去挑一下婚戒。”
“强取豪夺来的婚姻还需要婚戒?”郑云龙讥讽。
阿云嘎并不还口,只抿着唇,撇下去的嘴角倒像是他被郑云龙欺负了。
一到珠宝店内,工作人员就引着他俩进了贵宾室,在沙发上坐下后,店员挨个拿着托盘放到郑云龙面前让他看。他家三口人都不喜欢奢靡,他就没见过这种人排着队到他面前服务的架势,让店员把所有东西放这儿他慢慢看就行,别在这儿转着圈排队。
店长介绍:“这些都是按照阿总的要求设计的,每一款都是独一无二的,郑先生您慢慢挑选。”
这时又有人推了餐车过来,阿云嘎说:“挑饿了就吃,一会儿就能直接去剧院。”
郑云龙扫了一眼,故意说:“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前几天从我手上摘下来扔了的那个。”
气氛不对,除了店长还能保持自然微笑的神色,一些年轻的店员已经偷偷用八卦的眼神对视了一眼,感觉已经有一个豪门秘闻瓜摆在了眼前。
阿云嘎也不知道生气了没有,表情还是那样,开口倒是有点阴阳怪气,看向店长:“哦,那麻烦你把简单到小气的款式挑出来。”
郑云龙立刻拿眼睛去瞪阿云嘎,店长回答:“阿总,这些都是按照您的要求设计后又一版版改出来的,有低调奢华,也有时尚大气的,小气的款别说不会出现在这间贵宾室里,咱们整个店面里都不会有的。”
郑云龙不主动挑选配合,阿云嘎干脆拿过来郑云龙的手,挨个往他手上试戴。郑云龙赌气扭过头不看,阿云嘎就让人把餐端过来,塞他另一手里餐具,说:“不看就别浪费嘴,吃。”
拿着一双筷子,郑云龙觉得阿云嘎简直有病得都有些幽默了,可他确实有些饿了,于是一句话也不说,扭着头埋头苦吃。 阿云嘎看他侧脸圆鼓鼓的,刚才心里那点气也没了,觉得特别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
最后阿云嘎选定的还是他最初设想的那款,宝石的造型打磨引入了月亮的意象,两层戒圈里面镌刻了月亮蒙文。
郑云龙说他强取豪夺,阿云嘎看着这枚戒指真的戴在他手上、宝石映着灯光在他指间流光溢彩这一刻,心想郑云龙说得对,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得锁住这轮月亮。

7
由于确定了付辛目前的人身安全,和阿云嘎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郑云龙看起来高兴了一些,赵老师和郑教授也就真的认真考虑起了这门婚事。之后阿云嘎又来了两次,但郑云龙父母都工作去了不在家,郑云龙也就没有好脸色给阿云嘎看。
阿云嘎拿了个新手机做赔偿,说那天摔坏了一个角,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就买来了个一模一样的。郑云龙连手机带盒子一起扔开:“不要,又不是不能用了。”
“屏幕裂了,哪天掀起来把你手划破了怎么办?”阿云嘎把手机盒捡回来,拿出手机开机,又把郑云龙旧手机里的电话卡换进去,放到郑云龙手边。
郑云龙发现这几次见面阿云嘎身边都没了李川的身影,忽然警觉起来:“那天那个拿枪的人呢?”
“你说李川?”阿云嘎看郑云龙紧张地坐直了,不知道是逗他还是认真的,“在付辛身边盯着呢。”
郑云龙着急:“他都已经回老家了,还不放过他?”
阿云嘎扬起一个毫不掩饰其恶劣的笑:“咱俩一天不登记,李川就一天回不来。”
无赖得过分,气得郑云龙拿起手边的抱枕起身就往阿云嘎脸上砸。阿云嘎让着他把气出完,也不躲,直到郑云龙看到抱枕上的拉链沾了点血迹,才愣着停手,看见阿云嘎的眼角被拉头的尖锐部分划破了小口子。
阿云嘎把抱枕拿过来擦掉血迹放好,拉着郑云龙也坐好,看他有些无措,摁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止血,还反过来安慰施暴者:“没什么,你消气了就好。”
在厨房准备晚饭的阿姨这时候出来问:“龙龙,阿先生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呀?”
“他一会儿就走了阿姨,不用做他的。”
阿姨回厨房后,郑云龙看向阿云嘎:“我会想办法说服我爸妈的,你说到做到,结婚证一领就让李川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阿云嘎打破沉默:“你和付辛怎么认识的?老师学生那么多,博士硕士研究生,听过课的本科生更是不计其数,怎么就是付辛呢?”
“犯得着跟你说吗?”并没什么威慑力的猫又装模作样亮出利爪。
“那我让李川问问付辛。”
阿云嘎作势就要打电话,郑云龙伸手去夺,整个上身都压在阿云嘎身上了,逗猫似的,但郑云龙手长,眼看就快够着了,阿云嘎反其道而行把手机塞到了他手里,含着笑看他。
“我要学音乐剧,我爸妈不同意,一意孤行给我填满了志愿,付辛知道了后帮我改了。”郑云龙言简意赅,把手机还给阿云嘎,发现他的手机屏保就是他家门口草坪上的雕塑,心里又骂了一句神经病。
“你小时候上的不是国际学校吗?”
“我不想出国,闹着我爸妈想办法给我办转学了。”
或许是赵老师就是从事于舞台行业,知道这条路的艰辛,得知儿子有学音乐剧的想法,反对的态度非常坚决。郑教授在这一点上也无比赞成妻子的观点,血脉里祖上传下来的山东人基因大爆发,希望儿子学个文科类专业,毕业后考公进体制内直接就是安安稳稳一辈子,工资也不是问题,家里有的是钱给他花。
之后他闹了好一阵子,他爸妈才觉得他是认真的,支持他参加了艺考,本来想他艺考受挫后就安安稳稳高考,没想到还真拿到了几所艺术院校的offer。后来高考成绩一出来,郑教授看他的分数统招也有还算可以的本科院校能读,直接报考系统都不让郑云龙看,全权替他做主。
郑云龙跑去他爸办公室发了好几次脾气,他爸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已读乱回,就是不信他已经可以做出为自己人生负责的决定了。有次他气得坐在学校湖边的石头上哭,天鹅游过来都要被他骂两句,就是那次付辛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冰咖啡和纸巾,问他为什么那么想学音乐剧。
付辛听得特别认真,像对待大人一样和他交谈,听完后付辛郑重其事:“郑云龙,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是最优秀的音乐剧演员之一。”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露出很狡黠又明快的笑容,向郑云龙伸出了手:“郑云龙,你敢为了你的梦想冒一次险吗?”
“十分钟后郑教授有两节本科生的连排课,今天是报考系统开通的最后一天,现在就去改,郑教授应该不会再最后检查一次。”
夏日的阳光和湖面粼粼反射出的光线让郑云龙觉得有些眩晕,让他之后对那天的印象只剩下付辛因为背光有些模糊的面容和他只代表着美好未来朝他伸过来的手,他记得他刚伸出手,付辛就紧紧攥住他,向前奔跑。
通知书下来后,郑教授和赵老师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了,反而是深刻反思了自己的教育行为,真正去聆听了郑云龙的想法,尽量对他的选择提供鼓励和支持。
“其实我爸妈刚知道我和付辛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反对,以为谈一阵子就分了,谁知道越到后面他俩越生气了。”
阿云嘎气笑了,站起身推了一下郑云龙的脑袋:“缺心眼儿,如果你身边所有人都反对,那你是不是自己该想想他的确不适合你?我该走了,代我向老师师母问好。”
郑云龙恶狠狠地自言自语:“反正都被你搅黄了,我还想什么想,想你个大头鬼。”
晚上郑云龙问父母考虑这桩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郑教授说:“目前还不赞成。”
郑云龙纳闷儿:“付辛家里一穷二白,你说他是攀附,现在来了个有钱的,怎么还是不行?”
闻言郑教授和赵老师一齐放下了筷子,吓得郑云龙拿着筷子夹菜的手都缩了回来,左看右看,也放下了筷子。
“儿子,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不喜欢付辛从不是因为他家境一般,也不是因为他左右逢源。现在的社会确实不太好出头,没有好的背景的人容易怀才不遇,他为自己的未来筹谋这并不值得责怪,我也不觉得他是平庸的人。相反,他能考到北云大学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个有能力的孩子,如果他心里有原则底线与善良,我很乐意他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可是儿子,他不是。他的钻营,已经超出了那条良知的界线,一旦有机会,他会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一切。我可以肯定,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组建了家庭,我和你妈妈活着的时候还好,一旦以后我们不在了,他的社会地位又超过了你,你对他所有的好都会变成他心里的恨,你就变成东郭先生喽。”

8
“东郭先生与狼,郝建和老太太,郑云龙和付辛。”老郑补充接了一句,把郑云龙气笑了。
“至于阿云嘎,他的情况太复杂,而且你现在带着赌气的成分。毕竟是终身大事,我们还是希望你自己能考虑清楚。”赵老师。
郑云龙心里叹气,等他想清楚了,估计付辛就真没命了。
刚才郑教授说的那一段,郑云龙倒难得听进去了。可即使他和付辛真的不合适也走不到最后,如今付辛也是因为他才卷进了这场是非,无论如何,总要先把付辛保出来再说。
晚上郑云龙躺在床上,打开了窗户,任由仲夏夜温热的晚风卷进来,他只静静侧着头看着窗外几棵树上繁茂的枝叶随着风轻轻晃动,慢慢回忆着和付辛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晃动的枝叶和夜间也在来回跳跃着的鸟儿成了催眠魔法,还来不及回忆太多,郑云龙就带着一身热风蒸出来的薄汗睡着了。
太热了人睡不安稳,一把沾着不知道多少人的鲜血的匕首突兀地出现在了郑云龙的梦里,锋利的刃滴着血朝他狠戾地刺下,那一刻郑云龙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可他没有任何痛觉。
郑云龙一下惊醒,摸了一把自己额头的汗,松一口气,拖着困重的身子去关上了窗户,把空调重新打开,进浴室把一身的冷汗冲掉。
那是他大二那年的初秋,和付辛约好了出来玩儿,他到得早了些,在街头的户外咖啡店握着杯冰美式等他。人群的尖叫声引起郑云龙的注意时,举着刀无差别伤人的恐怖分子已经离郑云龙十多米远。郑云龙立刻一边报警一边想进咖啡店里面躲避,站起身就看见一个小孩儿吓傻在了路中央。他腿长,两步就跑过去抱住了小孩儿,咖啡店的店员焦急地呼唤他赶快进来好锁住门,偏偏一抬脚就踩住了不知道谁在慌乱中掉落的水果,重心不稳便倒了下去,扭头一看,滴血的锋刃已经蓄好势朝他落下,他扭过头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孩,等待剧痛的降临。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幻痛,那一刻他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在医院,爸妈都守在他眼前,俱是劫后余生的凄惶。他伸手摸自己身上的伤,赵老师说他毫发无伤,那个孩子也没事,孩子的家长就等他醒了来当面致谢,暴徒也已经被当场击毙。
他说不可能,他都听见匕首深深刺进来的声音了,怎么可能没事呢。医生说这是他高度紧张恐惧下的想象,替他挡了一刀的人并没有受重伤,只是胳膊被划破了,没有他描述的刺伤。医生话音一落,付辛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进来了,赵老师和郑教授也难得对他好颜色,让他坐下和郑云龙慢慢说。
冲过澡出来,房间里已经清凉下来,周遭全是夏夜的静谧,郑云龙叹口气扑到床上,心想就算付辛对他有所图,一定也是真心更多。现在他俩好聚却没好散,他心里全是亏欠,愧疚得不得安宁,噩梦都找上门来。
手机响了,郑云龙打开看,是阿云嘎发来一张图片。
“家里阿姨喂的猫,今天回家遇见了,长得跟你挺像。”
是一只中分奶牛猫,弓着背朝阿云嘎哈气,很凶的样子。
郑云龙回他一个鬼脸表情包,回复:“猫好,你不好。”
回复完郑云龙又放大那张照片仔细看,发现阿云嘎的手上有猫抓的血痕,看起来是已经和猫打了一架了,又发了一句:“招惹人家,活该挨揍。”
“一天挨两只猫揍,我还挺可怜。”
郑云龙想起下午他用枕头把阿云嘎眼角打破了,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了,提醒他记得去打个疫苗。
秘书进来告知有位郑先生在楼下等候见阿云嘎的时候,他正在看剧院建设及周边配套设施规划的项目书,听到秘书的话他立刻收拾好桌面,去茶几摆弄着器具开始泡茶。
秘书引着郑教授进来时,整间办公室已经茶香氤氲,老郑轻笑:“这么多年了,倒还记得我的喜好。”
当初还是因为阿云嘎泡茶的这手功夫,让郑教授对他另眼相看,多交谈了几句。
“但我今天不是来喝茶的,”郑教授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了阿云嘎面前,“大龙这孩子固执,认准了什么,就算一条路都走到黑了还不知道调头呢。我怕他死心塌地非要和付辛结婚,就准备了这份协议,没想到现在拿给你了。不过这份协议的内容,对你来说,就有些苛刻了。”
郑教授言简意赅地替他总结:“签下这份协议,一旦离婚,你就要净身出户。”
阿云嘎起身去办公桌拉开抽屉也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郑教授。老郑狐疑地翻开一页页看过去,竟然是一份内容和他带来的那份几乎如出一辙的协议,并且最后有阿云嘎和郑云龙的签字。
“龙龙那天为付辛生气,根本没看就直接签字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签了份什么呢。”阿云嘎无奈地笑着摇头。
郑教授可不信他的,道:“没你哄着骗着,也签不了。”
阿云嘎低头又斟一杯茶,算是默认了。
“如果不是那兔崽子不知道怎么鬼迷了心窍非要今年就跟你结婚,就他现在这么年轻,你这么算计,这门婚事我和赵老师是怎么也不会答应的。”郑教授收回了他那份协议,把阿云嘎给他的协议也一起收进包里,“你的真心我暂且信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老师请讲。”
“我要看看集团的账。”
阿云嘎并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郑教授会有这个要求,说:“如果我说已经准备好了,会不会显得太卖乖了?”
“你这儿如果还是刀山火海,即便你把心剖出来给郑云龙,我也不让他蹚这滩黑水。”
老郑回家的时候赵老师和郑云龙都在客厅里,见他回来都看向他,老郑神色也看不出喜怒,只说:“明天阿云嘎来家里商量婚期。”

9
老郑和赵老师研究了两天黄历又多方咨询,最后定下两个难得的黄道吉日,一天领证,一天办婚礼。
去民政局那天开车来接郑云龙的是李川,阿云嘎坐在后座,李川看见郑云龙就乐着说:“这大喜日子给我哥激动得怕开不好车,我当司机。”
郑云龙坐上车就对着李川阴阳怪气:“看着付辛那么多天,真是辛苦你了。“
“啊?”李川没听懂,他这些天去谈那块要建剧院的地皮去了,跟付辛有什么关系?从后视镜和阿云嘎对视一眼,李川立刻就懂了别多嘴,干笑了两声应付过去了,岔开话题:“我哥昨夜激动得一晚上没合眼,早上我去接他一看,嚯,这大黑眼圈,还找了化妆师来化个妆盖住黑眼圈才行。”
“开你的车吧,这么多话呢。”阿云嘎啧了一声,李川嘿嘿笑着就不再说话了。
钢戳缓慢匀速向下时,阿云嘎屏着呼吸注视着,直到痕迹牢牢印刻在两人的照片上。工作人员将两本结婚证一起递给两人,恭喜他们新婚。郑云龙没有拿,对工作人员点了下头站起来就走了,阿云嘎把准备好的喜糖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都分了下,小心地收好两本结婚证,去追郑云龙。
“婚已经结了,以后你不要再找付辛的麻烦,我和他没关系了。”
“好,以后我们之间不要再提付辛这两个字。”
郑云龙得到答复就大跨步朝车的方向走,走到车门前发现还锁着,扭头一瞪,李川忙不迭就把车锁打开,看着郑云龙坐进去嘭地把门关上。
“哥,为了出入家属院不扎眼,咱这车低调是低调了,耐不耐造啊?我瞅着车门早晚让嫂子摔坏。”
阿云嘎也没听见李川说什么,知道郑云龙不听见,揪住李川吐槽:“付辛付辛,天天就知道付辛,取的什么破名字,付~辛~冲着名字也不该跟他谈恋爱啊什么眼光他,早晚负心。”
“就是,嫂子这啥眼光。”
李川刚跟着吐槽一句,就看见阿云嘎眼神刀过来,赶紧闭嘴,摆手做出请阿云嘎上车的手势。
阿云嘎答应赵老师,正式婚礼之前郑云龙还是要住在家里,李川把他俩送到郑家,赵老师在打电话,老郑正戴着老花镜挑喜帖。
“哎呦,你让西西别在旁边乱叫,我听不见你说话了。”赵老师把手机拿远一点揉了揉耳朵,又说:“西西,小姨也想你得很,但你在龙龙婚礼上不能再学猴子了不然我真要揍你了中国打小孩不犯法。”
阿云嘎问郑云龙什么学猴子,郑教授听见了笑了一下说这是说来话长,让他俩先别管猴子,过来一起挑一下喜帖。郑云龙本来想拒绝,看爸妈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色,便张不开口说回房间休息,坐下来翻看起喜帖。
“谁选的样品?还都挺好看的。”
郑云龙想奉承一下爸妈,结果赵老师刚好挂了电话接过来话茬:“嘎子让人一大早送来的,还有礼服的图册,你也一起挑了。”
桌上繁乱不堪,在一层层喜帖和喜糖介绍之下,礼服图册才被翻出来递到郑云龙手里,郑云龙翻了翻,甚至都还不是成衣照片,是设计师手绘稿,饶是他不懂时尚也能看出这些稿子均出自不同设计师之手。看来从婚戒到礼服,阿云嘎都花了大价钱,郑云龙有些不解,到底是什么能让阿云嘎摆出这样一副倾注一切也要和他喜结连理的架势。
郑云龙独自神游思考了半天,突然在某一刻大彻大悟,对阿云嘎撂下一句“你跟我来一下”就上楼去自己房间了,抱着胳膊看阿云嘎跟上来,又示意他关上门。阿云嘎发现郑云龙的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刚忍不住多看两眼,就听见郑云龙说:“我告诉你,如果你是想打我外公家产业的主意,你趁早放弃吧,我外公早就立好遗嘱了,我妈的那份只有钱,你又不缺,家族产业会交给安东尼打理。安东尼他们家族可是意大利黑手党,你小心着点!”
最后一句是郑云龙瞎编的,想达到一些恐吓的目的。
阿云嘎含着笑意盯着郑云龙看,郑云龙心里有些发毛,挺胸直背努力更加坚定地回应阿云嘎的注视。直到阿云嘎一步步越靠越近,郑云龙往后躲,一下坐到了床上,一寸寸逼近的人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很轻的吻,说:“知道了,笨蛋。”
阿云嘎都下楼半天了, 郑云龙才回过神来,赶紧擦了擦自己额头,低声骂:“就你聪明!”
史黛西这时候给郑云龙打来了一通电话,第一句话就是祝贺他和付辛分手。
“我爸妈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讨厌付辛?”
“嗯...其实,我也说不清,你就当作是史黛西的直觉吧。哦!这几天我就会去给你挑选结婚礼物,一张某乐队绝版黑胶唱片怎么样?你可以猜猜看是哪个乐队。”
“唉,无所谓,这婚我也不想结,不用带礼物。”
史黛西听出郑云龙的低落,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郑云龙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一般,躺在床上把最近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史黛西,史黛西:“Oh! My! God!”
郑云龙再下楼时,喜帖和喜糖都定下来了,他随手翻了一页礼服草稿,阿云嘎表示他也同意,明天会有人登门来给郑云龙量体。
之后阿云嘎每次登门,都是直接拿着成品展示来推进婚礼进度,今天是鲜花布置明天是司仪念稿,有时候还会让郑云龙挑选一些家具。赵老师感叹,说他把一切都安排这么好,不知道提早多久就开始准备了,让她一点儿用武之地都没有。当初安东尼和麦蔻的婚礼,她忙活得都掉了五斤肉,现在亲儿子结婚,她倒只管在现成的东西里挑挑选选就好了。
“给你省些心还不好吗?”郑教授拿着毛笔在喜帖样品上泼墨挥洒,然后自己欣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摇头叹息:“我主动请缨写喜帖人还不乐意,要自己写,嗐,年轻人不识货。”
做好的喜帖全部送到阿云嘎办公桌上时,阿云嘎用指腹轻轻摩挲,经年向下微垂的唇角就不自觉上扬起来,拉开抽屉郑重地挑选了支钢笔,先找了张白纸练习了两遍,准备正式写喜帖时,李川敲门进来了。
“哥,付辛寄来的,写了要你亲自打开。”
阿云嘎轻蔑地看向桌上的信封,放下笔去拿,想看付辛还能耍出什么花招。撕开封条,里面是一沓照片,甫一入目,阿云嘎便瞳孔骤缩。
李川只看阿云嘎的面色就心里一沉,他不知道付辛寄来什么,能让阿云嘎离开那片血雨腥风后再度起了杀意。

10
李川亲自去了趟付辛的老家,人已经消失了,剩下的都是老幼妇孺。李川从来不屑用家人威胁这种手段,于是连夜又赶回了北云。
“没有查到任何出行记录,看来是通过不需要证件的交通工具跑了。”李川有些懊悔,“不知道这小子留了后手,就该留几个人监视他的。”
阿云嘎沉默不语,李川看不得他这种模样,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把从前手下的人再启用出来,全都是老油条了经验丰富,密密匝匝的网重新连接,不出一周就能把人薅出来,李川有把握做得干干净净的。
“他会自己找上门的。”阿云嘎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我去接郑云龙。”
刚下了一场秋雨,空气湿润又凉爽,郑云龙家门口那片草坪上又铺满了被雨打下来的落叶,郑云龙换好衣服出门,看见阿云嘎靠在哲学家雕塑前等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黑色风衣显瘦的原因,郑云龙觉得阿云嘎整个人仿佛消瘦了些,低沉的氛围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主动走到了阿云嘎身边。
阿云嘎今天没把头发梳上去,头发搭在额前,上面沾着细碎的雨丝,郑云龙才发现又开始飘起了雨,刚想问怎么不进去等他,对上阿云嘎的视线,却忽然发不出声音,也怔在这里。
阿云嘎的眼睛本来长得就深,此刻更是涌动揉杂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仿佛是痛惜,又像一种思念和眷恋,最深处又如幽幽闪烁着两团怒火。郑云龙被这眼神注视得不禁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跑:“又降温了,我回去穿件外套。”
阿云嘎拉着他的手腕定在原地,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到他身上,双手握着他的肩膀看他那双依旧懵懂的双眼,那些灯光昏暗环境下细节清晰的照片又映入他脑海,那是郑云龙恬静的睡颜和他下身那个郑家最深的秘密。注视良久,终究是疼惜大过了愤怒,阿云嘎轻轻拂去他睫毛上挂落的雨丝,叹息:“郑云龙,你是全世界最蠢的人。”
把真心错付给混蛋,将算计奉为真爱,明明知道自己生理状况特殊,还敢和人同居,无知无觉地就让人留下那么多私密照片做敲诈勒索的底牌。
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阿云嘎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暗处的枪口瞄准过多少次,此刻被一道充满不甘恨意的目光锁定,阿云嘎立即便觉察出,并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人一旦出现,事情就好办了许多。
付辛就蹲在草坪的围栏外,帽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如围栏脚处的苔藓般阴暗潮湿。他胡子拉碴,双眼猩红,盯着草坪上那对看起来无比般配的人,心中燃烧的尽是屈辱的恨意。付辛一直自命不凡,他从那样落魄的家庭,那样破败的小县城,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大的城市最好的学校,还有了家境完美的恋人,这个恋人还是那样的痴愚天真,家里明明有无尽的资源却叫他无视,去追求什么可笑的艺术。有时候他无比嫉妒郑云龙,他几乎挥霍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仿佛随时能为了什么音乐、舞台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东西燃烧掉自己,而他时时刻刻都像个紧张的猎人,生怕自己错过能抓住的一切。他距离成功明明只差那么一点了,他当然可以就此放弃,拿着阿云嘎给他的那笔钱以后过平淡安稳的日子,可是凭什么?他一点儿也不服。如果不是阿云嘎,他早晚会借着郑家的东风走向最高处,他可以把郑家的一切资源都变成自己的,这是他最好的登天梯,如今生生被突然冒出来的阿云嘎斩断了,他恨得几乎吐血,怎么会甘心就此罢手。付辛愿意豪赌一把,不仅要更多的钱,还要毁了阿云嘎的幸福。
付辛身后,一辆极其不起眼的普通轿车内,李川看着付辛的背影嗤笑出声,说:“我哥就是料事如神啊,还真会自己找上门儿。哥儿几个,就这个人,这几天你们盯好了,没几天就婚礼了,绝不能真出了岔子。”
车内其他几个看起来这辆车一样不起眼的男人都点点头,说李哥放心吧,哥儿几个绝对把人盯得死死的。李川摇头叹息:“真是小瞧他了,没想到这么畜生,本来没他什么事儿,拿着钱爱干什么干什么去,这下好了,不掉一层皮他是逃脱不了了。”
虽然李川并没有看那个信封里的内容,但阿云嘎的反应也足够他猜出那些照片上都是什么了,李川靠在车座椅上看着付辛还觉得有些纳闷,明明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行事怎么比他这种自认是下水沟里爬出来的下三滥还要下三滥。
李川最后嘱咐:“人抓住以后,什么手段都行,要确保那些照片删得干干净净没有备份,注意啊,管好自己眼睛,不该看的一点儿别看。”
这些人都是一早就跟着李川混的,知道规矩,直接说要是看见了一点儿直接自挖眼珠,李川啧一声,“都说了,咱们现在不是黑道了,说话别这么血腥。”
其余人沉默,仿佛李川自己说话多注意似的。
郑云龙在卫生间同时看见史黛西和付辛的这一刻,头都大了。他被阿云嘎带来挑选主卧的床,本来就兴致缺缺,阿云嘎今天的气场又非常奇怪,他刚到卫生间准备喘口气,就被俩人一左一右拉住了胳膊。
比郑云龙更头大的是李川,他对着蓝牙耳机那头焦急道:“怎么就又多冒出来个男的?和郑云龙长得差不多?什么意思?”
阿云嘎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李川一眼,李川尴尬地笑了笑:“哥,计划有变了看来。”
“逃婚?”郑云龙差点儿喊出声。
“对。”史黛西和付辛同时点头。
史黛西瞪了付辛一眼:“你给我滚,跟你逃什么?我要带他去美国,你能带他去哪儿?抓紧滚开,小心那个黑老大抓住你真给你一枪。”
史黛西没想到付辛还有胆量来见郑云龙,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付辛的出现绝对不是好事。付辛反问:“你就不怕阿云嘎吗?”
史黛西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有麦蔻和安东尼在,谁敢碰他一根汗毛,再说了,他小姨的铁砂掌可不是吃素的。
阿云嘎一听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孩和郑云龙长得七八分相似,就知道是赵家那个最不省心的史黛西窜出来了,无奈地挠了挠额头,说:“别动手了,静观其变。”
史黛西别说蹭破点儿皮,哪怕是受点儿惊吓,回到家三分真七分假地掉掉眼泪,安东尼和麦蔻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以后在丈母娘赵老师面前也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11
郑云龙在史黛西揪着付辛衣领大骂他cheap man之前稳定住了事态,把史黛西哄了出去让他去咖啡厅点一杯香蕉奶昔等他,他要单独和付辛谈一下。
阿云嘎得知两个人都要带郑云龙逃婚时,觉得有些好笑。他早就调查了解过郑云龙的每位家人,史黛西就是个被全家宠坏但也被全家人制裁的小混蛋,只需要给他的监护人安东尼打一通电话,就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
史黛西的母亲是赵老师的姐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如今却痴迷于动物研究的动物学家,在生下史黛西同时遭遇婚变后,终于选择遵循本心一头扎进了雨林,而赵老师早就回到祖国沉醉在戏曲国粹里。于是这对姐妹的父亲便把选定继承人的目光投向长女已经成年了的儿子麦蔻身上,可惜麦蔻对打理生意一窍不通,只在文学研究上颇有天分,为了解决继承人的问题,麦蔻决心在商学院里选一位最聪明的人做未来的丈夫,于是安东尼年纪轻轻,就和麦蔻一起成为了一位婴儿——史黛西的共同监护人。
史黛西的成长过程中或许缺乏一些母爱,但绝对不缺乏来自安东尼和麦蔻的管教制裁。安东尼正焦头烂额地查询史黛西的信用卡使用记录时,一通远渡重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安东尼,把你这个策划一场大逃婚的麻烦精带走!”
安东尼不否认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史黛西的确是个麻烦精,但是他认为这还轮不到一个外人——至少目前还是,来指出这一点。不过目前控制住史黛西才是重中之重,他挂掉电话走向还在因为联系不上史黛西而焦虑的麦蔻,说:“看来我们要提前去北云了。”
“龙龙,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跟我走吧,总有阿云嘎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付辛捧住郑云龙的脸乞求,他知道这种话离谱至极,但是郑云龙这种天真的傻子,不就爱听这种浪漫疯狂的话吗?
看着付辛憔悴的面庞,郑云龙泪眼朦胧起来,五年间的点点滴滴都重新涌入脑海,他们是怎么样互相扶持着对方成长,怎样鼓励对方面对挫折困境,如果没有阿云嘎的突然闯入,他们就该是世界上最相爱的情侣。
“付辛,或许我可以走,但绝对不是和你一起,我不能再让阿云嘎伤害你了。”郑云龙摇摇头,拒绝了这个颇具诱惑力的提议。
“我不怕,龙龙,你忘了吗?为了你我连死都不怕!”付辛激动地扯开自己的衬衫,露出胳膊上刀伤留下的伤痕。
郑云龙看着那道疤,思索良久,最终还是道:“我可以和西西去美国,但绝对不是和你。我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不要再有任何伤痛。我们家的人,阿云嘎不敢轻易伤害。”
付辛突然发觉自己从来都低估了郑云龙,郑云龙并非是毫无理智思想的温室花朵。可如果郑云龙不和他走,他又该怎么和郑家再要一笔钱呢?
“我不会放弃的,明天晚上,我在你家那个路口等你,你不来我不会走的。”
付辛说完就离开了,拉开门没想到史黛西就抱着胳膊等在门外,伸出两只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付辛:“I'm watching you,man!别想带着我哥私奔跟你过苦日子。”
郑云龙扶一扶额头,拉史黛西:“别闹了西西,跟我回家。”
“No,no,no,”史黛西摇头,“我可是带你来逃婚的,回家让小姨知道了不得揍我?我不回家,我得盯紧他,你要是敢跟他走,可就直接把事情捅开闹大,咱俩一起挨揍。”
付辛没想到事情会遇到如此多的变数,阿云嘎听着李川放在他耳边的耳机里传来的这些声音,忽然笑了出来。史黛西的出现也不全是坏事,虽然坏了他的计划,但同时也坏了付辛的。
“没事儿哥,往好处想,嫂子根本没想跟付辛那个畜生走不是?”李川安慰他,虽然想跟史黛西去美国也算不上好事。
李川挠挠头:“那要真跑美国了可咋办?”
“安东尼明天就到。”阿云嘎并不把史黛西放在心上,看着郑云龙从卫生间的方向走过来,站起来迎他,明知故问:“怎么眼睛红红的?”
郑云龙并不回答他,说自己累了,要回家。
筹备婚礼这些天,阿云嘎心情一直很好,难得又用强势且不容反抗的语气与态度对待他,说:“不行,选完床再走。”
“你自己选吧,我不在乎。”
阿云嘎往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笑得恶劣:“怎么能不在乎呢,毕竟这是我们俩以后日夜奋战的地方,还是说你不喜欢在床上,沙发?书桌?”
郑云龙瞪大眼睛,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伸手想甩他一巴掌却被阿云嘎握住手腕,腰也被阿云嘎环住贴近他,阿云嘎低声却字字像凿下来:“郑云龙,别再考验我的耐心,做出抉择。“
郑云龙心中震动,觉得阿云嘎言下之意不只在说床,反而像在说付辛,心中不免惊恐起来。
第二天下午,雨下得更大了,伴随着雷声几乎成浩荡之势,让郑云龙心中惴惴不安。门铃一响,郑云龙跑着去开的门,却看见安东尼和麦蔻把史黛西夹在中间,史黛西撅着嘴一脸不服。
赵老师也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家三口,立刻惊喜地喊出来:“你们怎么提前来了?也不跟小姨说一声,哎呦这老大的雨,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啊这孩子。快进快进,淋着没有啊西西?让小姨好好瞧瞧,怎么一脸不高兴呢,飞机餐不好吃肚子受委屈了?哎呦小姨的宝贝,晚上小姨下厨给你做你爱吃的。”
赵老师欢喜地把人搂进怀里,眼睛忙不过来似的又去看麦蔻和安东尼,说他俩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果然洋人饭还是不行,在中国可得好好补补。
郑教授也待见极了这俩外甥和安东尼,最疼的当然也是最小的史黛西,凑过来揉着史黛西脑袋问他晚上想吃什么好吃的,还说他这就出门儿给小猴子买香蕉去。
史黛西和郑云龙对视一眼,用眼神传达:我今晚会盯着你,你不跟我走也别想跟付辛走。

12
史黛西说要一整夜都紧盯着郑云龙,结果呼噜呼噜饱餐一顿后,往床上一躺就睡得像小猪。
郑云龙看着窗外大雨没有停下的势头,心里又回想起阿云嘎那句“做出抉择”,心跳如鼓。他看了眼睡着都扬起嘴角的史黛西,笑了笑,把被子盖到他肚子上,悄悄穿了件外套下楼。
大雨倾盆,伴随着秋风,雨伞也遮不住斜飞进来的雨,郑云龙很快湿了一半,走到路口,并不见付辛,只见一辆熟悉的车在雨幕中打着双闪,心陡然坠落。
阿云嘎就举着伞站在车旁,借着路灯看见郑云龙在风雨中一步深一步浅走来的身影,顿觉身上每寸皮肤都如同万蚁啃噬。他多么希望自己在这里空站一夜,他甚至可笑地向记忆中的长生天祈祷,祈祷郑云龙能在他的家里,在他那张干燥舒适的床上,用安稳甜美的梦来度过这个漫长雨夜,可郑云龙还是来了,脚步那样急切。他宁愿相信付辛那些鬼话,愿意去和他颠沛流离,也不愿意和他结婚!
“阿云嘎,我...我不是,”郑云龙已经想到付辛被李川带走了,急切地想要解释。
阿云嘎动作强硬地把郑云龙拉到自己伞下,郑云龙的伞应声落地,溅起水花后又被风裹挟着卷走。他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几乎贴着他的牙缝质问出来:“郑云龙,你非要把我的心剖出来撕碎不可吗?”
郑云龙被这句话所包含的浓厚的爱与痛震动,他始终不明白,阿云嘎为什么会这样爱他,为什么非要得到他不可,明明他们素不相识,可这样强烈迸发出的情感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并不是假的。一切都让郑云龙不安又茫然,逼得他又脆弱地含了两汪泪水,为什么他安稳幸福的生活全被打碎了,为什么阿云嘎会出现在他生命里。
“付辛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
“你再提他的名字,我就杀了他。”
伴随一声惊雷,郑云龙吓得捂住了耳朵,惊喊出声:“我求你了,不要杀人!”
阿云嘎也红了眼眶,雨下得比刚才更急了,两人几乎都湿透了。
“我真的没打算和他走,我是想来告诉他我不走,让他快离开别再等了,你相信我,我连行李都没带不是吗!”郑云龙依旧捂着耳朵低着头,快速又清晰地大声告诉阿云嘎这些话,生怕自己多犹豫一会儿,付辛就真的死了,他无法接受一条人命因为他而逝去。
阿云嘎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看了看郑云龙外套下还穿着睡衣,愣了有两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郑云龙的确没打算就此和付辛私奔。
同时,阿云嘎也注意到郑云龙此刻在捂着耳朵抱着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这场雨下得气温骤降,湿透的睡衣与单薄的外套并不足以御寒,阿云嘎立刻松开自己过分用力攥着郑云龙肩膀的手,打开车门把郑云龙推了进去,自己也上车后立刻打开暖风,让郑云龙脱下湿了的外套睡衣,拿出了车里备用的干衣服,然后独自下车关上车门,给郑云龙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郑云龙脱掉冰冷黏腻的衣服,用阿云嘎给他的干毛巾擦了擦身体,换上衣服后闻见衣服上还有属于阿云嘎的香味,这段时间密集发生的所有终于逼得他情绪崩溃,骤然痛哭出声。此刻付辛或许还命悬一线,而这样一个把杀人说得如此斩钉截铁的恶魔,刚给予他如此大的恐惧与痛苦,却又在这样的小事上予他空间和尊重,他透过车窗看着阿云嘎依靠在车门上的背影,想到自己已经和这么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看透的人结婚了,迷茫与委屈在心中更无限放大。
阿云嘎听见哭声,立刻回头查看,见郑云龙已经换好衣服了,拉开车门坐进来,冷声道:“别哭了,他还没死。”
可郑云龙此刻并不只为这件事哭泣,泪水依旧不停,阿云嘎更是痛苦无奈夹杂,不知道是说给郑云龙听还是自己:“我只是被困在泥沼里晚了一步到你身边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郑云龙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并未听清。
阿云嘎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像是安慰自己道:“没关系,我们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一生让你来爱我。”
雨势渐小,阿云嘎撑着伞把郑云龙送回家门口,最后一遍承诺:“是的,婚礼顺利结束后,他就被放走。”
郑云龙方才哭得肝肠寸断,此刻眼睛和鼻头都是通红的,看得阿云嘎生出一股巨大的亲吻他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忍住,扬一扬下巴让他赶快进屋睡觉。
看着郑云龙房间的微弱灯光亮起又灭下,阿云嘎转身离开,接通了李川的电话。
“哥,废了他一只手,照片也删干净了,在海上吊他几天长长记性和良心。”
阿云嘎没有回应,放下了手机装回口袋里,扭头又看向郑云龙房间的窗户,突然期望他能像小时候那样,打开窗户冲他架起一把玩具狙击枪。
驻足许久,窗户并没有打开。
阿云嘎转回身,独自走进雨夜中。

