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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连载】牧人和他的羊(已更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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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3 00:25: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少肉 
说明: 80年代草原au 牧民嘎x记者龙 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写得不好见谅~老规矩ooc算我的,美好是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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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1-31 23:38 编辑

part 1 这就是草原啊?

草原不是缓缓出现的,是在郑云龙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绕过最后一座丘陵时,猛地撞进他眼里的。

前一秒还是起伏的地平线和土路,下一秒,世界就被抻平了,只剩下天和地,以及横亘在其中的一条泛着金光的线。

风是这里第一个问候他的主人。它刮过来,冲进车窗,霸道地灌满他的耳道,卷走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北京带来的尘土气,郑云龙不得已按住头上的帽子,眯起眼来。

随着一声刹车的巨响,司机停下车,指着远处一片白色的毡房群朝郑云龙喊:“就在那儿了!阿云嘎队长知道你今天来!”

青年道了声谢,拎着行李下车,吉普车很快开走,轰鸣声远去后只剩寂静,在这片无垠的大地上,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响。



郑云龙是自己走到这片草原上来的,带着介绍信、笔记本和一台笨重的海鸥相机。

他要为国家地理杂志撰写一篇关于游牧民族完整转场的深度报道,用一年的时间记录草原的冬夏牧场,和蒙古族同胞们游牧、生活的各种细节。

上级认为他是这个选题的最佳人选,郑云龙今年刚二十五,作为刚入职两年的新人,他朝气蓬勃,理想还没被现实磨钝,年轻的热情烧得比炉火还旺。

接到任务的当天,这人就从北京出发,坐着京包线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了七八个小时到乌兰察布的集宁站,又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蹲了两天,才拦下一辆好心人的拖拉机,颠簸着抵达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乌兰哈达苏木。

这里是离察右后旗夏牧场最近,也是最后拥有公共交通的地方,再往草原腹地深处去,就只能靠骑马,坐公家的车,或者两条腿生生走过去。

郑云龙挎着包,辗转找到了公社领导干部,他们看过介绍信后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答应帮他寻找对接的牧民家庭。

公社干部很重视国家地理杂志这块“金字招牌”,但对接过程比远想象中复杂。对于牧民来说,郑云龙这个既不会骑马又不会放牧的汉族小伙在长时间的转场中是个十足的累赘,再别提有的家庭语言不通顺,人数太多不方便等等各种原因。

干部转述时也很为难,郑云龙连忙表示自己可以学骑马,也可以学蒙语,而且会自己准备转冬牧场需要的物资。

终于,在苏木的土坯平房里足足住了十几天后,干部带着歉意又有些自豪地找到他说:“郑记者,我们找到愿意带你转场的家庭了!我们这里最年轻的迁徙队长阿云嘎,他会一些汉语,家里还有个奶奶,说能带上你。”

他们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就把郑云龙送到了夏牧场边缘。

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风声浩大,他背着行囊,朝那片静谧中的盘营走去。

他要找的阿云嘎,就站在营地东侧。

郑云龙没见过照片,却一眼认出了他,并非缘分,而是那人立在那儿,就像草原上钉住风的一根桩,让人无法忽视。他穿着深蓝色旧袍子,腰带扎得很紧,正眺望着远处的羊群。

郑云龙深吸口气,朝他走去。

还有五步远,阿云嘎转过了头,目光平静而直接,显然早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种气质很特殊的长相。颧骨和鼻梁高耸而利落,肤色是被日晒雕琢出的小麦色,下颌线紧绷着,像未出鞘的匕首,郑云龙的目光隐秘地在对方脸上逡巡了一圈,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最特别,眼珠的颜色不像通常所见的深褐或黑色,而是一种更浅的接近脚下这片土地与秋草交接处的暖褐色,瞳孔边缘泛着一点灰调,仿佛黎明前地平线上将散未散的雾。

回过神来,郑云龙走近在两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是阿云嘎队长吗?我是郑云龙,国家地理的记者。”

“是的,你好。”阿云嘎开口,汉语带着明显的蒙语腔调,但吐字清晰。他握了握郑云龙的手,掌心粗粝,力道结实,一触即分。松开时,他的目光在郑云龙虎口那道新鲜的红痕上极短地停了一瞬。

“欢迎你,郑记者。海日韩打电话说了你要来,路上辛苦了。”

郑云龙没否认路途艰辛,只是两眼弯弯腼腆地笑起来,阿云嘎点点头,目光顺势落向他胸前的海鸥相机。“郑记者,我听他说你要做转场的报道,是只拍这个吗?”

