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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他向草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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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2 18:01: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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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木海和陈中行的草原故事
*@73度稀盐酸 老师的约稿

我在家清理旧物时,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个旧日记本,纸张泛黄,沾染了许多时光境迁留下的痕迹,却保存得挺好,看样子父亲生前很爱护这个本子。
上面记述了我父亲作为上山下乡的知青前往内蒙古建设的故事,恰好上海知青历史文化研究会正征集有关这段历史的资料,我摘录一些内容,想与大家分享一下我父亲记录的关于他与阿布之间的故事,或许能为各位专家以及想了解关于那十年动荡变革的朋友提供一些有意思的参考资料。
我摘录了一些比较长的、有价值的日记原文,其中正确对错、谁是谁非经过岁月的洗礼,我们这些旁观者已经无法作为理中客去分辨了,各位只当茶前饭后的消遣,看看就好。我这次把这些资料公开出来,只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在边境草原还有这样一段充满真情的故事,也想让我父亲陈中行与阿布纳木海的故事鼓励那些被芸芸众生视为异类的同性之恋们,希望你们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得到更多的力量。
因为,爱,是分不清对错的。
希望大家喜欢。

日记内容如下:

1966年5月21日 于进蒙的火车上 阴
这是在火车上度过的第三天,也是我告别上海的第五天。
火车将近十节车厢,全被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塞满。哦,我和他们绝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们是自觉接受牧区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是团结少数民族同胞的先进青年。而我呢,是被送去改造的“乱臣贼子”。说“乱臣贼子”,其实也是高看自己了,不就是曾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得罪了造反派的头头。
换个角度思考,也许是因为我的大鼻子太过瞩目,吸引了太多目光,有碍无产阶级革命的顺利进行。为了使得革命开展,与我交好的革命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建议我主动报名参与下乡劳动,或许能够逃过一劫。
年轻,还是年轻。
不就是造反派那一帮人无法理解我写的诗,批评诗中的意象带有严重的资本主义小资倾向,何苦一气之下在报名表上的意向目的地那一栏中大笔一挥填上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听好友说,那一群人看到我的报名表,先是一惊,后又是无法言表的暗喜。
当然,要是这一帮酒囊饭袋之人主动报名去了离我远远的地方,我也恨不得围绕整个学校跑一圈来发泄我的欣喜之情。
火车蜿蜒在祖国的大地上爬行,一帮又一帮热血沸腾的青年在车厢内聊得热火朝天,虽不相识,但就“如何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问题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有句古话说得没错,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已经成为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知青队的一员,革命热情必须时刻保持着。
期待在内蒙的日子。

1966年7月14日 于内蒙伊克昭盟 阴
来到内蒙已将近两月的时间,自跟随奉贤地区的知青们分配到伊克昭盟之后几乎日日都在忙碌,又加上在逐渐适应新环境,直到今日才得了半天空闲时间写日记。
来了伊克昭盟之后,先是跟随大部队的同志们进行三天时间的训练,和绝大数同志以及当地牧民结识。早就听说蒙古族兄弟姐妹的热情,他们并没有因为害怕我的大鼻子而疏远我,并且得知我水土不服,隔壁生产队的生产能手扎布给我送来了红景天,让我泡水喝,这半个多月来对缓解我的症状很有作用。
在这些时间内,完成了建造知青宿舍、开垦荒地的任务,劳动强度远远超过在上海的日子,每天几乎倒在床上就已经熟睡。
另,今天晚上参加了知青与牧民的联谊,我们一起在蒙古包内喝酒唱歌,也认识了扎布的那位好友,纳木海。