13
大雨过后天空湛蓝清澈,阳光也好,赵老师看着天气预报特别开心地宣布:“从今天一直到婚礼,都是凉爽又晴朗的好天气!”
史黛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看见郑云龙还在屋里,松了一口气,自夸:“太好了,我就知道有我看着,你跑不了。”
郑云龙有些无语,心想睡得和猪一样,自己走了又回来了他都没换一个睡觉姿势,他能看住人就怪了。
“唉,虽然逃婚计划黄了,但好歹你也不会跟那个cheap man去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咱们往好处想一下,昨天我偷偷看了阿云嘎一眼,真的很帅,至少在这方面,和他结婚比和付辛结婚要好不是吗?麦蔻说过,每次和安东尼吵架到极其愤怒的时候,仔细看看他那张脸,气都能消一半。”
“闭嘴吧你个墙头草!”郑云龙用被子蒙住史黛西的脑袋在他头上使劲揉搓。
麦蔻一家送的新婚礼物分了两份,郑云龙得到了安东尼与麦蔻共同赠予的一处位于南法的度假别墅,而阿云嘎收到了来自安东尼的一串香蕉,附文字:来自我们家小猴国王的最高礼遇。
阿云嘎无奈一笑,知道这是安东尼对他那天说史黛西是个麻烦精的报复。他的休息室窗户可以看见婚礼场地,史黛西走在安东尼和麦蔻中间也忍不住东张西望,满眼的狡黠灵动比幼时的郑云龙还要更胜一筹,阿云嘎几乎可以想到郑云龙和史黛西小时候凑在一起的时候多让赵老师头疼。
“原来婚礼就在阿云嘎家举办啊,这是个山庄,一路上来保镖也很多,从这儿逃出去的可能性的确不大。”史黛西苦恼地皱着眉,陷入思索。
麦蔻摁着史黛西坐下,低声警告:“如果你今天在婚礼上捣乱,我会没收你一个月的所有零食。”
史黛西张大嘴倒吸一口凉气,立刻伸手发誓示意自己今天一定behave good。麦蔻环顾四周,见宾客并不算多,各个却都气度不凡,看起来全都是这座城市的上层名流人物,有些奇怪:“怎么不见有龙龙的同学朋友?”
安东尼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一直到新人再度携手出来向诸位宾客敬酒,麦蔻近看郑云龙,才发现他几乎魂不守舍,摸一摸他的脸颊,亲昵地喊他Moonpie,问他哪里不舒服。郑云龙这才意识到自己演技不佳,正不知道如何作答时,阿云嘎替他说:“昨晚太紧张了可能,其实我也没休息好。”
后面郑云龙便提起了精神,尤其是面对郑教授和赵老师的同事好友,带着欣喜的微笑乖巧地喊伯伯阿姨。阿云嘎和一位他喊不出名字与职位,但经常在本地政治民生新闻上看见的人物多谈了几句时,他正想借此时刻喘上那么一口气,熟识的一位长辈阿姨就举着酒杯挂着真诚的祝福笑容走近他,郑云龙很恭敬又亲切地与她碰杯。
这位是赵老师的同行好友,在北云乃至全国的文艺界都有极高的影响力,今日为表重视而佩戴的一套翡翠首饰已然无声道明她见过多少富贵,但今日借着婚礼游览这处私人庄园,她还是不禁为好友这新婿的财力咂舌。这位艺术前辈对郑云龙未来艺术道路之光明从未有过怀疑,今日却不免担忧起来,毕竟豪门大多不喜在舞台上抛头露面的另一半,祝福和期望都表达得隐晦,但言语间的巧妙分寸还是点明了希望郑云龙不要放弃打磨自己。
郑云龙是个聪明的人,自然听懂了其中隐含的提醒,犹如额上忽然覆上一块冰帕子一般清醒了。算起来他离开校园已经一年了,除了毕业大戏的最后一次演出,他竟然没再登上过舞台。这其中虽然有付辛与阿云嘎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因素,但更多的原因,或许在他自己。
还没来得及深思,阿云嘎已经结束了那边的寒暄,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后腰又在他后背上下摩挲了一下。手下清晰的骨骼触感让阿云嘎心里发沉,即便的确恨不得把付辛丢进海里喂鱼,终究是不舍得郑云龙这样神思郁结地消瘦下去,侧头耳语,表情犹如在说甜蜜情话一般:“李川已经去放人了。”
郑云龙极大地松了口气,回望向阿云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口吻犹如谈判:“好,从今以后你我二人都当作世界上没这个人好吗?让他自己过他该有的平静生活。”
虽然是要放下一切的意思,但这全然为那个男人着想,让阿云嘎咬着牙点了头。
麦蔻和安东尼还在低声讨论这场婚礼的怪异之处,并没发觉史黛西已经偷偷溜走,甚至手上还拿着酒杯。李川下山的路上遇见了史黛西,看见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觉得好笑,主动过去问:“小少爷,找什么呢?”
“你是这儿的保镖吗?”
李川觉得自己算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哥哥!”史黛西把“大叔”咽了回去,很有求人的自觉,眼睛睁得圆圆亮亮的,向李川打听起这座山庄的安保部署,还拿出了张餐巾纸和笔一边请教一边画起草图来。
李川知道史黛西这是不死心,还想带他哥逃走呢,但也明白这小孩儿没坏心眼儿还特别好忽悠,一通天花乱坠把这座山庄说成了连苍蝇都不能随意飞入飞出的严密之地。眼见史黛西的嘴巴越张越大,李川也觉得自己逗够了小孩儿,就留下史黛西原地挠头苦恼,去办自己的事儿去了。

14
李川之前见过付辛。
那是阿云嘎已经布好整个棋面,只待他自己以身入局之时。赢了就大权在握前路再无阻碍,输了粉身碎骨。落子前,阿云嘎说得去一趟北云,若是真万劫不复,死之前总得见一个人。
隔得远远的,他和阿云嘎一起看着付辛与郑云龙一起喂校园里本来就胖得出奇的猫。那一刻他特别羡慕付辛,能平安地长大,一路读书,在校园里享受青春时光与恋爱。而他的人生,从小时候落入人贩子手里那一刻就没了选择,注定一辈子要在下水沟里摸爬滚打——做小偷,装乞丐,协助诱拐儿童。
后来他发现,阿云嘎总是和他一起挨打,因为他俩负责诱拐的小孩都总是在紧要关头溜走。他怀疑阿云嘎也是故意的,可还没有机会开口问,他就要因为任务量不达标降一个等级——打断双腿双脚去做残疾乞丐。
在他变成残疾人之前,阿云嘎带他一起跑了。
本来是一个人的逃跑计划,多带了他这么一个,失败是必然的。虽然没成功,但阿云嘎的机敏与行动力却被注意到了,得了上头的青眼,他们离开了这个混乱邪恶的窝点,去往了更深的深渊。
即便后来他跟着阿云嘎爬得越来越高,距离真正的顶点之差一步之遥,看见背着双肩包逗弄昏昏欲睡的橘猫的付辛,他还是遏制不住羡慕与向往。
此刻看着蜷在地上的付辛,李川只觉得唏嘘。
“我觉得我算是个烂人了,以前我羡慕你,现在我觉得你做人还不如我呢。”李川把绳子解开,慢慢道:“我梦寐以求的人生,你说打碎就打碎,人有时候就是挺莫名其妙的是不是?”
付辛牙齿打着冷颤,道:“还不是拜你们所赐。”
“诶,”李川打断,“可别这么说,一开始也不是没给你机会不是?钱也给了,机会也给了,你自己不要。好了,现在复盘也没意思。我哥好不容易要过上安稳日子了,我不会再让你去打搅他们俩。我会一直派人盯着你,你要是安稳过日子,咱们就此生不再见,你要是还想兴风作浪,我留下的就不再是一只手,是你的命。”
婚礼结束宾客散去,这么大一栋房子,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郑云龙有些不自在,更有些紧张,发着脾气又像是在故意试探阿云嘎的底线:“我不喜欢住这里,太大了我害怕。”
阿云嘎拉着他往卧室走:“害怕什么?这不是有我吗?”
郑云龙心想有你我才害怕呢。
阿云嘎仿佛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突然把郑云龙堵在了拐弯处的墙角,鼻尖都快凑上郑云龙的鼻尖了,问:“真不喜欢?”
怎么能不喜欢呢?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这座山庄买下来的。他绕完了整个北云,只有这里他觉得才勉强拿得出手送给郑云龙做他们的婚房,做他们相守一生的家。结果郑云龙住进来第一晚就说太大了他不喜欢。
“你怎么老是突然发神经?”
郑云龙怕阿云嘎强吻自己,直接蹲了下去。
阿云嘎生着闷气,把郑云龙拽起来,说:“反正是你的家了,你看哪儿不顺眼就改哪儿,我是没功夫再跑一整个北云重新给你挑个房子了。”
这里有北云最美的秋景,郑云龙怎么能不喜欢呢?
阿云嘎越想越郁闷,把郑云龙推进卧室:“累一天了,你先洗澡吧。”
把人推进卧室,他自己倒转身就走了。郑云龙觉得这个男的简直越来越莫名其妙,自己熟悉了一下这个齁大的卧室,进浴室里看了两眼,全都是他用惯了的东西,或许是赵老师照着家里的原样买了一套放到这里的。
阿云嘎不在,郑云龙洗澡洗得也安心些。清洗到腿间时,郑云龙思绪飘远。
关于这个生理秘密,除了亲人世上还无人知晓。付辛一向尊重他,他不愿意就从不越过他的防线,如今还没来得及交付这个最深的秘密,他们就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了。
那阿云嘎呢?郑云龙想,如果阿云嘎看见了,会不会嫌弃、恐惧。
那倒也好!到时候就一拍两散好啦,刚好摆脱这个神经病。
可他终究是色厉内荏,换上睡衣就开始害怕,害怕今晚阿云嘎会不管不顾地就和他做,害怕从阿云嘎那张脸上看见任何嫌恶之色。
“就算要一拍两散,也轮不到他嫌弃我。”
郑云龙解释不清自己此刻的恐惧,自言自语地胡乱安慰自己。
而阿云嘎,这时候在屋外的台阶上坐着,提着一只猫絮絮叨叨:“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以为这个山庄是那么好买的?要不是我想着办法借力打力把那死贪官推下马了,哪儿有这么好的地方给他住?我恨不得给他建一个云顶天宫了都。”
正巧这时候李川回来。其实他们都住在后面另一栋房子里,有另外一条直通过去的路,李川习惯了确认阿云嘎的安全,又拐过来看了看,没想到就看见阿云嘎在这儿苦大仇深地和一只猫说话。
李川这两年不在刀尖上游走了后沉迷冲浪,心里想着,老师这不对吧,这不是我们家云嘎吧,我哥之前挺好一男的怎么现在一天崩溃八百回?
算了,加个班哄哄他吧。
李川把阿云嘎劝回屋里好好过新婚夜,自己才走,心想这家没了他还怎么转!
阿云嘎在别的浴室洗完澡才回卧室,郑云龙已经躺在床上了,那么大个床只躺一个边边,装睡装得也不像,睫毛抖动,手指也紧抓着被角。
自然是会有失望的。毕竟这是新婚夜,阿云嘎对这一晚倾注过许多幻想。
阿云嘎躺到床的另一边,关上所有的灯光,故意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平稳绵长,让郑云龙卸下紧张安心入睡。
待到郑云龙的呼吸明显进入睡眠状态后,阿云嘎才睁开眼睛,让窗帘拉开一些缝隙,借着月光静静凝视着身侧之人的睡颜。
日思夜想险些求而不得的这轮月亮,此刻就在他眼前就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这让他几乎觉得如梦似幻。
论起色厉内荏,比之郑云龙,他或许不遑多让。白日里他对郑云龙说必须爱他,夜里他也忍不住卸下一切坚硬外壳,说:“郑云龙,我请求你来爱我。”
几乎有些战栗的一吻,落在郑云龙的戴着婚戒的指尖上。
15
秋日晴朗又清爽的好天气随着婚礼的结束被寒风袭卷走,吹落漫山的枯焦落叶,空气潮湿寒冷,落叶层层叠叠,仿佛是压在了郑云龙的眉头上。
美人蹙眉,再赏心悦目,看在阿云嘎眼里总归是心疼的。
好在,由于阿云嘎从不逼迫他什么,至少他不再那么警惕,已经能在这个家里学着放松下来。
李川送阿云嘎去公司的路上都有些着急,说虽然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哥你也太文火慢炖了,除了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餐桌上,吃完饭就走,谁能看得出来这是新婚夫夫。
“不着急,这几天他睡觉都睡得比刚开始那几天踏实了。”
李川想,还不急呢,你把我急死算了。
点开播放键,车内高配置的音响传出语调平平的机械读音,刚播了几句,阿云嘎就疑惑地看向后视镜和李川正在很得意的一双眼睛对视上。
“哥,我下载的,霸总小说大全,以后上下班路上咱都听这些,我就不信培养不出来你了。这个要是不好咱就换,放心我买的全是正版!”
阿云嘎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财报,骂李川:“神经病,闲的你。”
山上比市区里冷得要早一些,郑云龙又格外怕冷,还好有独立的供暖系统,郑云龙才没嚷着要回娘家过冬。阿云嘎倒是火力壮,暖气刚打开那两天热得只盖一层单被,主卧供暖出现了问题他都没发现,半夜郑云龙冷得在睡梦中寻求热源,一点点摸索过来,他捂着钻进自己被子凉飕飕的手脚,还想着郑云龙怎么能这么怕冷。
郑云龙睡得迷糊,只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温暖又不烫手的火炉,胳膊和腿都大剌剌地搭上去,睡得美了手还要往人家睡衣里钻,掌心光滑又弹润的皮肤肌肉触感都帮他睡得更安稳了。
阿云嘎既不舍得把人推走,又没法处理因为郑云龙越来越过分的举动而生起的生理变化,觉得自己在享受一种甜蜜的痛苦。
恃宠生娇而不自知的人早上醒了发现自己被人搂得紧紧的还要先发制人地发起床气,坐起来撅着嘴用枕头甩人家,骂人家睡觉不老实,明明两床被子一人一半床,怎么就裹进一个被子里了!
阿云嘎冤得想喊清汤大老爷,这坏脾气的人,能不能自己低头看看是谁钻进了谁的被子!但是看着睡衣松垮、生气都那么漂亮可爱的人,也怪罪不起来,想着自己好歹也搂了一夜,不算亏,点点头把这糊涂账认下了。
郑云龙俏生生地睨他,把他看得又起了反应。
这要再吃不着,非得憋上火不可。
这么连着三天,阿云嘎再好的脾气也不打算再忍了,一翻身就把郑云龙压住,胳膊撑出一些距离,捏住他脸颊上的软肉晃一晃:“郑云龙,醒醒。”
喊醒郑云龙或许有些困难,但小腹上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的异常的滚烫异物,叫他瞬间惊醒。
这次不给他先发制人的机会,一扬手就把昏蒙的夜灯打开, 阿云嘎说:“看清楚了,这是谁的被子谁的位置?”
其实郑云龙早就知道是自己理亏,还没来得及心虚呢,看阿云嘎那副即使天大的冤屈他也认下的狗里狗气的模样,他不由得就壮了三分胆,非要欺负他一下,心安理得地天天把责任全栽他头上。
要是他清醒些,或许能发现自己颇有些妖妃的样子,无理也要辩三分,眼波佯怒着千娇百媚一流转,就哄得君王做小伏低。
郑云龙此刻还要辩驳,但也不是狡辩,的确有理有据:“你这房子什么破暖气啊!根本不暖和,天天冻得我睡不好只能往你这儿拱,你把我娶回家就是想冻死我是不是?我明天就回家住。”
牙尖嘴利,语调又带着那因为从小被宠到大才有的娇纵,听得阿云嘎身下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忍不住低头去吻那张嘴,却被郑云龙扭头躲开。
阿云嘎顿了顿,把吻落在他刚才被自己捏得泛了红的脸颊上,一路轻柔地蹭到耳边,道:“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自然是怎么灭了那团火。
郑云龙觉得这也算是阿云嘎退了一步,既然是让他提供方案,就不是非要真刀真枪来一发。
“我用手帮你。”
郑云龙闭上眼,抬起手去摸索,却被阿云嘎捏住了手腕。
“得多吃几口饭,你饭桌上胃口不好,我瞧着也难过,厨师都来问我是不是她做的饭不合你口味。”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郑云龙都说愣了,傻乎乎地竟然真点着头答应:“那你跟她说特别好吃,是我自己的问题,明天我多吃点儿,你别把人家开了。”
“不进去,用腿,行吗?”
话题转变之快,把郑云龙那本来就因为半夜惊醒而发蒙的脑袋转得更迟钝了,只想着不真进去就好,稀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还急急地嘱咐着说千万不许摸他。
阿云嘎知道,这笨蛋还傻乎乎地藏着自己的秘密呢。
虽然不进去,阿云嘎却捞着他的腰,坏着心眼儿搓磨那一处。秘密能藏着,欲望却早晚能驱使他主动翻出肚皮。
这团火,总该烧回到他身上才算公平不是?
郑云龙只觉得自己从没被这么折磨过,身下酸麻,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来忍着。
总算捱了过去,郑云龙回躺过身,竟然是红着鼻尖泪水涟涟,看得阿云嘎又有些后悔这样捉弄他,亲吻他的泪痕。
郑云龙踹他:“你去更衣室睡!”
他得自己解决一下。
阿云嘎自然能想明白是为什么,觉得这利爪小猫倔得可爱又可恼,还是给他打开了空调弥补暖气的不足,自己推开了更衣室的门,躺到那张单人榻,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郑云龙没起来吃早饭,阿云嘎趁他睡得熟,拉开他的腿,在磨破皮的地方擦上药膏。
到了车上,他问李川:“主卧的暖气修这么多天还没修好?”
“没坏啊,”李川坦然的神色里甚至还有得意,“我发现嫂子比普通人怕冷,就给你们卧室的暖气阀门关了,冷了不就得抱团取暖吗,你又不怕冷反正。”
阿云嘎神色复杂地看了李川好大一会儿。
“你小子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16
托李川关了暖气阀门的福,那夜之后俩人之间总算不再干巴巴地僵着了,有时候阿云嘎瞧着他看,眸光暧昧闪烁,眉毛一扬,就能把郑云龙惹得红着脸生起气来。
不过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总不能真把他俩冻死,李川还是颇遗憾地把暖气重新打开了。
阿云嘎这儿婿做得也是十分贴心,三天两头就和郑云龙一起回家吃饭,隔三差五跟老丈人一起垂钓,跟着丈母娘一起去看些京剧还能准确地点评一二,还没一个月的功夫呢,只要阿云嘎回去,岳父岳母就弯着眼睛笑起来。
赵老师观察久了还想,虽然她和老郑特别宠爱这唯一的儿子,但也不是什么都惯着,这才结婚多久,怎么回回见都看着比上次更娇气了?吃个饭连椅子都不自己拉了,往那儿一坐就等着阿云嘎伺候,筷子都要放他手里才行,都不用说哪道菜好吃,多看两眼哪个盘子,阿云嘎就美滋滋地给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夹。
这么惯孩子可不符合我们赵老师的教育理念,最受她疼爱的史黛西小时候贪吃冰淇淋吃坏了肚子都还要挨她两巴掌呢。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惯着孩子,不能类比。新婚蜜里调油,随他们去吧。就是他俩走后,赵老师忍不住会对老郑调侃:“你儿子这可不是找了个丈夫,是给自己找了个仆人。”
郑云龙试着寻找工作机会,一无所获让他深觉沮丧,毕业后只是磋磨了一年多,竟然就被行业甩下了一大截。班级群里同学们和老师还说年底要聚会,这他哪有脸去。
或许求助于同学好友是不错的选择呢?郑云龙联系了刘令飞,后者大骂:“你死哪儿去了这么久不见人影?”
一言难尽。
郑云龙也没那个心力把一切再讲一遍,只说自己被逼婚了,现在被关在豪门大院里没有自由。刘令飞以为是家族联姻,可奇怪的是郑云龙在他心里的形象和人设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丝毫和豪门贵妇扯不上关联,觉得郑云龙还是应该和朋友们一起喝着酒谈天说地,酒浸到了心里,那双晶莹的眼睛还会因为某个角色流出许多或欣喜或悲戚的泪水。
刘令飞对这桩郑云龙本人并不觉得幸福的婚姻深表同情和惋惜,除此之外还提供了切实有用的工作机会。
“这不是快元旦了吗,年底这些有钱人就会办点儿宴会走动走动人情关系,整点小众艺术提升一下宴会格调洗洗金钱俗气。酬劳事小,关键是这一场请了不少艺术圈的人,咱们同行业的投资人制作人也有,要是你唱好了,这工作机会不就来了。”
刘令飞简单介绍了一下,但问题是:“你怎么出来?”
“这阵子阿云嘎应酬多都是很晚才回家,我可以偷偷出去,西西帮我探查过了,留给我了一张安保部署地形图,你在山下接应我。”
年底这阵子阿云嘎工作也忙,总想着带郑云龙出去散散心却没能成行,正巧这个晚宴还算有趣,就开口邀请:“这家人的孩子学的珠宝设计,要做自己的品牌了,请各界来捧个场以后帮忙宣传关照,有小型珠宝展,你看着有喜欢的咱们买下来戴着玩儿。”
更重要的是,出席的还有不少戏剧艺术圈的,郑云龙去和业内交流一下不是坏事。
躺在软椅里的郑云龙扭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没意思,不去。”
阿云嘎也不强求,伸手揉揉他的耳垂:“那你早点睡,我十二点之前肯定回家。”
郑云龙视线从书上移开放到阿云嘎脸上。他的“丈夫”,确实长着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甚至一些眼角的细纹都是魅力的点缀,仿佛是在一杯香醇甜美的巧克力上洒下了可食用金箔,况且多金就算了还如此年轻。这么完美的配偶甚至执着于给他报备自己的行程,虽然他没有一次表现出过关心和好奇,阿云嘎还是孜孜不倦地,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去了哪里会不会回家吃饭几点之前到家。
阿云嘎去爱谁,都会有和谐温馨的家庭,何必把他强抢过来试图捂化一块不爱他的冰块?
可能是心虚,郑云龙难得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一句话就把本来有些失望的阿云嘎哄得美滋滋的,简直是心花怒放,弯下腰凑过来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监控室的安保看着屏幕里来回闪躲跳跃的郑云龙,看了半天也没看懂这是在玩儿什么,录了一段发给了李川。
李川也挠挠头,回复:“锻炼身体呢吧?夫人年纪小,玩儿的东西咱们看不懂也正常。”
阿云嘎接过李川的手机看,拉动进度条来回看了好几遍,只觉得可爱,语气很是纵容:“愿意出来跑跑也不错,总比天天窝在家里冬眠好。”
而这边还在脑子里给自己配着碟中谍伴奏的郑云龙,顺利钻进刘令飞车里,兴奋道:“我还真有做特工的潜质!”
许久不见,刘令飞打量了一眼人的精神状态,发现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气息,骄矜劲儿更胜以往,调笑:“老公对你不错啊看来?”
郑云龙瞪他一眼:“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令飞给他带了身西装礼服,又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但是看着还是瘦了,这是我去你家拿的你以前的衣服,应该不合身了。”
“没事,凑合吧。”
冬天穿着秋衣秋裤,郑云龙也就不顾忌那么多,在后座就开始换衣服。
到了地方,刘令飞说:“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了,好人做到底,再把你送回家。”
“大飞,你是我的真朋友!改天咱俩一定喝个尽兴!”
宾客入座相互交谈时,不知道是谁眼尖,看到了阿云嘎手上的戒指映着灯光闪烁,惊呼:“呀,阿总好事将近啦?”
阿云嘎也不小气,抬起手给大家看了一眼是在无名指,道明已经结婚了,婚礼办得低调,没有邀请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话说得客气,众人也明白阿云嘎的婚礼可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但也都不禁和周围低声交谈起来,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娘子的来历。办得这么低调,要么是不太光彩不好叫人知道,要么就是把人放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生怕把这娇贵的人儿扯进名利场里,美人在婚礼上为着嘈杂和陌生人敬上来的酒皱一下眉,都要惹得这位雷霆手段的人物心疼不已。大家貌似都倾向于后者,并断定阿云嘎的妻子年岁上要比阿云嘎小上许多,不通人情世故,才让阿云嘎这么藏起来护着。
灯光暗下,表演即将开场,阿云嘎看向表演台,钢伴已经落座,圆台上只能模糊看见竖着一架麦克风,一束顶光打下,穿着一身显得有些松垮的礼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的,可不就是方才引起全场人好奇猜测的、他的小妻子吗?

17
歌曲只是点缀,席间众人没有人把注意力分散到表演者身上,依旧是觥筹交错着在谈笑间相互筹谋着利益与资源。
郑云龙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演唱,无人在意他唱什么,他只是纯粹的助兴。
得不到欣赏,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人不免有点儿委屈,但毕竟是拿钱办事,郑云龙还是给出了相当有水准的表演。
只是视线一晃,紧盯着自己的,可不就是阿云嘎吗?
歌手的音色都猛地一紧。
这可真是倒霉到家了!头一回偷跑出来就被抓了个正着。
再多看一眼,郑云龙就发现,阿云嘎的注意,没有愤怒,全然的欣赏与鼓励,让他心里一酸,险些冒出泪意。
好吧,真的也好装出来的也行,至少有一个人在认真聆听。郑云龙献上完美的高音收尾。
其实在演唱中途,有人想和阿云嘎交谈,发现阿云嘎全神贯注于圆台上的表演,就跟着投其所好装作认真聆听,传染似的,到结尾时,大家都在看着郑云龙。
有人自作聪明,想着走到这种高度的人,又是男人,只养着家里一位都不好意思出门,便主动道:“阿总喜欢这样的?这好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又是学艺术的,若是找着您这样的金主,那可就是福气。”
阿云嘎并不回答,主动鼓掌,带起一片掌声。
掌声落下,阿云嘎看向那一位,道:“不好意思,台上那位就是我的爱人。”
不顾周围人震撼的神色,阿云嘎起身去到圆台处把郑云龙扶下来坐到自己身旁,嗔怪:“你也不说清是哪个宴会,早知道是一个我就带你一起来了。”
郑云龙心里发毛,还没想好回应什么话,周围敬酒的酒杯就递过来了。
“我家这位酒瘾大,最近管着他不让他喝太多,刚有点儿成效,诸位就别勾他肚子里那个酒鬼馋虫了。”
旁人问起郑云龙是学什么的唱得这么好,阿云嘎也一一替他回答:学音乐剧的,哎呀年轻小孩脾气倔呢,不肯用家里和他的关系,就想自己一点点证明自己,诶,李总,听说贵公司最近要引进不少国外的音乐剧做本土化,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不如聊一会儿。
郑云龙百爪挠心的同时还不忘给刘令飞发个微信,让他先走吧,自己今晚是生是死都难说了。
离席后阿云嘎就卸下了方才温和纵容的面具,一句话都不再说,车里气氛降到冰点,一直到回了家,阿云嘎终于发作了,拉着郑云龙把他甩到沙发上,立在他身前质问:“郑云龙,你很缺钱?没记错的话我并没有让你签什么婚前协议之类的东西,我的所有财产现在也都是你的,爸妈给你的钱我也没有干涉的意图。既然有经济条件,为什么不去追求你的事业,去音乐剧剧组投简历面试,浪费时间在这种不适合你的工作上?”
郑云龙也不知道是怎么理解的,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怎么了?嫌我去卖唱给你丢人了?”
“……”阿云嘎也生气也委屈,“对,我生怕别人以为我养不起老婆了。”
阿云嘎一想到台下那些以为小孩出门给自己找金主的想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话就偏激了些:“以后这种工作不许去了,我的妻子轮不到别人品头论足。”
郑云龙闻言只觉羞辱,方才宴会上为他引荐业内人士的行为现在看来也全是为了找补自己的面子,胸口一起一伏,还要强撑了不让眼泪往外掉:“你就是想把我锁在家里是不是?我告诉你没门儿,我就是学音乐剧的,我这辈子都要干这件事儿,只要我唱得动我就会登台演出让别人品头论足!你要是觉得丢人就跟我离婚!”
话音刚落,郑云龙就被捞起来,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我只警告你这一次,别让我再听见你说‘离婚’这两个字!”
驴唇不对马嘴地吵了半天,郑云龙没想到这人还会动手,羞恼交加,跳起来往外跑:“什么鬼地方我不要待了!”
担心俩人吵起来的李川一直守在外面,见大门一开就是一团旋风黑抹布冲了出去还吓了一跳,进去问阿云嘎咋回事。
“找几个人跟着他,大半夜的。”阿云嘎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捂住额头,纳闷儿:“你说,我脑子里想的跟我嘴里说出来的总是不一样,我是不是有表达障碍?”
李川一边在手机上知会今晚值班的几位去跟上郑云龙保护他,一边回答阿云嘎:“这也不怨你,哥,从前天天打打杀杀的,走在刀尖上谁会想谈情说爱的事儿。所以嘛,我跟你说你就得学,我给你下载那小说你还不稀得听,人家那小说里的霸总也老是词不达意的 ,结局还是能团圆美满。”
刘令飞正在酒吧,收到郑云龙的消息就发过去了地址。
“不是家族联姻,是被黑社会盯上了你懂吗,黑社会懂吗?我这辈子都断送了!”
刘令飞看着一边喝一边哭晕在桌子上的郑云龙,心里是不太信的,真的假的?哪里有黑社会养人把人养得这么好的?至少比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好,这小脸儿,白里透红,指甲周围一点死皮倒刺都没有,健康得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三个他。
郑云龙还在自顾自地哭,哭得刘令飞有些无所适从,看了看时间,忍不住说:“都四点了黑社会还没绑你回家,黑社会挺大方的吗这不是?这可是酒吧。”
酒吧里音响震耳欲聋,灯光又乱闪,即便如此郑云龙这通身娇贵的气质还是引得四处目光投过来,刘令飞都有点紧张,想着还得负责这个醉鬼小公子的人身安全。
又陪着喝了几杯,刘令飞觉得已经没有那么多投过来的视线,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才发现酒吧被清了场,只剩几个保镖严阵以待,远处卡座里还有个外国人十分哀怨地看着郑云龙。
“诶,龙龙,你看那个喝果汁的欧洲人,是你老公不啦?”
郑云龙醉眼朦胧地扭头一看,又痛苦出来:“我就说吧!你还不信,我这辈子真完了飞飞!”
刘令飞:“……我操,一没监听二没打你,说是你雇的保镖我都信。再说了哪儿来的长得这么好的黑社会?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图你什么?真是大半夜蹦迪见鬼了,你不会是来跟我秀恩爱炫富的吧?”

18
刘令飞现在觉得就是郑云龙在耍小孩子脾气,劝他:“你别说结婚了的,就是谈恋爱,也很少有把对象放出来喝到四点多还不催着走的,是吧?我看他自己坐那儿挺可怜的,你回家吧要不?”
主要是郑云龙再不走,刘令飞觉得自己会是那个替他挨黑社会毒打的倒霉蛋。
郑云龙忽然觉得饿得厉害:“饿,咱俩吃涮羊肉去吧?我请客。”
“……”刘令飞:“我困了其实,我想回家睡觉,你也回家吧,能赶上吃早饭了。”
“什么意思?”郑云龙拍桌而起:“我请客你也不吃?你以前可不这样。我现在爱情也没了自由也没了,就剩钱了!”
刘令飞也忍不了了:“你再炫富一个试试看?喝到四点了都,哪里没自由了,演我呢吧你小子?”
和醉鬼也讲不了道理,刘令飞怒而起身,路过阿云嘎那里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郑云龙说他饿了,你给他弄走吃饭去吧。”
愤怒悲怆地冲进冬夜寒风中,刘令飞打了个冷颤,他才是既没有爱情也没有钱的可怜鬼,顿时心更寒了,唯一欣慰的是这顿酒他没付钱。
刘令飞发了条微信给郑云龙:你再找我出来无病呻吟秀恩爱,咱俩就绝交!
阿云嘎看着趴在桌上泪痕满面醉成一滩泥的人,扒拉了一下他额前濡湿的碎发。此时酒吧内躁动的音乐已然无踪,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阿云嘎低下声:“回家吧,你要是喜欢酒吧,咱们把地下室重新装一下,你可以请你朋友来家里玩。”
醉梦呓语,含糊不清的话说出来依旧伤人:“阿总,金笼子打造得再富丽堂皇,不也是困住金丝雀的囚牢吗?不必再费心点缀珠宝,已经足够富贵迷人眼了。”
凌晨五点,早餐店老板们已经开始在炊烟中忙碌,阿云嘎还惦记着怀里这人饿了,让李川停车去买了个煎饼。把香喷喷的煎饼往醉鬼鼻子下晃一晃,饥肠辘辘的人自己就挣扎着眯开条眼缝,就着阿云嘎的手就啃起了饼。
有什么办法呢?阿云嘎想,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手里了,刚刚才被他那北风一样呼啸着往心里割的话吹了个血次呼啦,这会儿只是看他在睡意和食欲之间来回挣扎,就觉得可爱,觉得为他做什么都是值的。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要渡的劫要还的债。告诉他这句话的人,曾经如师如父,毫无保留地培养扶持他,冬去春来,长者救助的小兽终于也向他露出了獠牙和利爪,落败时亦是油尽灯枯时,看着难过却丝毫不见悔色的背叛者,竟然也流露出欣慰的笑意,留于人世的最后一句话是:是债躲不过,既然如此,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阿云嘎把郑云龙抱下车走进温暖的室内,想,这就是他幸福的劫,甜蜜的债,不到他也长眠地下时,就渡不完亦还不清。
郑云龙再度醒来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坐在床上愣着恢复了会儿记忆,想起来是被阿云嘎抱回家的,手掌啪唧扶上额头,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身上穿的是睡衣,脚趾头想也知道是阿云嘎换的。
冷水洗漱一下拍拍脸上的浮肿,准备觅食,食物还没找到,先看见了正在沙发上敲电脑的阿云嘎。阿云嘎抬眼一看人醒了,合起电脑,一招手:“过来。”
招小狗似的,但郑云龙还是不情不愿地凑过去了。
“每次和你一吵架就吵得我头晕,被你绕进去一通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嫌你丢人了?昨天我的意思是,这种不适合你的工作只会浪费你的时间,你的时间应该投入到值得的事情上去。我也不想把你锁在家里,凤凰变成金丝雀,这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了不是吗?”
金丝雀。郑云龙依稀想起自己醉着的时候仿佛用这个嘲讽阿云嘎来着。
不等郑云龙回过神,阿云嘎又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还有,离婚这种话,是坏蛋才会挂在嘴边的,你再说我就还要打你。”
都顾不得自己又莫名挨了一巴掌,郑云龙问:“你支持我去工作?”
“当然,”阿云嘎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让自己的额头贴住郑云龙的,低声道:“我爱你,怎么会舍得看明珠蒙尘?”
只有付辛那种自卑的男人,才害怕恋人大放异彩,用尽甜蜜话术,把人骗着困在家里洗衣做饭。
“可是,我不是没投过简历,这一年半的空白让我根本得不到回应,我的专业也确实落下了不少,我觉得我被行业抛弃了。”郑云龙连日来受到的打击和委屈在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点,再想故作坚强言语间也憋住了哽咽的泣音,这时候他才懂当初放弃到手的角色时,赵老师那严厉又气愤的眼神。
他的母亲早就告诫过他,在这个行业,没有机会能一直在原地等着他。
“没关系,你还年轻得很,来得及。”阿云嘎拍抚他。
睡了一整个白天,到了夜晚郑云龙没什么困意,但被独裁者强制摁到床上躺好,不许他作息颠倒把时间过到另一个时区里去。睡不着就会翻来覆去,阿云嘎说的话也来回在他心里滚,最后他把手从自己被子里伸到另一个被窝里,找到阿云嘎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勾了勾:“阿云嘎,谢谢你鼓励我。”
阿云嘎心里大叹一口气。
一个小动作就勾得他一把火在全身烧起来,偏偏人家是在真诚地道谢,这时候要是做点什么,就显得他是骗人的禽兽,再多温柔体贴,都是为了骗来一些甜头。
“睡吧。”
声乐和台词老师到家里的时候,郑云龙才明白,阿云嘎的支持并不只落于口头。
“你不是说一年多没登台,专业基本功落下不少吗?好好练一练,有了金刚钻,还怕揽不着瓷器活儿吗?别着急,慢慢投着简历,有了面试机会,咱就一举拿下。”
也是这时候,郑云龙才发现这么大的家也不全是空着浪费的屋子,竟然有为他留好的练功房。慢慢抚摸着手下这架价值不菲的钢琴,郑云龙忽然想起了付辛。
付辛对他说过什么来着?
结婚后在家舒舒服服过日子就好,挣钱养家交给他,不需要他出去抛头露面,只在家唱歌给他一个人听。那时候他听这话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最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也没多想没反驳,想着以后总是能磨合好的。
阿云嘎强取豪夺手段难看,可现在细想,就算没有阿云嘎横插一脚,他和付辛如果磨合不好这个问题,可能也走不到最后。
郑云龙盖上钢琴盖,力气有些重,把领着他上来的阿姨都吓了一跳。
但阿云嘎这种黑社会作风不可取!大坏特坏!