“啊,不是的。”郑云龙颠了下左肩要滑下来的包,看他艰难的样子,阿云嘎很快上前一步把他的行李卸下来一半拎着,并示意他跟着走。

“我不只拍转场,得拍整个过程,就比如从准备到抵达冬夏牧场,还有人们各自的生活……可能得麻烦你们一整年了。”说到最后一句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组织都同意了,我没意见。”阿云嘎神色淡淡,带着他穿过营地,倒是郑云龙一听这回答,心下忐忑起来,毕竟同意归同意,可心里乐不乐意可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个陌生人得住在他家一整年,还拍来拍去的,甭管谁介绍来的,他自己可是不愿意的。

于是郑云龙一路上都咬着嘴皮,一边观察着这片他不熟悉的地方,一边时不时用他那大眼睛去瞄一眼对方。

但对方好像真的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夕阳渐落,他下车时看见的如雨后蘑菇般缀在金黄草场上的蒙古包近在眼前,人声、犬吠、羊群的叫声响成一团,风送来远处炊烟与奶茶的气味,混着脚下浓烈呛人的草味飘进他的鼻子。

人们都在忙碌着,男人们大多骑着马将各家的牛羊赶回圈中,女人们在蒙古包门口的空地上支起锅煮奶茶,清点九月初晾上的风干肉,小孩有的跨着个筐子捡干牛粪,不过大部分都在天地间疯跑。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男人宽阔的背影在他前面一步未缓,直到两人停在一大一小的蒙古包前,郑云龙终于看见对方扬了扬下巴,再次开口。

“郑记者,你住这。”他掀开门帘走进那座小毡包,郑云龙也跟进去,把行李放在墙边后,男人才接着解释道,“这之前放杂物,知道你来特意腾出来了,条件不好,你多担待。”

他又踏出来半步指向几米远的大毡包,“我和奶奶住那,你有什么事就过来。”

郑云龙点点头,目光在两个门帘间打了个转,阿云嘎接着说道,“我们这吃饭一天两顿,早上和晚上,到时间你就过来跟我们一起。”

“好的。”郑云龙一脸认真地回道,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实他的目光早飘向了更远处的连绵山脊和靠近腹地的草坡。

阿云嘎似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出神,他盯着人,试图让对方意识到他的那点无语,但郑云龙现在陷在美景里,半点没接住他的视线。

他抬手在郑云龙脸前晃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像在教训自家不省心的弟弟,“……晚上别自己跑出去,听见没?”

“草原上真是有狼的,我们前段时间就丢了一只羊。”

郑云龙转过脸就听到对方声音更低了,跟要讲恐怖故事似的,后半句对他也确实算是个恐怖故事——最后只找到半具骨头。

这下郑云龙真的绷起脸,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平常白天不要乱动工具和牲畜,拍照随意,但拍人要提前问清楚,其他的没什么要注意的。”男人今晚要守夜,回头嘱咐了两句就要离开。

“好了,等会其其格会来给你送铺盖。”说完这句,他挥挥手转过身要重新归入那片沉默翻涌上来的夜色。

但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郑云龙——那人正愣愣地望着他,大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只不知所措的羊羔。

阿云嘎疑心这人真像羔似的,刚第一面见到他的时候就呆愣愣的,今晚他要守夜,自家蒙古包在西边边缘,难保这羔晚上不会被狼叼走……

他淡淡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回头从自己腰上抽出一只匕首来塞进郑云龙的手里,“拿着,睡觉前把锁锁好,外面冷,进去吧。”