1966年8月23日 于伊克昭盟 晴
草原马上迎来秋季,我已经比较能适应草原上的日子了。
长生天孕育的儿女心胸阔达,见我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生产队队长向上级打了报告,把我要了过来,先让我跟着纳木海每天放羊,于是我收拾我的铺盖卷来到了纳木海的蒙古包与他同住同吃。昨天是我担任此项任务的第一天。
纳木海这个人,被内蒙的日光晒得黑黝黝的,但是眼睛很亮,羊群里有多少只羊一搭眼便能知晓。虽然只会说简单的汉话,却又掌握了和草原上的动物交流的技能,他用蹩脚的汉语跟我说,草原上的羊和马是他们的家人,牧民要靠着它们过活的。甚至,他抱着小羊朝我凑过来,让我亲亲小羊羔。
也许是在这片草原上能和我交流的人太少,连羊也听不懂我的话,我让它们往西,它们绝对会往东。我一介凡夫俗子,首次掌管这么多羊,属实自顾不暇,好在有纳木海帮忙。
他提议先给我一小群羊,让我单独带它们去吃草。在这个过程中倒也进行得顺利,直到太阳马上落山,我没有纳木海那样一眼识羊的技能,只能一只一只地数。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数,总是少一只。
大学时期的教导主任可以作证,我的数学成绩虽不是名列前茅,但就数羊这件事绝对能用。经过我五遍地查数,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情——羊丢了一只,集体财产受到了损失。
纳木海说的话我真的记到了脑子里,牧民是要靠这些羊生活的。我深知羊对于牧民们的重要性,立即喊来了纳木海。
也许是对生产队长的辜负之情,又或许是对于这些淳朴牧民们的愧疚,眼泪先于汇报与纳木海会了面。作为一个男子汉,这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我以为纳木海会蹦起来教训我,可他只是替我擦去了眼泪,又用他那厚实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别自责,他明天去找。
刚来内蒙的那段时间听扎布说了很多关于他的好友纳木海的故事,比如徒手能抓两只羊、每年那达慕大会上都能获得摔跤冠军。纳木海的英雄形象早已经在我的心中确立,那个时候我看着一脸肯定的纳木海,真的相信他一定能保证集体财产的安全。
出于担心与愧疚,晚上我只吃了半个窝窝头就上了床睡觉。在我半夜尿急起夜的时候,我才发现蒙古包外走来了一个人影。
纳木海已经穿戴整齐,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那只不懂事跑丢的小羊,从远方的草原归来了。
以前在大学图书馆看过介绍蒙古风俗的书,上面记载着蒙古族的祖先神敖教勒常常以狼的图腾出现。我发誓,自从昨天晚上这一个画面之后,每次我想到敖教勒,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肯定是纳木海抓着羊在早秋的夜里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的画面。
等把这一只落了单受了惊吓的小羊安稳好,为了报答纳木海,我烧起了锅将晚上剩的饭热了一下,纳木海在一旁寻找蒙古包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吃。他点念我晚上只吃了半个窝窝头。
我问他不是说明天再去找嘛,怎么半夜自己一个人就去了。
纳木海终于舍得从他藏粮食的柜子前抬起头,告诉我,他睡不着,以及小羊在草原上一个人走太久,会忘了家的味道,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发誓,我今后一定会精进我的放羊技术,再也不会让纳木海自己一个人半夜去找羊了。

1966年12月6日 伊克昭盟 晴
又是小半年没写日记。
确实不怪我,这些日子属实太忙了。内蒙早在两个多月前进入到了冬季,高纬度地区的冬天比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早早到来,气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跌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左右。
上海湿冷的冬天使得我这个北方孩子忘却了北国冬天凛冽的寒冬是什么样的,随身携带的衣服抵御不了草原的冬天,写信让家里人寄,内蒙离着老家青岛路程实在遥远,等棉衣到我手里,那时候我已经被冻成了冰雕。
要不说纳木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呢!从看到我的行李、摸了摸我包裹里棉花少得可怜的棉衣的那天,他便开始盘算怎么省吃俭用换布票给我做一身在草原冬天能够肆意外出的棉袄。最后还是从隔壁扎布家要了点棉花,又加上我之前棉袄里的棉花续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衣。
从十月开始伊克昭盟时常下雪,昨日更是下了一场大雪。我在大学期间学的是新体诗,但我的老师极力推荐我们去读古诗。李白在几千年前的诗中写“燕山雪花大如席”,借北方苦寒之景烘托思妇丧夫之痛。正好,此时此刻我借伊克昭盟之雪烘托我的思乡之情。
我和纳木海最近几日可以不用当苏武,安顿好和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小羊,可以在我们的蒙古包里赏雪。
北风呼啸,雪花大片大片从长生天的怀抱里回到大地,滋润这片陷入寂静的草原。我跟纳木海说我们青岛的雪也很大,但和你们草原的下法不一样。我们青岛的雪从海洋的臂膀中飘到我们那里,纷纷扬扬,颇具美感,你们内蒙的雪有狂野之美。
纳木海汉语没好到能一时间理解这一大段话的程度,和我说了一句言简意赅、富含哲理的话:
瑞雪兆丰年。
那就请这几场大雪保佑明年草原有个好收成,我和纳木海的小羊健健康康长大,吃很多很多草。