19
郑教授难得有空下厨煲了一锅海鲜,刚往家庭群里发了个语音,郑云龙颠颠儿地就回家大饱口福。赵老师听他最近请了老师在家里上课,终于对儿子的事业问题放下了一些心,说:“这才对,选了这条路就要拿出对舞台的尊重和一生矢志不渝的态度,我当年要是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姥爷早就过来把我抓回美国了。”
“可不吗?我还哪来这么好的老婆,你哪有这么漂亮的妈?”郑教授搭腔。
郑云龙看着他俩不由得笑。他的父母从年少相爱至今,又分别事业有成,他一直觉得自己也会延续这项优良家风。盯着从砂锅里袅袅向上的蒸汽,郑云龙顿觉水汽蒙进了心里,一阵潮气。春满月圆终究难得,爱情事业周全一样就算是完满了。如此想开后,郑云龙又庆幸命运留给他的这条路是事业。
“正好,灌好的香肠晾得差不多,今天猪肉店刚送过来,一会儿给你装好你拿回去。”
赵老师一句话把儿子心里那几缕愁绪惘思拉回餐饭烟火中,郑云龙说:“才刚过完元旦就准备年货啊?离过年还早呢。”
下意识的,郑云龙就喊阿云嘎,让他记着走的时候拎着。
老郑调侃着提醒他:“今天你那仆人没跟着来。”
哦,郑云龙恍然回神,阿云嘎还忙着工作呢,也不知道是在公司还是去哪个饭局晚宴应酬去了。已经习惯了每次回家都有阿云嘎绕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忽然这么清净,一时还不适应。
“那我今晚不走了,等他来接我,让他拿着。”
郑云龙很自然地提出这一款老公不在也要创造条件劳动老公的方案,把赵老师无语地发笑:“小少爷,你自己开车带回去能伤筋动骨怎么着?”
郑云龙振振有词不止,自己还委屈上了:“还不是他什么都要管,不让我自己开车过来,那我回家吃饭让司机在外面等着像话吗?我肯定让人家回去了。”
哪有这样的。爸妈不禁一齐心疼起这儿婿,把老婆惯得真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方向盘都不摸了,还要被老婆在丈人丈母娘面前蛐蛐。
洗完澡郑云龙才看见阿云嘎的微信,问他回家了没,郑云龙回:你猜。
时间尚早,留一盏夜灯看着电视发会呆,脑海里无可避免地浮现出阿云嘎。
有时候他自己练声唱歌,阿云嘎只要在家就会在旁边静静聆听,还会给出言简意赅又正中要害的评价。
刚一起调,他自己就意识到问题停了下来,阿云嘎说着“低了”,走到钢琴旁坐下帮他找到调后继续做他的钢伴。
“你还会弹钢琴啊?”
阿云嘎回答得俏皮:“我?内蒙贝多芬!”
郑云龙扑哧笑出来,看得阿云嘎愣神。这是婚后郑云龙露出的第一个笑,褒姒何以引起烽火,这刻在阿云嘎心里算是有了答案。
“那你学几天画画是不是就成内蒙达芬奇了?”
练功房旁边是一间放映室,收藏着几乎所有可以买回来的音乐剧蓝光光碟,阿云嘎还有些遗憾:“有些在二手市场都难得一遇,等机会慢慢淘回来。”
人家装的放映室人家收藏回来的碟,怎么讲都没有不让人家在一边一起看的道理。裹着毯子蜷在软椅里看的时候,阿云嘎跟他挤进一张椅子里,还要一会儿捏捏他这儿一会儿捏捏那儿,把他撩拨得无心再看荧幕上的画面。
欲念已生,音乐上灵魂相遇共鸣,也很难不让他悸动。
如果,他们有更平常、普通的相遇……
后背忽然拥上来的温度让昏昏欲睡的郑云龙倏然转醒,马上也就反应过来这是谁了:“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明天来接我也行,我这张床不大,你可别挤我。”
“洗完澡没衣服换,妈妈给我找了一套你以前的睡衣,挺舒服的。”
郑云龙低头瞥一眼搂着自己腰的胳膊,确实是他的睡衣,顿时烧红了脸,憋了半天说:“你下回来带两套换洗衣服和睡衣放这里,还有,谁让你用我的沐浴露了。”
和他自己身上同样的香气毫不讲理地钻进他鼻腔里,比阿云嘎穿了他的贴身睡衣还让他觉得浑身发烫。
“真不讲理,洗澡哪有不用沐浴露的?”阿云嘎把郑云龙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刚才让他在这个家里放几件衣服的话往他心里塞满了怦然的愉悦,恨不得把人融化在自己怀里。
电视还没关,微弱的声响和昏蒙的夜灯柔光反而比漆黑寂静更能放大感官,郑云龙就听着身后人的心跳与呼吸,覆在他肚子上暖洋洋的手掌从睡衣下摆伸进去,烫得他忍不住颤栗。
这时候阿云嘎才觉得定做一张大床放在卧室并不是明智选择,一米五的小床,长手长脚的人只能人整个缩在他怀里,掌心覆上胸前那团薄薄的软肉,乳粒立刻在他掌中硬着挺立起,随即用手指指腹揉捻,郑云龙立刻像虾米一样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感觉到他双腿跟着夹紧,阿云嘎十分恶劣地将自己的膝盖顶进了他双膝之间,又用另一只手禁锢住郑云龙的手腕不让他向下为自己提供纾解,逼迫他面对空虚与更大的欲念。
“你,你是不是有病!”
郑云龙想回头用眼睛瞪他都在他怀里挪动不开脑袋。
话音刚落,胸前就吃痛,很有分寸的施力,是能添欲柴加念火的痛,促使他咬着嘴唇轻呼一声。
“在我家你就这么欺负我,我不跟你回去了。”
说得都哽咽了,委屈得要命。
“宝宝,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就能得到。”
简直是失乐园中蛇的暗语引诱。
阿云嘎能看见挂在郑云龙睫羽上的泪光和被欲火蒸红的眼皮,看得他喉结滚动,唇舌吻上肩颈,最后含住耳垂舔弄。
太可恶了,郑云龙羞急地几欲落泪,腿间那道秘缝生出的潮湿虚火烧得他痛苦。随便吧,郑云龙想,也不能每次都只让阿云嘎自己爽,欲望是两个人的事,互惠互利才是对的。
“帮我揉一下。”
“哪里?”阿云嘎故作不知,换了另一侧胸乳揉捏着,“这边也要对吗?”
郑云龙是真想发火,但一出声就是哭腔,全是内荏,色厉全崩:“下边...帮帮我...”
“在求谁帮你呢郑云龙?”阿云嘎已经解开他睡衣前的每一颗扣子,露出细滑的肩头,在上面落下湿乎乎的吻。
也不挤牙膏了,郑云龙让回答一步到位,咬着牙恨恨:“在求郑云龙的丈夫!”
提线操控掌握着他每一簇欲火的人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慷慨地向下游移手掌,直接脱掉了他所有下身的衣物,绕过阴茎,摸到秘境所在。
郑云龙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来了?”
阿云嘎此刻还在维护着爱人单纯美好的世界,顺着他说:“多少能感觉出来点。”
剥开肉唇,寻找到那颗阴蒂,阿云嘎慢条斯理地向上施加刺激,把控着节奏,让快感一层漫过一层,像海浪一样一滚又一滚地漫及郑云龙全身。
“我欢喜得很,你不知道我多喜欢这里。”
阿云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层层叠加,郑云龙很快就攀到了峰顶,一股热流淌到阿云嘎掌中。阿云嘎尽数抹了回去,给肉蒂更多润滑,显然要帮郑云龙再来一次。
这个郑云龙自小长大的房间,明显为他俩都增添了更多兴奋,压抑的动作与声响都让他们战栗。
一切结束后,想到这狼狈不堪的床单和被子,郑云龙恼得又想哭了,蒙住脑袋骂阿云嘎:“全都是你惹出来的,我不管了,明天你自己解释干嘛住了一晚就要换洗床单被罩!”

20
才住了一夜就要换洗四件套的行为确实非常可疑,但阿云嘎一脸真诚:“昨晚大龙晚上喝可乐不小心洒了。”
这样诚挚的表情说什么都是可信的,于是郑云龙莫名其妙挨了赵老师一顿教训——大半夜喝什么可乐,一点儿不注意健康,仗着嘎子惯你什么都干。老郑想拿出那句东亚至理名言“惯子如杀子”来告诫儿婿,想起自己也没少带儿子瞒着赵老师胡作非为,觉得这话由他来说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随即才后知后觉,什么子不子的,辈分乱完了。
郑云龙闷吃哑巴亏,一扭头看阿云嘎眸中闪烁促狭笑意,前脚出家门,后脚就朝阿云嘎胳膊上给了一拳,炸着毛:“再敢在我家动手动脚试试!”
阿云嘎两手拎着不少东西,往前追走路生风的生气精:“话别这么说,你又不是没舒服。”
贱嗖嗖的,惹得一双妙目立刻射来寒光。
“过两天我要去面试。”
郑云龙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看着阿云嘎往后备箱里放爸妈塞的物资,嘴巴捂在毛领里声音闷闷地下达通知,又等着阿云嘎空出手给他拉开车门,他才坐进去。
赵老师要是看见了肯定要骂他没长手。
车里暖气制热很快,郑云龙终于舍得把手伸出来,拉开一些拉链把自己下半张脸露出来,一身黑的羽绒服愣是把人衬得俏生生的,阿云嘎一看就忍不住上手用指背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说:“下回出门戴个围巾,毛领遮不严实,吸了凉气进去要肚子疼的。面试我送你。”
“你忙你的,我能自己去。”郑云龙拒绝了,语气倒没那么生硬。
他发现阿云嘎是个非常刻苦勤劳的人,即便有了如今的身家,在工作上也不见懈怠,有时非常晚了他觉得床上只有自己,迷蒙间睁目,只见卧室连着书房的那道门缝里还透出些许光亮。
夜间半醒,几缕好奇的思绪会不受主人控制地漏溢出强硬竖起的心防,顺着门缝飘进去,试图窥探,这些年是什么把这位他从未想过主动去了解的丈夫带到了如今的位置,眉毛为什么总是拧着,嘴角也常向下微撇,合着深深的眉眼,叫人害怕他的气势。
如同童话故事中的魔法,十二点后华丽的南瓜马车会原形毕露变成大南瓜轱辘轱辘向前滚,日光照耀山庄那一刻,所有那些柔软的、探究的思绪,见光消散,连主人也寻觅不到踪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跑出去了。
郑云龙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为阿云嘎考虑,紧接着补充:“叫别人看见,还以为是阿总带着枪上门给我抢来的角色。”
话毕,郑云龙自己也有些后悔。这话说得太难听,直指他们之间有着怎样暴力又不堪的开端。
算了,生气就让他生气好了,最好气得他提离婚!
郑云龙自己气鼓鼓地宽解自己,但确实是想多了。阿云嘎还觉得是昨晚在人家父母家里把人欺负得太厉害,逼得他嘴里不管不顾地说出不少好听的话才肯放过他让他睡觉,惹得人家现在还在闹脾气呢。像是小猫亮了利爪但并没有挠下来,撒娇逞强呢。
他人生中没什么甜头,小小一块糖一点甜,就足够他藏在心里反刍许久,昨晚郑云龙被哄着骗着说出来那些话,现在还在他心头释放着十足的甜蜜香气。
阿云嘎同意不送他,但司机必须陪着去,已经被养娇贵的人倒不会拒绝这点,他本来就懒得开车。
面试那天,阿云嘎拥住他给予鼓励:“放松发挥就好,没面上就是他们眼不识珠,回家好好过年,年后再说。天这么冷来回奔波排练,我还不舍得呢。”
暖气呵在耳边,胸腔里因为紧张而砰砰乱跳的心竟然真安静下来回到正常的频率。
看郑云龙有些愣愣的,阿云嘎又觉得可爱,笑着给他紧了紧围巾,一拍他屁股:“好了,去吧!”
愣着的人立刻皱眉撅嘴:“我又不是马!”
哪有拍拍屁股让人走的。
嘴上恼,如今这种宠溺的调情却并不真正让他生厌。
面试成功是阿云嘎意料之中的事情,郑云龙在这个行业拥有璀璨未来在他看来是毋庸置疑的。
郑云龙挂了电话欢呼雀跃的时候,阿云嘎只含着笑意注视他,前者立刻娇纵地起了疑心,摁着躺椅里人的肩膀,质问:“你怎么不惊讶?阿总不会背后使手段了吧?”
阿总抽猫屁股如今也是越来越顺手了,轻甩一掌,就把人拉着坐在自己腿上,斥责:“小没良心,相信你还信出错来了。我想出手,会是这么小一块肉吗?”
“小制作怎么了!”争执起来,郑云龙都没注意姿势的亲密,“再小的剧我也会拿出十分的用心。”
趁着人这时候好摆弄,手掌扶着后腰往前带了带,看着他这几日渐渐丰腴起来的脸颊,捏一捏,很是不舍地嘱咐:“排练辛苦,可别把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累丢了。”
目光炽热又温柔,郑云龙心头微微一动,只恨头发不能长得盖住发烫的耳朵,撇过头小声回应:“怎么就是你养的了...”
“行,洪阿姨养的好了吧。那你可别瘦了,到时候她又焦虑是菜做得不合你胃口,夜夜失眠。”
洪阿姨就是家里的厨师,什么菜系都会,郑云龙有时候喜欢看她做饭,行云流水,像天生的厨艺大师。
阿姨刚见到家里的这位新成员就满眼溢出来的心疼,这么高的个子,怎么瘦成这样哇?手腕伸出来伶仃一节,瞧着人心里发酸。
阿姨喜欢喂山里的猫,每一只都认识,生病了带去治病,怀孕了带去生产,该绝育的做了绝育,各个养得圆滚滚一辆是一辆的。她觉得自己无论是养人还是养猫都经验丰富,养个郑云龙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结果这新夫人没一天是高兴的,在饭桌上像病了的小猫,咽两口就没了胃口恹恹地起身回房。她生平头回对自己的专业能力产生质疑,要知道,连阿云嘎都给她养得没了胃病!
提起洪阿姨,郑云龙不免失笑。那时候他还以为阿云嘎要开除人家,吓得他也不敢胃口不好了,硬塞也得多塞几口,生怕阿姨因为他丢了饭碗。结果人家俩关系好着呢!阿姨说她这手本事去哪儿都是被抢着要的主厨,就是生怕自己走了阿云嘎不会养自己又浑身是伤病。

21
正式建组那天,郑云龙跟着剧组在外面聚餐,回家的时候脸上还洋溢着那种面对外人时腼腆又高兴的笑容,整个人醉醺醺的,司机当然不敢擅自把他从车上抱出来,谁的老婆交给谁。
看见是阿云嘎探进来身子要抱他,郑云龙还来不及收回那种羞怯的笑容,干脆继续傻呵呵地笑着,哼着解释:“其实我没醉,我还想回来继续喝点儿,嗯…跟你喝。”
阿云嘎手臂从他膝弯伸过去,揽住肩膀,把人抱出来,笑他:“我又没生气,解释什么。”
第一次进组,高兴嘛,喝点也正常,回家了就好。
“没哄你,真想跟你再喝点,”郑云龙难得非常乖顺地把头靠在阿云嘎怀里,胳膊也搂住他脖子,“一码归一码,至少在鼓励我工作这件事上,我想谢谢你。”
用热毛巾帮郑云龙擦了擦了身子换上棉质睡袍,他还在嚷着要喝酒,阿云嘎便把他挪到了飘窗上,让他靠着软垫随便他找个舒服的姿势栽倒,自己去取来了酒杯和红酒。
反正是在家,想醉就由得他再醉一些吧。
从飘窗向外看,几乎俯瞰半个北云的夜景,郑云龙看得发怔,忽然淌出泪水。
阿云嘎想,艺术家嘛,都是这样的,高兴了难过了都会流眼泪。这双漂亮得如藏着两汪秋日澄澈湖水的眼睛落下泪来,总是让阿云嘎心尖发颤,轻柔地替他拭泪。
“才建组你们就喝成这样,庆功宴的时候你还不得成一滩泥回家啊。”阿云嘎提前警告,“今天这个度就行,真不省人事回家了,我就得罚你。”
半真半假的训责,让醉鬼用鼻音不满地轻哼一声,懒得张嘴,心底骂他,哪来的超强控制欲,比他爹还像个爹,他爹还会跟他好哥俩似的一起偷喝酒呢!
可他心里又几分迷惘,怎么阿云嘎每次这般,他又会忍不住有丝丝心弦悸动呢?想不明白,郑云龙只好抬脚往人胸口上轻轻一踩,继续他用惯了的撒娇逞强那一套:“你敢罚我!”
婚后阿云嘎把人当瓷器养,细致呵护着,倒让这个有几分大咧咧的人也娇贵起自己这身好皮肉来,好像方向盘真能让自己掌心磨出了茧,路走多了脚就真的要磨破,车也不开了,每日也由着阿云嘎捉着他的腿脚抹上乳液。这样一踩,睡袍向下滑去,月光照得他露出的肌肤如水如玉,哪里有什么威慑力,全是不自知的引诱。
胸口微凉,阿云嘎发觉这人脚心还是冷的,心想养这么精细了身子还是冷,得继续食补。手上拽住人一使力,红酒洒了一片,濡湿软垫与绒毯,酒杯落下也没声响,只在昂贵的毯上滚了两圈便停下,细看杯壁,还映着一双人影——郑云龙已经趴在人腿上,臀部翘起一个趁手的弧度,睡袍纯棉的质地让落下的巴掌声有些发闷,这点就不如绸子了。
“就这样罚。”
好一个无赖,直接上手实操演示。
郑云龙挣动,可清醒的时候就挣不开,更别说现在醉得没什么力气,只会哼着骂无赖。
又一掌落下,郑云龙哭腔都冒出来了:“怎么没完啦!”
就算还没真刀真枪做过,几次亲密下来,阿云嘎也发现郑云龙是有些嗜痛的,适宜的痛与训斥管教,只会催生他的情欲,故而板着脸道:“提前罚了,叫你不敢在外面醉成烂泥。”
无罪先罚,哪里来的歪理。
啪啪啪又是三下,郑云龙再醉都觉得自己内裤已经濡湿了,羞耻得更是想哭,上面下面一起流水。
阿云嘎掀起睡袍一看,果然湿渍一片,干脆褪去内裤,大方欣赏起来翕张的穴口,还不忘再在臀肉上抽一掌,软肉如云浪翻滚,掌印鲜红凌乱,但不久就会散去——到底只是助兴,不舍得真使太大的力气。
“几下了?”阿云嘎问。
郑云龙一愣,骂道:“神经病,谁数这个!”
啪——
没了睡袍遮挡,声音清脆好听,阿云嘎道:“既然没数,那就重新来,十下怎么样?真醉死在外面了,就再补剩下的十下。”
穴口翕张得厉害,一片水粼粼的,实在好看,郑云龙没回答,阿云嘎自己也看呆了,拿起醒酒器,将红酒对着那口穴倾洒下去,颜色漂亮的酒液顺着腿流,美不胜收。
过于震撼的美景让阿云嘎忘了还有十下巴掌,郑云龙被这种刺激吓得惊呼,起身想逃就被抱起来扔到了床上,睡袍早就松散,露出胸乳与柔软的肚皮。阿云嘎甚至还不忘回去拿上醒酒器,将剩下的红酒对着乳肉倾倒。
“到底是谁醉了?”真正的醉鬼纳闷。
阿云嘎俯下身,含住沾着酒液的乳尖,舔弄得啧啧作响,听得郑云龙更是面红耳赤,伸手捧住他的头,又想推开阻止他这样,又舍不得。
“酒让你醉,你让我醉。”阿云嘎口齿含糊地回答。
其实阿云嘎因为胃病早已经戒酒,如今这身份也没谁敢强迫他饮酒,许多场合也只是端个酒杯沾沾嘴唇装装样子,此刻舌头舔舐肌肤上的酒液,味蕾全数叫嚣,如久旱逢甘霖。
郑云龙仰着头努力寻找空气一般,微张着嘴唇喘息,双腿环到正在他胸前嗜酒的人腰上。
沉醉酒香的人会意,探下去一只手,指腹划过湿淋淋肉缝,找到阴核,揉弄捻拨,立即听到相应的低吟。
阿云嘎想吻那双唇,强大的爱欲与思念让他对亲吻郑云龙与其唇舌交缠有巨大的渴望,但这种渴从未被满足。
他用鼻尖蹭蹭郑云龙的,仿佛在询问是否可以,迷蒙的双眼拉回半丝清醒,郑云龙还是撇开了头,无声拒绝爱意的交流。
阿云嘎分辨得出,这双眼里意乱情迷欲火焚燃,唯独没有爱。
“这次你进去吧。”
但郑云龙发出另一种邀请。
阿云嘎之前对新婚夜有过无限遐想,怕自己急不可耐地粗暴弄疼了他,也怕摸不准他床上的脾性不得其法,可最后新婚爱人冷冰冰地拒他千里之外,他只敢在戴着婚戒的手指上落下一吻偷偷表露自己虔诚的爱意。
而现在,郑云龙邀请他进入,他却还是失落。
他要郑云龙从身到心都爱他。
手指探入已经足够湿润的穴肉中,耐心扩张,另有指腹继续刺激那颗已然肿胀起来的小蒂。郑云龙不明白,都让他真的肏进来了,怎么这人反而不高兴了,压着眉眼,嘴角又微向下撇去,盯着他腿间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严厉,这样的神情似乎比那只手更让他血液沸腾,穴口喷出水来。

22
阿云嘎说这部剧是一块小肉倒也没评价错,比起郑云龙去年主动放弃的引进IP,的确是小作坊,但团队年轻又热情,对郑云龙来说已经是事业步入正轨,这让他每天心情都很好。
郑云龙心情一好,毫无疑问,阿云嘎每天都和风细雨起来,工作上出了差错或表现不尽如人意的人,都收不到阿总经典的藐视蠢货的冰冷眼神了,甚至还能得到一句鼓励。茶水间并没人敢随意讨论,内部匿名论坛就热闹了起来,到底是什么让大老板笑意吟吟?
【肯定和那枚婚戒没关系,婚戒都戴上半年了,也没见这尊大佛这么和颜悦色过】
【难道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咱们这位可是一向杀伐果决,解决港城那边儿跟过来的老部下打的可都是明牌,从不玩笑面虎那一套,看起来是真开心】
【根据我多年情场经验,老大这是情场得意了】
【谁啊,这么神通广大,能往这位身边送一块可心的小甜品?不都说这位性冷淡吗?不少人打这个主意,什么样的没送过,一个也留不住】
【那就还是没揣摩心意到位呗,越是冷淡就越是挑剔,真遇上合胃口的了,那就是老房子着火】
【那正宫不得闹?】
【正宫挺神秘的,婚礼办得是相当高级且隐蔽,据说是高干背景,估计也就是联姻,说不准各玩儿各的呢,只要这小老婆闹不到正宫眼前,估计不会给眼神】
李川晃在转椅里叼着奶茶吸管越看越乐,余光看见阿云嘎过来了,赶紧灭了屏。这么有乐子的地方,他可不想被阿云嘎发现。
阿云嘎狐疑地看了李川一眼:“干嘛呢神神秘秘。”
“看乐子。”李川笑一笑,然后麻溜站起来:“我去人事问问人找得怎么样了。”
【一手消息,这几天李总天天来人事催命,给小老婆找助理呢】
【助理?小老婆要什么助理?】
【混娱乐圈儿的】
【都跟上这位了,还混什么内娱,想要什么没有】
【君恩如流水,今朝有明夕没的,肯定是趁着盛宠多捞点资源啊】
【nonono,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位是真上心了,助理哪儿不能找,人家挑着呢,简历打回来好几份了,再打回来一次感觉我头顶上那位就要走人了】
【细说】
【人家给小老婆挑的是有潜力有眼界以后能扶持着小老婆飞升的元老级,再说回来,手握大把资源的经纪人也好找,就非得从头培养一个不可?这是亲手铺路呢,哪天上头到昏君把集团全卖了烧现金玩儿烽火戏诸侯我都不奇怪】
李川拿着新的简历边走边继续看乐子,丝毫没有辟谣的想法,甚至想发点什么跟着煽风点火。
他发:
【以后大家就得跟着小老婆的心情过日子了,要是哪天大老板看着脸色不对,那就是小老婆闹他了】
晚上就有不少人回他这条贴,说等宠妃的助理选出来了,那可就是大内总管的存在,得跟总管套套近乎,知道天气预报。
这个万众好奇的饭碗最后落在了一个叫小余的年轻女孩手里,小余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新老板就是正宫,一心以为自己要去伺候小老婆了,特别好奇能把这位传奇人物大老板提溜得团团转的狐狸精到底有什么神通。
虽然给人当小老婆在道德上应该被谴责,但比起豪门恩怨,打工人小余更在意自己和这宠妃绑定起来的事业发展。如果小老婆只会作天作地折腾人,她肯定是要立刻走人的。
郑云龙对这件事非常有意见,他一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带什么助理?阿云嘎对他的拒绝不作理会,拿出一副“我不要你觉得”的强硬态度,把猫气得挠他。
挨了挠的老板去上班自然不会带好脸色,大家只当是快过年了,老板要几天见不着小老婆了才心情不好。
猫有气只往老公身上发,见了小余就收起爪子,和打工人站在一条战线痛骂起老板的昏庸来。
“我要助理干什么?天天就排练这点事儿,还找个人跟着我,这不是浪费人力吗?我也不知道能让你干点什么,你就带薪玩儿吧,爱干嘛干嘛,投简历另寻出路也没事儿。”
连金主都敢骂,果然和集团内部论坛里说的一样,年轻貌美会折腾,大老板色令智昏供祖宗。
怕有人问东问西,郑云龙上班都会把婚戒收起来,同事们见他天天有司机开豪车接送,现在还多了个助理,只当他是家里娇惯得厉害的富二代,但他随和好相处,大家也都不嫉妒,一边羡慕着,一边想着也正常,要是自己家里有这么漂亮的孩子出门儿搞艺术,也是要找来一堆人伺候保护着。
小余偶尔能听见这些同事们的讨论,心想,大老板这架势的确不像宠小老婆,真是像疼孩子。到点儿了还有人来送一桶家里煮好的雪梨汤,里面炖着清补的药材,被梨的香甜压住药味儿,一打开盖子只有甜味冲出来。
郑云龙还不乐意,嫌老公管东管西什么都要插手,怎么给他的同事们就点冰的热的咖啡各种蛋糕零食什么都有,到他了就只能喝补汤,看着冰美式喝不着简直窝火。
金主费尽心思,小老婆撅着嘴不领情,这种豪门缺德笑话小余特别爱看,甚至还是带薪的。
热热的梨汤喝下去,嘴唇红得莹润,整张小脸儿都宣告着健康的好气色,又沁着些薄汗,像刚吸食完人类精气一派餍足的狐狸精。
小余看了一会儿都有些呆,回过神来就想,怪不得人家能拿捏着大老板跟玩儿似的,太有资本了。
阿云嘎发微信问汤喝完了没,要郑云龙发个照片给他检查。
“喝没喝完都要管,烦死了。”
郑云龙嘴上骂人,手上还是乖乖拍了照发过去,还要说一句:洪阿姨炖得好喝我才喝的,才不是听你话。
阿云嘎回:我忙完了,晚上去接你。
晚上司机来接郑云龙的时候,他会先把小余送回家,让小姑娘省下挤地铁的时间和钱,小余一直很感谢,也习惯了蹭车回家,晚上上车一看前面坐着李川后面坐着阿云嘎,吓得立刻就要转身逃跑。
郑云龙拉住她把她往副驾驶送:“老板的车不坐白不坐,快上去。”
小余想,这下好了,要亲眼见证狐狸精和昏君的戏码了,这班上得可真值。
阿云嘎很自然地拉过来郑云龙的手给他捂一捂,一摸没从前那么冰凉凉的,心里高兴许多。
只是怎么少了什么?
“戒指呢?”
质问一出,车里的温度都降了两度。
郑云龙缩了缩自己,想着完了,出来前忘了戴上了,晚上说不准又要拿着这个当借口罚他一顿。
在背包里摸索半天,才掏出来戒指给阿云嘎看:“排练的时候怕磕着碰着,收起来了。”
阿云嘎接过来,帮人戴回去,命令:“不许乱摘。”
小余实在太好奇了,扭头瞥了一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啊?怎么和阿总手上的婚戒是一对啊?哪来的什么小老婆,正牌就是狐狸精!

彩蛋:
郑云龙越来越娇气了这件事,怎么也怪不到郑云龙自己头上。
郑云龙本人如是想。实在是阿云嘎太会捧着惯着,偏偏郑云龙一闹脾气一折腾他,他就特别高兴特别来劲,如此恶性循环发展得连郑云龙亲爹妈都认了自己生了个狐狸精这个事实。
郑云龙在集团内部的人设,是年轻貌美特别会闹人的小老婆,说不准哪天就要揣个崽子去逼宫,大老板色令智昏直接离婚于是被联姻的亲家制裁,集团瓦解,大家失业!
祸水啊祸水!红颜祸水!
大家天天祈祷小老婆能老实点儿,怕狐狸精去招惹正宫,又怕人来了集团耍威风折腾打工人。
李川作为唯一知情人,特别喜欢这出小老婆文学,天天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啊对对对,大老板色令智昏!哪有为了给小老婆捧场,薅了实习生天天去公费看剧就为了返场给小老婆叫好的?还让人家给小老婆做应援,结果没做到小老婆心坎儿上,叫小老婆挠了!
第二天阿总来上班,脖子上果然有抓痕,对狐狸精更是肃然起敬。
阿云嘎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这个天天被小老婆折腾得颠颠儿的形象已然深入集团员工人心,一拍桌子要查后台,看看是谁最先带的节奏。
李川:吾命休矣!
李川来找郑云龙避难,郑云龙听了原委,说发明李川的人是个天才。
正宫本人也痴迷小老婆人设,选了个好日子就去了集团大楼演了起来。
墨镜一摘往前台一放:“我找阿云嘎。“
颐指气使的劲儿对着无辜打工人发挥不出来,怎么看都有点儿社恐人的可怜兮兮。
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见阿总。郑云龙想继续演跋扈,但实在不好意思为难人家,但可以为难李川,就叫前台给李川打电话,李川不来他就不上去。
前台几个人想这谁啊这么横,李总也不是谁想见就见的。
几个小姑娘看起来有点怕李川,郑云龙:“真的假的,他成天絮絮叨叨的,我都烦他。“
李川下来一看见是郑云龙,就知道来活儿了,殷勤的样子摆足,跑着就过去了:“哎呦嫂子您来了!“
前台:我擦呀小老婆来了!
难得郑云龙亲自来给李川搭戏,李川的谄媚根本不是演的,一路扇着风开着道儿就给小老婆护送上去了。
论坛一下炸了。
不愧是狐狸精。
这金丝雀的劲儿。
大家往好处想,好歹是男的,闹不大肚子,大家饭碗都保得住。
(无人在意的角落,郑安安偷偷投胎)
阿云嘎见郑云龙来,高兴得把人搂住转圈,根本不知道外面天已经塌了,老婆和李川一演一个不吱声。
老婆头回来自己办公室,阿总都不知道该怎么疼老婆才好,啥都想显摆,吃的喝的啥都让李川往上送,李川还在戏里,也乐意忙得打转。
去食堂点菜都要三分真七分演,隔着窗口盯着厨师:
“诶诶,葱花爆三秒就行了,爆狠了葱油味儿太重那位闻了要没胃口的。“
“好了好了,换小火,收汁太狠了他得闹。“
“摆盘好看点,摆得不好看了那位要耍小性儿。“
“他不高兴老板就不高兴,老板不高兴咱谁也不好过!“
“牛排给他切好吧,不是家里刀用不顺手再给他划住了,哎呦那祖宗细皮嫩肉的,破一点儿皮老板能心疼哭。“
中午的点儿,食堂全是员工:完喽,眼一闭一睁,回封建社会了,以后得看宠妃脸色过日子。
李川听见有人小声咕哝,立刻:“哪儿轮得到你们,老板才是唯一的仆人。“
演了这么一回,俩人都演上瘾了,李川求着郑云龙没事儿了就来玩儿,不然他在公司特别无聊。
郑云龙再去集团,前台恭恭敬敬让他等李总来接他,怕他自己上去要绕迷路。
一回生二回熟,郑云龙一抱胳膊:“阿总夫人来的时候坐过这儿吗?他坐过我可就不坐了。“
前台:(我擦)(豪门大瓜)(我kukuku吃!)
“没有没有,阿总夫人没来过呢!“
李川一下来,郑云龙劈头盖脸问:“阿总怎么回事儿?两天见不着人了,怎么?被他老婆锁在家里了?我不主动来他就不见我了是吗?“
小老婆气儿不顺,全公司一级戒备。
“哎呦哪儿能啊,阿总天天就惦记着您来!家里那位都说不上话!“
阿总勤勤恳恳赚钱,小弟和老婆天天演戏。
闹剧结束在郑教授和赵老师手里。
老郑同事家孩子在阿云嘎公司上班,在家看节目瞧见了郑云龙,赶忙指着说:“诶诶诶,这就是我们大老板的小情儿,啧啧啧,那手段,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物嘿,被他提溜得团团转,供小情儿跟供祖宗似的!“
老郑同事一看,哎呦喂,这不是老郑家那小郑吗?!
同事去老郑家串门儿,拐弯抹角委婉再三,提醒老郑他家孩子出去当三儿了,还是把孩子从歧途上拉回来吧,咱们这书香门第又不缺钱!
老郑和赵老师越听越觉得云山雾绕,最后终于闹明白了,一人拿着擀面杖一人拿着衣服撑子,喊郑云龙回家。
“我们俩的脸算是叫你丢尽了!“
老郑欲哭无泪,谁懂啊,清清白白一辈子,老了老了,儿子给豪门做小三去了,连从前的老领导都找他谈话关心他家庭问题。
老郑对着老领导涕泗横流:这真是我家合法儿婿,我没为了钱财地位送儿子去当宠妃,其实我老婆也很有钱,我看不上阿云嘎的那点儿!
临退休了被儿子摆了一道,差点都要登校报澄清没有家风不正了,老郑郁闷地埋老婆怀里哭。
玩儿情趣被爸妈狠狠制裁的郑云龙还恃宠生娇呢:“怎么啦,开开玩笑嘛,阿云嘎都没计较呢!“
真是无法无天了。
偏偏阿云嘎在旁边挡着爸妈的擀面杖:“别生气别生气爸妈,咱解释清楚了就行!怪我怪我,我太惯他了,打我吧。“
赵老师恨铁不成钢:“你这样以后在家里是没前途的!“
郑云龙躲在后面摸着肚子想晚上吃什么,看得赵老师更是火冒三丈,擀面杖就快扔过去了。
“诶妈妈妈,别动手别动手,他小呢,就是爱玩儿,闹着玩儿呢。“
赵老师:“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全世界除了你谁觉得他小!“
赵老师和老郑总结育儿经验教训,得出结论,熊孩子背后不一定全是熊家长,也可能是瞎了眼的熊老公。
赵老师:我当家长的时候没把孩子养坏,孩子结婚了被老公养坏了,辛辛苦苦二十年全白干,家里出二世祖喽!

23
赶在年前,山庄正式改了名字,北云的地图上多了一处叫“珑园”的地方。
年前的最后一天排练,阿云嘎本来要去接郑云龙,刚抬脚就被事情绊住,李川赶忙拿起车钥匙就去了,怕这小祖宗多在寒风里等一秒回家就要使性子。
回家的路怎么开李川当然闭着眼睛都能摸着,但故意在导航输入珑园,让郑云龙听见。
“珑园是哪儿?”
梯子一来李川赶忙就上,殷勤道:“家呀!”
解释了一番,郑云龙这才知道,连山以后都会慢慢被叫成珑山,脸上烧起来。
小余都不免被这种声势浩大的示爱方式震撼了一下,自然也清楚郑云龙为什么忽然羞赧着红了耳朵。取他名里的一个字,含蓄地附上摘玉旁做谐音,是刻着龙纹的玉,是说他如玉似月,是说他白璧无瑕。同时,这字又不免狎昵,多想一层就叫人察觉到极致的占有欲——仿佛阿云嘎这是告诉所有人,他的妻子是他的美玉珍宝,掌上玲珑。
从此只要有人提及珑园珑山,就是在这个宇宙重复一遍他的深切爱意。
卧室里只留了盏阅读灯,郑云龙窝在软椅里翻漫画看,阿云嘎看他头发柔顺的脑袋埋在书后面,心里就觉得安宁,先去浴室洗了澡褪去外面带回来的疲惫感,也挤进软椅里去搂郑云龙。
“哎呀,地方这么大非来挤我干嘛?”郑云龙要躲开,但刚洗完澡的阿云嘎浑身热烘烘的,他本能地又要往人家身上蹭。
“喜欢吗?”
问的自然是珑园这个名字,郑云龙一想这件事,绯红色就从耳尖一直染到脖颈,这名字他自己是怎么都喊不出口的,可也很难违心地说一句不喜欢。
他不是没受过珍爱会对这种取悦受宠若惊的人,他的父母也把他捧做掌中宝,外公为庆贺他的诞生也泼尽财力用他的名字命名过一些东西。但珑园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费尽心思雕琢字眼,无尽的包容宠溺,还含着暧昧。
“你烦死了。”
最后郑云龙也只是撒娇似的抱怨这么一句,在拥挤的软椅里艰难转身,背对着阿云嘎,不让他再看自己。
阿云嘎就紧紧凑在他通红的耳边,非要他说说怎么就烦人了,手也要探进去作怪,把人逼得不得不恼羞地说出实话:“哎呀,喜欢,喜欢好了吧!”
喜欢一出口,身后的人停止了手上的捉弄,认真地搂住他,轻声道:“喜欢就好,乖乖,我希望你喜欢这里,希望你在这里生活得幸福。”
温情的时候,阿云嘎唤他的昵称总能不重样,都饱含着疼爱,常喊得他难以自抑地头晕目眩。
阿云嘎给他报备过,今晚是在会议室加的班,没有去应酬,当时没有回复,这会儿他几乎是头脑不清地脱口而出,声音又低得像蚊子哼:“吃饭了吗?”
郑云龙从不关心阿云嘎的一切,工作顺利与否,去了哪里几点回家,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即便阿云嘎主动提,他都从不给回应,有意无意的,仿佛笃定了要让阿云嘎在这段强求来的婚姻里尝不到一丝甜。
话一出口,郑云龙自己也愣住,惊讶程度丝毫不低于被关心的人,卧室的空气都随着他俩一起凝滞了三秒。
阿云嘎在心里用这三秒确认了他没听错,刚回过神,就察觉到怀里的人要逃窜,立刻发力把他禁锢在怀里,很认真地回答:“吃过了,公司厨师们特别有水平,食堂的伙食很好,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得好最重要,好多人为了这口吃的也不舍得走呢。等你有空想去看看,我就带你吃。我晚上吃了,”
郑云龙没听过阿云嘎这样絮叨过,声音柔缓,像羽毛一下下扫在他心口上,竟然比激烈的肢体接触更让他羞急,不得不出声打断他:“好啦,知道了,不用说这么细。”
如果此时郑云龙回头看,会发现语气平和的丈夫,此时红着眼眶。
“你,”郑云龙努力想挣开,“别抱我这么紧呀,我说不了话了。”
阿云嘎隔着一层睡衣在他肩膀上吻了一下,才松开手,但也不把软椅还给他,抱着托着,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
“我说正事呢!”
阿云嘎歪着头看他,笑意吟吟:“我没不让你说啊。”
腰侧握着两只发热的掌心,怎么也不像说正事的样子。别浪费这热源,郑云龙直接拉着他掌心放到自己后腰上有些酸痛的地方。
阿云嘎知趣儿也心疼他这阵子辛劳,帮他揉捏。
“爸爸妈妈本来要我们回去过年的,我前两天和大家聊了一下,原来他们都不回自己家过年的。”
阿云嘎点头:“他们都是从港城跟过来的,珑园就是他们的家。”
“嗯,”郑云龙手指不自觉地抠着阿云嘎的睡衣扣子玩,“而且我觉他们都是想我们一起在这里过年。”
“哪里?”阿云嘎故意问。
郑云龙觉得他有时候幼稚得不可理喻,无奈:“珑园。我就和爸爸妈妈商量了一下,他俩答应过来和我们一起了,住到年后,你觉得呢?”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久久不语。
他想,被他圈养在身边的这轮月亮,有着一种纯粹的善良。
如果郑云龙不细心地考虑那么多,想回爸妈家过年,他肯定不会违背他的意愿,会陪着回去,大年三十他会跑回珑园一趟陪大家喝一杯新年酒再匆匆赶回去,这是他已经想好了的方案。
“我觉得,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开始把这里当作你的家,宝贝。”
郑云龙无言,拿起漫画,起身到床上继续看,脸躲进书后:“是你说的没签婚前协议,这本来就是我的财产,你可别想赖账,等,”
郑云龙及时收回话头,想起阿云嘎第一次抽他屁股就是因为他说了“离婚”俩字,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打个哈欠,要睡觉了。
阿云嘎听得出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到现在还没闹明白自己当初签了一份怎么样的婚前协议,把落在地上的羊绒毯拾起来叠好放回软椅里,钻进郑云龙的被子里揉了他一把,说:“你个笨蛋。”

