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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深秋的寒意隔绝在外。阿云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桌上放着一张浅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郑云龙先生:
诚邀您于本周六下午三时,前往复兴西路34号的‘时光留声’咖啡馆一叙。若蒙应允,我将深感荣幸。
阿云嘎
十月廿七日”
信是三天前托共同的朋友转交的。在这个即时通讯主宰一切的时代,手写信件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郑重其事。
那天阿云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开始第n次检查自己的着装:反复低温熨烫的深灰色羊毛大衣,白色衬衫的纽扣一直系到领口,头发仔细梳理过。他甚至去理了发——为了这场约会。
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五十五分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作响,郑云龙走了进来。
阿云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郑云龙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像是刚从工作的地方赶来——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抱歉,没迟到吧?”郑云龙的声音有些喘,“最后一班地铁人太多了。”
“没有,是我来早了。”阿云嘎为他拉开椅子,“路上辛苦了。”
郑云龙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被展开的信纸上。“这年头还有人写信,”他嘴角微微上扬,“挺有意思。”
阿云嘎的脸有些发热。“我想着……这样正式些。”
服务生过来,郑云龙点了杯热巧克力。等待饮料的间隙,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梧桐叶飘落,金黄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
“我听朋友说,你最近在排新剧?”阿云嘎终于想起来他应该说些什么。
“对,一部民国戏,讲留声机店老板的故事。”郑云龙靠在椅背上,姿态逐渐放松,“你呢?还在带学生?”
“嗯,音乐学院这学期开了新的声乐工作坊。”
话题就这样缓缓展开,像一首慢板的爵士乐。他们聊工作,聊共同的朋友,聊最近看过的演出。阿云嘎发现,当郑云龙谈起音乐时,眼睛会亮起来,手会在空中比划着看不见的旋律。
“其实……”阿云嘎在话题间隙开口,“我今天请你来,不只是想聊天。”
郑云龙抬眼看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阿云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两张票,放在桌上。“下周六,音乐厅,我老师的纪念音乐会。我有两首独唱。”他顿了顿,“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郑云龙拿起票仔细看了看。“俄罗斯浪漫曲专场?你唱拉赫玛尼诺夫?”
“还有一首柴可夫斯基。”阿云嘎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敲击桌面,“老师说,拉赫玛尼诺夫的《丁香》适合我的音色。”
“丁香在四月开放,却在秋日歌唱。”郑云龙忽然念道,声音很轻。
阿云嘎愣住了。“你知道这首诗?”
“《春日苦短》。”郑云龙微笑,“我大学时辅修过俄国文学,虽然只学了个皮毛。”
热巧克力上来了,奶油泡沫上撒着细碎的肉桂粉。郑云龙用小勺轻轻搅拌,动作优雅。“我会去的,”他说,“我很想听你唱《丁香》。”
“其实,”郑云龙忽然说,“我也带了东西给你。”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算是回礼。”他解释道,“虽然严格来说,应该是我先送你点什么,毕竟是你邀请的我。”
阿云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黑胶唱片。封套有些磨损,显然是二手货,但保存得很好。他抽出唱片——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全集,1950年代录音。
“我在旧货市场看到的,”郑云龙说,“摊主说这是最早的一批立体声录音。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非常喜欢。”阿云嘎的手指抚过封套上的纹路,“我家里还有一台老式留声机,是我祖父留下来的。”
“那正好。”郑云龙的笑容加深了些,“可以放来听听。”
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咖啡馆里的人换了一拨,他们却还坐在原位。服务生体贴地没有来打扰,只是偶尔过来续水。
“我该走了,”郑云龙看了眼手表,“晚上还有排练。”
阿云嘎起身:“我送你。”
“不用,地铁很方便——”
“我送你。”阿云嘎坚持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是我的邀请的一部分。”
郑云龙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深秋的傍晚已有寒意,阿云嘎很自然地走在外侧,为郑云龙挡住街道上的风。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地铁站入口就在街角。郑云龙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阿云嘎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之前的更小,浅黄色的。“这个,请你在回家后打开。”
郑云龙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下周六的音乐会,”他说,“结束后,我请你吃夜宵。我知道一家很好的小店,开到很晚。”
“我很期待。”阿云嘎说。
郑云龙转身走向地铁站,在闸机前回头挥了挥手。阿云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消失。
回程的路上,阿云嘎走得很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家乡的草原上,父亲告诉他追求心爱的姑娘应有的礼节:要正式地邀请,要真诚地交谈,要有耐心等待回应。那些古老的礼仪,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显得如此笨拙,却又如此珍贵。
而此刻在地铁车厢里,郑云龙打开了那个浅黄色的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上面是阿云嘎工整的字迹:
“郑云龙先生:
今天下午的时光非常愉快。若你不介意,我想在下个周末再次邀请你——这次,或许可以一起去听一场爵士乐演出。
期待你的回复。
阿云嘎
又及:那张唱片,希望我们能一起听。”
郑云龙将便签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地铁在隧道中穿行,车窗上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列车到站,郑云龙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他想,明天要给阿云嘎回一封信——用漂亮的信纸和钢笔。也许,他还会在信里夹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这个深秋下午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