1967年6月6日 伊克昭盟 晴
最近几天赶上了那达慕大会,内蒙古的新年。
早听说那达慕大会热闹非凡,这几天真的见识到了。伊克昭盟作为周边最大的聚居区,各旗的牧民们赶着马车来参加他们的新年庆典,人山人海。
为了招待这些牧民,我们生产队的知青和当地居民被安排了各种各样的任务,我和纳木海被分配去做奶酪,因为我们掌管着生产队的羊群。我们两个这半个多月一直都在挤羊奶、熬羊奶、做奶酪,浑身散发着羊奶的香味,像是泡了个羊奶浴。纳木海说我身上有刚生产完的妇女身上的味道,我抱着怀里刚出生的小羊羔笑骂他。
纳木海也作为鄂托克旗的代表参加了这次那达慕大会中的赛马和射箭比赛,因为他在选拔比赛中以第一的成绩在若干鄂托克旗勇士们中脱颖而出。
在比赛前我很少见他特地去练习,即使见识过纳木海在马上的威风身姿以及射箭时百步穿杨的架势,也难免担心他在人才济济的大会中稍逊一筹。纳木海让我别担心,甚至略带骄傲地拍拍胸脯,表示在伊克昭盟中能在赛马和射箭这两项比赛中超越他的人还没出生。
我看着他那被六月初阳光晒得红彤彤的脸,以及刚冒出来的胡茬映衬得稍显潦草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错以为我是在嘲笑他,和我生了闷气,哄了好久他才理我。
他比赛那天我特地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看,毕竟经过将近一年的相处,我早就把他当作我的家人。家人比赛,自然要去支持的。
我亲眼看着纳木海骑着他的爱马太阳,领先一众蒙古汉子。这个时节草原的阳光特别好,似乎也是天神也疼爱这仁厚的草原男儿。阳光洒在纳木海的发梢以及那慈悲的面容之上,给他本就刀凿般的脸庞镀了道金边,佛教里的罗汉或许就是这个样子。
不出意外,纳木海得了第一。在达到终点前他在马上回头看着落后许多的对手,笑得很得意,颇有韦庄的《菩萨蛮》中“骑马倚斜桥”之意。
纳木海因为在骑马和射箭中双双第一,得了块狼牙,这是那达慕大会最为传统的习俗,用来奖赏今年最为勇猛的蒙古汉子。同时,这位勇士可以在长生天和善良勇猛的蒙古人民的见证之下许一个愿望。
纳木海春风得意拿着这块被蒙古人民视为勇猛与忠贞之物的狼牙朝我走来,那神态,锐气又恣意,古时中了状元也大概是这样的吧,也让我想起我们汉族的新郎娶到自己心爱之人时骄傲的样子。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说出来长生天会不会怪罪?
他拉过我小心翼翼地分享他的愿望。
纳木海一脸真诚地一字一切的告诉我,他求长生天保佑我长命百岁。
一瞬间,我的心口好像被什么击中了,麻得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我陈中行是什么人,是被“流放”到此的刺头,是拥有大鼻子的异类,是这片草原上的异族,怎么配得到内蒙勇士的珍重。
纳木海擦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泪,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掉泪了。
他用平常看小羊的温柔的眼神抚慰我,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说:长生天很灵的,你也是长生天的孩子。

1967年6月27日 伊克昭盟 生日
又长了一岁,这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按照我们家乡习俗,在以往生日这天的早晨是要吃长寿面的,可惜内蒙物资匮乏,白面都很难吃到,只好将就一下。纳木海在我刚来内蒙那段时间看过我的档案,他这人心细,寥寥几眼记住了我的生日,早晨的时候特地把他的那个鸡蛋让给了我。
上午纳木海一直不在,午饭也没回来,等我吃完午饭刷完碗,他才骑马赶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颜色各异生机勃勃的野花,说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我问他去哪儿了,他也没回答我,只是在马上朝我伸过手拉我上马,带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大草原深处狂奔,急得我连蒙古包的木门还没来得及关呢。
天地浩大,这一刻整个世界只留下我们二人与一匹马的身影穿梭。万物寂籁,除了呼啸的风声在我耳边回荡之外,剩下的只能感受到纳木海贴在我脸庞边的的呼吸。他用因常年放牧而强劲有力的双臂圈住我,怕我掉下马去,更怕失去我。
这个时候我也不想追问他去哪里,我开始享受这一切,哪怕纳木海把我带去十八层地狱。只要是纳木海,我万死不辞。
我从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片蓝色的海洋,是在草原上的海洋。海浪附和着草原上的风做出回应,又让我想起我的家乡。我那时想,我即使是海的儿子,又怎么幸运得能在距离家乡一千多公里的草原望见大海呢。
继续跟着纳木海走,我又听见了海浪在风中的回响,陌生而又熟悉,不是青岛海边常见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不是我梦中在大海中央航行海浪击打船舶的声音。那声音带有独特的内陆风格,是战场上旌旗猎猎的声音,是火车进蒙路上随处而见的哈达迎风飘扬的声音。
纳木海用宽大的手掌勒住缰绳,马儿在他的命令下逐渐停下脚步。我得以窥见令我难忘一生的场景。这是几百个蓝色经幡组成海洋,这是从未见过海洋的纳木海为我构建的草原上永不干涸的海洋。
风吹动经幡,经幡飘动,纳木海就站在他亲手编制的巨大海洋之下,用蒙语祝我生日快乐。