24
阿云嘎当然考虑过丈人丈母娘来家里住的事,留着一间和主卧格局一样的卧室,郑云龙去看了一眼,想找茬都挑不出刺,就说:“怪不得爸妈现在疼你超过我。”
这也要争。阿云嘎也乐意哄他,说全家最疼的明明是他,他才是家里的宝贝。
赵老师本不愿意去珑园——又不是没地儿,去孩子家掺和什么。但听了郑云龙说珑园那一群人,也就答应了。
赵老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教育郑云龙也往往是嘴上严厉上不了手段,最凶的时候也就是拿出鸡毛掸子空中挥舞两下。之前她对这个半道冒出来的儿婿有颇多顾虑,想到他血腥的发家史心里就要惴惴不安,想着好歹赵郑两家也都不是吃素的,又有丈夫的认可,才答应了这门略显仓促的婚事。
小半年的相处,赵老师早把阿云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漂泊无依与三十年来的刀尖舔血,就觉得心痛难当。在珑园这几天,与这里的人们交谈,又欣慰这孩子如此重情义,看似是做雇主,实则是把珑园给他们做家——譬如洪阿姨,丈夫死在了帮派斗争中,儿子至今还在监狱里,阿云嘎说他离不开洪阿姨的饭菜,硬是把人从港城带来了这里。
赵老师和园丁师傅一起修剪梅花,聊着这花品种名贵,又聊起天气,说雪若是落下来,寒梅凌雪,美不胜收。
赵老师不大关心政界的事情,但因为老郑,总是多多少少听几耳朵,大概知道珑园原本的主人是怎么摔下马去的,也猜想到阿云嘎重新修整这处山庄花费了多大心思,心里不免又难过起来。三十岁,还这样年轻,怎么就养出了这么缜密的心思和手段,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才锤炼出来的。
折了两支含苞待放的梅花回去插瓶,心疼的情绪还未消散,赵老师一进屋里就看见自己那蜜罐子长大的儿子瘫痪了一样窝在沙发上对着阿云嘎颐指气使,叫阿云嘎给他倒水喝。
茶壶茶杯可不就在他眼前呢吗!伸手就能倒了,非要把人从楼上喊下来伺候他。
赵老师还来不及出声训斥,阿云嘎就忙不迭地凑过去,眉开眼笑的:“给你冲一壶花茶来好不好?”
被哄着宠着的那个还要皱着眉毛表达抗议:“你总骗我喝这喝那,烦死了!”
阿云嘎现在摸他的脉也是一摸一个准了,知道这人是闹着想喝口冰的,摸了摸他手心是热乎的,又觉得过年仿佛就是给小孩子许多特权的时候,就松了口:“那我去给你做一杯冰的咖啡来?”
郑云龙这才露了一丝矜持的笑意,谢谢也不肯说一句,点点头表示可以,继续摆弄自己的手机。
阿云嘎一转身,才看见赵老师回来了,走过去接过梅花,夸她眼光好挑的花漂亮,一会儿找出个好瓶子来。
“嘎子,宠孩子也没有这样宠的,你要把他惯坏了。”赵老师嗔他一句,心里还是觉得过日子是天长地久的功夫,爱要细水长流的,把人一股脑地宠了个不成样子,以后激情没这么多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阿云嘎知道丈母娘在想什么,可相互扶持与照顾的婚姻的确对他没有什么吸引与诱惑力,他很享受把郑云龙捧到手心里给予他爱与呵护的感觉。
“没事的妈妈,我喜欢这么惯着他。”
夜里,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被郑云龙那双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努力想挣开握着自己腰的两只手掌却不得,只好示弱求饶:“下雪了好像,我想看看。”
天气预报是说今夜有雪来着,阿云嘎不太关心天气,不知道一场雪如何能让身下这人如此急切,但还是加快了速度,结束了后还没来得及给他披上件毯子,那人就溜到了飘窗上去拉开了窗帘。
“哇!”郑云龙惊喜地呼出声。
阿云嘎自己穿上睡袍,拿一件轻薄柔软的羊绒毯裹住贪看雪色的人,和他一起向外看。鹅毛一样的雪花扑扑簌簌地向下落,石板路被盖出斑驳,为了园子的主人在卧室中也能赏梅,园丁花费了许多心思来布景,匠心独运地留了灯,既不破坏夜色朦胧氛围,又能清楚观赏。枝桠上已裹银装,梅骨朵被雪色更衬出嫣红,阿云嘎只看一眼,低头再看怀中人半露出的肩背,不也正是雪色透着嫣红!
窗内窗外相呼应着的美景极大地刺激着阿云嘎的感官,这一刻他几乎立刻懂了人们对雪的喜爱,此后岁岁年年,他将和他的爱人一同期盼着北风带来冬雪。
郑云龙又惊呼一声,发觉自己被打横抱起,一路进了书房去。
抱他的人呼吸已然粗重,郑云龙当然知道是怎回事,立刻急了起来:“你在卧室和书房之间打通一道门就是为了干这事儿?”
“囡囡,书房也能看雪。”
轰一下,郑云龙脸红了个透。赵老师偶尔会喊他囡囡,小时候喊得多一些,极尽珍爱,长大后他害羞,赵老师就不怎么这么唤他,这两天可能无意之间喊过,就被他听了去学了来,在这种时候喊出来,坏透了。
书房的窗前摆了一张与书房中式装修搭配的古色古香的软榻,赵老师白日折来的梅花就插在了榻旁的高脚几上,阿云嘎有写毛笔字的习惯,去书桌前磨了些墨捧着砚台过来,抽出一支梅花,尾端沾了墨汁,命令已经贪看住外头梅枝雪景的人:“脱了毯子。”
郑云龙从玻璃的影上看见阿云嘎一手持砚台一手执梅枝,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又想拒绝又觉得新奇,忍不住起身扭头回看,轻柔的毯子自己就滑落下去。
枝桠末端划在肩头后背肌肤上的触感刺着发痒,让郑云龙忍不住轻哼,眼神也不知是该落在空中飞扬的雪还是那一片清冷艳丽的梅园,亦或是,玻璃上阿云嘎在他身上作画的影。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画毕,阿云嘎齿边唇角淌出这句诗来,又拿起镜子给郑云龙看。
多促狭一个人啊!只画了枝桠,让方才留在他身上的朵朵吻痕做梅花附着其上,还要念出这样一句缠绵缱绻的诗来!这要如何应答?寒梅已开,皆是他亲口吻下,太过旖旎情热。
羞涩与不可抑制的动情把身后那几朵梅熏得更殷红了,但郑云龙看着玻璃上作画念诗人的侧脸,入了神,忘记对这狎昵作弄表示反抗,也忘记拾起毯子盖住一身景色,肌肤白胜新雪、红梅盛放,与窗外楼下雪中梅景交相争辉。
他想,他有一位有着十足魅力的丈夫。不刻意去提,没人会想到他如何发家,像一位儒商,知识丰富又有生活的意趣,冲煮咖啡碾茶写字无一不通,甚至以后只要天际落下飞雪,他就会想起温暖如春的书房,他是如何陪他一起赏夜中雪梅,带给他怎样极致意趣的性体验。
“明天雪就厚了,带你下去玩雪。”
阿云嘎在他耳边柔声道,他沉溺进去。

25
大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头,郑云龙还未饮酒就已经满面醉意酣然,头抵着窗不肯去睡。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于是阿云嘎颇纵容的,拿了酒与酒杯来。
同样的酒同样的飘窗,郑云龙立刻想起上一次的纵欲来,盯着阿云嘎警告:“这次不许把酒弄洒了,当我不识货呢,铺的毛毯这么贵!”
郑云龙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分辨得出飘窗上铺的绒毯是多么价格昂贵,上次那一张被红酒泼了后就换了新的,他心里一直惋惜心疼来着。而这种突然冒出的小气和节俭使他张牙舞爪,总是把阿云嘎可爱得想将他呼噜成一小团亲了又亲。
郑云龙讲到小时候一入冬,最盼着就是下大雪,积雪一厚,爸爸妈妈会帮他请一天假,陪他堆雪人打雪仗玩个痛快。阿云嘎能想到那是什么情景,爸爸妈妈觉得多上一天学远没有一家三口同享冬季洁白馈赠重要,准备好小小的防湿手套和靴子,朝小朋友扔着雪团,装作被他的雪团打倒,共同装扮一只雪人,看到他在雪地里出了尽兴的汗水还要及时擦去或换掉湿了的衣服防止寒邪侵袭,于是他梦中都有雪花在飞舞。
恍惚间阿云嘎觉得冰雪北风带来的饥饿寒冷才是他的虚幻回忆,他也在笑语中度过每个温暖的冬。
郑云龙突然想起结婚前家里阿姨在休息时经常播出来看宫廷剧,总是引得他们一家三口看得入迷一起在沙发上消磨时光,宫妃除夕雪夜带着小小信物对着梅树虔诚许愿。
“她的愿望成真了吗?”
阿云嘎问。
郑云龙看得断断续续,只记得宫妃最后越来越孤独,就答:“北风无情,呼啸着刮过去,把她的愿望吹散了吧,梅树没听到。”
隔日阿云嘎向爸妈索要一件郑云龙小时候长期佩戴过的东西,老郑说他的书房里收着枚小小的平安扣。
除夕这日郑云龙奉赵老师之命,去再折几支梅花装点年夜饭的餐桌,他细细寻觅,眼神落在最高的枝头,看见一样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白玉扣坠在高处,别着一张小笺,他生得高挑,伸手不用够下来就能打开它看上面的字。
上书:梅神护佑,云龙平安。
一阵风吹散枝桠上的雪,郑云龙觉得雪粒子进了他眼里,磨得他眼眶酸涩发疼。
家里有阿姨擅长针织,早早就给他俩织了两件红毛衣,叫他俩除夕这天要穿上。郑云龙想起阿云嘎平日里穿着考究,不一定愿意穿这种喜庆的红毛衣,没成想他乐乐呵呵地换上,还说明天也要穿,让人家觉得没白准备。
毛衣和垂散下来的头发衬得阿云嘎年轻又柔软,没有平时身居上位的锋利感,想起梅枝高处挂的小笺,郑云龙心里有莫名的涩意,伸手帮他理了理毛衣的下摆。
“我随口一提,你还真挂个愿望上去,这也要信,寺庙里的香火钱不少来自阿总吧?”
阿云嘎眼中瞬时暗下,摇头:“向来不信。”
混这一道的,多的是迷信神佛,身上有祛不掉的血腥污臭,却渴望檀香梵音洗净自身。每次陪师父去礼佛,他都想,如果神佛,哪怕是他生身故乡的长生天,对他有半份眷顾——“何至于叫我那么小就与父母分散,飘零无依。”
一贯强势的人流露出脆弱,碎片就直往郑云龙心里扎,心头所有涩意都化成了难过,可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不自觉去握住了他向来温暖的手。
从窗户向外看,园子里的灯笼已经挂得差不多了,赵老师和几个阿姨一起捉着猫强行给人家戴上织毛衣时顺手做出来的小红围巾红帽子,几只圆滚滚的猫看起来在挣扎,其实都在眯着眼睛打着呼噜跟人闹着玩儿呢。门外老郑敲门喊他俩换好了衣服就快出来,拍张大合照。
阿云嘎方才暗下去的眸子再度慢慢亮起,回握住郑云龙安慰他的手,笑道:“不过如今多少还是要信一些,如果一点儿护佑也没有,就没有这样一个家了。和你有关的,我总愿意虔诚。”
老郑和赵老师还带来了家里的几本相册,年夜饭过后,晚会节目当作背景音,四个人围在一起拿着相册翻看说笑。
有不少照片都是两个小娃娃冲着年轻稚嫩的麦蔻流着口水傻乐,赵老师抽出来麦蔻表情最窘迫的一张,笑得十分怀念:“龙龙和西西小时候就像一对双胞胎一样黏着麦蔻,这是他俩喊麦蔻妈妈,把麦蔻吓得。”
幼年郑云龙过于可爱,阿云嘎每一张都要拿出来细细看很久,终于翻看到初中时期,小龙穿着小西装蹬着擦得亮亮的皮鞋,看向镜头撇着嘴,并不开心的样子。
“嫌皮鞋不舒服,闹着不想穿呢。”郑教授解释。
“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穿这身衣服,看出我心情不好,特意喊我过去逗我高兴。”阿云嘎指给郑云龙看,像是高兴终于有了时机带郑云龙回忆这段被他遗忘在角落的片段。
郑云龙果然愣住。
“你调皮得厉害,叫人家替你在家校联系册上签名。”赵老师补充。
秋叶在郑云龙的回忆中卷起,落在他再熟悉不过的草坪上,有关阿云嘎的零星记忆浮现成画面,掺杂着婚前飘着雨丝那天阿云嘎站在雕塑前等他的身影。
秋天。
——“必须要在秋天举办我们的婚礼。”
一些迷雾仿佛吹散稍许,守完岁,郑云龙发现他们俩的枕头下都压着爸爸妈妈放的红包,指给阿云嘎看:“新年快乐。”
阿云嘎微微笑着,心想,郑云龙带给他一个家,家人给他人生里第一封新年红包。
“新年快乐。”阿云嘎回应,亲吻他的手。
郑云龙问他,婚礼要在秋天,是因为那个秋天的傍晚吗?他觉得那一日似乎不足以让阿云嘎用疯狂的手段掠夺爱。
“郑云龙,秋天是我第一个感知到的季节。”

26
郑云龙爱北云,这里靠山面海,空气湿润四季分明,感受季节交替时每天的细微变化是种享受与乐趣。
所以他很难想象,一个人无法感知季节是何种模样。
他想追问时,阿云嘎握住他的手抚摸他无名指上的婚戒:“过去的都不重要,我们有很长的未来,珑山四时之景美不胜收,我要你陪我一起。”
冰雪初融,阳光一照就到处都闪着金亮亮的光,山路除了雪,阿云嘎也要担心郑云龙脚下打滑,不仅下班去接,上班还要护送。郑云龙嘴里也说不出好听的话,猫打呼噜一样哼哼地笑:“我年轻,反应快,滑一下也能站起来,就算摔了也摔不坏,你这一把年纪了,摔一下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挎着我也不知道咱俩是谁保护谁,你在这儿蹭拐棍儿呢吧?”
结婚半年了郑云龙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不过跟在后面脖子上挂着老板娘的保温壶,右手拎着装剧本和文具的书包,左手提着送给剧组的新年开工礼物的李川,也能听出来这些损老公的话和撒娇差不多,不是最初句句都把人心口扎得流血了。
李川看看他老板,一脸大脑正在加载的表情,被老婆怼得无还口之力,盯着老婆边看边想,最后只会觉得老婆太可爱了。
东西全放进后备箱,郑云龙眼瞅着阿云嘎还想坐进车里,赶紧推他:“行了行了,留步,阿总,留步。”
郑云龙指指后面阿云嘎的车:“你快忙你那一摊子事儿去吧,别白天耽误事儿晚上熬夜干。”
目送走郑云龙的车,李川凑上来:“哥,听出来了吗?人家关心你呢,不让你熬夜。”
接到小余后,郑云龙从口袋里掏出来两封红包:“阿总的和我的,新的一年多多关照。”
小余感动得眼眶发热,一摸两封红包的厚度,直接落泪。
“怎么有这么好的事,年前给红包年后还有。”
郑云龙呲牙一乐:“这是对你工作给予的重大肯定,过年还加班,红包肯定要双倍。”
“哎呀那算什么加班,天天换地方听亲戚唠唠叨叨指点我的人生,闲着也是闲着,掀开电脑我就开干!”
小余想到自己在亲戚的催婚催生围攻下面无表情抱着电脑吭哧吭哧剪视频做图片的画面就忍不住乐。
放假期间,小余把郑云龙的工作室媒体号运营了起来,剪了一些排练视频,每天分享一些音乐剧科普,发现剧组的宣发做得一塌糊涂干脆把宣发也给重新做了。正巧过年期间大家冲浪强度相当高,郑云龙这张脸又实在惊为天人,沉浸在角色里时的故事感让刷到视频的网友都会停下向下滑动的手指。一个年假,郑云龙和这部还未首演的新剧,在音乐剧圈就小有热度了。
多亏小余,开票首日,售出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阿云嘎看首场剩的不算多,想着好歹首场是要坐满的,让李川把票买下来找几个实习生去看,给点补贴,只要返场的时候使劲鼓掌就行。小余能看集团内网,刷到了观剧招募就联系了李川,希望李川再加一个让观剧者在社媒发真实repo的条件。
李川喜欢当发钱的财神爷:“行,写得好的浏览量多的补贴多给一倍。”
小余os:...不是啊这福利也确实有点太好了吧...
李川嘱咐:“对了,别让你老板知道这件事啊,他,”
隔着电话李川都指了指脑袋,继续说:“艺术家可能这儿都不太好,咱也寻思不明白,别又觉得他老公拿钱摔人俩人再吵起来。”
他俩一闹起来,那就没人能好过。
李川滑动鼠标翻看屏幕上手下人发过来的超绝偷感视角照,心想,俩人闹一通也行,收拾一下这几个接触对家的中高层,大家还以为大老板是和小情儿吵架了气儿不顺随便找几个倒霉蛋撒气呢。
太缺德了,算了。
刘令飞本来想自掏腰包支持一下,郑云龙说给他留了首场票,他就揣着手等,一直等到人都进了后台,问郑云龙票呢,郑云龙问小余,小余说票全让阿总拿走给赵老师郑教授分了,她不知道里面还有给刘令飞的票。
可恨阿云嘎这次还真听他的话了,没往后台跑。
郑云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阿云嘎你幼不幼稚?出去喝一次酒,你记人家八百年仇?”
阿云嘎沉默。
“别装听不见,我让飞飞去门口,你把票给他,不然回家了你就别进卧室。”
那边儿不情不愿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安顿好这件事,在粘麦克风时,郑云龙忽然跑了神。
自己和阿云嘎的关系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合法婚姻,丈夫的百依百顺,威胁和掠夺,越来越频繁且契合的性事,闭口不谈某些事的默契,现在更怪异的是他习惯了撒娇撒泼颐指气使。
第一声场铃打响,角色的灵魂就立刻回到郑云龙身体里,危险神秘又在眼波间流转,演技巧夺天工般为他注入一些易碎感。
好死不死,刘令飞心想,怎么就坐在阿云嘎旁边呢?搞得他看个剧也没办法专心,呼吸仿佛都是错的,坐立不安如鲠在喉如芒刺背,正想着太对不起郑云龙了必须后面自己偷偷买一场再看一遍,悄悄一斜眼,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边微微侧头看阿云嘎,
舞台上的光微弱地照着观众席,照出阿云嘎眼角晶莹闪光。
刘令飞怔住,甚至忘记自己是在偷看。
舞台的剧情并不是催人泪下的桥段,阿云嘎在为什么流泪呢,是为了郑云龙终于站回了他该为之奋斗为之发光发热的舞台吗?是看到爱人的闪耀时刻忍不住情愫的翻江倒海吗?
在阿云嘎发现自己前,刘令飞回过头,看郑云龙在台上施展属于角色的蛊惑人心手段,来回走两步就是颠倒众生不费吹灰之力,真是天生属于舞台。
不管郑云龙当时说的“抢婚”“黑社会”什么的几分真几分假,他站上舞台这一刻,阿云嘎为他在台下泪光闪烁这一刻,一切都不重要了。刘令飞嘴角一扬,说不清释然与自嘲的苦涩各占几分,终究是跟着观众鼓起了掌。
“付辛不是好人,哪天你发现了,不用伤心好伐,来这儿。”借着醉意开玩笑,刘令飞那时候拍拍自己的胸口,酒醒后自己也忘了当时是掺了几分认真进去。
这下好了,他要对郑云龙说,阿云嘎是不是好人暂且存疑,爱是十分真的。

27
为了更好宣传后续场次,首场的返场时长几乎有半小时之久,郑云龙还沉浸在谢幕时观众席星海一样的闪光灯给他的幸福冲击感之中,并不觉得累,所以听到有观众在sd等他时欣然同意过去,妆都来不及卸。
阿云嘎觉得时间拖得太晚了,看了看腕上的表,隔着车窗皱眉望向演员出口,见郑云龙戏服外裹着羽绒服走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笑得有些羞涩,不用听也知道是在谢谢观众来看,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这部戏。
第一次这么面对观众,郑云龙来者不拒,半蹲下来和观众自拍合影的表情乖巧得过分,低下头拿着签字笔一张张签字时,发胶固定不住的碎发打在额前。
看着看着,阿云嘎的眉头舒展开来,耐心地等待。
他想起郑云龙演毕业大戏的时候,不得志的大学教授,繁华都市的边缘人物,失去爱人的游魂,而落幕后所有人都从角色中走出,郑云龙抱着戏中爱人留给他的遗物——一件外套,在校园里一个没有路灯照耀的黑暗角落偷偷埋头痛哭。
那是谁也没见过的,只属于阿云嘎自己的、珍贵的郑云龙时刻。
郑云龙余光看见了熟悉的车,表情一滞,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阿云嘎或许该等得着急了。车里的人仿佛洞悉他的想法,车窗放下,他看见阿云嘎向他扬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和观众互动,不用担心,他会在这儿等着。
昏黄路灯把阿云嘎的五官映得比平时更加深邃,隔着人海,郑云龙在这一瞬间觉得时间被拖慢了,心口也骤然酸了一下,零星雪花飘荡在眼前,直到听见人群的惊喜呼声,他才发现是真的下雪了。
几乎都签过名也合了影,小余收起录vlog素材的设备,帮忙疏散观众,让大家在雪下大之前快回家,郑云龙站在台阶上挥手让大家注意安全。
卸好妆换完衣服再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郑云龙不会放小余一个人回家,小余又坐进了副驾,谢完后排的阿云嘎谢李川,阿云嘎难得跟小余说这么一长句话:“别这么客气了,又不是第一次捎上你,今天也确实太晚了,辛苦你了。”
小余看着雨刷器扫去挡风玻璃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为一种幸福而感动。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后排的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过,或许是郑云龙太累了,或许是还有两个电灯泡在不方便说什么,小余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雪花飘落,听着雨刷器一下一下规律的声音,竟然有些想流泪。
下车扭头向后面两位挥手再见时,小余看见他们俩的手交握在一起,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沉浸在了幸福的氛围里。
发胶不好清洗,阿云嘎等了半天不见人从浴室里出来,进去一看,郑云龙皱巴着脸,听见响动一侧头,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起来红通通的,又大惊失色,让阿云嘎出去。
“洗发水进眼睛里了?笨。”
郑云龙也不顾身上都是泡沫,扯过来浴巾裹住自己,反驳:“谁让你管我了?我就乐意笨。”
“那我就乐意管你。”
阿云嘎把浴缸里放满水,让郑云龙躺进去头靠在颈枕上,拿着花洒先帮他把脸上和眼睛周围冲洗干净。
“好了,可以睁眼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一瞬。
郑云龙很快垂下眼睛,被热气熏红的薄薄眼皮与睫毛盖住目光。阿云嘎专心帮他揉搓头发,很快就把发胶清洗干净了。
“爸爸妈妈有说什么吗?”郑云龙问。
“和我一样,为你感到骄傲。”
郑云龙手上揉搓着和他一起泡进水里的浴巾,又笑得腼腆起来:“没让爸爸妈妈失望就好。”
“那我呢?”
方才还腼腆的人,很臭屁地哼了一声:“谁问你了?洗干净了吧,赶快出去,我要冲一下身上。”
“一会儿我来帮你吹头发。”
郑云龙点点头,坐起来,催促阿云嘎赶快出去。
阿云嘎的手指很软,帮他吹头发时手指按摩头皮,总是头发还没吹干,郑云龙就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了,眼皮打着架看着镜子里阿云嘎略显疲倦的眉眼,没有想到这是这阵子最后一次享受吹发头皮按摩服务。
阿云嘎第三天没有在剧院外等着接他回家的时候,郑云龙终于忍不住问李川:“他怎么不干脆住办公室里好了?”
李川悻悻一笑:“明天我也不能来接你了嫂子,我得陪我哥去趟港城,不过你放心啊,两天就能回来。”
“爱回不回。”
嘴上这样说,回到珑园发现餐桌上就准备了他一个人的夜宵,郑云龙半点胃口也没有了,直接回卧室洗澡,心不在焉的,出来时还差点滑了一跤,扶住扶手的时候满腹委屈,正巧听见卧室门口有动静,气势汹汹走出浴室,随手抄了一个靠枕就扔过去。
阿云嘎接住枕头,惊讶地看向裹着浴袍头发眼睛都湿漉漉的人,撅着嘴巴不知道在生什么气,赶忙问:“怎么了宝宝?晚上演出不顺利吗?”
“顺利!”郑云龙大声回答:“没有你一天十几通电话三十几条语音来烦我,顺利得不得了!”
阿云嘎把靠枕放回沙发上,有些委屈,揪揪自己耳朵:“那我以后控制一下自己,少给你发几条。”
“你!”
郑云龙推他:“睡别的房间里去,看见你就烦!”
“诶,头发,你头发,”
“我没长手吗阿云嘎,我自己会吹头发!”
三下两下郑云龙就把阿云嘎推了出去反锁上门。
阿云嘎在门外叹气:“李川和你说了吗?明天早上我们走得早,你自己定个闹钟,别忘记了。”
之后很长一阵子,俩人都不常打照面,郑云龙也发觉自己心里压着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好在首轮演出的繁忙,让他无暇多想。
珑园的玉兰开了又谢,首轮演出也迎来末场。
停在路口的那辆车依旧不是阿云嘎常开的,司机等在副驾门口,捧着一大束花,告诉他:“先生的航班延误了,本来这束花是他要亲自给您的。”
郑云龙微微低头,用帽檐遮住微微发酸的眼睛,接过来花说谢谢,让司机送他回北云大学家属院。

28
司机提醒郑云龙现在已经快要凌晨十二点了。
郑云龙看了看时间,确实是,末场有特殊返场和场刊签售,这么晚回去,要把爸爸妈妈都吵醒了。
“那还是回家吧。”
司机师傅看出来郑云龙情绪不高,想说些话哄他开心,恭喜他演出顺利结束,可以休息一阵子了,又讲:“这阵子你这么忙,都没有发现咱们珑园的海棠都开了吧?今晚月亮也好,回去要是不困的话可以看一会儿月照海棠。”
阿云嘎为了郑云龙能喜欢这个家,确实费尽了心思,郑云龙是逐渐明白过来阿云嘎当初说的为他精心打造这个家确实不是虚言。他敏感细腻的双眼,怎么会没发现海棠的盛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为一束束玉兰的凋零感到伤感,就注意到了海棠的花骨朵。
今夜正巧赶上满月,郑云龙回到家里坐到了海棠树下的藤椅上,一抬眼就是海棠花堆簇着中间一轮圆月。
花好月圆。
郑云龙贪看夜间春色,也不管别人来催了几次,迟迟不愿意进屋。
直到肩上一沉,整个后背都拥上来暖意,他才回过神。
扭头一看,是阿云嘎站在他身后,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
“大龙,对不起,没赶上你的末场。”阿云嘎风尘仆仆,“港城雷雨天,航班延误,我想尽力赶上试一下,开车过跨海大桥,才坐上高铁。”
郑云龙拉他一起坐下,指一指海棠,说:“我特别喜欢,谢谢。”
阿云嘎这才露出笑容:“喜欢就好,冬天有雪映梅花,春天百花竞艳,等海棠一落,各色蔷薇月季就争着抢着涌入眼帘,当然,最美的还是秋天。中秋的时候我们把爸爸妈妈接过来,满山桂花飘香,我们一家人在园子里赏月,吃蟹,喝酒。”
郑云龙听得沉默,有些向往未来的日子,又觉得似乎不该,心中层层缕缕的思绪,自己也抓不住看不明白。
外面越来越冷,两人一起回到卧室,郑云龙先洗了澡,不觉得困,随手拿了本书窝进床上看。阿云嘎以为他累了这么一阵子,沾床就睡呢,从浴室出来看见他还那么精神,心里就生出别的念头,笑着过去抽走他手里的书扔到地上,吻在他脸颊上落下去。
郑云龙也想。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趟郑云龙就昏昏欲睡了,最后实在撑不住,也不管阿云嘎在他耳边笑他,先睡一步,最后的意识就是阿云嘎不住地亲吻他的手指,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
阿云嘎穿戴整齐离开时,俯身贴在郑云龙脸颊上留下亲吻,嘱咐他别忘了晚上剧组的庆功宴。郑云龙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看天色,咕哝一句:“你真是铁打的。”
小余带着妆造老师到珑园的时候,郑云龙才刚起床,惺忪着眼坐在餐桌前,下午两点吃着早午饭下午茶三合一。
“庆功宴,不至于做个造型吧?”
小余说:“阿总吩咐的,他说不帮你简单收拾一下,你穿得乱七八糟不成套的就去了,被人拍到了发出去不好看。”
“他,他,”郑云龙反驳不了什么,他也不算胡说。
小余第一次来珑园,咂舌于这里处处低调高雅的奢华,沉醉于无边春色,和郑云龙聊天又一向自在,就感叹珑园光是名花名树的栽培呵护,一年就不知道撒出去多少金银。
郑云龙想起他也问过阿云嘎这个问题,阿云嘎当时一派理所应当,说艺术家的灵魂就该和这样美好的生灵一样一起滋养着。
郑云龙挠头,怎么好端端的又想起阿云嘎。
造型师在衣帽间里挑衣服和首饰,化妆师捧着郑云龙的脸赞叹他皮肤吹弹可破,小余坐在一旁扒拉着手机看小说。
过了一会儿郑云龙从镜子里看见小余皱眉摇头叹气,问她看什么呢这么生气,小余说:“说起来你有没有发现,川总兴趣爱好很独特!车里的播放列表都是霸总有声小说,那总不能是阿总喜欢听,阿总是不会有这种低级趣味的。我照着找到了小说,好多本都还挺好看的,但是这本烂尾了!”
郑云龙没坐过副驾,没关注到过,想着李川人高马大一身肌肉,还有这么细腻的爱好,真是人不可貌相。
“怎么烂尾了?”
这时候造型师从衣帽间出来打断了一下,拿着一款胸针问郑云龙的意见。
“没必要这么正式吧?而且这个好像不是我的,是阿云嘎的,别动他的东西了还是。”郑云龙摇摇头,他俩虽然共用一个衣帽间,但是区域是分开的。
“阿总有说,可以动他的那一部分,随意搭配。”小余回答。
郑云龙坚持不过分打扮,造型师颇为可惜地摇摇头,小余安慰他:“没事的,咱也不是临时工,咱都签长期合约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玩儿奇迹云龙。”
“等会儿?”郑云龙扭头震撼,头发都在卷发棒里扯了一下冒了烟儿,“什么合约,我怎么不知道?”
小余:“哦哦,老板,正式介绍一下,这二位以后就是咱们工作室的同事了!”
造型师小贾,化妆师小明。
“行,行,”郑云龙扶额,然后对小余说:“不过下次先让我知道,好吧,我这生活都已经让阿云嘎一手包办了。”
小余立刻:“好的老板,明白!阿总也说,咱们的工作室,他只帮助,不包办,用的词儿都跟你一样呢!这几天连打,没来得及跟您商量,以后咱们工作室的事儿肯定还是第一时间让你知道的。”
小余的话音刚落,郑云龙就收到了阿云嘎的微信,和他解释了一下妆造老师的事。郑云龙又大吃一惊,阿云嘎摸他的心思摸得未免也太准了,简直像在家里装了监控一样。
知道了,谢谢,我没生气——郑云龙回复阿云嘎,一边问小余:“刚才你说小说烂尾了,什么意思?”
“就是前面写的很好,虽然女主被男主禁锢住了,但是精神上一直没有屈服。最近强制爱类型的文艺复兴了,可这本的男主确实塑造得不好,实在是太坏了,没有写出值得女主去爱的地方,后面女主就像被夺舍了一样忽然爱上了。”
“强制爱啥意思?”
“这本里是男主烧杀抢掠把女主从她原本的爱人身边夺来了,这种一般都是有男女主之间的信息差,要有个反转来揭露真相,这个作者好像摆烂了,根本没这个环节,俩人就爱起来了。”
小余没有注意到郑云龙凝固住的脸色,继续说着:“那这样的话,女主不就是背叛了曾经的自己吗?”

29
庆功宴上郑云龙喝了很多,谁也劝不住。
看似亢奋,但是一双眼睛里似乎盛着快装不下的惘然,像是随时能落下泪。
导演和总制作一左一右拦着郑云龙继续喝,问小余他这是怎么了,谁惹到这尊菩萨了。
小余也纳闷,下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发起疯来了。
司机架着,小余扶着,才把被老公瓷器一样爱护着的郑云龙小心翼翼护送进车里,都想着这要是磕碰一下,阿总出差回来一看,不得心疼得哞哞哭啊。
郑云龙醉倒在后座,司机和小余在前面百思不得其解,说这艺术家的心思就是难伺候,也就是阿总了,能顺着毛摸。
小余想着刚才出餐厅的时候还是被冷风吹着了,怕他感冒发烧,让司机回去和家里的阿姨说一声,煮点醒酒驱寒的汤。
小余的担心没错,首轮结束后绷着的弦猛松下来,喝酒又吹冷风,第二天人就烧了起来,脸上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梦里在和谁生气,紧皱个眉头。
洪阿姨给他擦汗,哄着他醒一醒把药吃进去,谁知道这人突然发火,闭着眼就伸手把水杯推翻了,嘴里说话断断续续,洪阿姨仔细听,就听清楚了前言不搭后语的两三句:
他去哪儿了?
我都背叛我自己了,
把我扔在这儿,
又不管了。
阴谋。
“这都什么和什么,台词吗?”洪阿姨心疼得不行,“以后排戏强度不好再这么大了,连轴演把脑子都累坏了,可怜死了。别乱动啊,我再去倒杯水。”
家里阿姨轮流守着,退烧的时候阿云嘎刚好着急忙慌地到了家,问人怎么样了。
洪阿姨说:“昨天白天烧起来的,医生来看过,晚上说了一晚上胡话,吓死我了。刚才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了已经,刚睡安稳。床单被子都汗湿了,我们把他挪到你那一边睡,等他醒了再换。”
“辛苦了,洪阿姨,快去休息吧,我看着他。”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阿云嘎脱下淋得半湿的风衣外套,又觉得身上还是带着寒气,换了身衣服才去床边,摸摸郑云龙的额头 ,叹气:“你真是急死我了。”
雨声没有安抚郑云龙好眠,那把尖刀再次刺入他的梦中,利刃深刺入皮肤肌肉的声音让他喘不过气,惊惶睁眼,发觉自己是被抱得太紧有些难受,屋里黑咕隆咚,挣扎着伸出去一只胳膊摁动打开窗帘的开关,发现外面水汽氤氲笼罩,也是黑压压的。
阿云嘎也转醒过来,发现怀中人呼吸急促,身上又是一层湿汗,急忙去探寻他肌肤的热度。
雨天的安宁静谧迅速模糊了方才梦中的恐惧,郑云龙醒了醒脑子,委屈和脾气就翻腾出来,蹙眉嗔骂:“你还知道回来?”
“这是我家,我不回来去哪?”
“滚开,离我远点,快被你勒死了。”
阿云嘎捏他脸上的软肉:“病还没好,就牙尖嘴利地气我。”
“渴。”
阿云嘎下床去倒水,郑云龙坐起来靠着床头看他,问:“还出差吗?”
“你病着,我能去哪儿?在家陪你。”
多么哄人开心一句话,老天爷也不清楚郑云龙心里一下子哪来那么多脾气,愣是能挑出刺来:“我耽误阿总您的宏图伟业了呗?用不着管我,你想干嘛干嘛去。”
青天大老爷啊。
阿云嘎都笑了,一看郑云龙又眼睛水盈盈的,真像是谁给他委屈受了,就算知道他是无理取闹呢也还是心疼:“行行行,我说错了,都怪我,你先喝水,我去给你煮碗鸡汤小馄饨。”
又把电视升起来,遥控器放郑云龙手里:“你看会儿电视,文娱台有你的报道呢,或者看看小余给你剪的Vlog,你找找怎么投上去。”
郑云龙除了调电视台,研究不明白别的,只能看文娱报道,正好在放观众的采访集锦,好几位都提到了他这位音乐剧新人,有说感到惊喜,有说期待他未来的更多角色演绎。
报道结束后他给小余发微信问Vlog是在哪个软件看,小余对他的刻板印象再度加深之《我的老板是一款笨蛋萌人》。
雨停后郑教授和赵老师就来珑园看郑云龙。园丁移栽了一小株海棠到花盆里放在室内,俩人一来就看见阿云嘎拿着小剪刀围着花盆修剪,郑云龙裹着个毛毯窝在软椅里伸着手比比划划把阿云嘎指挥得团团转。
“哎呀,笨,我说的是你的右手边,最右边岔出来那根枝。”
“你躲远点让我单独看看这盆花。”
“你把花盆再挪近点。”
“太近了再远点。”
赵老师和老郑瞠目结舌,哪来的狐狸精和仆人升级版。
“算了,你就没有这个艺术审美天赋,让它自由生长吧,好吧?”
郑云龙,气色大好,颐指气使,哪有病人的样子。
赵老师清了清嗓子,那俩人才发现爸爸妈妈来了,阿云嘎立马从地上起来,去接爸妈手里拿的东西。
“给你惯的。”赵老师睨郑云龙一眼,又去看那盆海棠,夸赞:“花盆好呀,钧瓷吧?”
阿云嘎把东西放好又拿茶叶,在料理台后准备茶具,夸赵老师眼光好又准,又说:“一会儿我给您搬车上去,您放院儿里养,比在我手上漂亮。”
三两句话就把赵老师哄得眉开眼笑。老郑让阿云嘎别忙活了,泡茶耽误功夫,有什么喝什么,还吃晚饭呢。说到吃晚饭,三两句就拐到鱼上去了。
郑云龙喊口渴,赵老师告诉郑云龙带的水果里有莲雾,让他自己洗了吃解渴,少使唤阿云嘎一次,然后转头对阿云嘎说:“送了我花,你爸吃醋呢,天天惦记着跟你再钓鱼去。”
郑云龙在赵老师背后瞧了阿云嘎一眼,阿云嘎笑着摇头,放下茶具转头去洗爸妈带来的水果,说:“怪我,爸,前阵子太忙了。大龙这一病我也趁机歇两天,您和妈今晚就住这儿,明天咱们到山前头钓鱼去。”
春天珑山风景也好,阿云嘎邀请爸妈小住。
“不住了,开车方便,随时过来就行。这两天别让龙龙吹着风,等他好透了你们常回家,爸给你们炖海鲜。”老郑把阿云嘎洗好的水果送过来,放郑云龙怀里:“吃吧,玉皇大帝!”

30
晚饭后天黑路又湿,盘山路不好开,阿云嘎想把爸妈送到山下再把驾驶位交还给老郑,老郑觉得自己的车技遭到质疑死活不肯,郑云龙说他车技肯定没问题但老了眼神总归没以前好,又把老郑气得噎住,最后李川负责把他俩送下去,结束了吵闹。
在车上赵老师咕哝一句:“你儿子现在这脾气阴晴不定的,前一秒笑下一秒恼,也就嘎子受着他。”
“以前也不这样,我看就是你儿婿自个儿惯的,他乐意。”
李川乐得不行:“对,郑教授说得对。赵老师您可别担心,我哥享受着呢,他就喜欢被老婆折腾,越折腾他越高兴。大龙要是一晌没搭理他,能给他急得团团转。他这人就这样,以前环境不好,他也不会怎么细水长流地爱,控制欲又强,就喜欢铺天盖地地给。没事儿,俩人处得可好了。”
说完李川心想,不过最近郑云龙这脾气确实比以前难琢磨多了,咋回事呢?
这个疑问在之后的每一天都被加深,这人天天一会儿耀武扬威得阿云嘎都气得牙根痒,一会儿又忧郁得像全世界都把他欺负了,弄得阿云嘎只有做小伏低的份儿,活脱脱像个弄臣。
初春的料峭寒意尽褪,太阳一出,园子里就暖融融的。郑云龙想吃鲅鱼馅儿水饺,洪阿姨就在外面支了一摊,三两个人围坐着一边晒太阳一边包饺子,听着不远处阿云嘎又不知道怎么把老婆惹不高兴了正低声哄着,几个人听得发笑摇头,用港城那边的乡音交谈,说老话没错,会疼家里人的才能发财,又说家里现在天天简直是鸡飞狗跳。
洪阿姨说:“这多好,总比去年冷冷清清的好。”
散步的俩人走得更近了,包饺子的人终于听清了郑云龙在训什么话:“你下次就钓一条比爸的小点儿的鱼不行吗?你老钓上来比他大的,他可不就老惦记着下一回超过你,三天两头就喊你。他是快退休了还没退休呢,老这么玩物丧志怎么行?”
这下好了,把自己亲爹也一起训进去了。
“不是,咬钩的鱼多大又不是我说了算,运气好,我也没招儿呀,你说是不是啊?”
可能是又被瞪了一眼,阿云嘎立刻改了口:“行,行,下回我想招儿,让大鱼咬爸的钩。”
好在郑云龙最近这阵子的阴晴不定只冲着阿云嘎一个人,看见洪阿姨这几位又笑得十分惹人爱,转头拉两把小藤椅,让阿云嘎去洗了手坐下一起包,郑云龙就坐那儿托个腮看。
“你看,包得可爱不可爱,像你。”阿云嘎包了个圆滚滚的,显摆给郑云龙看。
洪阿姨抬眼看郑云龙,见他皱个眉装作嫌弃,嘴角却装不住要笑,就是一副甜蜜的模样,看得她也笑,然后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冷不防把自己也吓一跳。
她懂得食补,照料着郑云龙的饮食,郑云龙的身体状况她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或许再过些年,珑园还能更热闹些。
小余背着一包的剧本、企划书走进珑园深处的时候,入目就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挨挤在一起,别人有说有笑做着手上的活儿,郑云龙只托着下巴看阿云嘎,白色的针织外套显得他格外温顺,阿云嘎也是头一次在小余的视角里卸下冷冰冰的上位者壳子,手上沾了面粉,每包好一个就要给郑云龙炫耀一番。海棠花瓣被微风吹着落在阿云嘎的头发上,郑云龙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拿下来。
要不是她一路爬上来气喘吁吁,谁都能听见她喘气儿,她还能在这儿偷偷欣赏很久。
“来得巧,留下一起吃,我们洪阿姨以前可是大酒店的主厨!”郑云龙介绍的时候很臭屁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逗得大家都乐。
他们问小余怎么这么累,小余:“我想这天气这么好,爬上来就当踏春了,就没坐车上来,累死我了。”
阿云嘎补刀一句:“那你真是该锻炼了,这也太菜了。”
郑云龙胳膊肘捅他一下,阿云嘎随即闭嘴。
小余:……
饭后郑云龙看到小余带来的东西,拱起眉心愣着看向小余:“这么多?都给我选?”
小余让郑云龙别小瞧她的运营宣传能力,也别小瞧他自己的专业水准。
每个文件夹标了不同的颜色来分类,小余简单介绍,一类是她从剧本到班底到制作公司全方位评估后可以立刻接触的,一类是制作公司不错但项目不太好以后可以等更好的机会再合作,还有就是本子相当可以但制作方感觉会随时跑路。
“那咱们留着干嘛?”郑云龙问。
阿云嘎一直在旁边坐着,双腿交叠,一派惬意翻着本闲书看,郑云龙以为他没听呢,这时候合上书插话回答,简洁明了:“留到日后,买下版权,你自己做。”
一时间会客室内只有恒温壶中花茶煮沸的声音。
“我?”
小余举手:“龙哥放心,您专业相关之外的事情我会负责协调好的,而且这都是以后的事。”
阿云嘎笑说:“以后就不能喊她小余了,要叫余总了。”
小余被调侃得红了脸着急忙慌地摆手,郑云龙还护犊子似的,去瞪阿云嘎,让他别欺负人。
阿云嘎也是什么醋也不放过,委屈巴巴:“哪儿欺负人了,说实话呢。”
像是误入了什么夫妻play,要不是这两位都是老板,小余也挺想报警的。
晴了两天,春雨又淅淅沥沥而下,雨雾把远处泛起青翠的山峦氤氲着笼罩其中,郑云龙霸占了阿云嘎书房里能抬头赏景的主位来研读剧本,把阿云嘎逼到了角落,还要得寸进尺,说阿云嘎在这儿喘气儿都影响他,蛮不讲理,把人又从角落逼到了别的屋里。
过了还没半晌 ,蛮不讲理上还要倒打一耙,出去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阿云嘎:“跑这么远干嘛,书房那么大还不够你待?我想找个人讨论一下都没有。”
阿云嘎天天在家吃老婆的哑巴亏,气得发笑的同时又觉得阴雨天气和郑云龙一起窝在家里格外甜蜜,只能又恨又爱地握紧郑云龙肩膀,叹道:“你呀,你呀!”

31
一大朵西府海棠扑簌落地,引来在院子里晒着几日阴雨连绵来难得日光的人注视。郑云龙心头立刻蒙上了一层春日将逝的郁气,撒完手里的鱼食,不再看肥硕红金鲤鱼游动着粼光聚集而来,起身往回走,徒留摇椅晃了几下。
郑云龙自己也察觉出不对了——自己的情绪变得比春日的天气还快。
洪阿姨在拿着簸箕翻晒收下来的桃花,看郑云龙一脸郁闷地回来,也是见怪不怪了,哄着:“一会儿要做桃花酒酿,下来吃一碗吧?”
郑云龙应下,问:“阿云嘎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他走的时候没和你说呀?”
其实阿云嘎告诉他了,但当时他在洗澡,只听清一句门外的人说要出去, 胡乱应了一声,洗完出来家里就没了阿云嘎的身影。
“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好了,不管他忙什么,你的电话总是要接的。”
话是这么说,而且何必打电话,郑云龙知道自己发个微信过去,阿云嘎就要立刻回拨一个电话说上半天。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别扭什么呢,就是不想主动问,眉头一蹙就露出几分娇蛮:“就他忙,我也很忙的好不好。”
洪阿姨对郑云龙晚上要出门见导演这件事很不放心。换成阿云嘎,跑到金三角去她都该吃该睡没什么操心的,可想到是郑云龙晚上出门,她就得看到他回家才能放心睡下。
阿云嘎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能为家中所有人挡下狂风骤雨,洪阿姨的护犊子心态便全发挥在了这位蜜罐子里长大的夫人身上,拿出考究的盒子包上家里做的时令点心,拿给导演做伴手礼,希望外人也能多疼疼他。
郑云龙回到书房噼里啪啦地打字向史黛西诉说自己近日来的异常,浑忘了从小到大只要是史黛西出过主意的事一准搞砸。
史黛西在学校附近租了公寓,刚脱离了麦蔻和安东尼的管束,过得日夜颠倒,再加上时差,郑云龙也不指望他一两天内能回复消息。
导演到得比郑云龙稍早,隔着玻璃看到价值过分昂贵的汽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为他开门。此时导演心里打了两下退堂鼓——家世不凡的小少爷,他怕伺候不起。
可下车的人似吹来一阵令人沉醉的晚风。
这种忧郁又矜贵的气质让导演瞬间眼前一亮,心里的鼓点暂时停下。
点心盒做工不俗,里面的点心是家庭制作,一看便是家中有人为他打点前后。此刻导演便又心存疑虑起来,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在温室中的名贵花朵,能读懂剧本理解出人物情感吗?
两人说再见时,导演已经如获至宝,恨不得立刻签下什么书面性的协议,生怕郑云龙会跑掉。
郑云龙指间的戒指早就引起了导演的注意,导演开玩笑说:“一聊尽兴都没注意时间,太太在家该等着急了吧?”
“我丈夫出差了,没关系。”
郑云龙自己也惊讶于会把“丈夫”两个字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夜风裹着沁人的丁香气味袭来,他环视一圈,莫名希望阿云嘎能出现在这里,一起在夜色与花香中散散步。
几轮觥筹交错让阿云嘎一身骨头坐得僵硬,步行回下榻酒店,闻见幽微的丁香气味,不由得十分思念北云,说沽市也临海,海风却不如北云轻软。李川替沽市叫屈:“是北云有你想的人,风也比这儿好。”
拿下沽市的港口差不多十拿九稳,下次再来就是在媒体的镜头下签约握手,想到短时间内不必再离开北云,阿云嘎心情好了许多,拿出手机拍了路边一树丁香,发给郑云龙。
郑云龙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呆,看到阿云嘎的来讯,眼角一酸。
司机来催郑云龙,夜风凉了,快些上车回家,不要再吹感冒了。
“阿云嘎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突然这么一问,司机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很不容易。”
回家的路上郑云龙睡着了,一个紧急刹车惊醒了他,梦中刺下的尖刀戛然而止。
“刚才一只猫从绿化带蹿出来了,抱歉。”
“没事。”郑云龙坐直看向窗外,发现了噩梦中那条步行街的街口就在眼前。
真是奇怪,最近他总是重复梦到那个骇人的情景,可是梦中付辛的脸越来越模糊,刚才隐约连身形都变了。
谈及郑云龙,阿云嘎便也不觉得疲累了,往路边一坐,探讨起老婆最近脾气阴晴不定到底是为哪般。
沽市和北云相距不远,他们俩一早开车走高速路,路上播放的是李川钟爱的霸总娇妻有声小说,娇妻也是阴晴不定让霸总摸不着头脑,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就到了目的地。
李川翻出手机试图在狗血小说里寻找答案。
俩男的大半夜在路边听小说实在诡异,阿云嘎也没那个耐心听,拿过来李川的手机找到文字页面一目十行。
郑云龙洗完澡,懒得自己吹头发,头发滴着水就出来了,找到手机发现史黛西已经回了消息。
发丝上一滴水直直滴到史黛西回复的几个字上,横平竖直在水滴里扭曲:斯德哥尔摩。
阿云嘎也找到了他心里的答案:“大龙怀孕了!”
神医在世,同时确诊出怀孕和斯德哥尔摩。
这样的神医郑云龙家还有两个。

32
郑云龙睡着睡着觉得喘不过气,肚子还热得难受,莫名其妙睡了一肚子气,伸脚向后踹,果然踹住个人。
阿云嘎一下就醒了,打开夜灯急急忙忙问:“怎么了乖乖,又做噩梦了?”
“做气梦了!”郑云龙翻个身离热源远一些,掀开被子一角通风散热,一摸自己肚子,都出汗了,问:“抱那么紧干嘛?热死我了。”
阿云嘎用手给他扇风:“想你了吗这不是。”
一想到郑云龙是怀孕了,阿云嘎开上车就一路往家奔,心里一会儿冒着气泡,一会儿又蒙上乌云。
“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大龙很健康可以有宝宝,我都不敢想这件事,这怎么说有就有了?”
“大龙现在还太年轻,怀宝宝太吃苦了,唉。”
“你觉得是闺女吗?我觉得闺女好。”
“耽误了工作,他肯定要郁闷。”
“你不觉得他这阵子挺爱吃辣的吗?酸儿辣女,好兆头好兆头。”
“还是先不告诉他了,我告诉他,他得吓得直接挠我!给他保护好,等他自己觉得不对劲了,就去医院,你到时候装得像一点,咱俩一起大吃一惊,大惊一喜!”
李川一路被阿云嘎烦得够呛,但想到以后珑园会有一个小姑娘哒哒哒地跑来跑去,也忍不住乐起来,乐了半天才说一句:“那以后我就不管集团的事儿了,我要天天接送闺女上下学。”
郑云龙看了眼时间,天都快亮了,咕哝一句:“老是大半夜回家。”
“急呀,想你想得一晚上都等不了。”
阿云嘎说着又凑上来想抱,郑云龙还觉得热呢,赶紧躲开:“热!”
“好好好,我撤退远点儿,你睡你睡。”阿云嘎关了灯,心想,怀孕了就是体热,天气也彻底暖和了,是该换一床薄点的被子了。
“你不睡觉傻乐什么呢?”
郑云龙被一会儿一阵的低笑吵得几次入睡失败,再次打开夜灯,转过身看阿云嘎。
阿云嘎随口胡扯:“生意谈得顺利。”
“财迷。”
阿云嘎一听更高兴了,心中忍不住向长生天祈祷,祈祷一个女儿,要长得像郑云龙,有一双和郑云龙一样的眼睛,他就当世界上最大的财迷,好把一切珍贵的东西都捧给他们的女儿。
思绪这么自己发散着, 就想到了郑云龙小时候。郑云龙小时候那么可爱,他看到女儿会不会就像看到小时候的郑云龙呢?再一想,付辛就这么没由来地闯进他脑海,害他打了个冷颤。他要眼不错珠地呵护着女儿,绝对不能让女儿跟她妈一样傻乎乎的,被小白脸骗。
郑云龙就这么看着阿云嘎一分钟换八百个表情,气极反笑,骂了一句:“神经病。”
“睡吧,早饭你想吃什么家里没有的吗?”
“有点儿想吃煎饼。”
“一会儿我就去买。”
“你真是有病,不睡觉啊?”
“不困。”
“随你便,我睡了!”
郑云龙翻过身把背留给阿云嘎,阿云嘎就把手掌放上去轻轻拍着,听到他又趋于平稳的呼吸,初升的太阳像直接晒进他心窝里。
“大龙,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爱我?能有一点就好,我就会觉得足够幸福。”
惦记着有煎饼,郑云龙醒得早,一睁眼阿云嘎就绕在他前后左右,套袜子套拖鞋,上厕所也要守在门口,殷勤得更胜从前。直到洗脸的时候,他甩地上一些水渍,阿云嘎就赶忙抽了张纸蹲下去擦干,转头还扯出条毛巾铺地上:“别滑着了。”
郑云龙终于忍不了出声:“你能不能暂时把我忘了?”
说了当然不管用,阿云嘎被老婆赶出家门上班去了。亲自把阿云嘎送出珑园的大门,郑云龙才松口气,嗔骂一句:“这老头儿中哪门子邪了?”
一边往回走,郑云龙一边问史黛西:就没有我真的喜欢他的可能吗?
这次又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回消息了,郑云龙也不着急,去了书房,到处摸索起来,像小猫到了新家会到处嗅一嗅熟悉领地,郑云龙直至今日才开始主动了解探寻自己的丈夫。
这么忙的人,竟然还有时间定期练字,桌上叠着一摞阿姨还没收走的宣纸,郑云龙拿起来一张张欣赏,又发现新的宣纸还没裁,从小帮老郑干这个活儿也熟练,顺手裁了一摞放好,自言自语:“田螺小郑。”
裁纸刀做工流畅精美,郑云龙想着这要是让老郑看见了不得直接顺走?藏起来。
郑云龙也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扭捏感,毕竟书房里保险箱甚至一道暗门的密码,阿云嘎早就告诉过他。拉开一道抽屉,里面只放了一枚过年时候挂在梅树枝上祈福的平安扣。
要说郑云龙怀疑老郑顺走阿云嘎的东西那真是冤枉,老郑和赵老师留着的儿子幼时的小物件,倒是快被这个强盗儿婿顺了个七七八八,再翻开一个抽屉,就是郑云龙小时候的相册了。
看到相册,郑云龙好奇起来阿云嘎从小到大的样子,去书架上搜了一圈,只找到一本。
第一张就是在北云大学和老郑的合影,又瘦又青涩,一双眼睛像随时准备捕猎的鹰,充满警惕,与身后平静的校园格格不入。
再往后就都是一些商务场合。
郑云龙昨天才知道他的司机师傅老贺跟在阿云嘎身边的时间也很久了,就发微信问他那里有没有阿云嘎更早以前的照片。
“我们以前过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日子,怎么会有照片呢?那个相册应该就是所有的了。”
郑云龙有些失望,没再追问,打开保险箱看看阿云嘎都藏了些什么珍宝。
枪。
郑云龙心中一沉,但平静了片刻,发现自己心中竟没有从前的惧怕,是丝丝缕缕的心疼。
老贺就在湖前钓鱼,郑云龙干脆直接去找他问:“阿云嘎怎么走上你说的见不得光的路的?”
“这个您就要问川总了,我是直到先生接管了分舵,才到他手下做事的。我只知道先生是孤儿,被我们从前的先生,就是老大,带来的。”
“之前的老大培养的他?”
“是,也不是。他有自己的儿子,培养先生,就是给自己的儿子铺路又磨练,不舍得让自己儿子做的事都是先生做,必要时是可以扔出去的棋子。但先生说了,论迹不论心,怎么说都是他亲手教导了先生,所以也不让我们说那一位的不是。”
郑云龙看着湖面怔住,不敢想老贺简单带过的几句,是阿云嘎怎样惊险难熬的日夜。
“那位的儿子还,”
“早被湄公河的鱼啃干净了吧,没被先生磨练出来,倒是和自己亲爹起了嫌隙,成了棋盘上先被扔出去的。虽然惊险,其实想想也是早就分了胜负的事情,跟着先生能有过安稳日子的机会,谁还想一辈子刀尖舔血。”
郑云龙看着老贺:“老贺,你也不是简单人物吧?怎么现在天天给我当司机了。”
老贺哈哈一笑:“这是多美的差事!先生不信任,我还干不了呢。川总也想干这差事呢,但他对先生和我们还是不一样,怎么他都是更放心不下,要进集团里盯着。”
老贺怕说这么多吓着郑云龙,忙说:“您放心吧,先生可舍不得你过动荡的日子,敢和你结婚,那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来的。”
“我不是害怕,就是,”郑云龙叹口气:“有点儿心疼他。”

33
尖刀刺下,这次没有人替他挡下,好端端午睡着的人痛得仰首,身体蜷缩着痉挛,从梦中脱离后,躺了许久才慢慢坐起来,掌心捧着长出一截的袖子捂住脸,长叹一口气。
这个梦总让他不得不想起付辛。
史黛西担忧得甚至回了个电话:“你听起来很不好,我觉得我应该回家一趟看看你。”
和阿云嘎的事都还没想明白,又被噩梦频扰,交杂缠绕,让郑云龙看起来都有些神思恍惚,下楼后阿姨看见了都想来摸他的额头,问他怎么睡个午觉睡得一脸疲惫。
郑云龙笑了一下说没事儿,继续对耳机里的史黛西说:“不管我对阿云嘎是真喜欢还是斯德哥尔摩,能确定的是付辛在我这儿已经过去了。只是,当时阿云嘎做事的方式你也知道,我还是觉得不心安。”
“那就好,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嗯...给他笔钱吧!这可不是打发人,帮他重新开始。”
郑云龙停下脚步,思考起这个建议。
又回卧室换了衣服,给老贺发了微信:老贺,一会儿我想去趟银行。
阿云嘎路过集团楼内的母婴室门口,正好碰上一个男员工走出来,烟味也扑面而来,皱眉看了看母婴室门口的标识,又看了李川一眼,继续往前走。
李川心领神会,拍了拍那个男员工,说:“去人事办理交接吧。”
好歹也是混到中层了,那个人也没想到只是偷偷抽了根烟,工作就保不住了。
“川总川总,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你看看这儿写的什么,”李川敲敲门上标识:“是给哺乳期的同事们用的,你进去就算了还吸烟,有需求的女同事还怎么进去用?又不是没设户外吸烟区。”
“这不是离得近方便吗?咱们集团的吸烟区都太远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倒是方便了。”李川也懒得理论了,不再理会他,转头就发了内部邮件,要加强对总部与各分公司每层每区的母婴室的建设与维护,禁止哺乳期员工以外的人员入内。
大老板用眼神开人的八卦传得飞快,此举对女同事们来说简直是大快人心,这封邮件也大获好评,同时大家也都猜测起来,大老板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
大老板忙完手头的活,想起这件事还自我反省了一番:“我还觉得对咱们女同志已经够关怀了,但要不是因为大龙,我根本想不到这么细的事。”
李川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搭腔:“是,是,咱们大老粗,都是蠢蛋。”
“还是要有女同志负责这个事,她们更能设身处地,你让人事安排一下吧。”
李川看着手机里的消息,脸色微变。
“怎么了?”阿云嘎问他。
“哥你自己看看?”李川把手机给他。
办理好汇款,郑云龙心里还真松了一大口气,路过鲜酿啤酒还兴致勃勃让老贺停到路边,打了两袋,说要晚上和阿云嘎一起喝。
回到珑园郑云龙叹了一声:“海棠谢得真快。”
话锋一转:“但山下那片郁金香开得真漂亮。”
蔷薇即将盛放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郑云龙拎着两袋啤酒,心情舒畅地哼起了随意的调子,直到走进檐下,才发觉今晚的主楼安静得不寻常。
灯也没有全开,阿云嘎一个人坐在檐下的昏暗处,衣服都没换,脸色也暗沉沉的,压着层厚重的乌云。
“心情不好吗,干嘛坐在外面?看夜景?”
郑云龙扭头一看,山月辉映,蔷薇也在夜色中欲开还闭,确实好看,扭头找到了支开在廊下的桌子把啤酒放上去,准备进屋里拿出两个杯子。
“郑云龙,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
声音也干涩,郑云龙这才意识到事情真的不对。
“解释什么?”郑云龙问。
他隐隐约约猜测到了和下午去银行的事情有关,但习惯了温柔小意,再看到阿云嘎这么冷冰冰的模样,他只觉得喉咙被堵住发着酸。
“你下午去做什么了?”
郑云龙心道果然,吹来的晚风都沾了凉意。
也没什么是不能说开的,但是阿云嘎就那么压着脾气坐在那儿,好像一切都该向他臣服,他不喜欢。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轻飘飘一句话激怒了阿云嘎,起身逼近,拿出手机放到郑云龙眼前,就是一笔汇款记录。郑云龙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继续直视着阿云嘎。
“看到了,然后呢?我还要夸一句阿总手眼通天吗?”
阿云嘎气得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他笑得郑云龙心中害怕,下意识后退,却被阿云嘎握住了肩膀禁锢在原地。
不该如此的。在下午之前还是一切向好,早上离开家的时候郑云龙还在露台上冲他笑,这些时日他们有那么多温情、狎昵,甚至缠绵荒淫的时刻,他以为这些至少可以让郑云龙忘记付辛,前两天他还在祈盼郑云龙的一点爱意。
“手眼通天?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你别把我当成个笑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恨我,忽视我,我都可以不在乎,我来爱你就好。你呢?我怎么做你都是忽冷忽热,给旧情人一笔钱就能这么高兴?这是我们的婚内财产你明白吗,你把我的拿去给别的男人!把我当成什么?”
郑云龙肩膀吃痛,想挣开的动作更触怒了阿云嘎让他更加用力,怒气冲冲地反驳:“什么婚内财产?那是婚前我自己的存款,谁用你的钱了?退一步来说,用你的钱怎么了?本来就是我们亏欠付辛的!”
阿云嘎盯着郑云龙一张一合的嘴巴,太阳穴突突跳:“郑云龙,我真是太纵容你了!”
还没来得及想怎么驳这句话,郑云龙的下巴就被攥住,没法再牙尖嘴利地打回去,阿云嘎的嘴唇几乎是咬了上来。
此刻郑云龙才想到,之前他不愿意,阿云嘎就从来没越过这条他设下的防线。郑云龙浑身的力气此刻卸了下来,心里都冷静了,舔舐阿云嘎攻击进来的舌头,试图安抚他。
铁锈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分不清是谁的,阿云嘎脑中立刻清明过来。
看到郑云龙唇角的裂口,阿云嘎愣神片刻,迅速抽身离去,一句话也不多留,背影都在夜色中消失得迅速,空留树影摇晃。
一切争吵静寂下来,郑云龙根本来不及反应,环视珑园无边夜色,只觉山月不知心底事,月亮都亮得惹人讨厌起来,入目的蔷薇更是失了一切可爱之处,泪水蓄进眼里,急得无措,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34
李川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赶紧把郑云龙拉了起来让他别坐那么凉的地上,然后就要去追阿云嘎,一边扭头说:“别哭啊嫂子,别生气,伤身!我去劝他,你放心吧,快回屋里。”
郑云龙才不想继续待在冷冰冰的珑园,回到家里脸上还有泪痕,一看就是哭了一路,吓得老郑脑补了一出阿云嘎出了意外,郑云龙哭着回家向娘家求援的大戏。
“他就是笨,我没见过他这么笨的,跟他吵架都根本吵不明白!吵不过他就走,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郑云龙说着又哭了,长手长脚的一个人窝进沙发里不挪窝了。
老郑和赵老师都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吵架。
“那为什么吵呢?”赵老师问。
见多了狐狸精和仆人的戏码,现在赵老师和老郑心里,郑云龙是颐指气使的,阿云嘎是做小伏低的,还没听缘由,心已经先歪到了儿婿那儿。
“因为,”
郑云龙刚开口就止住了,直觉告诉他,要是说出来自己给付辛了一笔巨款,今晚就得挨一顿混双。
“反正就是说着说着吵起来了。”
老郑说:“那你就在家住着吧,我看明天一早你那仆人就憋不住来哄你回去了。”
赵老师准备去给小冤家煮点夜宵,就听见门外史黛西的声音:“小姨!小姨夫!西西来啦!”
屋里的三口人还以为是听错了,又听见两声才确认真的是史黛西,赵老师连忙迎了出去,高兴又假意抱怨着念叨:“一个冤家还不够,又来一个!”
老郑都开始穿外套了:“臭小子也不提前说一声,超市还没关门呢,小猴子想吃什么,姨夫给你买去。”
史黛西腻进小姨和小姨夫怀里,用一头卷毛在他们脖子和脸上乱蹭。郑云龙以为史黛西随口胡扯呢,没想到他真的回来了,挂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仨,脸上泪痕还没干就跟着笑了。
老郑和赵老师一起去了超市,史黛西说:“其实我跟你说的时候都已经在转机了,没想到吧?你弟我可是很够意思的。”
“没坐安东尼的飞机啊?那哥和安东尼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他俩怕我自己出去住了会学坏,盯我很紧的。”
郑云龙就这么在家住了下来,两天了也不见阿云嘎追过来,赵老师和老郑都觉得纳闷了。
史黛西倒是提出一个相当有建设性的建议,他自己认为是。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阿云嘎啪地把手里的平板扔到一边,看着后视镜踢了踢驾驶位的椅背:“你下车吧,我自己开。”
李川笑嘻嘻地把歌暂停了,切回他挚爱的霸总强制爱有声书,说:“说真的,哥,从沽市回来,咱就去接嫂子,你也回珑园,别在外面住了,行吧?”
阿云嘎看向窗外不说话,憋憋屈屈的模样看着李川就闹心。
那天争吵过后,阿云嘎怕自己情绪激动之下说出或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毕竟郑云龙现在还处于非常脆弱的孕早期,匆匆离去后甚至没敢再回去过。
李川于是开始帮阿云嘎盘他俩那晚吵架的逻辑,让阿云嘎一句句往前倒带回忆。
“对啊,‘我们’‘本来就是我们亏欠付辛的’,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你和他放在一条线上、同一个视角上,一起去看的付辛。”
李川说完就停下来了,甚至示意阿云嘎也别说话,小说到剧情最高潮的部分了,他要认真听。
女主发现怀孕了后瞒着所有人去医院做了手术。
俩人都越听神色越凝重,鬼使神差,阿云嘎调出了郑云龙的定位。
医院。
车里俩人就差尖叫出来,李川看了看最近的可以下高速的出口,心里算了算时间,阿云嘎就已经给小余打了电话,让她无论如何拦住郑云龙不能进手术室。
小余:“啊——————”
太惊悚了,她也来不及思考男人怀孕的生理可能性,先冲进大脑的竟然是后续工作安排,鞋也没时间换了,两脚往洞洞鞋里一伸就向门外冲。
郑云龙把挂号单团巴进自己口袋里,心理咨询还真是相当昂贵,拱着眉心咬了咬嘴皮,问史黛西:“你说这挂号费能退吗?VIP专家号还挺贵。”
还没心疼完钱,就看见一团黑影,也有点像一只黑色大型犬,从电梯口冲过来滑跪到自己面前,吓得他和史黛西都往后退,但是他的腿被牢牢握住。
“郑云龙,无论如何,你不能打掉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是无辜的,求求你留下她,留下我们的孩子好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要离开我,她就是我这辈子能留下的唯一念想,唯一珍宝,郑云龙,我……”
早晨出门前为了在媒体镜头下的签约仪式而精心打理的发丝全数散落额前,眼中泛着疲惫、惊恐、哀求的红,眼角还有莹光,哽咽让他无法再说出更多祈求的话语。
郑云龙听不懂这个可怜的男人在说什么,但是霎时的心痛让他也立刻泪意上涌。
史黛西还在旁边。
“什么孩子?我要当舅舅了?!”
李川停好车后赶过来,到了就听见这一句。小余打了车堵在路上后就下车改坐地铁,到的反而比阿云嘎还晚,出了地铁又倒狗屎霉怎么都找不到共享单车,一路冲刺两千米,进了医院眼睁睁看着电梯满载后关门,爬了楼梯上来看到郑云龙后两眼一黑,抓住郑云龙的衣角,在旁边干呕起来。
郑云龙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舅舅,也来不及问候小余和面如死灰的李川,史黛西就像发射炮弹一样妙语连珠,在旁边转着圈添乱:“我要做舅舅了!天呐我要做舅舅了!这个家有比我小的人了!我能给她取名字吗?取个中文名字跟你姓再取个英文名字和我姓好吗?我可以教她真正的摇滚乐!生下来我可以第一个抱她吗?这样吧,你和阿云嘎离婚,我们把baby带去美国养,麦蔻养我长大,我可以养她长大!”
阿云嘎听到史黛西想拐他的孩子去美国,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和史黛西吵了起来,两个后来才学中文的人吵得一来一回语言乱切,郑云龙只能先劝架,来不及说一句the point is there is no baby!0个人怀孕!
小余:“老板,你怀孕了怎么不告诉我呢?yue——”
史黛西:“凭什么不能跟我回美国,你个混黑道的懂什么养孩子?”
阿云嘎:“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宝宝,我可以去起诉你!”
小余:“咱们都对接好进组时间了呀,yue——”
俩人吵架一个人劝架,还有一个人在旁边干呕,李川跑去了护士站咨询手术到底有没有做。史黛西吵架之余还关心一下小余:“你也怀孕了?”
小余猛猛摆手:“不是,yue——我只是,yue——太久没跑步了,yue——”
阿云嘎吵不过天赋型胡搅蛮缠选手,直接打电话call外援过来揍史黛西屁股,一张口就是哭腔:“妈——郑云龙怀孕了,史黛西偷偷带他来打胎!”
那一头的赵老师尖锐爆鸣,老郑拉开常备药抽屉,舌下含服了速效救心,才敢出门。
护士把板夹往台子上一拍:“什么手术?妇产科在九楼,看清楚这是哪儿!VIP也不能这么添乱吧?”

35
阿云嘎,郑云龙,史黛西,三个人低着头排排坐在沙发上。
老郑坐在对面拿着茶杯顺气压惊,赵老师站在他们三个面前一边输出一边给自己扇风。
“咱们家什么时候出了两个神医我怎么不知道?还怀孕,还心理出问题,我给你们俩做个幌子你俩现在就举着上街当游医去,这个家是装不下你们俩了反正。”
“郑云龙你笑什么呢?骂他俩没骂你是吧,你脑子吃什么吃坏了给付辛钱?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吧,扔你去桥洞子底下睡几天好了!我一辈子脑子灵光怎么生你这么个笨蛋?”
郑云龙立刻把翘起的嘴角收回去,阿云嘎抬眼一看赵老师举着扇子想拍郑云龙的头,刚作势拦一下,就被赵老师瞪了一眼,然后扇子在三个脑袋上接连敲一下。
“人家两口子吵架闹别扭,史黛西你掺和什么呢?把你从家里放出去自己住,你就疯了,上天了,无所不能了。”
老郑把温度适口的茶水放到赵老师手里,让赵老师润润嗓子继续发挥。
“得亏VIP诊厅人少,丢不丢人啊你们三个?传出去,我跟你爸还怎么见人,说家里养三个神经病出来,我们俩去晚一点,人家精神病科就来把你们收走了,要给我俩送锦旗呢,一家子把人家一年的KPI填补了,还得谢咱呢!”
这几句说得太快,超过了史黛西的中文理解范围,忍不住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小姨。赵老师伸手使劲胡噜一把卷毛脑袋:“明天就给我回去上课,麦蔻跟安东尼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一年年休学组乐队胡闹,今年还不好好毕业,我先扇他们俩!”
大洋彼岸睡梦中的麦蔻和安东尼一起打了个寒战惊醒。
赵老师说到气头了,伸手冲向老郑:“手机!”
老郑鞍前马后立刻奉上。
“妈,这个点儿哥哥他们睡着呢吧…”郑云龙气势弱弱地阻止了一下,史黛西希冀地看着。
赵老师一记眼刀过去,郑云龙立刻缩回去脖子,史黛西觉得自己立刻要完蛋,阿云嘎倒是不忘幸灾乐祸看史黛西一眼。
赵老师的越洋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中英夹杂噼里啪啦,旧账甚至翻到了史黛西四岁的时候安麦闹分手把互相到对方家里偷史黛西当情趣并且对史黛西有求必应导致四岁小孩体重超标牙齿也坏了两颗这件事,不用听见对面的声音郑云龙都能想到安东尼快冲着手机跪下了。
“西西今年再毕不了业,你们俩给我等着!”
电话挂掉,沙发上三个人又立刻把头低回去。
“你们两个回家去,史黛西你留下给我和小姨夫做个学期汇报,我要看看你天天在学校都做些什么。”
阿云嘎和郑云龙大松一口气,史黛西跳到沙发上抗议:“这不公平!”
“小孩子不要跟我讲公平,我今天就是不讲公平不讲道理!”
“就因为我最小,都欺负我!抗议抗议!”史黛西炮弹一样继续跳。
郑云龙赶紧说:“我没有欺负你呀,对吧?”
史黛西更生气了,猴子跳跃,插到阿云嘎和郑云龙中间:“胡说,我和阿云嘎吵架,你老是护着他!我不会原谅阿云嘎的,我不会放弃把你的宝宝偷到美国的!”
史黛西气得又忘记这里根本还没有宝宝。
一出家门,阿云嘎瞬间觉得后悔,还不如回屋里继续挨骂。在医院里哭着求郑云龙的画面直接往他脑子里撞,阿云嘎尴尬得看天又看地。
郑云龙倒也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和阿云嘎一起保持沉默,只是嘴角压抑的笑有些耐人寻味,但阿云嘎尴尬得根本注意不到。
“你说史黛西怎么那么不待见我?”
“没事儿,吃醋呢,你对他好点就行。”
“那他咋不吃安东尼的醋?”
“你开玩笑呢?”郑云龙震撼,手里比划出一只猫的大小:“他这么大点儿的时候,安东尼就养他了,跟爹有什么区别?”
回到珑园天已经黑了,郑云龙走着走着忽然喊住阿云嘎,嘴角的笑再也憋不住,指着已经没有花开的海棠树:“阿总,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内心戏这么足?你是不是天天自己望着海棠心里给自己补苦情歌?”
阿云嘎立刻僵在原地,郑云龙看他的囧样,笑得恨不得躺地上滚两圈。
“你再笑,你再笑一个,郑云龙,不许笑了!”
“你别挠我,别别别,我还揣着孩子呢,别追我。”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呀~”
李川也觉得自己煞风景,但还是咳了一声,阿云嘎让郑云龙先回卧室洗漱休息,他得打几个电话会。
郑云龙有些担心:“今天是不是耽误你的正事了?”
“没事儿,我都能处理好。”
郑云龙躺到床上看了半天书,阿云嘎才回来,面上倦色更重,卧室的光从他额上打下,照出眼下一片青痕,郑云龙看得心中一涩,坐直起来向阿云嘎的方向靠近些:“其实,我当时一点也不觉得你可笑,我当时,”
话到嘴边郑云龙又难以启齿了,当时他很心疼。
阿云嘎直接站在窗前脱衣服,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像他一样疲累,但阿云嘎还是撑起精神睁眼望着郑云龙:“你当时什么?”
“就是,我给付辛汇钱,不是因为我还记挂着他,我不想我们亏欠他,毕竟他当初,”毕竟他当初救过我。
阿云嘎脱衬衫时转身,郑云龙看到了他肩胛处一道长着粉肉的疤。阿云嘎身上的陈旧疤痕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但此刻他脑中忽然一凛,连日来困扰他的梦再次乍现在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心里炸开。
阿云嘎又转回身,神情已然因为提到付辛而变得不悦,盯着郑云龙要看他能说出什么。
直觉告诉郑云龙不能继续说他本打算说的话。
“总之,我不在乎他,我在乎咱俩以后的生活。”郑云龙摆摆手:“哎呀,你快先去洗澡,你洗好了我再跟你说。”
奔波了一天阿云嘎也着急洗去疲惫,让郑云龙给他等着,冲完了澡也不吹头发,跳到床上跪趴到郑云龙身前像狗一样甩脑袋,郑云龙被水溅得到处躲又被抓回来,直笑骂阿云嘎有病。
“还笑不笑我?”
“不笑了,再也不笑了,求求你了,好吧?”
阿云嘎这才停下,用毛巾擦一擦郑云龙脸上的水,仔细端详,发现分别几日,好好一个人就消瘦了几分。
“那医生怎么说,你是斯德哥尔摩吗?”阿云嘎反过来半开玩笑半紧张地问。
“我根本就没进去,再也不信史黛西的了,馊主意篓子。”郑云龙正色,“进去前我发现,你跟我生气这几天,我很委屈,很想你。要是我喜不喜欢你还要别人告诉我,我也太笨了!”
卧室里就这样静谧下来。
好大会儿后,郑云龙弯腰低头去看阿云嘎低下的头:“真哭了?又哭了?”
虽然这么问,他自己鼻尖也一酸,继续问:“那你还跟我生气吗?还要去外面住吗?”
“没见过你这么坏的人,郑云龙,”阿云嘎捂住眼睛擦了一把,然后把郑云龙搂住,握住他手腕:“不生气了,哪舍得,这才几天,我的心肝就眉峰翠减,玉腕香消了。”
这回郑云龙红温了:“你给我滚。”
又整这套酸诗腐词捉弄他,肚子里怎么装进去那么多坏墨水?