1968年3月19日 伊克昭盟 雨转多云
这是我来草原的第二个春天。
最近草原上的雨多了起来,草原的春天就此拉开序幕。在我们内陆总说春雨贵如油,草原人的一生豪情万丈,春雨也自然相应变成了瓢泼大雨来唤醒长生天下的各种作物与人。
我和纳木海的工作也逐渐多了起来,每天除了喂羊放羊给羊接生,也要去帮邻居干些农活。扎布的姐姐前些日子出嫁,作为好朋友,我们自然要去帮忙。内蒙的女儿在出嫁前,会在家里举办宴会,晚上在篝火前喝酒唱歌跳舞。
篝火映着纳木海的脸,扎布感叹一切都是缘分,我刚来伊克昭盟时水土不服泡的红景天是纳木海采的,我居然也成为了纳木海的小跟班,每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去哪里我也跟着去哪里。
我怼怼纳木海,轻声问他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对我有印象了。
纳木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刚来时他忙着去隔壁旗的大队帮忙给马配种,还不认识我,也自然不知道自己采的红景天能帮到我。
我笑着追问他究竟什么时候看上了我。
他的脸更红了,像上海动物园里那只雄猴的屁股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他回来之后有次来我们知青队开会见过我参加抢修水闸的劳动,见我穿着一身白衬衫下地干活,身上跟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没什么两样,脸还是那么白,后来联谊会上见我瘦了将近一圈,他便找了是他亲戚的生产队长将我调来放羊。
我告诉他,我说我们汉族人讲究缘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上一世或许是同患难的同志,或许也是有着媒妁之言的恋人。
四周的人都在篝火前庆祝待嫁之女即将迎来意中人,我和纳木海借此机会庆祝我们的结合、我们的新生。
我和纳木海在人海之侧,在喧嚣之中,向长生天起誓,不求轰轰烈烈烈火烹油,只求和对方安安稳稳一起走完我们的一生。
陈中行顿首。

1969年9月12日 伊克昭盟 雾
今天和纳木海给我成为苏武第一天走丢的那只小羊接生。
这只小羊也算我和纳木海的媒人,我平时喂羊的时候都多给它添把草,到了它生产的时候肯定更重视!
经过这几年的锻炼,我也成为了十里八乡接生羊的一把好手,平常纳木海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会去帮邻居额吉们接生羊,给这只小羊接生自然不在话下。
过程很顺利,只是最后给刚出生的小羊剪包衣的时候心情太激动,差点剪到小羊。看着还没睁开眼的小生命下意识吮吸着妈妈的乳房,我和纳木海仿佛看着我们的亲生孩子那样欣慰与幸福。
关于孩子的事情,我和纳木海有时在睡前会聊到这个话题。我们并不觉得自己的血脉有要继承下去的必要,以及我的出身不好,平白无故领养一个孩子,也会给孩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和纳木海非常坦然,坦然面对我们的得失,从容过好我们的日子。

1972年7月16日 伊克昭盟 暴雨
和纳木海吵架了。
原因是最近迎来了草原上的暴雨季,雨水来得又猛又急,砸在人脸上疼得很,电线杆也经常因此出现故障,大队上组织了青壮年去帮忙修理,我和纳木海都在名单上。我作为知青,在巡逻的名单上,而纳木海作为生产小组组长,被分在了维修的名单上。我们两个工作的时间经常被分在不同的上午和下午。
这个纳木海怕我淋到会发烧感冒,经常上午去维修完下午去替我巡逻,本来上午的工作属于力气活,连休息都不休息直接替我上工,在大雨中淋这一天,即使是铁人也受不了吧!
这傻子要是感冒了,我还得伺候他……
我们吵架的爆发点在于,我生气他不爱护自己的身体,以及我陈中行虽然没有这么好的体格,但又不是残疾人,属于我的工作我当然要自己完成。也许是我训他的语气太过严厉,他本来就还病着,我应该好好和他说的……
明天给他个台阶下吧,反正我们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1973年2月20日 伊克昭盟 晴
汉族新年。
我们知青有探亲假,虽不是一年固定几天,但隔几年便可以申请回家探亲。纳木海建议我今年回家过年,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从内蒙回青岛,光是坐火车就要五天,还没有加上从伊克昭盟去火车站的路程,来回折腾十几天,在家也就能待上几天,还不如在草原和纳木海还有隔壁慈爱的额吉还有扎布一家过年。
纳木海劝我离家这么久应该回家看看,陪陪爸爸妈妈。妈妈前段时间也给我寄来了信,在信中也劝我还是不要回家为好,路上实在太折腾。爸爸也被下放到了外地农场,我们一家今年本就无法团聚。纳木海见罢,前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拿来了十斤粮票还有三尺布票让我给爸爸妈妈分别寄走。
我数着一张二斤一共五张的粮票,吓了一跳。我们两个平常如此节俭,一年到头攒下来的粮票也不过十余斤。我问他今年往哪个方向磕头能让他搞到这些粮票和布票。
纳木海拍拍身上的雪,说这些是他以前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借给工友和亲戚的,最近才张嘴要回来。
我家这个纳木海,要是草原上每年有大好人评选比赛,他能年年蝉联。说不定他以前看着日子过不下去的亲友,也没想着让他们还。
我跟没见过钱的财迷一样,一遍又一遍,一张又一张数着这些粮票,心想要不要私吞二斤粮票换成白面今年年夜饭给辛勤一年的纳木海改善一下或是,问他用什么借口把这些欠账要回来的。
纳木海顿时脸红了,手不自觉地摸鼻尖。和他过了这么多年日子了,我一眼便能瞧出这里面肯定有八卦。在我追问下,纳木海吭吭哧哧地才说出来。
他这两天骑着马挨家挨户要账,有淳朴的人家一见他去,便明白什么意思,有的人家想再宽裕一段时间,这时纳木海终于学会了怎么摇头拒绝人,一脸正经地说他最近打算结亲,要给丈母娘家送礼。
此人这么多年一贯是草原上结亲家的最佳人选,要是蒙古包有门槛,我们家的门得换了好几个了。纳木海说出结亲那句话的一瞬间,这条新闻肯定会随着草原上刮的西北风散布到长生天之下的每个地方。不知道有多少姑娘的芳心在今天碎了一地。
现在换成我脸红了。我把粮票和布票收好,准备写信给爸爸妈妈分别寄过去,我想,我应该告诉他们我在草原上终于找到了能为我遮风挡雨的一小方蒙古包,请他们别再担心我。

1976年10月24日 伊克昭盟 雪
知青回城的消息最近在草原上有了不小的回响,听说呼和浩特已经有了知识青年回户籍地或学籍地的政策,但是伊克昭盟还没有任何消息。
上个星期纳木海出了趟公差,回来便带来了呼和浩特知青回城的具体政策。我对这件事倒不急,觉得我已经是长生天的孩子了,在草原上和纳木海就这么过一辈有什么不好,而且回城之后又要和那些复杂人情世故打交道,还不如继续当苏武,空闲的时候还能和额吉们探讨蒙古族传说。
纳木海急得很,这一个星期到处拜托以前的老领导、老同事打听消息,以及还把我们家攒的红景天和别的药材送去打点关系,只为我的名字能登上伊克昭盟第一批返乡知青的名单之中。
气得我又和纳木海大吵一架。
长生天作证,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的可怜鬼自从在一起之后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真的气到我了,气得我眼泪又差点掉出眼眶。
我问纳木海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在草原上和他就这么过下去。
纳木海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他耐着性格,将我搂在怀里,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后背,我的思绪一下回到我刚来内蒙失眠的那段时间,他哄我睡觉为我唱蒙语歌的情景。
他说亲爱的陈中行,你的路绝对没有到头,回去吧,回去继续读书,回去看看爸爸妈妈,他们也很想你。
我的纳木海同样含着泪。他又说,他的陈中行是来自大海的海燕,要展翅高飞,草原绝对不是能够让这只海燕施展空间的地方,他不忍心囚禁这只海燕。