36
初夏总归是短暂的,郑云龙下巴上还淌着汗珠,靠着窗户打开一条缝,蝉鸣立刻溜着缝隙钻进卧室。
阿云嘎披上睡袍来把窗户关上,说他出着一身汗,吹热风也不行,拿起毛巾擦去他脸上与发间的汗。
俩人说起来竟然有半个月没见过面。郑云龙和新剧一起在外地驻演,阿云嘎溺身于收拾临时爽约换人去签约仪式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其中郑教授的面子还起了几分作用,郑云龙听说后倒是十分爽快大方,彩排休息间隙总是拿着手机跟老公热聊:“老丈人的面子不用白不用,这是给老郑发挥余热的机会。”
他也没想到阿云嘎嘴上轻飘飘一句“我能处理好”,是这么长时间的两地奔波,他驻演回到珑园休息了两天都还没见阿云嘎回家,就更别说找一个和李川单独说几句的时间好证实他心中的疑惑。
阿云嘎往珑园里走的时候,郑云龙蹲在水池旁边和赵老师视频,给她看水池中的睡莲。阿云嘎老远就看见他露在短裤外面的腿上交错的淤青与湿疹抓痕,还没来得及生气,郑云龙就听见他的动静,一扭身,仰着脑袋冲他露出一口鲨鱼糯米牙傻乐:“总算回家了。”
“妈,我不跟你说了,嘎子回家了,你直接来珑园看睡莲吧。”都来不及让阿云嘎和赵老师打个招呼,郑云龙就着急忙慌挂了电话。
手术乌龙之后,俩人没少亲热,半个多月没见,郑云龙倒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吃饭的时候餐厅甚至沉默得略显诡异,洪阿姨送上最后一道汤,走的时候咕哝着一语道破真谛:“结婚都要一年了,怎么搞得像相亲刚看对上眼似的,搞不懂。”
擦湿疹的药水已经熬煮出来放到卧室了,早中晚都要擦,郑云龙一进屋子就闻到了清苦的味道,皱起个小猫脸就想走。
软椅已经换了铺着薄毯的凉榻,阿云嘎一下拽住他手腕,推到榻上坐下:“家里阿姨可跟我告状了,说五次能有三次叫你糊弄过去不擦。”
“擦了一身苦味,而且,背上也都是,让阿姨帮忙擦多不好意思。”
放着药和纱布棉球的移动小几一伸手就拉了过来,阿云嘎单腿跪下来,握住郑云龙一只小腿搭到自己膝盖上,抬眼看他:“祖宗,那我伺候你总行吧?”
百依百顺的伺候人姿态,眉骨下压着的双眸却投向他侵略又不悦的眼神,面色也压着,看得郑云龙一阵心热,手指在毯子上蜷缩。
“走之前把你养得白嫩嫩的,你瞧瞧,半个月而已,这成什么了,青一块紫一块,出去还以为我欺负你。”
冷着脸,说出来的话又是咕咕哝哝含含糊糊的撒娇抱怨,郑云龙看着他额上的几道细纹,目光又顺着向下描摹眉骨山脉,越看越痴迷,脚尖蹬他嗔怒:“咕咕哝哝说啥呢?能不能认真给人家擦药,会不会伺候…哎呀这大中午的!…榻硬,硌,回床上。”
这药是擦不下去了,反正是要出一场大汗淌干净的。
窗户关上,蝉鸣声立刻被隔绝。
郑云龙还生着阿云嘎欺负他非不回床上的气,斜睨他一眼,坐下来托住腮继续看窗外,惋惜:“时间能停在初夏就好了。”
阿云嘎自说自话别的:“起了身疹子不说,还又瘦了些,看来申江那地方气候和吃的对你都不好,别去了以后,好不好?”
说着又腻在郑云龙身后在人家肩膀上亲两口。
郑云龙立刻把他脑袋推开,十分戒备:“从中午做到天都黑了,还来?驴也得歇会儿吧,你下去给我弄点吃的上来。”
阿云嘎被他皱皱巴巴的表情可爱得不行,脑袋又凑上来,挨了两下踹才套上衣服下去。
趁这个功夫郑云龙冲了个澡,然后去了书房。
“大龙?”
“我在书房!”
阿云嘎端着托盘过去,厨房里给他们留着两屉水晶饺和两盅春笋鸡汤一直温着,郑云龙眼睛盯着食物,把桌上自己那一堆贴着各色标签的剧本和手记推到一边,垂涎欲滴。
阿云嘎环视一圈桌子,控诉:“这到底是谁的书房?”
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阿云嘎喜欢郑云龙侵占他的空间,喜欢他们俩的东西混杂在一起,但郑云龙咽下一口汤后回答得很认真:“这里都是你的东西,待在这儿感觉离你很近。”
医院闹剧后他们俩在家的短暂时日几乎全是狂热又无序的肢体纠缠,郑云龙也热切,但更多是阿云嘎的索求,像是怕梦醒后一切成空。之后就是各奔事业,分开的时间阿云嘎更是因为人不在身边而时常惴惴不安,电话和微信联系就只是西聊东扯。他们还没这样安静地坐着交谈过。
看着阿云嘎耳朵一下变红,郑云龙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当时一副强横冷血的样子拿着枪逼他签协议的时候不见他不好意思,势在必得十分气人,这会儿倒纯情害羞上了,别一会儿又掉起眼泪来才好。
“说起来,我这两天在书房还翻到了咱们结婚前的协议。”郑云龙笑意吟吟,去保险柜那里输入密码,拿出协议翻看着说,“离婚了你可是要净身出户的,那天在医院你说只要我留下孩子,可以离开你。”
一提起那天阿云嘎更是不忍回忆,拉着郑云龙坐回来,捏了捏自己红红的耳垂又挠挠额头。
“真的,我不知道没有你,任何一切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即便还含着笑意,郑云龙的眼眶已经有些酸,继续开着玩笑:“那你可就要成穷光蛋单身父亲了,我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我要把你的产业都交给安东尼打理,我们家只有他会做生意,我和我哥一样,只管收钱。”
阿云嘎也笑:“那怎么办,我只好抱着宝宝去安东尼面前哭了。”
围绕着宝宝跑了会儿火车,郑云龙一下子理解了阿云嘎前阵子的所作所为,这么一小会儿,他都对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小女孩产生了情感。
“你怎么就觉得是女儿?”郑云龙问。
“一想到咱们俩养小孩的画面,”阿云嘎比划一个小孩的身量,“就是女儿,跑来跳去的。”
“小兔子呀她是?”
“小狮子吧,内电影什么来着,哦诶伊——”阿云嘎模仿了一段配乐,看着郑云龙希望他给自己点提示。
郑云龙笑得前仰后合:“人家那是狮子王,辛巴,你刚才那一下子可以演里面的羚羊,螳螂。”
“说真的,你希望我们的女儿是什么样子的?”
叹了口气,郑云龙说:“聪明点吧,比我聪明点。”
“你还不聪明啊?”
一瞬间,郑云龙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阿云嘎在深秋雨丝中站在雕塑旁凝望他、在沙发上眼角带伤仰头含笑、祈求又强迫地让他做出抉择、大雨滂沱的路灯下哀哀戚戚质问他、新婚夜躺在他身边无措地装作入睡。
当时为什么看不到他强硬表象下的所有哀求和苦痛。
甚至还想起来,新婚不久的一晚,他想起付辛就一股无名火,忘了是找了阿云嘎一个什么茬就吵了起来,他摔了屋里所有镶嵌在水晶框里的结婚照,碎碴子满地都是,阿云嘎额头青筋都在跳,把他抱住摔到床上,如今想来是怕他踩伤了脚,因为生气动作激烈了些,应激之下他回了一耳光。那晚书房的灯一夜未灭。
愧悔交加,郑云龙心中淌出许许多多的泪水。
“不聪明,一点也不。”

37
郑云龙从练声房里出来,楼上楼下地一边喊一边找阿云嘎,路过厨房的时候被洪阿姨拦下来了,塞给他一碗百合绿豆让他喝了消暑。
“嘎子呢?他喝了没?”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外面热,别去找了,饿了渴了他自己就回来了。”
郑云龙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能拎的保温杯,把凉好的汤倒进去:“没事儿,我想溜达一下。”
绕了一大圈,路上赏花又逗猫的,最后在凉亭看见了阿云嘎忙忙叨叨的身影,石桌上摊了一堆文件,戴着耳机一会儿皱着眉听一会儿说起来手上还要比比划划。
郑云龙站得远远的偷偷看了半天,心想这老头儿真是越看越好看,嘴里叭叭儿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过去亲一口好了。
阿云嘎看见郑云龙上台阶一点点露出一颗柔顺的栗子头,一下就笑了,简单说了几句就挂断了会议,眉头虽然松了,合上电脑的动作还不轻。
“正好,带了绿豆百合,给你降降火。”
阿云嘎扒拉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腾出个空间,笑得很不值钱,看着郑云龙把汤倒进杯盖里:“练完了?”
“嗯,顺了一遍,”郑云龙递给他,“这么热的天你出来干嘛?三伏天都避暑呢,你找着热地儿待。”
其实凉亭地处阴凉,傍晚一吹风带来池塘的水汽,十分舒服。
“在屋子里老想去找你,怕吵着你吗这不是。”
郑云龙翻了翻桌上的纸,好几张都是规划图纸,看了看下面的小字,大吃一惊:“剧院?”
“还有周边设施,”阿云嘎又从底下翻出几张给他看,“要是就一个新剧院光秃秃矗在那儿,旁边没吃没喝没玩儿的,过去还不方便,那有什么用。”
“那公共交通路线也得去谈,这么复杂。”
阿云嘎把标书图纸全都收起来一摞:“一点点做,这么多人呢,你不用操心。我就等着咱们郑云龙艺术家赏光,到时候带着作品来给新剧院增光添彩,打打名气。”
郑云龙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又得意,一手托着腮,晃着脑袋看向了池塘,正好看见一对鸳鸯在荷叶丛中交颈,水面又映着天际晚霞倒影,一下子自己颊边也泛起晚霞之色。
摸了摸兜发现没带手机,拿起来阿云嘎的手机拍了一张。
阿云嘎也看到了荷下交颈的鸳鸯,想起来当时珑园翻修的时候,他处处费心,说要养一对鸳鸯的时候更是抱着一种愿景。
如今鸳鸯真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又总觉得恍如梦中。
俩人一时都静默无言,伴着风赏霞光。
“回去吧,晚饭要好了。”郑云龙很自然地把手机揣自己裤兜里,松松垮垮的家居短裤看着就要往下坠,看得出来阿云嘎一下从思绪飘渺中抽出来,笑他傻瓜,把手机拿回来。
吃饭的时候郑云龙发了条微博,阿云嘎踢一踢他的脚让他吃饭别玩手机,郑云龙嘟囔一句:“跟我爸似的。”
嘟囔完就往阿云嘎碗里夹了一筷子苦瓜煎蛋,然后一双妙目盯着人家,阿云嘎很配合地吃一口,然后被苦得龇牙咧嘴,求郑云龙大发慈悲给他倒一杯果汁。
就这么一下,郑云龙就被逗得乐不可支。
的确是傻瓜。
饭后阿云嘎才发现刚才郑云龙是在发微博,就是刚才拿他手机拍的。
郑云龙微博现在也有不少粉丝了,底下评论好几条都在问这是哪儿。
“好会拍啊宝宝,这是北云哪个地方,好漂亮呀!”
“宝宝晚上好!也给你看看我拍的晚霞!”
“鸳鸯交颈荷叶下,宝宝好会构图啊!”
阿云嘎越看脸色越不好,看一眼趴在床上晃着腿还在玩手机的郑云龙,评论一句:“怎么都喊别人的宝宝宝宝?”
刚发出去,阿云嘎再一刷新,发现郑云龙回复了一条问这是哪里的:“山头,跟山大王。”
阿云嘎从沙发凑过去和人紧紧贴一起,问:“我就是一山大王啊合着?”
“可不,”郑云龙傻乐一下,“我不就是你抢来的压寨夫人吗?”
俩人都乐起来,阿云嘎一个起身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哎呀,”郑云龙觉得今晚不太合适但自己兴致也来了,说得欲拒还迎更像是想商量一个合理的时间:“我明天进组呢还。”
“我送你,明天上午我没事,晚上要去应酬一下,你别等我了。”
郑云龙一下蹬开他:“谁跟你说这个了。”
“都压寨夫人了,谁管你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手上倒是很熟练地伺候起来。
评论区里那个顶着“龙龙龙龙我爱你”ID的账号被很多人点进去看,里面除了转发郑云龙相关资讯什么都有,被当作抖机灵评论被人跑火车回复了好几条。
郑云龙和刘令飞头一回在同一个剧组,这阵子忙着和阿云嘎蜜里调油,好久没向刘令飞更新爱情资讯,虽然刘令飞表示根本不想知道,但休息间隙还是听了满满两耳朵蜜闻。
不过好歹也有刘令飞大吃一惊的新闻:“所以根本不是付辛救的你?”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证实,但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当时你觉得是付辛,现在你确定是阿云嘎,”刘令飞开着玩笑提出假设,“那如果是我,你会不会又喜欢我了?”
郑云龙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你怀疑我是报恩的心情对吧?但是妙就妙在,我在发现这件事之前,我就爱他。这就排除了报恩的心理效应,对吧?”
郑云龙甚至得意地看着刘令飞扬了扬下巴,像是夸赞自己这小脑瓜真是聪明。
刘令飞喝一口水,点点头:“好好好,那你也白给付辛那三十万了。”
郑云龙摆摆手,他不是喜欢沉湎过去的人:“算了算了,我没心情计较他当时为什么骗我。这笔钱就当买我自己心安,也买我和阿云嘎的开始。这钱我再努力挣回来呗,等我自己挣够三十万了,我就全给阿云嘎,让他当私房钱。”
郑云龙咬着吸管傻乐起来。
刘令飞看了一眼在排练厅角落抱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小余:“有她在,以后你挣这笔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郑云龙也看向神情十分严肃专注的小余,纳闷:“你说小余就比我小两岁,怎么这么聪明这么厉害?”
刘令飞好笑地看郑云龙一眼。
真是明月皎洁而不自知。

38
晃眼入了秋,刘令飞停小电车的时候看见了老贺从后备箱往下一件件拎糕点盒,心里忽然打了个冷颤。
都怪这部剧排练合成周期这么长,愣是从端午到了快要中秋。也不知道这两口子跟珑园这群人是多闲,包出了那么多粽子,精美包装版先送了一次,后来实在吃不完了,剧组的大帆布袋子周边,郑云龙装了满满两兜给他说是关系好额外赠送,导致他家冰箱里现在还冻着许多。
郑云龙从车上下来跟他打招呼:“刚好你帮我一起把月饼拎进去。”
刘令飞正准备勾肩搭背商量一下不收这盒月饼,余光看见阿云嘎也从车上下来,赶紧收回来手。
“都入秋了刘师傅骑车上班还穿这么少,身体真是倍儿棒,啊。”阿云嘎一边说就搂住了郑云龙肩膀,“我跟大龙还有家里人一起做了月饼,一盒八样馅儿,刘师傅不嫌弃就收下一盒。”
刘令飞说不嫌弃不嫌弃,珑园出品肯定是精品,就去老贺那儿接了一盒,刚拿上手,又听见阿云嘎开口了:“就是月饼,这个热量啊,太高了,刘师傅你健身呢吧?能吃吗?”
郑云龙总算是出声解救刘令飞了:“一大早发什么神经?上班去吧你。”
简直像训狗大师,眼睛一瞪,阿云嘎的耳朵就耷拉下去了,说了几句什么晚上来接,中午老贺来送饭不要吃盒饭,月饼记得每个人都分一盒,就乖乖上车了。
“郑云龙,这个戏演完了,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跟你同组了。”
刘令飞拎着几盒月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去不回头。
阿云嘎晚上临时改了行程,没能如约来接郑云龙,但刚巧李川从外地回来了,俩人的车在山下碰了头,郑云龙打开车窗探出半颗头,让李川在园子里等他。
这阵子李川一直在外地跑,几乎完全错过了珑园的夏天,再在园子里坐下,矮丛里的秋海棠都开了。
“再也不出差了,还是在我哥身边待着踏实。”李川感叹。
郑云龙开门见山:“四年前,戏剧学院旁边那条街上有一起无差别伤人事件,当时救我的人是不是阿云嘎?”
李川一愣。
四年前的回忆铺天盖地而来。
阿云嘎说行动之前必须最后来见一次郑云龙,如果他死了这就是最后一面。李川肯定不放心他这个节骨眼独身前往,执意随行。本是个晴朗的初秋好日子,阳光十分好又不燥热,就像今天的天气,路边小店摆出来水果也被照得各有各的鲜艳光彩,李川都不禁喜欢起这座城市,想着有一天能和他哥一起在这过上安稳日子就好了。
人群骚乱时,即便他有能力制服伤人者,李川第一个念头是跑,这个时候他们俩不能被内陆的警察注意到。
一转身,阿云嘎已经冲出去了。
他怀里护住的人已经在幻痛的应激下昏倒。
李川能看见即便是失去支撑后倒地,郑云龙怀里都还紧紧抱着他保护着的那个小孩,丝毫未松。
一秒的时间在李川脑内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先想了要立刻打晕歹徒然后带着阿云嘎离开,他们绝对不能被当作什么见义勇为者和目击者留下。不能去医院,他要路上给阿云嘎清理伤口。他想活着,他想阿云嘎活着,他想看阿云嘎能回到北云这个城市,和郑云龙这样的好人过很好的一生。
“是,是他。”李川轻眨一下眼掩去泪意,“他从来不让我提。”
真是奇怪,过了这么一年的好日子,都学会流眼泪了。
即便早就有此猜想并且认定了,得到证实的这一刻,郑云龙觉得自己心里有如一座山轰然倒塌,飞起的烟灰碎石呛得他双眼刺痛。
“真的是他,我认错人了,怪我一直认错人了。”
李川听郑云龙如此喃喃自语,问:“什么认错人了?你以为是别人救了你?谁啊,不会是付辛吧?”
最后一句李川陡然提高声调。
郑云龙轻轻点头,泪落下得都显仓皇。
李川自然也是不想郑云龙这么伤心的,但他忍不住:“唉呀,可是,无论如何,无论,你觉得是见义勇为的人不愿意露面也好,是紧张下记忆错乱也好,都不该,是万万不能,以为是付辛!他,他,他不可能。”
李川平复一下,决定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把付辛抓到船上吗?”
“他想带我逃婚?”
“他用你的照片勒索一笔巨款,数额比你这次给他的十倍不止。”
郑云龙十分敏锐,立刻明白了是什么照片,喉头一窒。
“全都销毁了,放心吧嫂子。”李川立刻道,“哥不想让你知道。我只是想说,世界上最不可能为你付出什么的人,就是他。你以为是付辛这件事,千万别告诉他,他肯定要发疯的。”
李川什么时候走的郑云龙都没注意,独自在秋夜晚风中泪流。
秋海棠开得矮,不必仰头就能一览无余。郑云龙想起来那天医院闹完回到珑园后,他打趣阿云嘎,说他是不是会仰头看着满树的西府海棠脑子里不知道放一些什么恨海情天的BGM给自己加戏。现在回看,这个打趣都这么坏。
那些日子,阿云嘎在如何煎熬。
“怎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儿吹风?入夜了风这么凉,也不加件衣服,想干什么,造反呢?”阿云嘎看见郑云龙,就开着玩笑走近,看见泪痕,就吓得慌了,蹲在他眼前伸手去擦泪:“别哭别哭,怎么还掉眼泪了呢?”
“想你。”
两个字给阿云嘎说得晕晕乎乎哭笑不得。
这是头一回,郑云龙说想他。
但是,
“总不能是想我想哭了?”阿云嘎在他脸颊上吻一下。
“我总是做梦,梦见我在街上被人追杀,总有一个人来救我,我看不清他的脸。”郑云龙说得真假掺半,隔着衣服摸一摸阿云嘎背上那个疤的位置,“我总怀疑是你,刚才问了问李川。”
阿云嘎轻叹一口气,抱住他。
“别想这些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
“那么疼,你当时怎么跑掉的?”
“一点感觉也没有。”
“但是我现在很心疼,特别特别。”
几滴热泪落在郑云龙颈间。
当时不疼,郑云龙后知后觉的心痛,让四年前的伤在此时紧密地匝痛起来,好像此刻才真正开始结痂长出新肉。
那次吵架阿云嘎冲动下把郑云龙的嘴唇咬破后,即便后来和好,阿云嘎都有意避开再次亲吻他的唇,像是留下了什么夸张的惊恐后遗症。
额头相抵片刻,唇舌相接,依偎纠缠的人影铺陈在月光里。

39
赵老师和老郑来珑园过中秋,顺带送过来了许多家里堆积如山的月饼礼盒,看得郑云龙面露苦色心想让工作室抽奖送给粉丝估计粉丝都害怕。
前两天阿云嘎受邀去参观私人酒庄,低头哈腰千求万求总算把郑云龙求得点头一起去。
“来了你也不让我多喝,非让我来干什么?”
郑云龙撅着嘴,阿云嘎倒是很得意地正一正衣服:“让别人知道我名花有主呗,可不是什么联姻,是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郑云龙抬头四望,草坪上的来客都是成双结对,想到过去一年阿云嘎总是戴着婚戒独自出入这些社交场合,肯定难免被人八卦询问。
“以后需要我我就来,不让你过有爱人还不如没有的日子了。”
阿云嘎:“不用,炫耀一回就行了,咱又用不上搞夫人外交那一套,不耽误你时间。”
俩人从酒庄带回两瓶酒,此时他们吃完饭,把酒带到露台上,共同赏月。
郑云龙怂恿老郑唱个歌:“就唱给妈妈表白的时候唱的。”
老郑还没答应,阿云嘎就鼓掌了,赵老师和小郑也跟着鼓,老郑只能清清嗓子说献丑了。
“曾经的歌,献给美丽如旧的爱人。”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郑云龙拍掌打着节拍歪着头注视着爸爸妈妈,阿云嘎仰头望月,听着老郑唱出涓涓爱意,而他那轮月就在身旁,依偎着他。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最后一句,阿云嘎出声跟唱,郑云龙惊喜地扭头看他,却是急忙帮他去擦泪:“唉呀,怎么哭了还?”
阿云嘎也不好意思,用手背擦眼角的泪。
“咱们阿总现在眼窝子可浅了,昨天我俩睡前看电影,都给他看得一个劲儿哭,把我半边儿睡衣都哭湿了。”
赵老师大大方方:“我也哭了,你爸一唱这歌我就想流泪,幸福,嘎子和我一样,活在爱里才总是流泪呢,是吧嘎子?”
老郑提议玩飞花令,比比肚子里的墨水,答不上来就喝酒。到了第三轮,阿云嘎说了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一句带着俩月,郑云龙倒是眉毛一拧:“不行,你这个有翻旧账的嫌疑,我不爱听,罚。”
阿云嘎这才意识到这句的确不好,自愿干了一杯,郑云龙才道:“最简单的还没人说呢怎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咱们举杯遥祝大洋彼岸的亲人中秋快乐。”
玩到最后老郑愣是一杯也没有喝,刚准备得意,立刻咂摸过味儿来:“这么好的酒我一杯没喝上?这是奖励吗,这是惩罚。”
“那没办法呀老爸,规则还是你说的呢!”
圆月之下,欢声笑语持续到他们回房睡下。郑云龙侧躺下借着一点醉意拍拍阿云嘎的脸颊,咕哝:“再也不照臭水沟了,只照你。”
新剧的排期放出来后,有观众在下面问郑云龙为什么周六晚上不演。
“庆祝结婚纪念日。”
配一个比耶的表情。
大家不是没见过他在sd戴着戒指的手,但没人往结婚上猜测,毕竟郑云龙还这么年轻,都以为是戴着玩。
最后有粉丝说:其实也正常,谁没事儿戴戒指玩儿戴钻石那么老大一个的(烟.jpg
有人回复:也不是没想过,但是我宁愿相信是他偷赵老师的戒指戴着玩(烟.jpg
又:感觉他对这个事的态度就是不想瞒也不想提,这是他自己的事,挺好,挺有主见的(烟.jpg
又:想开点,从戒指看至少姐不是恋爱脑,欣慰(sd签字照手部放大图
又:有没有人觉得这颗硕大蓝钻配上两层戒圈的造型,像被怀抱住的月亮,有人能找到品牌和展览图吗?
龙龙龙龙我爱你:私人钻石定制设计,找不到哒!
超话里基本都在默默吸赛博烟,小余看大家接受度都还可以,松了口气,然后冲郑云龙暴走:“下次这种事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郑云龙不太好意思:“我忘了,下次一定跟你商量。”
小余看了看郑云龙无名指上的戒指:“原来是阿总的私人收藏拿去设计的呀,怪不得跟你浑然一体。”
郑云龙照着书上的步骤修剪盆栽,说:“这老头儿太会装了,当初选戒指还装模作样试了一箩筐,心里早就内定好这对了。诶?你怎么知道的?”
小余早发现顶着这个笨蛋ID的账号是阿云嘎 ,但她还不想太早看到阿总的账号被郑云龙没收,就糊弄说听李总提的。
“这盆我修好了一会儿你带回去,让老贺送你。”郑云龙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你发现没,阿云嘎这个人有时候特别土大款,太喜欢砸钱了,婚戒,珑园,还有我生日送我一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背着我拍来的钻石项链,你说除了放保险柜,这哪有场合用?”
小余眼睛立刻一亮,以后上节目拍杂志都要做造型,早晚用得上。
郑云龙看不出来有多喜欢,阿云嘎倒是彻底沉浸在自己那博美人一笑的艺术中了,郑云龙也不舍得打击他,每回都说行行行太好看了,快收起来吧别丢了。
一幅莫奈的睡莲真迹在保镖的护送下挂到了餐厅里的时候,郑云龙想不能再说阿云嘎土大款了,还是有点儿艺术追求的。
“你疯了?你偷人家的画干嘛?”
这是上次去酒庄郑云龙看到人家房子里挂的,主人介绍的时候极尽得意,郑云龙从小也没少欣赏这些东西,得体恰当地夸赞了几句。
“什么偷,那肯定是花了钱的。结婚一周年礼物,”阿云嘎十分得意:“你说喜欢,以后吃饭就能天天看。”
怪神经的。
但是郑云龙也很难说一句不受用。
郑云龙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为表诚意亲自下厨,阿云嘎眼看着又想哭,发现蜡烛不太对,拿起来一看是蜡烛灯。
“真蜡烛多危险啊!而且这灯明年还能用,环保又节约。”郑云龙振振有词。
但真正的礼物在卧室。
阿云嘎发现,当初被郑云龙摔碎的那些结婚照,又摆回原位。
“你从哪儿弄的照片?”
“你电脑里呗,这还不好弄?”郑云龙又说:“我还发现了点别的,阿总怎么把婴儿房设计图跟结婚照放一个文件夹?”
一提这个,阿云嘎有些不好意思:“唉呀,那不是,那不是以为,”
郑云龙抱他:“没事儿,早晚用得上。等我觉得合适了,能退居幕后一两年的时候。”
天呐。
“别哭了阿总,求你了,珑山早晚有一天被你淹了。”

40
一档音乐综艺慧眼识珠,主动联系到了小余,小余对接了一阵子,觉得靠谱才和郑云龙商量。郑云龙本来有点抗拒自己不太懂的东西,一看通告费,震撼看向小余。
“现在音综五花八门,能玩的都玩过了,这个我觉得还有点看头,和乐坛前辈搭档竞技,能在创作性搞出些新东西。”
小余滔滔不绝,郑云龙:“这录完我就能补上那三十万了,你说我给阿云嘎买个什么东西好?”
“老板你别掉钱眼儿里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你说你说。”
小余开始大讲综艺迅速扩大知名度后的机遇和风险、郑云龙对于这档节目和观众艺术性和神秘性、她提前做好的舆论风险管控。
但是她的老板,已经陷入给老公买什么礼物好的沉思中无法自拔。
“听明白了吗老板?”
郑云龙回过神,立刻:“余总,有你在我放心。专业的事交给我,我的事都交给你。咱们挣笔大的把阿云嘎吓死。“
小余:……
有时候和恋爱脑一起工作真的很无助。
阿云嘎看到要去申江工作那么久真是被吓死了,急得团团转。
“真不让我去?”
“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不打扰你工作,我就跟着你,我当哑巴行吗?”
“小余就一个人,还要忙很多别的事,照顾不好你的。”
“你上次去那儿就待了没多久还得了一身湿疹回来,我不信你能照顾好自己。”
郑云龙被缠得真是头大,最后允许他空闲的时候来探班,阿云嘎才觉得差强人意,不再软磨硬泡围着他。
可答应归答应,执行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郑云龙刚办好入住准备收拾一下行李,门铃就响了,打开门看见阿云嘎笑得黏黏糊糊的站在门口,心里都没觉得太吃惊,只想果然如此,侧身把阿云嘎放了进来。
小余没让节目组安排酒店,给郑云龙订了几个月的酒店公寓,方便阿云嘎随时来当仆人。
当仆人这句是小余的原话,肯定是不敢在阿云嘎面前说,但是把郑云龙逗得前仰后合。
仆人来得正巧,行李箱刚摊开,什么都还没收拾呢,阿云嘎指挥郑云龙去歇着,他来弄这一摊子。
看见阿云嘎带的两个行李箱, 郑云龙就知道这人是走不了了,觉得自己拿这人真是没招儿,但心里也是安稳下来了,没有了出差的感觉,还和在家过日子是一样的。
归置好郑云龙的东西,阿云嘎打开他带来的那两个箱子,一件件往外拿,还要给郑云龙展示。
“带了两罐你喜欢的豆子,够喝一个月了。”咖啡豆两罐。
“这套手冲壶你用着顺手,也拿来了。”咖啡手冲套组。
“这里面是你的枕头和被子,这些都是睡习惯的最舒服,睡得好上镜状态才好。”嗙大一个真空压缩袋扔到了床上。
“还拿了条小毛毯,录制棚里要是冷了你就披上,明天我给小余。”
郑云龙本来是要选一下初舞台的歌的,被阿云嘎打岔打得根本没法安静看,干脆去和他一起收拾,伸手够一个收纳盒想看里面是什么,直接被阿云嘎摁住手。
越不让看越好奇,郑云龙在阿云嘎心虚的眼神下抢过来,打开一看全是计生用品,都拆开了外包装盒整整齐齐摞好。
“阿云嘎你...”
带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想让我死床上?”
阿云嘎黏上来开始陈词:“不是,我哪儿敢?这不是有备无患吗?你去洗澡吧乖乖,你洗好出来我就收拾完了。”
郑云龙被推进浴室里,阿云嘎还进来检查了一下水温和洗浴用品是否齐全,郑云龙看他从一进屋就是这样忙活,好笑又觉得窝心,拿过来阿云嘎放在手里看保质期的沐浴露:“好了好了阿总,净干这些琐碎活儿,大材小用吗这不是,这些我自己都会干。”
“你嫌我啰嗦呀?”
公寓的浴室自然没珑园的那么宽敞,两个大高个子站一起显得逼仄拥挤,灯光都遮住了,阿云嘎的脸昏昏暗暗贴在他眼前,委屈巴巴的。
“不是,这不是心疼你,怕你累吗?”
郑云龙拿他没招儿,直接去抱他,头低下来依靠在他肩膀上。
“给你做这些事我觉得特别幸福,特别放松,我就爱伺候你,一伺候你我就高兴,觉得我在过日子,从前从没过过的日子。”
几句话说得郑云龙心里湿湿的,不想流眼泪,就插科打诨:“行,那你好好锻炼身体吧,毕竟比我老,可别以后让我给你推轮椅伺候你,可得健康又利索。”
“嫌我老?”
阿云嘎过来得急,都没空收拾自己,胡茬冒出来,现在刚好用来去扎郑云龙的脖子。
郑云龙仰着头躲也躲不开,跑又跑不掉,干脆乱七八糟地不管是哪儿就亲上去,嘴巴鼻子脸颊下巴乱亲一通:“我就喜欢你老,越老越好看,越好看越老,我这人有恋老癖你不知道吗?”
笑闹着俩人就都起了反应,不巧的是门铃响了,小余的声音传入:“老板,是我。”
“没开玩笑,我要扣小余的工资。”
“但人家现在可是自己给自己开工资,我的工资都是过她的手。”郑云龙戳破阿云嘎的权威幻想。
小余和郑云龙在客厅对明天的流程,阿云嘎就自己接着收拾行李,偶尔插一两句话给一点建议。
“哦对了,老板,摄制组会来录前采,不想入镜的东西您二位可得收拾好,最好不要带出卧室,”小余拿着自己的日程本一项项核对,“还有婚戒,配合造型上舞台肯定是要摘的,录前采的时候你要摘吗?我准备了小盒子可以随时保管。”
“没事,上舞台的时候摘就行,交给你我放心。”
小余点着头勾掉一项,继续:“咱们自带服装和造型团队,这个也不用节目组的,明早小贾他们就到了。”
又勾掉一项。
郑云龙看着小余自己念叨着勾勾画画,觉得李川和阿云嘎真是给他挖了个宝。
“最后一个,”小余看向阿云嘎:“不是我自夸,但是等预告片录好了一发,就肯定有商务来联系,工作室的法务团队还没组好,阿总,能不能暂时继续用集团的?”
“随时。”阿云嘎点头,也收好了所有东西,把行李箱合起来放进柜子里。
小余走了后,郑云龙夸阿云嘎和李川有眼光,找到小余这么聪明又厉害的人。
“有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跟你搭档,我才放心。你们俩都聪明,都厉害。”

41
由于晋级过于顺利,郑云龙意外获得一个月假期。
搭档是一位港城前辈,俩人一拍即合,在创作和音乐表达上十分投缘,郑云龙在这位前辈的帮助下适应综艺镜头也很快,每周播完俩人的舞台都要上一次热搜。直接晋级总决赛后粉丝都是哭笑不得,赢了虽然很爽,但是好几期都没得看了。
郑云龙和阿云嘎一起邀请前辈来珑园做客,因为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就在池塘前的亭子架起了炉子,打算仿古人雅兴一赏初雪。
阿云嘎在书房开完线上会议才过来,姗姗来迟连声道歉,港城话讲得十分地道,前辈开玩笑说节目里郑云龙唱港语歌教几遍就会了,原来是家里有私教。
阿云嘎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郑云龙入神,前辈倒是看着阿云嘎的脸有些发怔,然后一拍脑袋,说早就和阿云嘎见过的。
郑云龙一下好奇得不行,盯着前辈简直像要逼人家说,阿云嘎给他使了眼色都没看见。
前辈倒是不介意说陈年窘迫之事:“也没什么,乱签合约被骗得差点要卖身,阿总出手相助了。”
在申江录节目的时候阿云嘎也没少绕在郑云龙身边伺候这伺候那,花絮里都录进去不少阿云嘎的身影,还被网友大大讨论过,两人肯定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模样相差太大,他不敢认,现在面对面才确信。
郑云龙就看阿云嘎,像是在想象以前他长什么样子。
“其实长相没变,可那时候,”前辈回想,那时阿云嘎和他毫无关系甚至不知道他是红透大江南北的歌星,只是恰巧也在,出于一点朴素的正义,就帮他解了差点能困他一生的围,“虽然特别年轻,但许多愁与苦压在眉头上。”
录节目时那几面,阿云嘎绕在爱人身边像离不开花儿的欢快蝴蝶,被郑云龙瞪一眼都能笑出来,和记忆中那个锐利非常的年轻人大相径庭,他自然是联系不起来。
雪飘得不大,没成积雪就少了雪景可看,送走前辈的时候郑云龙就邀请他春日再来,说这里的西府海棠无处能比,前辈随口一句:“哇,西府海棠,花语是苦恋哦,很美的花。”
到了晚上雪飘成了细雨,郑云龙看着玻璃上的雨丝脑子里尽是胡思乱想,打开最暗的一档夜光,轻轻转过身趴起来一点,端详起阿云嘎的睡颜。
这阵子在申江和北云之间来回奔波真是累着他了,睡前还聊着天,刚躺下一沾枕头他就睡熟了。
郑云龙伸出手指描摹。
山脉川筋一般的眉毛鼻骨,千丝万缕的愁苦压在上面是什么样子?或许他见过,那时候他总冷峻又伤感地看着自己。但和前辈说的那时候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指腹划到嘴唇上,郑云龙笑着把他的唇角向上勾一勾,怎么睡觉都撇着嘴?以后要是生个女儿也这样就不好了。
手指松开唇角又垂回去。
郑云龙正欲继续斗争,手就被捉住放在了阿云嘎心口上。
“不睡觉玩儿我的脸干什么?”阿云嘎也不睁眼,半醒过来后嘴角倒是扬上去了,眼睛也闭着弯起来。
“想你的苦恋呢。”
阿云嘎一听有些不好意思,睁开眼,就看见郑云龙水汪汪的一双眼近在咫尺,“趴这么近,想偷亲我呀?”
郑云龙闻言立刻在他眉心上落一吻,顺势趴在他肩头。
“以前你是什么样子的?”
阿云嘎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就揉捏郑云龙的手指把玩,唉一声:“没什么好说的,踩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样子,别提了。”
郑云龙又问他前辈说的那个时候,是他来过北云之前还是之后,阿云嘎说是之后。
“那应该跟那张和爸爸的合照里差不多,”郑云龙仰身捧住阿云嘎的脸再次左右端详,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他用抱枕把他眼皮划伤那次,心口一酸直冲到指尖微微蜷缩,驱使他在眼皮上又亲一口,“还是现在帅,英俊,老,好看,回头我给你脸上的褶子上保险去。”
阿云嘎一时都听不出来这到底是夸他还是损他,把人摁回怀里拍他屁股:“把我闹醒就说我老?”
那肯定不是。郑云龙心里还有很多问题:“李川说你总来偷偷看我,为啥?我让你帮我写作业那次你不会就喜欢我吧?”
阿云嘎听了一个劲儿笑,胸膛震得郑云龙耳朵都发麻了,移开耳朵到他肩膀上找个舒服的位置,听他说:“那肯定不是,我又没喜欢小孩那个癖好。”
“那为啥?”郑云龙为了不让阿云嘎捏他腰上的肉,主动把手握过去给他下意识地揉捏。
“嗯,”阿云嘎又开始拍他的后背,陷入回忆,一会儿说一句:“我不是说,那天我发现我身处秋天,不止于此,之后的四季变换我都能感受到,像是突然成了活的人。我就好奇呀,这个小孩儿有法术不成?我觉得很累很累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这个好奇,来北云看看你。一看就把你看长大了,看得我着魔了,我要得到你,占有你,所以我不择手段,甚至想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你一辈子都锁在珑园里,”
阿云嘎停顿下来。
郑云龙发觉有水滴顺着阿云嘎的脖子落在自己脸颊上。
“可是你哭着恨着望向我的时候,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不是要来爱你吗,怎么让这双我日日夜夜思念的眼睛流这么多眼泪,一个恍惚我就又看见你小时候那么调皮地眨着眼看我,原来我只想好好爱你,是我太笨了。”
“阿云嘎......”
郑云龙伸手为他拭泪,不怪你,不怪你。
郑云龙本想说他爱得沉默,转念一想,阿云嘎从来不会收着,总是怕第二天就没时间爱他似的,瓢泼大雨一样下来,是他沐浴爱河但一直无知无觉。
“咱们结婚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装先睡着了?”
刚才他熟睡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仔细听才能听见呼吸,动静和那天晚上一点也不一样。
“我不睡着你都没法睡,快紧张死了你都,看得我心疼。”阿云嘎搂着他紧一紧,手掌轻轻摩挲后背。
“那时候你有没有怨我笨?”
“你睡着后,我说,郑云龙,我请求你来爱我。”
郑云龙猛然起身,翻过来摁住阿云嘎的肩膀,泪落在阿云嘎的眼窝里,目光十分缱绻地望进阿云嘎眼底:“好。”

42
再回去录节目的时候,阿云嘎实在没法跟着了,台下别人还开玩笑问他随身挂件怎么没跟来?
郑云龙一边研究手里的绳子一边笑:“年底了嘛,他也一堆事。”
“怎么编起来绳子了大龙?”
也不知道会不会剪进正式节目里,郑云龙就糊弄:“刚学的,解压。”
休息时间郑云龙去卫生间,刚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拉住往里拽,卫生间的门被关上,还没来得及惊恐,拽他的人就跪了下来。
“大龙,郑云龙,我求求你,再给我一笔钱,我一定能翻盘的,再给我一笔,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
裤脚被紧紧抓着,郑云龙不得不拽着自己的裤腰防止裤子被扽下去,仔细辨认才发现是付辛。
一年不见,付辛像换了个人,破败油腻,眼神浑浊。三言两语郑云龙就猜到了:“我给你那三十万你拿去赌了?”
“我求求你了,我再还不上,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会杀了我的!我已经因为你没了一只手,你要看我失去另一只吗?”
郑云龙心底泛起一阵阵浮油般的恶心,想让小余去楼下喊老贺,又怕闹起来太多人看见了,使劲踢开付辛,想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绳子装进口袋里好腾出手,好死不死演出服一个口袋也没有。
“染上赌瘾是你咎由自取,你还有一点点理智就去自首戒掉,我不会再给你钱让你去赌的,松开我!”
付辛的手越抓越紧,急得发狂:“郑云龙,别以为三十万就能打发我,你当我傻子?你爸一套茶具都不止这个价,你以为三十万能还清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不是我的话你早就死了!你还能做你的富家少爷那么多年,让你爸妈羞辱我这么多年,现在又和阿云嘎过逍遥富贵的日子!忘恩负义的小人,”
郑云龙立刻挥了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把付辛打得倒在地上片刻,趁机踢开他:“你还有脸提?根本不是你救的我,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
付辛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驳都忘了起身:“不是我还能是谁?谁会愿意以身犯险去救你?”
郑云龙立刻给小余拨通电话,绕开挡着他的付辛就往门口走。
电话刚通,脚又被拽住,付辛起身抱住郑云龙把他摁到窗台上,又拉开了窗户,手机和绳子都掉了下去。
郑云龙恐高,努力不往下看。
小余早就发现不对劲了,电话刚接通就挂断,更确信郑云龙出事了,带着老贺很快就赶了过来。
老贺虽然过了很久安逸日子,但功夫还在,踹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脑子还没转,肌肉记忆就帮他分析好了情况和动线,小余还捂嘴控制自己不要喊出声的功夫,老贺已经把郑云龙甩了出来,同时擒拿住付辛。
这层楼这么高,刚才郑云龙半个身子都掉在外面,如果真掉下去可该怎么办。
小余吓得抱住郑云龙就哭,哭得郑云龙反而没功夫后怕了,拍着小姑娘哄:“怎么比我还害怕呢你?这不没事儿吗?好了好了。”
老贺怕警车过来对郑云龙影响不好,毕竟外面蹲了不少粉丝,亲自把付辛带去了警局。
录制还是中止了,郑云龙本想说没事可以继续录,想起来编到一半的绳子已经不在手里了,匆忙跑了下去。
小余拎起羽绒服就追。
追到的时候郑云龙已经钻进了花池里猫着腰搜寻,小余以为是找手机,说手机没什么好找的,再买一个新的补办张卡就好了,阿总已经知道这件事在过来的路上了,要是到这又看见他冻病了,还不知道要发什么疯哭成什么样。
郑云龙接过来羽绒服穿上说:“没事儿,你去帮我拿俩暖宝宝就行,我找绳子呢,偷偷学了那么久,这个编得最好。”
小余这才知道是在找什么,就不拦了。
付辛是扮作保安混进来的,整栋楼的安保都出了问题,阿云嘎恨不得追究整个电视台的责任,到了后先找的都不是郑云龙,黑着张脸大步流星去了会议室。
好在阿云嘎到之前,郑云龙顺利在第三个搜寻的花坛里找到了失物,回公寓泡了热水澡喝了热汤压惊回温,阿云嘎来到公寓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有个人样儿,不然又要发作一通。
就这也还是没逃过一顿训。
“第一时间为什么不呼救?”
“我不是怕闹起来人尽皆知吗?虽然付辛活该,但你当时做的那些可不是什么合法的好事,你现在好不容易干干净净了,起一些流言对你不好。”
说的都是心疼阿云嘎的话,阿云嘎也不领情,还是凶巴巴的看起来恨不得把他摁沙发上揍一顿的样子:“你要是出事了,掉下去了,我好好的还有什么用?”
这一天受惊又受冻,阿云嘎来了不说哄他,上来就是一顿冷言冷语横眉竖眼,郑云龙还没在阿云嘎这儿受过这种委屈,又想着让阿云嘎快消气,三分假七分真一下就要落泪:“那时候我哪知道他敢那样啊?你骂我干嘛?本来我就害怕,想你,你来这么慢就算了,一来就说这不好听的,阿云嘎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不想见我你就趁早回去,我自己在这儿也挺好的!”
郑云龙一来劲,阿云嘎就真吃这一套,什么气都消了,全是心疼和愧悔,恨不能把人捧手里哄,再出口的就全是温声细语,一个劲道歉一通爱你不住口的乖乖宝宝眼珠子。
郑云龙知道他来晚了是先去见了电视台和节目组的领导要说法,吓了一跳:“这就是意外,谁也不想。”
“老贺去晚一步,他们和我,都没机会坐在一起聊说法。”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这回是真吓坏了,抱住他亲吻,顺着他:“那阿总要到什么说法了?”
“升级安保系统本来就是应该的,算不了说法。”阿云嘎继续说:“消息要压得密不透风,别让爸妈知道了担心,而且缠上这种情仇新闻,对你以后的路多少都会有影响。还有就是,郑云龙工作室出品的第一部剧,他们要把能出的力全出掉。”
郑云龙没说话。
阿云嘎有些慌神:“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你都出这种事了,我还有心情去谈利益,”
郑云龙把头埋进他怀里,整个人也夸张地用力往他怀里缩,像是恨不得把个子从一米八七变成十八厘米,嘴里还说着阿云嘎最爱听的那一套哄他:“我离不开你,你把我锁起来吧,我什么都不干了,就让你伺候我,当你的金丝雀。”
几句话就让阿云嘎心里淌蜜,什么气啊什么怒啊都抛之脑后了。
给老婆当仆人当到如今,这几句认可就是属于他的最高荣誉奖项。

43
赵老师说是不在乎郑云龙参加节目能拿什么名次,实际上连路透去哪儿看都研究明白了,注册了微博号密切关注宝贝儿子的动态。
老郑和书法又干上了,坐在沙发上都要拿着毛笔虚空比划,就因为上次郑云龙回家在他的得意新作前观摩了半天后留下一句:比阿云嘎写的差点意思。
“你看你儿子。”
赵老师把手机杵老郑眼前给他看视频,老郑戴上花镜才看清底下的小字标题:你有这么萌的一款企鹅进入内娱。
录制楼的玻璃门内,郑云龙穿着那件死活不肯换新的黑羽绒服,长袖子里露出一半戴着厚手套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口罩没遮住的一双眼看着发懵,身旁的阿云嘎绕着圈给他围围巾,郑云龙只管站着。
老郑见怪不怪了都,对家里有这对狐狸精和仆人组合的事实已经认命。
又翻了几个视频都大差不差,赵老师挨个点赞后放下手机踢一踢老郑,让他别较劲那个书法了,去市场再备些年货,眼瞧着录完最后一期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企鹅郑云龙上了保姆车后冲阿云嘎抬一抬下巴,阿云嘎就心领神会赶快帮他解围巾摘口罩,看他熬得双眼通红,从兜里掏出玻璃酸钠给他滴,“明天录总决赛我就不在后台等你了。”
郑云龙立刻睁开刚滴完眼药水的眼睛水汪汪地看阿云嘎:“为啥?”
“闭上闭上,”阿云嘎盖住他眼睛:“我得在观众席给你投票呀。”
郑云龙顺势往阿云嘎怀里靠着休息:“录完咱们连夜赶航班回家好不好?特别想家,想你。”
头歪着一靠,没等阿云嘎回应呢,就睡着了。
“一直在镜头下绷着,真是给我们大龙累坏了。”阿云嘎给他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自己腿上,拿出手机给赵老师汇报什么时候回家,得知麦蔻他们三口人今年也来过年,想到史黛西在他眼前蹦来荡去的样子,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回了公寓郑云龙反而不困了,趴在床上晃着腿看阿云嘎坐在地毯上捣鼓老郑交给他的一堆相机设备。
从郑云龙小时候,老郑就热爱记录他的成长点滴,出门玩儿总是脖子上挂一堆东西,有录影的有照相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有意思的瞬间。即便是在父子关系因为不恰当的恋情而略微僵硬的那几年,郑云龙的每一场汇报演出,老郑也会拿着镜头和赵老师一起出现在台下。
上次回家老郑郑重其事地把这堆设备交给阿云嘎,让他在总决赛的时候拍,临了补一句:“可别磕碰了,还得还给我呢,以后我要给我孙女孙子拍的。”
“我感觉爸妈特别聪明。”郑云龙忽然说。
阿云嘎眼睛还看着相机,往郑云龙这边稍微侧一侧头表示愿闻其详。
“和付辛在一起的时候,他俩忽然就不给我钱了,只给我现成的东西,缺什么给什么,钱是除了基础生活费一分都没的多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被捞走多少呢。”
“要么说姜是老的辣呢。”
郑云龙没由来地就不知道夸还是损,接一句:“你也辣,眼光老辣,以后我都听你的。”
阿云嘎看他一眼,一张笑得十分乖巧的脸就落进他眼里。
他知道,郑云龙这是还哄着他呢。
这阵子阿云嘎总是因为后怕而郁郁不快,再加上他由此意外得知郑云龙当初错认了救命恩人,更是郁闷。不过这其中有一个微妙的信息差,郑云龙以为阿云嘎是生气,从而心虚愧疚得很。实则阿云嘎才是又愧又悔后怕万分的那个。
阿云嘎意识到这个差错的时候,是俩人分居两地郑云龙愧疚心作祟打了视频电话过去通红着一张脸眼睛也闭着睫毛发颤,说阿云嘎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做给阿云嘎看。于是阿云嘎也没想去纠正,很坏心地享受着郑云龙时不时的讨好又总是挑一挑眉不置可否,想着回家了骗着郑云龙赔他一个更大的。
于是阿云嘎忍下来亲吻那张脸的冲动,继续捣鼓。
“哎呀你别弄了,天还早,我帮你…”郑云龙伸手去拽他,把他拉到床上,从下巴一路亲吻,关键时候被阿云嘎抓住下颏,被迫仰头对上他十分严厉的眼睛。
“想什么呢你,”阿云嘎朝他屁股上扇一下,“明天就录总决赛,还是直播,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起来,一会儿晚饭就送到了,吃饭去。”
郑云龙撇着嘴不情不愿起身了,真是怕这笔债越欠越不好还。
彩带从舞台上空飘落时,录制棚人声鼎沸,郑云龙和舞台上的人挨个拥抱,眼睛下意识去寻找舞台下的人,终于找到一直注视着他鼓掌的阿云嘎时,心都落了下去,比刚才和前辈共同捧起奖杯时还要安心和快乐。
一场持续三个月的音乐盛典终于落幕,网络上还喧嚣不已,郑云龙已经在上空中安然蜷缩在爱人怀里熟睡,嘴角也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阿云嘎看着夜晚的云层,手上持续着轻轻拍抚哄睡的动作,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娇气得不行了,就算睡着了,他一停,准要半眯开眼瞪他。
知道他俩连夜赶回家,珑园难得深更半夜还灯火通明。郑云龙一下车被风吹了个激灵,看着珑园心口却热乎乎的。
阿云嘎洗澡的功夫,郑云龙就去书房拿了一样东西,完成了礼物的最后一步,窝在窗户前等着阿云嘎出来。
“还不睡觉?坐那儿想看日出啊?”阿云嘎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
“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郑云龙的手大,握成拳就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的,阿云嘎只能看见中指上勾了圈红线,手伸去想摊开他拳头一探究竟还被他啧了一声躲开,让他坐好。
阿云嘎乖乖坐好,郑云龙的拳放到他眼前,倏地展开,掌心的东西随之落下。
本来还笑意吟吟看郑云龙到底要耍什么小花样逗他,待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心口的热流一股脑往眼眶里冲。
一枚小巧的手编同心结,下面还坠着去年他挂在树上用来祈福的那枚小小平安扣。
原来这俩月他天天编绳子玩说要解压,都是为了最后这枚同心结。
“嘎子,我想你平安,想我们永结同心。”
阿云嘎嘴角一个劲往下撇,却还是憋不住,脑袋直接往郑云龙肩上一砸,泪就向下落。
永结同心,没有比这四个字更好的礼物了。
阿云嘎心想这下好了,本来还想憋着劲儿装几天,前功尽弃。
“不生气了吧?”郑云龙拍着他问。
“傻子,”阿云嘎紧紧搂住他,反过来撒娇:“这可消不了气,你得再多哄我几天。”
郑云龙真就傻笑几声:“哄你,哄你一辈子。”
这个东西本来是打算大年三十再送的,刚才去衣帽间找睡衣换,一拉开放家居服的柜子,就看见下面放了许多原本不属于这个家的新东西。
皮拍子、分腿器…看得他两眼一黑,也吓得他直接提前了进度,先送出去缓一缓,好歹过了这个年。
“乐什么呢?我说了我没消气呢。”
“我知道我知道。”
“真没。”
“行行行,快别捂着了,还捂心口上,没人跟你抢,我送出去了就不往回要。”
“你严肃点儿郑云龙。”
“好好好,快睡吧,你不松手就捂着它睡吧。”
“没开玩笑,事儿还没完呢。”
“嗯嗯嗯,晚安,再不睡一会儿真能看日出了。”

44
闹钟声响了两遍,郑云龙摸索着手机准备起床,刚把自己上半身从床上撑起来还没十厘米,就被一拽,完全被裹进阿云嘎怀里,还被他的腿压住。
“刚回家,又去工作,不行!”
阿云嘎蛮横无理地撒泼,又收着劲儿怕真勒疼了老婆,力气只能全用在脑袋上,不停地蹭,用胡茬扎郑云龙的脖子。
郑云龙想起前两天去接阿云嘎下班时他的可怜样儿,也觉得心软,松口道:“那让你陪我去行了吧?你就在台下好好坐着,别乱跑。”
这两三年郑云龙发展势头很好,地广和大屏铺得哪里都是,集团内部特供的昏君和狐狸精戏码自然是玩不下去了,都知道大老板的正宫就是巨星小郑了。郑云龙在深山老林里拍电影拍了三个月,阿云嘎几次想追过去伺候都被郑云龙严辞挡回来,让他专心坐镇搞他的并购,别去林子里陪着吃苦。
从林子里一出来,郑云龙就三蹦子转大巴,大巴转高铁,高铁转飞机,片刻不停地到集团的大厅等人,还不让前台往楼上打电话,整的前台还以为郑云龙调转身份改玩正宫抓狐狸精的游戏了,悄声道:“郑老师,咱们阿总特别洁身自好,您不在这阵子,他身边没有过别人,男女都没有,放心,我盯着呢!”
郑云龙被逗得不行,煞有介事点头:“辛苦了!”
难得阿云嘎没早退也没加班,沉着脸和人群一起刷卡下班。明明并购进展顺利,也不知道这尊佛愁眉苦脸什么,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大家要么腹诽要么拿着手机啪啪啪在论坛里吐槽,刚过闸口,就见沙发上坐着对面大楼巨幕上的保险广告代言人坐在那儿翻杂志看,侧脸就十分美丽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定睛一看他手里的,是那本他们大老板在里面的采访里大谈平衡家庭与工作之道的杂志。
又有好戏可看,原本准备火速下班的都开始龟速前移。
阿云嘎听见动静说什么本人比荧幕里还好看,直觉让他心头一热,往前一望,和郑云龙就心有灵犀地对视,一时间也顾不上排队什么的,使劲往前咕涌:“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让我先过一下,来来来尊老爱幼尊老爱幼。”
真是老婆回来了全世界都顺眼了,这老头儿什么时候这么好声好气跟别人说过话。
郑云龙看他猴急的样就觉得可爱,站起来往前迎了迎。一过闸机,阿云嘎就跑过去一头扎老婆怀里了,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犹如羁鸟归林,终于找到了落脚栖息地。
这下大家才算是真正搞懂行情了,他们大老板拿的原来不是什么霸总剧本,是娇夫,老婆是港湾老婆是依靠,离开老婆就被抽走生机臊眉搭眼闷闷不乐。
“怎么偷偷回来了?山里信号不好你和小余回消息都不及时,我天天刷超话看有没有动静,我这老公还没你粉丝知道你消息知道得快,你都不知道这仨月我怎么过的。”
“你在这杂志里瞎说什么呢?正经的财经杂志,你谈起来丈夫经了。”
“怎么是瞎说?咱们家的第一宗旨不就是让你高兴吗?这就是我的平衡之道。”
大老板搂着老婆一边说没羞没臊的话一边往通车库的电梯去,看着他俩进电梯,大家放心蛐蛐起来。
“行,从明天开始就晴天了。”
“得了吧,明天来不来还不一定呢,这么几年了还没看懂呢?仆人的职位一来,什么时候在办公室坐过班?”
刚进车里阿云嘎就憋不住一顿亲,郑云龙被亲得嘴上眼里都水光粼粼,还是把他推开:“你想让你闺女在车库里怀上啊?回家。”
这是郑云龙计划好的,拍电影是转幕后前的最后一个工作。
阿云嘎一听这话就冷静下来了,握着方向盘傻乐一通,美滋滋启动车子哼着小曲儿,汇报起这三个月的事。
“儿童房上个月装好了。麦蔻从咱妈那儿知道了咱们的备孕计划,特别高兴,添置了很多东西给宝宝做礼物。”
“安东尼太逗了,你说咱们生孩子他激动什么?给我的工作邮箱里发了一堆备孕须知。你说他是不是想和史黛西合伙抢咱们闺女呢?他养一个史黛西还不嫌累啊。”
“海棠的花苞都出来了,你再不回家呀,都要错过了。”
“爸返聘这才多久,一听孙女快来了,撂挑子特别干脆,上个月把手续办好了,现在报了个育儿班天天背个书包上课去了,说你生下来的时候他慌手慌脚什么都没做好净添乱了,这回要提前做准备。我过阵子请私教一对一教学。”
郑云龙笑吟吟躺在椅背上,一点儿也不嫌他啰嗦,听着乐着就睡着了。
这不是郑云龙头一回当制作人和艺术指导,却是第一次彻底不参与幕前,媒体肯定准备了很多问题,阿云嘎一边拿着衣服往郑云龙身上比划,一边把所有可能的问题列出来并给出应对话术,条缕分明说了一大堆,一看郑云龙昏昏欲睡,摇头说是苦笑吧又憋不住那一丝被郑云龙依靠和需要的得意:“算了算了,你也记不住,反正我在呢,让他们都冲我来。”
闻言郑云龙终于清醒了点,搂住阿云嘎的腰靠上去,完全清楚说什么能把阿云嘎美得冒泡,也是补偿三个月的异地,感叹:“没你我可怎么办?”
俩人携手出席,媒体都知道这趟来得太值了,闪光灯冲着俩人片刻不停,都抢着想第一个发图。主持人话说得不中听,说什么没想到他这种人物能赏光出席一个小音乐剧的发布会活动,阿云嘎立刻示意想要一个话筒,这不是害他吗,他要回答不好一会儿走出去郑云龙的粉丝能把他这个姐夫撕了。
“不好意思插个嘴,这个话我反驳一下啊。要不是郑指导给我面子允许我来,我这么个俗人哪有机会来感受艺术熏陶,我这在家求了半天他才松口让我来长见识,谁赏谁光这个问题是必须说清的啊,不然一会儿我就回不了家了。”
全场被逗乐了,郑云龙在台上睨阿云嘎一眼,耳朵都红了。

45
阿云嘎对郑指导要跟巡演这件事颇有微词,说他虽然暂时退出幕前,但比以前更忙了,人在家心不在家。
郑云龙看他一脸怨气坐一边儿嘟嘟囔囔的,完全知道怎么治他,把手里的笔一扔:“怎么回事儿啊你?回校园继续深造还是你给的建议,我听你的去考了,考上了你又不愿意了,到底想干嘛?”
东西一摔,眉毛一皱,眼睛一瞪,阿云嘎立刻眉开眼笑凑上来了,揉肩捏背地哄。
这事儿也不稀奇,上次郑云龙在外面忙了好几天,一回家阿云嘎也是这样没个好脸色眉毛嘴巴都皱皱巴巴像三天没出去遛弯的狗,郑云龙也是得心应手了,回了卧室随眼就找了个茬耍无赖,质问为什么换了他喜欢的地毯,发作一通,一下子阿云嘎就生龙活虎百病全消。
阿云嘎一好,郑云龙顺势也哄他两句:“也就巡演的第一站跟一下,哪能跟全程,我还得回来上课呢。”
好在第一站就在隔壁市,阿云嘎真想黏过去开着车就到了,帮郑云龙收拾好行李,想送他过去,确认了一眼自己的行程,发现该去体检了。
郑云龙觉得阿云嘎对待备孕简直严肃到有些焦虑了,说郑云龙年轻身体好,除了喝酒别的都没怎么约束他,对自己倒是制定了十分严格的作息和运动计划,连各种形式的应酬也全都一律拒绝,说是去了肯定要闻二手烟,他要和所有不健康因素彻底隔绝,弄得郑云龙想宽解他一二都不知道从何做起,只能随他去。
阿云嘎接到电话得知郑云龙在彩排过程中晕倒的时候,自己极速起身也一阵眩晕,不敢自己开车,一路上又催着司机再快一点。
李川这一年就在负责这边的分公司,到的比较快,阿云嘎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一沓单子等在门口了,激动地迎上来:“没大事儿,哥,是妊娠低血糖,现在已经缓过来看书呢,你别冲进去把人家吓住。”
郑云龙本来早就想走了,知道阿云嘎在来的路上了,只能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他专业课的书。在屋里听见李川的声音,郑云龙放下平板,抬头朝魂不守舍走进来的阿云嘎粲然一笑。
傻样。
郑云龙笑他。
小余来珑园和郑云龙对接后续工作,还带了想要签约进工作室的几位演员的资料,一来就看见阿云嘎在做木工,热情到有些亢奋地挥手和她打招呼:“诶!余总!”
把小余吓了一跳。
小余坐到郑云龙旁边把包拿下来放小圆桌上,看着阿云嘎问郑云龙:“阿总没事儿吧?”
“没事儿,给他未出世的闺女打秋千呢,我看他手挺笨,最后估计还是要买现成的。”
俩人聊完工作,小余发现自从确认怀孕后,郑云龙就没特别兴奋过,但这两年他都有在为这件事来规划工作,觉得纳闷,忍不住问:“老板,我怎么觉得你没有很高兴啊?”
郑云龙诧异:“高兴啊,特别高兴,我也期待很久了。”
看小余还是不解,郑云龙一下知道她纳闷什么了,笑了一下,有点嫌弃地朝阿云嘎扬扬下巴:“你看他得意忘形的都成什么样了?还有我爸,我弟,说状似癫狂都不过分。我再不冷静点,那不成一家子神经病了吗?”
小余一下笑得乐不可支。
“哦,老板,有一件事咱们需要严肃讨论一下。”小余正色,“关于宝宝,您和阿总想过…嗯…是保护她不让外界知道,或者宣称是收养……”
郑云龙知道小余顾虑什么,他的生理状况是隐私,要是公开孩子的存在,肯定会被拿出来讨论,但是让孩子偷偷摸摸地活,甚至说是什么领养不是他亲生的,他一丝一毫也无法接受。
“说收养,我就接受不了。藏着也不可能,我们带她出去就总有被拍到的时候,就算能藏到最后,但阿云嘎说过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人怎么能有不明不白的身份,说不定要被传成阿云嘎的私生子女。只要有被拍到的可能,到时候说自己生的、收养的,都晚了,什么代孕什么私生,都有可能传出来。唉,我这工作性质就这样,没办法,我可以被讨论,孩子不行。这些都是我该提前为她做好的,不该是她长大后要面对的。”
小余从郑云龙给她讲的时候的表情就知道郑云龙的决定了,没想到郑云龙又和她说这么多,回复:“老板,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的,我肯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的决定的,你不用觉得这是给咱们工作添麻烦,和你商量就是为了提前做好公关应对,这就是工作份内的事,都交给我就好。您和阿总要是觉得麻烦我了,过年让他包个巨厚无比的红包就行。”
郑云龙调侃阿云嘎:“就他这个高兴的样子,到时候满月宴你们都不用带红包来,一人拿个大红包走,你朝他要三个他都给。这样吧,你要六个,咱俩对半分。”
小余:“我们老家有习俗,三个月之前不能让外面知道。我先准备着,三个月后咱们再确认一遍。”
小余走后,阿云嘎过来问他俩刚才笑什么呢,是不是笑他做木工笨手笨脚的,郑云龙说:“谁有空聊你,我们这小公司忙得也是如火如荼好不好?就你们大商业帝国忙呀。”
天气特别好,凉爽又晴朗,阿云嘎把椅子靠背放倒和郑云龙一起看天上的云,忽然零帧起手:“下个月你生日,我买了座小岛送给你。”
郑云龙腾一下坐起来,看阿云嘎:“买了什么?”
“岛啊。”阿云嘎有问有答平铺直叙地回复。
“你最好告诉我是模型,乐高。”
“要那干什么?肯定是真的岛,以后可以带闺女一起去度假的真岛。”
“谁让你买的?”郑云龙警觉皱眉。
“你粉丝啊,去年过年咱们全家去海岛度假,你在网上失联了,我肯定要替你发点照片让她们放心吧?然后她们说让我给你买一座岛看看实力,不节不年的我给你买回来你肯定又想扇我,你看,又要过生日,咱们又有宝宝了,双喜临门,买一个庆祝一下不过分吧?”阿云嘎说得头头是道,但还是边说边后撤了撤以防老婆的巴掌真的扇过来。
郑云龙:“......”
按照粉丝和阿云嘎有来有回的神经病程度,估计让粉丝接受他生了一个真小孩儿出来这件事,也不是很难。

46
小余用工作室的口吻写了一封致粉丝信,修修改改了十几遍,发出去后自己都不敢再看手机,直接打开飞行模式。
她为郑云龙紧张,为他们绑定在一起的未来事业紧张,也为那个小小的孩子紧张。
阿云嘎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到这件事的人,拿着手机从书房冲刺到凉亭下面,还不忘捎上郑云龙让他打印的资料。
郑云龙从电脑上移开目光看阿云嘎一眼,就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我让小余发的,怎么,你还想让孩子藏着掖着?”
“那当然不是,可是,”
“阿云嘎,”郑云龙拉他坐下,眼中十分平静幸福,“我特别特别爱她,我不会让她因为我,承受任何猜测的。发这个声明是我能为她做的,发出去后外人怎么说怎么看都和我们没关系,我要做的已经做好了。”
把阿云嘎手里的手机抽出来放一边,郑云龙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大一会儿后,阿云嘎蹭蹭他的侧脸:“大龙,你才是咱们家的主心骨,定海神针。”
郑云龙乐了:“对,咱们家由我一手操控。”
阿云嘎还想加深这个拥抱,被郑云龙推开了,指了指电脑:“你看这个小标题,我怎么对不准,咋回事你给我看看。”
能帮上老婆一点小忙都让阿云嘎倍感自豪,转过来电脑开始帮他改格式,郑云龙在旁边捧场:“瞧咱阿总,都这个级别了,这种小事都还门儿清,我到现在还没用明白Word呢,咋回事?”
晚上阿云嘎自己在书房又看了一遍工作室的微博,小余的文笔很柔和细腻,像是面对面和粉丝在交流,又坚定地维护着郑云龙,说这是郑云龙自己的私事,他有权保留,但出于对新生命的爱护,对家庭的责任,对粉丝的尊重,他决定将此事告知,希望大家也能呵护他的这份心意,给足他和这个小家庭新成员空间。
眼角又有些发烫,阿云嘎用睡衣的袖口抹去,关了桌面上几个显示屏,回到卧室见郑云龙靠在床上还在用功读书,过去把书抽走了。
“大晚上郑指导还这么用功,小心把眼睛看坏了。”阿云嘎捧起他的脸在他眼皮上亲吻,仔细看他的眼,里面那样宁静,好像因为孕育着生命能无限地温柔下去,心口被这温水一样的目光浸得一酸。
郑云龙躺平下来伸个懒腰:“我小时候就不爱好好读书,现在多读一读,让咱闺女近朱者赤,别跟我小时候学。”
阿云嘎也钻进被窝里,环抱住他:“没事儿,她爱干什么干什么,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你也是。”
“说是这样说,但我还是挺害怕教不好她的。”
郑云龙又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多育儿的担忧,好一阵子没听阿云嘎接话,有些纳闷这个话痨今天怎么这么反常,侧头看他:“怎么了你?”
阿云嘎的心理防线被这么一问就忽然崩溃了,嘴巴一撇,刚才书房里憋回去的眼泪都冒出来了:“大龙,我是不是不该想要这个孩子,让你忽然有了这么多烦恼忧愁,不得不向外人袒露自己的隐私,我还跟爸妈说要拿你当小孩疼一辈子。”
郑云龙听得愣神。
好在郑云龙知道这时候不能哄,越哄泪越多,腾地坐起身,把阿云嘎吓一跳,赶紧也坐起来要护住他怕他闪了腰。
“大半夜发什么疯?你不想跟我生孩子是吧,那我找别的人生去。”
阿云嘎脸色骤变,泪都吓回去了,把作势要走的人轻拽回来虚压到身下,质问:“你说什么?”
“跟你生你要哭,找别人生你又不高兴了,这么难伺候呢?”
“你找谁生?”
“那不用你管,我爱找谁找谁。”说到这郑云龙已经憋不住快笑了。
知道郑云龙这是逗他呢,阿云嘎脸色也越来越沉,低下头使劲亲他,把他亲得乱七八糟泪水横流,最后埋到他脖子里咬一口:“就知道气我。”
郑云龙把气喘匀,觉得阿云嘎这人太幽默了,一天天也不知道情绪敏感什么呢:“这不是你先气的我吗?这是咱俩的决定,你在这叽叽歪歪的。再叽歪你回爸妈家住,别烦我了。”
嘴上说要让他回丈母娘家,郑云龙手上倒是环住他的腰开始乱摸。
最后郑云龙真把阿云嘎送去爸妈家住了一阵子。
最初阿云嘎得到爱的回应时,像是被爱泡化了,要把前几十年没流的泪都补上,但这两年已经好多了,没那么动不动就要和老婆一起哭一鼻子了,这几天倒好,比那时候有过之无不及。
郑云龙每挪一个地方阿云嘎就想扶他,把郑云龙烦得要死,阿云嘎振振有词:“万一又晕了怎么办?没走稳怎么办?彩排的时候你就晕过。”
“阿云嘎我再澄清最后一次,我当时根本没晕倒,是低血糖晃了一下,消息人传人传错了!”
语气也不重,阿云嘎莫名其妙眼睛就红了,吓得郑云龙不敢再吭声由他搀扶。
入了秋海棠初开,阿云嘎坐在廊下好好看着花,忽然垂泪叹气:“大龙,等我们的女儿生下来,她就这样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地长大,扑棱着翅膀飞出这个家,我不想她长大,她永远在我们手心里就好了。飞出去就要感受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太可怜了,那么小一个人,在家里她就只需要快乐。”
郑云龙:“……”
李川也觉得奇怪,问郑云龙:“他到底在抽什么风?本来去公司就去得够少了,去一次还阴晴不定地发火,要么自己坐办公室生闷气。”
直到阿云嘎出现了频繁的呕吐和失眠,郑云龙才意识到应该带他去看看医生,结论是伴随妊娠综合症。
郑云龙头回听说这种病,哭笑不得,更多的是心疼,想着物理隔离一下可能有点用,就把阿云嘎送去给老郑和赵老师看护几天。
赵老师和老郑吓了一跳,才多久没见儿婿,怎么瘦得都形容憔悴了?不顾阿云嘎反对,把他扣留了下来。
发心是好的,但是看不见摸不着郑云龙,阿云嘎的焦虑更加严重,天天半夜睡不着在卧室里来回走,终于是忍不了了,留了张纸条贴在门上说回珑园了,更深露重的时候终于躺回了有郑云龙的床上,轻声叹气:“什么病我都认了,别让我瞧不见你。”

47
暖气开得太足了,郑云龙睡出了一头的汗,翻身想让阿云嘎再去给他找一条更薄点的被子,摸了空。
郑云龙下床去找,推开虚掩着的原本是书房的门,果然看见阿云嘎坐在女儿的床前注视着她。
都生下来一个月了,阿云嘎天天就这样眼不错珠地盯着。
郑云龙舍不得把闺女交给月嫂一起去睡婴儿房,阿云嘎坚持不想让喂奶换尿不湿这些事吵醒他,合计了一下把和卧室连通着的书房暂时改了改,两个屋子里谁有一点动静,阿云嘎都能听到。
郑云龙到阿云嘎身旁坐下,和他一起看他生下来的这个小人类。
满月后这个小人儿已经不皱皱巴巴的了,甚至已经能看出十分漂亮。郑云龙只在她熟睡的时候抱过她,一张开露出没牙的嘴巴用哭声让人猜测她的需求的时候,就立刻被接入阿云嘎的臂弯。
“我想好小名了。”
阿云嘎的目光依然柔和爱惜地停在女儿身上,郑重地宣布。
郑云龙觉得他可爱得过分,一个蒙语的小名,从怀上满三个月到生下来满月,总算是斟酌着定下来了。大名是赵老师和老郑定下来的,简单好写,希冀单纯,叫郑安,除了平安别无他求。
“我想了特别多,可是日月有升有落,小百合又那么脆弱,再顽强高大的崖柏松石桦树也有消逝的时候,我还听说,要是取的太美丽珍贵,会被神灵觊觎,早早地夺走。大龙,”阿云嘎看他,眼睛在昏昏暗暗的光下异常明亮,“爱是永恒的,就算神灵把一切都夺走,爱也不会从世间消亡,我们叫她海然。”
郑云龙听得入神,不知道他竟然想了这么多,谨慎到有些幼稚,让他心头热流涌动。郑云龙注视他的嘴唇,自己的唇也跟着嗫嚅,试图学他的发音。
阿云嘎教了他两遍,很快就学会了。然后郑云龙靠在他肩上,重复了许多遍这个名字。
小小的郑安,小小的海然,躺在小小的床上,还暂时不能明白自己的名字是在怎样的爱意波涛下翻涌而出的,郑云龙却心里忽然隐隐升起一种关于女儿未来教育的担忧,并且这个担忧在小安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被证实。
郑云龙想,他早该想到的。阿云嘎这个人就是不会也不愿意去懂什么细水长流,他只擅长把爱密不透风地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一股脑地泼洒,就怕不尽兴,每天都要天雷勾地火,不嫌疲倦。
“我以前没那么担心是因为我以为至少我爸妈能站在我这边你知道吗?毕竟我小时候的规矩都是赵老师立的,我爸也听她的,可是!”郑云龙侧头看一眼楼下老郑要趴下来给喊着要的安安公主当战马,赵老师不仅把郑安抱上去还递上了她自己手工做了好几天的宝剑,扶额,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圈内好友叹气,“算了,你还没孩子,你不懂。”
“虽然我还没当妈,但是隔辈亲我是体验过的。不过我觉得你是不是太焦虑了?你们家阿总就这一个闺女,惯着些也没什么,他不也这么惯着你吗?”
“能一样吗?我是大人了,已经有自己完好的价值观了,安安这么小,养出个无法无天不学无术的傻瓜怎么办?而且我是让着阿云嘎呢,他能这么对我是因为我允许,这样他能高兴。你都不知道多夸张,她都三岁了,阿云嘎还跟刚认识她似的,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像是爱得不知道怎么爱才好了,安安睡着了他就看着安安流眼泪。”
电话对面的人立刻:“你在片场不也看着你闺女的照片哭吗?”
郑云龙:“......这不一样。”
有时候郑云龙也想和阿云嘎严肃地探讨一下这个问题,随便举例几个过度溺爱孩子的后果,阿云嘎就惊恐地反驳:“怎么可能变成傻瓜?早上爸随口念一首诗,晚上了小安还记得,能背出来!”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再讲下去,阿云嘎的歪理就要出来了:“宝宝,我思考过的其实。你当初为什么会被那谁骗那么久,就是因为咱爸妈把你养得太正直了,教养也太好了,坏人太容易凑上来了。从这个角度讲,咱们把安安养的幸福阈值特别高,谁都别想骗她,那个词儿是什么来着?跋扈,对,不可一世。”
阿云嘎喜提书房单人一夜游。
郑云龙什么意思,阿云嘎其实都知道,但是他无法控制。郑云龙真的会爱上他,就已经是命运的恩赐,从没敢想过,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连结起他和郑云龙骨血的生命,让他们三个人血脉相连。况且,他没见过正常小孩的童年,自然不知道怎么去“正常”地爱一个小孩。把爱泼给郑云龙,郑云龙实在嫌过火的时候还要小发雷霆教训他一下。可小安呢,那样小,生下来就是天性依赖他的婴儿,不会嫌他的爱太闷,只会觉得爱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郑云龙自己躺在床上无法入眠,去小安的房间看了一眼,顺一顺她睡乱的头发,再盖一盖肚子,自己都不知道眼神里流淌出怎样的浓密的爱怜。
“宝,长大了别嫌你爸烦行不行?你要是管他要自由,他能哭晕过去,你也哄着他点,允许他这么爱你。其实我也怕以后你离开我们,要是真能长不大就好了。”郑云龙胳膊趴在护栏上,自言自语,“你爸小时候过得特别苦,你的快乐和幸福就是他的心病。我要是真强迫他改,他就太痛苦了,妈妈舍不得。而且你爸其实挺厉害的,我相信他真的会让你一生一世都这么幸福的。”
书房的单人榻就不是睡觉用的,阿云嘎侧着身,心里正难受呢,刚叹一口气,后背就被抱住,腰上环住一双胳膊。
“别生气了,回去睡吧。”
郑云龙才哄了一句,阿云嘎就转过身把头埋他怀里哼唧:“没生气,不跟你睡我难受,不是生气。”
“我说你会把闺女养成傻瓜,这句是气话,对不起。”
郑云龙刚才自己就想明白了,郑安不仅是阿云嘎的女儿,更是他对自己童年的幻想,对郑云龙童年的再现。
“怎么会是傻瓜呢?咱们俩都这么聪明。我就想她这辈子都无忧无虑,在我的手心里,我的肩膀上,自由地探索,无论是地理版图上的世界还是她的精神世界。她根本不需要独立,我们能永远做她心灵和经济上的支撑,依附着我们享受人生就好。”
郑云龙不想泼他冷水,说他已经自相矛盾了,顺着他:“行,听明白了。人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想学什么学什么,但是心里最依赖的永远是爸爸妈妈对吧?不用独立不用自强。”
阿云嘎点头。
还点头,郑云龙被逗得都笑了。
“没事儿,咱一起摸索怎么当爹妈,不着急。”