1977年5月24日 回沪的火车上 小雨
纳木海送的那些东西和他的脸面还是有很大的面子,随他的愿,陈中行的名字的确在伊克昭盟回城知青名单的上面。十一年前我也是这样坐着火车进蒙,现在我还是如此回上海。
十一年前我抱着我的行李,歪坐在火车车厢里,心中既有不忿也有忐忑,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期待。如今我坐在车厢里,心如槁木,我想念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草原,想念性格热情淳朴的牧民,更想我的纳木海。
我们总说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也必定会为你开一扇窗。我无比确定,纳木海正是长生天赏赐给她的新臣民的礼物。我那时真的不明白,我只是书写我心中的文学心中的诗,怎么因此得了罪被流放到北国之境。后来在一个失眠夜里,我侧身看着纳木海熟睡的脸庞,我那时终于参透了命运这一神来之笔。
我来草原,是专门要与纳木海相遇的。
收拾行李、去各个单位签字盖章都是纳木海一手替我包办的,我已经习惯了依附他。命运啊,你让我如何习惯没有纳木海的日子呢。
纳木海好像送孩子出门的老母亲,为我跑了好几趟供销社买送给上海和青岛亲友的礼品,为我准备回上海要穿的衣物,为我一捆一捆包好我要带走的书稿。我有好几次,看着纳木海为我忙前忙后的身影,背着他,失声痛哭。
上火车之前,纳木海递给我行李,他说在手提包夹层里有几封他写的信,到了上海如果想他就拿出来看看。
火车还没出广阔的内蒙地界,这几张纸已经被我来回看得发了皱。

1978年1月9日 上海宿舍 小雨
又是一年新年。
时间真快,回上海已经快要一年了,和纳木海也要一年没见面了。
我们月月通四封信,因为草原上电话还不是很普及,有时又赶上刮风下雨,信号也不好。我们只好把我们的思念之情寄托在信里。
纳木海给我说,那只和我八字不合的起初走丢的小羊又生了一只小羊,这只羊的年龄是有点大了,为了能让它多活几年,他决定以后就不让这只羊配种生育了。我在信里把每周在校园里遇到的新鲜事全都告诉他,想让他也见识见识草原外的大好天地。
我一直想劝他来上海,转念一想,他是长生天最爱的孩子,我怎么能够夺人之爱呢。
我也不忍心让他这只雄鹰告别辽阔的草原,和我一样成为被上海的弄堂困住的鸟。

1980年7月2日 上海职工宿舍 雨季
最近一直在忙毕业搬家、入职报道的事情。
报社的同事不算难相处,上手工作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每天在办公室谢谢新闻稿、外出采访的日子也还不错,比一味地坐办公室舒心,就是这种自由与开心无法和在草原上骑着太阳相比。
上个星期寄纳木海寄去了信,另外附上了几张毕业拍的照片,也算弥补了他没有出席我的毕业典礼的遗憾。
听同事说下次分房或许到时我就会有资格,希望能早日分到房子,哪怕一间也好,纳木海下次要是来看我,可以不用去住招待所了。
不知道纳木海现在在干什么。

1982年8月18日 上海办公室 晴
今天与纳木海通电话,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问他考不考虑来上海,正好隔壁杂志社打算做少数民族专题,需要一个少数民族的同志提供参考。
我感觉到了他在电话那头,千里之外的草原,握着电话筒沉默地考虑。我本就没抱多少希望,而且每次通电话的时间有限,在我打算趁着还有时间换个话题的时候,纳木海说出他的答案。
我高兴得下班后去供销社打了半瓶子烧刀子,自己回到宿舍一个人喝了半斤,庆祝我和纳木海即将重逢。
我也告诉自己,纳木海来上海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其中的变动还很大,以及草原那边的手续估计也不太好敲定。总之,最近天气很好,先把被褥晒晒。
我只要想起马上要和纳木海在上海定居,晚上睡觉做梦都能笑醒。

日记本后面所记述的事件断断续续的,好似时间就此戛然而止。在1982年8月的这篇日记之后的内容,是夹在泛黄笔记本之中的一封电报。看着电报的内容,大致可以推断出这封电报来自日记中提及的草原。

原内容加上标点符号如下:
陈,速归,纳木海危。

再往后笔记本就没有什么很长的值得分享出来的内容了,为了将后续补足,我根据长辈以前交流的内容以及我的记忆把后面的历史尽可能地还原一下。

1982年11月底,上海还比较冷,早起去上班的陈中行在收发处收到了上面那一封电报。他看过之后如同冰雕定在了原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哭声已经响彻了单位的那一方小院子。
这封电报来自伊克昭盟鄂托克旗的一位牧民,后来我才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这位牧民我应该称呼伯伯,是我素未谋面的阿布的大哥。
1982年10月的某一天,马上准备离开草原调往上海与我父亲陈中行团聚的纳木海按照往常一样赶着集体的羊群放牧,这本应是他生命里最为普通的一天。可是傍晚准备召集羊群回家时,他发现羊群里居然少了一只羊,而且好像正是16年前陈中行第一天放羊那天走丢的那只羊。
这只羊已经是只老羊了,历经多次生儿育女,进入了人生的黄昏时光,按规矩来讲即使走丢了集体上也不会追责。纳木海也许是怕去了上海不好和我父亲交差,也许他这个标兵时时刻刻将保卫集体财产视为生命中继爱陈中行之后的最重要的职责,他将羊群赶回羊圈之后,自己一人只身寻找。
内蒙古的十月已经下雪了,气温接近零下二十度。等到我的蒙古伯伯找到阿布时,他已经在雪堆里不知道躺了多少天了,浑身僵硬。
陈中行收到消息之后立即向单位请假,由于他们之间关系的特殊性,只得宣称老友去世需要奔丧。批假的手续和介绍信到达陈中行手里,已经是十二月份上旬了。
陈中行在草原最后见的只是一小盒骨灰,带回来的也只是一个小盒子,里面存放的是他爱人一半的骨灰。
陈中行知道他不能自私,他要给草原的家人留一个念想,给曾经求过的长生天留下纳木海的痕迹,好让这位草原上的神记住,她有一位团结同志、将集体利益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孩子。
纳木海以前和陈中行说过,他自小在草原出生,马上快三十岁了还没见过大海,要是有机会他想去一次青岛,看看爱人是如何出生、是如何被海洋祝福成长的。
1983年,父亲陈中行将阿布纳木海的骨灰撒入了青岛黄海。海浪滚滚前去,带走光阴独留沧海一粟,唯独留下的是父亲对爱人无言无尽的思念。

听姥姥说,那几年的父亲一直被悲伤与自责笼罩着。他固执地认为,陈中行是导致纳木海牺牲过程中最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如果,陈中行在第一天放羊时兢兢业业,没有小羊走丢;如果,陈中行和纳木海只是普通的战友,纳木海一定会作为草原上最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寿终正寝;如果,陈中行给纳木海通最后一通电话没有劝他来上海;如果,陈中行和纳木海没有在长生天下发誓要一生相伴,或许就不会事与愿违;如果,陈中行在校园里安分守己,也就不会被发配到草原,更不会遇见纳木海。

后来,父亲青岛的家人经常劝告父亲要往前走,要是纳木海在世也不愿看到他如此沉沦。四周为父亲说媒的亲友也络绎不绝,都被父亲回绝了。他似乎也觉得,纳木海离去之后太过孤单,又可能认为得在这世界上留一个能记住纳木海的人。1985年的春天,父亲走进了福利院,将我领回家,给我取了一个小名,陈闪电。
我后来问父亲,他这么一个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诗人,怎么想不开给我取了这样一个普普通通又带有雷霆之势的名字。
父亲那个时候步入高龄,记忆随着身体状况走下坡路,有的时候连我也认不太清,唯独提及这件事还记忆犹新,仿佛对那年他牵着我的手进弄堂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他躺在摇椅上神志清醒地对我说,电闪雷鸣,是纳木海在没遇见我父亲之前要给他的孩子取的蒙语名字的意象。

2000年,世纪之交。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我们一度担心他看不到新的一年的阳光,却又无比希望他看到新世纪的春天再和我们说再见。他这个人一辈子刚强,开批斗大会时不愿低头,面对人生的风风雨雨不想低头,硬是挺到新世纪的钟声响彻整个世界,人们庆祝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时,才和我们说了永别。
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纳木海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挺好,没遭罪。
下辈子希望我能成为你们的亲生孩子。