48
白玉兰戏剧颁奖典礼结束后,郑云龙作为评委匆匆从会场离去,对着所有凑过来的镜头和话筒摆手并道歉,媒体小跑着也要跟上问几句是什么行程这么着急。
孩子的事嘛,都是大事。小学生郑安毕业了,他得赶去看她的毕业晚会,“我要是不到,唉,我就等着吧。”
镜头下疾走的郑云龙露出看似苦恼又十分幸福的笑容。
在外面台阶下的红毯旁等候多时急得都快跺脚的阿云嘎看到郑云龙就立刻松了口气,抬腕看一眼时间,伸手接扶郑云龙:“快快,错过她的节目可是有咱俩好果子吃。”
郑云龙坐进车里,睨阿云嘎一眼:“是,光你的眼泪就能把我淹死。”
阿云嘎也没反驳。这些年他的重心已经完全移向了家庭,无法忍受和郑云龙分开超过三天,也无法面对错过女儿成长的任何一步,直到去年,他想起郑安九岁时在儿童射箭比赛决赛夺冠时他的缺席,还会哭出来。
俩人猫着腰进了礼堂,坐下后都长舒一口气,还有一个节目才到郑安。
屏幕上打出“艺术指导郑云龙”和“资金支持阿云嘎”这几个字的时候,郑云龙和阿云嘎不由得相视摇头一笑,拿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就爱拉着爸妈一起出风头。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穿着一身红裙子的郑安毫不怯场,被众星拱月,又唱又跳,满眼对自己成为舞台焦点的享受和藏不住的小得意,看得郑云龙十分爱怜,又忍不住思索,女儿这大方张扬的性格到底随谁了?哪怕演戏演到今天,谢幕时导演把他往台前推让观众祝他生日快乐,他都还是有些羞赧,多说两句都怕自己抢了戏剧本身的风头。
郑安坐到舞台上的课桌前,甩一甩马尾辫,举起课本假装阅读之前,甚至还朝他俩眨了下眼,阿云嘎手都捂上了心口,低声叹:“哎呦。”
除了性格,女儿的聪明也不知道随了谁。郑云龙也不是觉得自己和阿云嘎就是多笨的人,他们俩对待自己的工作也是十分专业的。
只是郑安的聪明远超他们的期待,还是麦蔻最先发觉,建议他们带郑安去儿童门诊测一下智商,安东尼是对结果最兴奋的人,抱着麦蔻:“这下我们都有继承人了!”
麦蔻回复以警告:“她不想的话没人可以强迫她。”
从不被麦蔻和安东尼强迫的史黛西在赵老师的铁腕手段下顺利毕业后开启了漫长的全球采风之旅,此时滞留在蒙古大草原上做野人,郑云龙对此表达的看法是——也有可能是被野人勾走了魂给野人当情人去了。
郑云龙记得自己小时候读国际学校时的苦痛,繁重的学习任务之外还有应接不暇和眼花缭乱的各类活动与竞赛。于是郑安入学时郑云龙失眠了几乎一个月。但郑安的聪明不仅体现在课业方面,自信张扬的性格让她在曾经困扰郑云龙的所有事情中像鱼儿在水里一样自如,甚至郑云龙最担心的、被隔代亲和阿云嘎惯出来的那点跋扈,都没影响她在学校的人际交往上。
某一次母女吵架,郑云龙:“好好好,你在家统治我们就算了,你去学校呢,你也统治所有人?”
郑安女王严肃思索片刻:“事实上,的确如此。”
痛恨走人情关系的赵老师晚年为了能在孙女的毕业演出坐第一排拐了好几道弯才达成目的,整场晚会结束后找到郑云龙和阿云嘎,把一会儿郑安要换的衣服塞给他俩,自己抱着花和老郑去后台接人了。
阿云嘎神色恹恹,郑云龙暂且没空管他,紧追着赵老师去找郑安。
花是老郑在抱着,赵老师拿着扇子在给郑安扇风。郑安还在等自己的衣服,她身旁的朋友先在更衣室外脱去表演鞋,小女孩没注意自己还穿着裙子就要弯腰,郑安立刻帮她压住裙摆,又伸出手臂让她扶着。
郑云龙停下脚步,特别欣慰对阿云嘎道:“其实咱闺女还是特别友爱的小女孩,是吧?”
旁边传来努力压抑下来的抽泣声,郑云龙一转头看他,阿云嘎就情绪崩溃,用手捂住眼:“小学毕业,小学毕业了,再过六年,咱闺女就要离开家,离开我们了。”
郑云龙不想让阿云嘎在学校给女儿丢人,赶紧挡住他想着该怎么安抚,郑安灵敏地听见了某处传来了非常熟悉的死动静,抬头搜寻,看到破碎的爸貌美的妈,看向赵老师:“我爸好歹忍到坐进车里呢?”
但是郑安还是走过去,抱住他们俩:“好了好了,坚强一点,我答应你们至少满18岁再去读大学好吗?绝不跳级。”
到郑安升入高中部的时候,郑云龙在卧室隔着玻璃俯瞰珑山秋景,忽然觉得心里一阵萧索。本来他就难得有时间送郑安去上学,早上想抱一下她,被她推开了,或许是怕被同学看到了不好意思。可是之前的郑安从不在乎这些,在哪里都喜欢腻在他俩身上的。
郑云龙用袖口擦去眼角泪珠的动作恰巧被进来的阿云嘎看见,吓了他一跳,赶忙过来扶着郑云龙的肩膀面对自己,凑过去看他,问是怎么回事。
“想安安了,我的小海然,早上发现她长得都到我肩膀了。”
阿云嘎将他揽进怀里,抚摸他的后背:“一转眼咱们的孩子都十五岁了,可我总还是像第一天爱你,爱得不知道怎么爱才好了。”
郑云龙后撤一些距离,仔细端详阿云嘎,说:“真是越老越有风味了,怪不得郑安总喜欢拉你去学校的亲子活动炫耀。”
阿云嘎被老婆一夸,眉毛一动得意的样子和郑安一模一样,他刚想去亲吻郑云龙,手机就响了。
“什么?”
俩人匆忙去了学校处理紧急状况,把郑安领回家后才开始教育——逃学就算了,还敢去打人?打人就算了还弄得像黑社会一样!
“还好学校只知道你是逃学,不是带着一群黑社会打人去了,不然你就没书读了郑安!”
“川叔是被我强迫去的,爸爸你别怪他。”
“你先交代你自己的问题,李川有他的检讨要写!”
郑云龙拍桌子,阿云嘎都吓一跳,给郑安使眼色让她快认错,口型却说:爸爸给你摆平。
“妈妈,这死男的活该!他欺骗我朋友的感情,现在还来纠缠她,我是替天行道呢。而且那里很安全,没有监控,我们自己录了视频做证据和威胁,他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被我一个低年级的小姑娘打了,他自己还嫌丢人呢,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郑云龙听得目瞪口呆,这都是和谁学的?看向阿云嘎,阿云嘎眼里竟然隐隐露出赞赏,郑云龙眼睛一瞪,阿云嘎立刻找扇子给郑云龙降温降火。
找来了李川,让李川把视频拿出来。郑安觉得这是自己的风光战绩,也要凑着脑袋去看。
视频从几个黑衣保安下车就开始录了,几个人把挨揍的倒霉蛋围住,李川才下车,戴着墨镜像模像样地伸手去扶郑安下车,又从后备箱搬下来一个软椅给郑安坐下。
郑安一坐,就有人给郑安递饮料来又撑伞。
郑云龙看得一愣一愣,不敢相信视频里这个大小姐真是自己的女儿。直到郑安翘起二郎腿拿出了磨指甲的东西低头专心修自己的指甲,轻飘飘道:“开始吧叔叔们,直到他交出来所有照片。”
郑云龙:“什么意思,他拍了你朋友的私密照?”
“是啊,人渣,不然我至于带着叔叔们装成这样吗?”
李川:“是,安安没撒谎。而且那就是一半大孩子,我们哪用得着真打,就吓唬了几下。而且有我在,安安肯定是安全的,我不会真让她做出格的事。”
郑云龙皱着眉胸口起伏,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但气还没消。郑安不该诚实的时候又忽然特别诚实,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假的枪递给郑云龙:“妈妈,早上我不让你抱我其实是怕你摸出来这个,我想着他要是冥顽不灵我就拿这个吓死他。”
郑云龙十分崩溃,喝道:“阿云嘎!”
除了阿云嘎谁敢给她这个。
阿云嘎吓得几乎是跪着给郑云龙捶腿了,郑安安就背着手乖乖站在一旁看她爸说认错的话。
李川趁机偷偷离开,看着眼前的画面摇了摇头——狐狸精的妈,仆人的爸,和黑道逃学公主的她。
出门前李川又看了一眼阿云嘎,忽然一笑。
想当初还说要锁也要把人锁在自己身边,现在看呢,他自己是被牢牢锁在郑云龙手里了。
一阵风带着山间秋叶与流水的气息拂来,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在身后逐渐模糊在秋风中。
珑山真是好秋景。




水长东
从北云回到纽约后,麦蔻感觉心里和怀里一直空空的。
安东尼早就发觉他靠在床头但手里的书一页都还没翻过,进到被子里靠过去后就把书抽走了,问他是想安还是想西西了。
麦蔻自嘲地摇头一笑,问,我们是不是老了?
他们这个人丁不算兴旺的家族时隔二十多年又要有新生命诞生,他们一家三口在郑云龙预产期的前一个月就到了北云,郑安满月后又拖了一个月,才恋恋不舍回程。
郑云龙生产那天,他们听到一个护士说婴儿生下来谁第一个抱,就会像谁。史黛西偷偷把这句话记到心里不敢告诉别人,等护士抱着襁褓婴儿通知大家这是个健康的女婴,问谁来抱一下的时候,史黛西跳着举手:“我抱我抱!我要宝宝像我!”
一直陪产还没顾上看宝宝一眼的阿云嘎心里预知到危机了一般,冲过来把他挤开:“我才不要我闺女像猴子!”
“这是我的小侄女,凭什么不能像我?就像我就像我!”
“不准不准不准!”
“就要就要就要!”
刚生产完的郑云龙就躺在那看戏,谁也不打算帮,还扭头和要喂他水的赵老师说这是猴犬大战。
护士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爸爸和小舅扯头花的功夫,宝宝就被送进了麦蔻怀里。麦蔻没想到自己还记得怎么抱小婴儿,也没有当初抱史黛西时候的紧张生涩,十分娴熟。
老郑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小安像她麦蔻舅舅才好。
回到珑园后,抱着小安,麦蔻总不愿意松手,四下无人的时候扭头问同样盯着小安的安东尼:“咱们把她偷回纽约吧?”
安东尼立刻拿出手机:“我联系飞机。”
看着小安,他俩总是陷进当初一起手忙脚乱抚养小小史黛西的回忆里。
麦蔻用腿碰一碰安东尼,让他去把西西的成长相册拿来。相册一直放在史黛西的房间,安东尼去拿的时候,看到房内的仿雨林造景和抱在假树干上的毛绒小猴,心中猛然一酸,捏了捏毛绒小猴的尾巴和它说晚安。
第一张照片就是小姨抱着两个宝宝。突遭变故,小姨带着郑云龙在美国陪伴照顾麦蔻和史黛西有一年之久,并提出把史黛西带回北云由她和小姨夫一起抚养。这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是麦蔻不舍得,他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一个亲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外公在另一个女儿也去追寻自我后,把压力全都给了麦蔻。麦蔻想留下史黛西,也想留在他好不容易申请进的文学院。
麦蔻坐在咖啡厅里想得入神,手指不自觉搜索“如何找到一位优秀的商学院男友”,全然忘记自己是带着宝宝一起出门的。直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那个是你的宝宝吗?他好像在吃这个年龄段不被允许吃的东西。”
麦蔻懵然抬头顺着来人手指着的方向看着去,吓得差点叫出声,一边去那边的桌子上把抓托盘里薯条吃的史黛西抱过来,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十分抱歉,这不是我的宝宝,哦不对,这是我的宝宝,其实,这是我的,总之,十分抱歉,我再给你买一份食物。”
被偷了薯条的人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递给麦蔻,让他擦宝宝手上的油。
手帕上绣着家族标志,麦蔻这才想起来抬头看一眼对方。
对方的眼神落在了他的搜索页面上,麦蔻大窘,立刻拍上电脑屏幕,对方却说:“我叫安东尼,商学院二年级。”
翻到安东尼和史黛西的第一张合照,麦蔻把头靠在了安东尼肩上:“还好西西爬过去偷吃你的薯条,有你在,西西留在了我身边,我也不必去做我不擅长的事。”
结婚不久后,他俩某天也在深夜感叹过这件事,觉得是西西把他们带到彼此身边的,感慨之下轻手轻脚去西西房间里一人亲他一口。亲完后麦蔻发现史黛西嘴边有可疑的碎屑,睫毛也在紧张抖动,掀开被子,怀里抱着一大包薯片!
“史!黛!西!”
想到这里俩人笑得乐不可支,笑完后安东尼突然捂住眼睛,天呐,我们的宝宝,我们淘气的小猴子,他真的要离开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了吗?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去北云时是他们一家三口,回纽约却是安东尼和麦蔻。史黛西说他长大了,要从北云启程,开始他的全球采风,不回纽约了。
有阿云嘎在旁边看着,安东尼才死忍着没当场掉下眼泪,装作潇洒,挥手同意。
对他俩来说,史黛西从没长大过。即便郑云龙都生孩子了,他俩也没意识到史黛西只比郑云龙小半岁。史黛西在他们眼里,一直是那个三四岁的、为了多吃一口冰淇淋半夜匍匐进入厨房、一打雷就钻进安麦中间、摔倒了要安麦同时抱着的、小小的宝宝。
麦蔻噙着眼泪笑出来:“偷吃冰淇淋被发现了还要假装在梦游!”
史黛西的童年趣事实在太多,每张照片都能让安麦回忆起来。
被麦蔻带去一起参加学术会议,一不留神就会溜走去吃茶歇。回威尼斯参加安东尼亲戚的婚礼,看到新娘哭就跑过去冲着新郎的小腿(只有人家腿高)拳打脚踢。人还没贝斯长就会弹和弦了。从小只知道吃从不开情窍,情人节男生女生都来和他交换巧克力,小猴子只进不出,别人给就吃,别人要他不给。在麦蔻和安东尼的婚礼上学猴子荡来荡去试图留下终于走出雨林来参加儿子婚礼的妈妈。喜欢他的女生总来家里玩,来了几次后他面露难色问安麦怎么才能让杰西卡不要再来家里,冰淇淋都要被她吃完了。
所有可爱的、淘气的小细节安麦都如数家珍,又哭又笑。
安麦养育西西的过程中,学着做合格的“父母”,完美的哥哥,更学着怎么去爱彼此。他们带着西西经历了大学时光,手忙脚乱忙着学业和尿布奶粉,刚打印出来的论文压在了新买的尿不湿下面,毕业证书扔进了学步车里怎么也找不到了,毕业照也是西西叼着奶嘴被安麦抱在中间。
后来麦蔻选择继续读书,安东尼继承家业,环境的变化让二人的相处产生摩擦,可是只要有西西在,他俩总能为了西西克服生活的变化,西西也熨烫他们过渡期的生活褶皱,最后一起找到平衡点。
现在麦蔻在学术界享有盛名,安东尼也已经得心应手地掌管着两个庞大家族的生意,两人携手走过风风雨雨成为大人,全然忘记时间也会在西西身上延展。
翻完最后一页相册,安麦觉得有些晕眩,二十年一瞬划过的虚无感将他裹挟。
时光为何如此匆匆,太匆匆!
麦蔻觉得这一路,辛苦也实在是很多,不由得问安东尼,养育小猴子和接管两个家族都让他心力交瘁力不从心过,如果再选一次,他还会递过来手帕吗?
“真的能再选一次就好了,我渴望再过一次这二十多年,和你。”
一时无言,麦蔻只能紧紧抱住安东尼,心口的爱和感谢太过汹涌,反而一句也出不来了。
安东尼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此时心头的杂乱与慌张感,只能把麦蔻搂得再紧一些。
“以后家里没有西西了,只有我们两个,你会不适应,或者说,厌烦只和我在一起的生活吗?”
他们共同找到了三人一起生活的平衡点,现在西西长大了彻底离开家了,时光流逝之迅速,让安东尼生出无以名状的隐隐恐惧。
“天呐!”
麦蔻捧住安东尼的脸注视他,想到一阙中文古词。
他说,哪怕我们一起活到一百岁了,我也只会觉得人生长恨水长东,遗憾我们不能有下一个一百年。
安东尼听不懂,露出正在加载的表情。
麦蔻落下一个吻,耐心向他解释。安东尼听完后靠在麦蔻怀里掩面流泪。
“怎么在珑园住了三个月,你变得和阿云嘎一样爱哭了?”


春满月圆
挂着红灯笼的厚重木门前,穿着一身长袍裹着偏襟皮袄的管家向路口张望,时不时抬腕看一眼时间。来此地用餐的食客非富即贵,能劳动他吹着寒风等候,全因为洪前辈亲自打的电话订位,顺便交代了车牌号与口味禁忌,虽只说是怕家里这位迷糊,找不到地方进错了门,麻烦门童挥手迎一迎就好...他想起年轻学艺时在港城帮厨,大堂里枪声四起血腥味直往后厨飘,这位前辈充耳不闻指挥后厨镇定自若,枪声彻底停下后她刚好赶上端着一盅松茸汤放到一个年轻男人面前,拿起腰间的白毛巾一抹,就擦去那人脸上被溅的血迹,让他先喝了汤暖胃。
车子平稳停下,管家的思绪从混乱血气里抽出,打开车门,不等人下车,就把手炉放置在其手心。
郑云龙显然被此等进车门式服务吓得一愣,同行的制片人不是这里的生客,却也头一回见管家亲自来开车门迎客,接过手炉的时候还忍不住失礼地仔细看一看是不是管家本人。
木门平平无奇,郑云龙甚至怀疑这里头是不是饭店,洪阿姨只跟他说这里还算能吃,想着好歹这位制片人在业内赫赫有名,太寒酸了也不是那回事。
没想到门一推开,别有洞天。
廊腰缦回,飞檐相连,月下竹影,水石相得。秀丽婉约的中式意境,又在极致的灯光设计下尽显金碧辉煌,两种大相径庭的风格在夜间竟是毫不违和完美交融。郑云龙眸光流转片刻,接过应侍生递过来捂脸的热毛巾,向制片人道:“我们家洪阿姨品味真是独到,我都不知道北云还藏着一个这么妙的地方。”
管家没想到来人是珑园的另一位主人,笑答:“郑先生,令尊令堂倒是敝店常客呢。”
郑云龙:?
穿过水廊跨过重重洞门,管家一路介绍,不忘交代:“洪前辈说今晚是年后难得的月朗星疏,您在家中就爱赏花赏月,为您留了个院子里的位置。”
郑云龙一时间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问什么了,就向制片人说:“我很少在外面吃饭,待客也都是在珑园。只是今晚我女儿和她同学们庆祝竞赛拿奖,在家里开party,小孩子精力旺,乱哄哄的,估计整个珑山都找不出片安静的地方。”
管家:“郑先生,说来也巧,贵府的灯光设计,与敝店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郑云龙说难怪看着觉得亲切,随即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问:“这时候还有桂花开着?”
管家耐心解答,供热系统尽善尽美,廊下烧着地暖,泥土里灌着控温精准的循环水,开出什么花都不是难事。
制片人看郑云龙都是第一次见世面的样子,也就不提自己来过的事,看郑云龙那双在大荧幕里灵气逼人的眼睛此刻更是荧光闪烁晶莹剔透,想此人才是绝世妙人,难怪导演要他非敲下郑云龙不可。
水榭里,阿云嘎摆手拒绝了旁人递上来的雪茄:“女儿管得严,不让碰这些。”
应侍生为郑云龙倒上管家亲自取来的赵老师存在这里的罗曼尼康帝,郑云龙连忙摆手:“女儿管得严,不让碰这些。”
制片人被逗乐了,问他和阿云嘎在家是滴酒不沾吗,水榭里的阿云嘎和郑云龙几乎异口同声:“逢年过节可以小酌,她去爷爷奶奶家小住的时候才敢趁机畅饮。”
生活重心换向全心全意照顾老婆和女儿后,除了一些行业峰会、沙龙,阿云嘎很少再参与到这些酒肉场合里。说起来也是尴尬,一切的由头都是因为郑安展现了对马术的兴趣后,他脑子一热没细看合同也没管律师的再三提醒,收购了一家牧场,准备养些马,让郑安尽情释放血脉里沸腾的草原儿女天性。没成想连同地皮一起的还有鸡猪牛羊、奶加工设备。上一任场主不懂畜牧就瞎搞八搞,弄成了烂摊子正不知道怎么向家里交代,现成的冤大头阿云嘎就来了。
一世英名的阿总被架到这个境地,又被李川那句“爱搞集权的人老了后盲目自大头脑发昏是很正常的”彻底激怒,不允许自己百战百胜的人生履历被鸡猪牛羊毁了,老骥伏枥,请了海内外搞畜牧业发家的前辈来虚心求教,志在亲手盘活这一摊子。安东尼还从自己的庞大家族亲戚里找了位荷兰畜牧世家的继承人来,代价是要郑安暑假和他们一起去南法。
不想让老婆和闺女知道自己也有一时疏忽要求别人的时候,谁也没敢告诉,偷偷地就来了,只求夏天带闺女去牧场的时候,牧场已经转亏为盈,不再靠烧集团的钱来养着。
郑云龙和制片人相谈甚欢,制片人独自酒过三巡后眼神已经发愣,郑云龙起身去卫生间,廊下悠哉,隔水望见水榭中一人的侧脸太过眼熟,靠着栏杆倾身细看,可不就是他那个说要晚上在办公室静心看财报的阿云嘎吗?
阿云嘎身上的老婆雷达十分敏感,头一侧就和老婆打了个照面,心下正惊,本就心虚又尴尬,好死不死,桌上一直冲他暗送秋波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年轻小男孩来给他斟茶,直往他怀里栽,快坐他腿上了。
郑云龙:?
阿云嘎:!!!!!!
郑云龙觉得幽默,坏笑着摸了摸手机准备拍个照,想起手机没拿出来,正惋惜,就见阿云嘎一把把人推倒在地,从水榭中出来,却被曲折的回廊难住,不知道怎么才能绕过来。
管家一直注意着关照郑云龙,得知郑云龙去盥洗室,怕他绕晕,找了过来。郑云龙指指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阿云嘎:“劳烦您去救救他,把他带来。”
管家认出那是阿云嘎,连呼:“您来也不通知我一声,真是巧了,郑先生今天,”
阿云嘎急忙打断,冲着郑云龙急速奔走:“先不说这个,大龙,老婆,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急什么,我又没误会。”
管家把他俩带到一处僻静地,郑云龙请他回去关照一下醉了的制片人,就问阿云嘎:“来应酬就应酬呗,骗我干啥?”
阿云嘎很难启齿其中缘由,搞封建集权大家长的自尊心让他决定三缄其口,只解释烂桃花的事情。
“我知道啊,你不用解释,回去别把人弄死就行,法治社会。”
看郑云龙还笑意盈盈地开玩笑,阿云嘎反而越咂摸越不是味儿了。
这个人为什么从来没为他吃醋过?只有他自己天天醋坛子横飞天天追着老婆宣誓主权,郑云龙从不过问他出门干嘛见谁,也不揪着他衣服闻有没有可疑香水味——他天天偷偷闻老婆的衣服。
阿云嘎知道,郑云龙继承了老郑的温吞好脾气,偶尔演一演跋扈都是在哄他。
阿云嘎太会做儿婿,这几年和赵女士有很多二人茶话时间,赵女士连恋爱经历都会和他说。赵女士风风火火,老郑和顺平静,暗恋赵女士良久,也只是在图书馆默默恶补戏曲知识,为赵女士偷偷留下花束和贺卡,最后还是赵女士先表明心迹。她说老郑一辈子脾气最坏的时候也就是儿子和小白脸谈恋爱的时候,之前哪对儿子有过一丝一毫的冷脸。
老郑家代代向上追溯,几百年前就出过内阁大臣,优良基因向下传递,即便在近一世纪的动荡下财富断代,到了老郑这里虽然一穷二白但好基因还在。18岁就带着硕士学位回国的老郑,在自己儿子初中还学不明白立体几何的时候,也是十分坦然,还安慰家里繁盛从未断代的赵女士说万事有起有落,至少儿子把咱俩好样貌继承了。在书法上也颇有成就的老郑,在教儿子写字上也是煞费苦心过,最后看不成,也由儿子自由发展,说保持质朴也是好事。只要儿子体格健康心灵自由,没有真正能让老郑挂心的事。
这几年家庭事业都愈发稳定向好,郑云龙的性格也越来像老郑了,宠辱不惊温吞柔和,引得阿云嘎更为他着迷,这会儿却十分恨他这个性格和眼中的平静无波。
哪怕是老郑,有别人向赵女士表达爱慕,他都要拿起鱼杆子把对方挑湖里去呢。
“郑云龙,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刚才那个人都快坐我腿上了!”
阿云嘎脸上阴云密布好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郑云龙这下明白咋回事了,笑着哎呀:“你真的假的?你生气我不吃醋啊原来,我说你脸色那么难看是干嘛。不吃醋就不高兴,这都什么老套剧情,放剧本里我都要把剧本扔了。”
阿云嘎被老婆这么一嘲笑,心里更难受了,往石凳上一坐,看起来有要暗自垂泪一会儿的架势。
郑云龙被吓着了,去把他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还被推开,看来是真伤心了。
倏地,郑云龙想起刚才和制片人闲扯时制片人的话。
“有机会真是想去珑园拜访,业内同你合作甚欢的同行有不少都去过,全都赞不绝口。以及,不怕告诉你,我们私下还开玩笑,珑园看似两位主人,其实就一位。和阿总生意往来是去不了珑园的,但跟郑云龙做同事,就机会多多了。”
郑云龙觉得他的丈夫一声不吭坐在那里越看越可怜,再次去搂他,顺势坐到他腿上:“你真让他坐到你腿上了试试看?我这不是看见你也吓了一跳吗,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生那个闲气干什么?”
老婆只是坐到自己腿上,他的气就已经消了大半,老婆说的话灭了另一半。
“还有,郑安班上的同学家里闹出私生子争家产的事情后,她盯你就盯得够紧了,她一出马,哪还用得上我?”
说起郑安,俩人就都笑了。
“过两年我就告诉她,她一出生我就做结扎了,让她少操这个心。”
“我和同事处高兴了总是招待他们来家里,闺女也是,兴师动众地开派对,怎么从不见你喊人来珑园?”
“刚结婚的时候咱俩那样,我哪敢让外人来惹你心烦,后来我就习惯全都在办公室谈了。说起来,咱们家自己的私人理财顾问和律师你都还没见过,给郑安设立信托的时候,爸爸妈妈都见过了。”
郑云龙哄他:“老说你是仆人,你还真把自己当仆人了?你也是珑园的主人,咱们家的封建大家长。”
无意中的一句话刺痛了阿云嘎经历过人生第一次投资失误后敏感的神经,立刻把头从老婆怀里抬起来:“我哪里封建大家长了?!”
郑云龙撩开裤腿:“你让我今天穿这双加厚的羊毛袜,你看我敢不穿吗?回家让你发现了不知道你要怎么折腾我呢!”
阿云嘎撑不住转怒为笑。
两场席都散了后,制片人喝得醉倒,郑云龙请老贺把制片人送回家,自己和阿云嘎一起离开。管家来送他们二位,郑云龙终于问:“为什么您叫我们家洪姨前辈?”
“小时候跟着前辈在港城做过帮厨,前辈说我不是做后厨的料,把我推荐到了这里。”管家笑眯眯道。
当时他被血腥味冲得瘫软在后厨地上,前辈把他提起来,喂他一口糖水回魂,说港城不是他待的地方,给他写了个地址和联系电话,让他离开。
阿云嘎叹道:“我去哪混饭吃洪姨都不知道也不在乎,管你就是亲自打电话请人关照,还说我不是这个家的仆人?”
“行了,没完没了的。”
管家这时候仔细看了阿云嘎一看。阿云嘎之前也算此地常客,这副眉眼,今晚他才想起为何眼熟。当年前辈端出去那盅松茸汤,就是端给他的。
一时间,天旋地转沧海桑田。
二十年前满脸血迹瘦削伶仃的少年人,此刻满眼笑意宠溺,故意做小伏低地给老婆开车门扶老婆上车,嘴里说着家里的女儿不知道疯玩成什么样了。
管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好一个初春,好一个春满月圆。


番外四则
一、生日
阿云嘎不爱给自己过生日,有一回在迪士尼放了三天烟花请郑云龙粉丝免费去玩后,郑云龙说了一句从没见你对自己这么上心过,我要给你过还不让操办。
他说记不清自己生日的正日子了,隐约记得是秋天,家里人给他炖羊庆祝还不小心把他最喜欢的那只宰了,他在地上打着滚哭,这是唯一的关于生日的隐约记忆。
一番话把郑云龙说的心里不住泛酸,想起来一次难受一次。
不爱大办就不办吧,郑云龙寻思,跟闺女一块亲手给他做个蛋糕。
蛋糕胚提前一天就要准备,郑云龙让李川给阿云嘎整点儿事出门上班去,别在家里绕着他和郑安晃。
这么大个人了,做个蛋糕洪阿姨也还是操心,怕他把自己切着了烫着了,在旁边做场外指导,还怕郑安在这里绕来绕去的磕着碰着,找出来有一阵子没再用过的婴儿椅把她固定进去,只做点帮忙倒倒牛奶、磕个鸡蛋的事。
洪阿姨还把巧克力浇到给郑安做山楂棒的模具里,做了几个兔子巧克力棒让她拿着吃。
还有阿姨在拍照,说回头冲出来阿云嘎肯定要收藏起来没事了拿出来对着流两滴泪。
“安安,你再重复一下明天早上我们的计划。”郑云龙怕闺女太小了不记事。
郑安兴奋地举着巧克力棒大声高呼:“妈妈提前起床来给蛋糕抹奶油放水果,我去搂着爸爸再睡一会儿,爸爸醒了不让他来找妈妈,等妈妈敲门了我就关灯开门!”
“真聪明我的小海拉!”
阿云嘎睡得迷朦半醒的时候,手往旁边摸,没摸到郑云龙,摸到了小孩。
“诶?你怎么来啦——”阿云嘎眼还没睁开,就声音黏黏糊糊地哄起了郑安,把她一掂就放到自己肚子和胸口上趴着,手掌把闺女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趴在爸爸身上像小羊羔,你是妈妈和爸爸的小羊羔是不是?”
哄小羊羔还没三分钟呢,阿云嘎就想抱着她去找郑云龙了,郑安赖赖唧唧在床上爬来翻去又要玩骑马,好险拖住了阿云嘎。
约定好的三声敲门响起,郑安立刻从阿云嘎背上跳下来,按照计划去开门。
阿云嘎从马形态变回人坐好,抻着脖子去看咋回事,先看见烛光把郑云龙和郑安的影子映到了墙上,一下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再看见郑云龙弯着腰迁就郑安的身高,郑安也有模有样伸着小手给蜡烛挡风,泪意一翻,把嗓子都糊住了,只能出口一句含糊的:“哎呦...”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歌唱完蛋糕也刚好被捧到他跟前了。
郑云龙在他唇上亲了亲,郑安又跳到床上,抱着他脑门亲了亲。
“许愿吧寿星。”
阿云嘎闭上眼双手抱住,在郑云龙的郑安的注视下许了愿,睁开眼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蛋糕放到一旁,阿云嘎一手搂一个,三个人一起跌着滚到床上,又把郑安再举起来放到他俩中间,胳膊一伸全都搂住。
他没有许愿,只在心里感谢了记忆中家乡的神,此刻他别无所求。

二、想你
郑云龙在荒山野地的剧组里拍悬疑剧,阿云嘎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实地考察了剧组安排的民宿,设施齐全,窗子里望出去也是山清水秀,才让郑云龙签了合同。
白天郑云龙看别人拍了一出母女分离的惨剧,晚上刚合眼就做了噩梦,梦里还不到两岁的郑安伸着手直哭,他却怎么也够不到,吓得直挺挺坐起来。
阿云嘎哄郑安睡觉哄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长胳膊长腿蜷在小床的一小边,郑安四仰八叉睡在旁边。郑云龙的电话不在免打扰范围内,铃声刚响,阿云嘎就立刻接通了,听到那边呼吸急促,隐约还带着压着的哭腔,急得已经起身站好了。
“想你跟闺女了。”
换好衣服拿了郑安的常用品,拎着婴儿篮去车库,离开珑园的时候离挂电话过去了刚半小时。
昨晚噩梦后半夜郑云龙睡得都不踏实,门铃响的时候郑云龙也没奇怪今天早饭怎么送的这么早,恍惚地去开了门。
阿云嘎站在门口,臂弯里还坐着看起来刚睡醒心情很好的郑安,小手套小围巾小耳暖都戴得好好的,正露着长出来没多久的两颗小牙冲他乐。
“我和闺女也特别想你。”
阿云嘎往前倾一倾身子,郑安就伸胳膊搂住了郑云龙的脖子,利落地挂到了郑云龙身上。
郑云龙抱住了郑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并非做梦,另一只胳膊展开也搂住阿云嘎。

三、抠门
郑云龙给阿云嘎开通了亲情付。
阿云嘎拿着手机对着亲情付开通成功提醒的页面左看右看,又回忆着郑云龙拍着自己胸脯说自己现在也是挣大钱了的人,越想越窝心,越看越得意,愣是生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来,硬是想找个地方消费一下,抱上郑安就去和赵老师三人约会——郑云龙出门工作的时候他和赵老师总是进行一些丈母娘和儿婿的茶话会。
阿云嘎思来想去,虽然花老婆挣的钱这件事对他来说十分稀奇新鲜,但也不舍得拿老婆挣的钱进行大额消费,最后带着丈母娘和闺女逛超市去了。
郑安坐在购物车里晃腿,时不时把脑袋栽进阿云嘎的胸口靠一会儿。高档超市里人少又安静,除了音响传出的巴赫, 就是阿云嘎一个人叨叨叨的声音。
“龙龙真是长大了,几年前还让你和爸操心得什么似的,现在都挣钱养家挑大梁了。”
“还让家里人花他的钱,真是太可爱了。”
“妈,您跟爸是不是还没花过呢?”
赵老师也不吭声,心里想到底谁是郑云龙的爹妈?
一直到付款的时候,阿云嘎还在输出:“他小时候是你和爸爸养他,结婚后我养他,这会儿他都可以养咱们了。”
珑园的物资采办有专门的人管,阿云嘎来超市也不知道该买啥,就买了点郑安喜欢吃的小玩意儿,没几样东西结账的时候也花出去了四位数。
刚结完,郑云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阿云嘎的得意劲儿还没过去呢,电话直接摁了免提,想和郑云龙说他和赵老师在一起呢。
“阿云嘎,你在超市买黄金了?逛超市都能花这么多钱,会不会过日子?我解绑了!”
劈头盖脸几句话说完就挂了,阿云嘎拿着手机僵在那里,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赵老师把郑安从购物车里抱出来,淡淡道:“都跟你说了,别花穷鬼的钱。”
一路去车库,这下换赵老师不停输出了。
“小时候装大方让他爸吃盘子里剩的最后一条鱼,他爸真吃了,他哭了一晚上。”
“得亏你来的是超市,你要是去买块手表,他现在就从片场回来跟你离婚了。”
“你就记住吧,穷人装大方你别信。”

四、雪人
天气预报说晚上要下大雪,郑云龙举起郑安说明天积雪厚了就带她堆雪人。
郑安兴奋得不得了,晚饭后就时不时跑到外头看一眼有没有开始下雪,直到睡前还趴在窗户前盯着天看。
郑云龙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告诉她睡着了就会下雪了。
回到自己卧室,他还和阿云嘎说:“小孩儿真可爱,下个雪就激动成这样。”
阿云嘎一下把他压住,劈头盖脸地亲,说:“你不也是,跟着她跑外头看天看多少回了?”
郑云龙有些不好意思,又说:“我就是激动,还没和郑安一起堆过雪人呢,前两年雪下得都不大,咱们一家三口都没一起玩过雪。”
几句话把阿云嘎可爱得心化成一滩水,埋头下去继续亲,恨不得这个人像雪一样化进自己嘴里。
郑安睡一会儿就要爬起来去窗户旁边看看,看完一趟就跑去爸爸妈妈屋里问为啥还不下。
第一趟的时候把他俩吓得不轻,压紧了被子阻止郑安进他们的被窝里,哄了她几句把她哄回自己屋里去。
第二趟的时候郑安是来报喜的,说已经开始下雪了。
俩人已经睡得迷迷瞪瞪的了,伸手摸一摸郑安的脑袋让她乖乖睡觉。
第三趟的时候,郑安很是忧愁,说下得不大,明天积不成厚雪怎么办?
郑云龙被闺女可爱得没招了,把她抱起来塞到自己和阿云嘎中间,阿云嘎顺势也搂住郑安亲亲她后脑勺。
郑云龙轻轻拍她,咕咕哝哝:“睡吧祖宗,真下不大,你爸想招人工降雪也让你堆上雪人。”
阿云嘎十分困倦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郑安平躺好,看着天花板,伸出三个手指头:“那我要堆三个雪人,爸爸妈妈和我!”

发表于 2026-2-21 00:29: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娟子TT娟子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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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1 10:17: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吃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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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1 22:36: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知道这篇写了好久,但看到全文还是觉得好长好长哇🤩鲨老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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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2 12:32: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尽然是锁婵娟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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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3 13:03:3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娟子😋… 娟子😋… 娟子😋… 娟子😋… 娟子😋… 娟子😋… 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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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6 12: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实在是美味……好俗我好喜欢
诶番外居然看到过?hhh现在才看到正文
锁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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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 08:42: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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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4 00:48:5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香好美味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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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13:33: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温暖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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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11 16:21: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幸福 好幸福 看爸爸妈妈幸福我也会流眼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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