2001年2月,伊克昭盟改名为鄂尔多斯。
旧名随着草原的旧事一起消散在时代浪潮之中,陈中行与纳木海的故事也就此画上了句号。

父亲走后,我临近不惑之年才想明白命运是什么。
人一出生时,我们的性格与脾性已经决定好了,可是当我们面对人生中的每一条岔路口时,我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人生。可以说,我们的人生是天定和人为共同交织的。
所以,陈中行和纳木海相爱既是天定也是人为,是长生天和父亲还有阿布共同推动之下产生的必然结果。
这个事实我父亲在决定把我领回家之前也已经悟透,我阿布在决定来上海之前也已经看明白。

朋友们,请你们大胆去爱吧,像陈中行和纳木海那样,不要担心前路坦坦荡荡还是荆棘满布。
最后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楼主| 发表于 2026-2-12 18:01: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近日,临近农历新年,在家打扫卫生时又找出来父亲陈中行的一些旧物,其中不乏更有情感价值的资料供我们研究。现将全部材料展出。

首先是一些图片,历经四十余载时光摧残,相纸早已泛黄,影像还算清楚,足以让我们观看那段历史。
这些图片中只有几张是陈中行和纳木海的合照,即使合照中也有一些其他知青。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们不足以幸运,没有赶上发达的科技年代,互诉衷情、临别留念全凭借一张又一张书信,但他们有足够幸运,因为互赠的照片暗藏着浓浓浪漫主义。
父亲的这些照片,右下角都有日期标记以及照相馆地点,工工整整,我猜应该是纳木海的字迹。
唯有陈中行和纳木海二人的合照只有三张,根据查阅日历,这几张分别摄于1969年、1973年和1975年的照片都处于春节期间。
因此,我做出推测。陈中行和纳木海二人在春节假期期间,二者相伴,携手去往伊克昭盟唯一一家照相馆摄影留念。
他们当时或许盘算着一年拍一张,借此记录时光的飞逝。可他们实在过于忙碌,又加上路途遥远,只抽出三次时间。

其次是一本记录了半本的笔记,上面记载着两个人的字迹,以及一些蒙语文字和汉语对照。
蒙语字迹较为老练,我猜也是纳木海的字迹。对应的中文字迹较为松散,不用细想就知道是我父亲陈中行的字。
父亲虽是一位诗人,却是一位写字不怎么好看的文化人,写出来的手稿经常让头痛百倍的编辑叫苦连天,骑着自行车去新华书店给父亲买来一本字帖,恳求父亲日日临摹。
父亲偷偷将字帖塞给我,摸着我的头让我好好写字,他说你阿布不是汉人,但写得一手好字,横平竖直,你要向他学习,不仅在写字这方面。

这些信件我认认真真读了千遍百遍,尤其是阿布纳木海外出公干时寄回家的那几封,试图从这些几十年的宝藏里领悟出另一位父亲的为人处世的风格。
阿布的汉语也是在成年之后跟着生产队里的知青学的。他勤奋刻苦,每日拿着知青送的字典和办公室的报纸,遇到不认识的字立即哗啦哗啦翻字典,并且用手指在地上练习许多遍,直至烂熟于心。
就这样日日练,年年练,他遇见我父亲的时候已经能将汉语运用自如,但遣词造句上还是带着游牧民族自身无法轻易磨灭的直白与耿直。
比如他会在信中问父亲自他走后还是四天没拉屎吗,又或者将父亲比作他从小饲养的小羊,在信中多次表达想要吃掉他。

这些在光阴面前脆弱无比的信件,承载了陈中行与纳木海在每一个分离的日子里沉重如金的想念。

最后,则是几张被陈中行涂涂抹抹的手稿,不同于以往投递作品的稿纸。
这几张纸的主题相同,是写给纳木海的讣告,内容不太相同,光是开头,就被陈中行翻来覆去删改增减了三四版。
在信纸上,貌似有被眼泪打湿的痕迹,能看得出来,眼睛汹涌地从执笔人的眼睛里争先恐后流出,重重地砸在信纸上,轻轻彰显出陈中行在下笔时恸哭的场面。

最终这些信纸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也许是陈中行认为自己在名义上只是纳木海的同志,无权替他概括这短暂又热烈的一生,也许陈中行当时处于极大的悲痛与自责之中,还没参透命运给他馈赠的一笔。

这些资料我不会捐赠给任何博物馆,也不会将完整内容刊载在任何平台与媒体。
我们这个从未团聚,在时代的风雨中飘摇的一家三口,只能通过这些纸张见一个面了。
希望我故去之时,借由这些故物,能认出我尚未谋面的阿布纳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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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3 07:5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嗚嗚嗚嗚嗚😭😭😭 把我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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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4 08:23: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我最爱的父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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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5 01:54: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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