郑云龙握着那把突然塞过来的匕首,愣住了。他低头看看刀鞘上磨损的皮绳,又抬头看向阿云嘎,然而对方已经转身走远,背影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

刀刃锋利,刀鞘漂亮,郑云龙却没有欣赏的欲望。

这人……什么意思啊?他有这么弱吗,搞得他好像半夜会溜出去被狼吃掉似的……

郑云龙心里一股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不服的劲儿涌了上来,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攥紧了刀柄,转身钻回了小毡包。

行吧,有了总比没有强。

他把刀放好,抬起头仔细打量起屋子来,包有点小,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内里干净,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干草和尘土味,只是到处空荡荡,只一张光板木榻,榻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

天窗透下一缕昏黄的光,照亮了浮动的微尘,他坐在冰凉的木榻边,瞥见角落的行李,认命般地又站起来收拾了,还打扫了一遍卫生。

看见这更整洁了,他终于长长吐出口气来,直到现在,郑云龙才感觉到肩膀被背带坠的酸疼来。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秒,门帘就被轻轻顶开一角。

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怀里抱着厚厚的羊毛毡和沉重的皮被子踉跄地冲进来,这东西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阿哈让我送这个来。”她把铺盖堆在榻上,用生涩的汉语说,声音细细的,跟小猫似的。郑云龙下意识去看小孩腰上有没有匕首,没有……合着就他一个人需要配刀啊?

郑云龙仅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念头,就蹲下身来看向面前的小女孩了,他尽量让声音放轻,“谢谢……你是其其格?”

女孩点点头,脸更红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挤不出汉语,只咕哝出几个蒙语音节。这下她连耳朵尖都红了,不等郑云龙反应,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逃。

门帘一晃,那两根翘起来的小辫儿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郑云龙甚至没来得及起身,愣了两秒,才想起行李里特意给小朋友带的糖果,这甚至还没派上用场。他掀开帘子往外瞧,外面早已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跑得真快啊。

算了,下次见到再给她吧。

青年忍着累铺好了毛毡,才带着笔记本和钢笔慢吞吞地爬进皮被子里,整个人一窝进去,就被一股让人倦怠的温暖裹住了。秋天的草原虽然不算冷,可也绝对算不上热乎,这被子真好,郑云龙就这一个念头。

天色越来越暗,星空完全笼罩了草原。蒙古包外,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牛羊偶尔的哼叫,郑云龙今天不算累,心里更是兴奋,他把头埋在被褥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他还没有适应,本想出去狂奔一通消磨体力,可被子正缠绵地抱着他不撒手呢!再说了,他也没有忘记阿云嘎的嘱咐,这外面可是有狼的。

郑云龙叹了口气,干脆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自己是一棵草,正被从四面八方来的风吹拂着,向左倒、向右倒、向左倒、向右倒……最后他似乎真变成了生长在草原的那颗草,正在倾听着大地本身的呼吸,等着跟这片土地一起进入沉睡。

——直到小腿突然抽了一下筋。

郑云龙猛地睁开眼,这下真是睡意全无了,他绝望地在被窝里翻滚,长手不小心在被窝里摸到了先前带到榻上的笔记本。

诶?反正睡不着,不如记点什么吧。报道讲究客观公平,可日记总要写些私人的东西吧?就当是给自己留个纪念。

郑云龙很快把自己说服了,他立马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坐起身来,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天光,拧开钢笔,翻到本子背面的最后。

然后他写下——1980年,9月23日,秋分。抵达察右后旗乌兰哈达夏牧场。
发表于 2026-1-14 16:49: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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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4 23:29:2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jio得hin可以!!第一段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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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8 21:45: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2 真的?你愿意教我?

郑云龙来了这才知道,草原每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太阳和城市里的不一样,它披着过分红艳的面纱,像舞蹈着的姑娘一样,一个大跳,就轻轻跃入人间,这时候,草原上的人们即将开始一天的劳作。

青年在阿云嘎和萨仁奶奶的毡包里顺利吃完早饭,回到自己的毡包里检查了一下相机,也要准备出门拍摄了。

刚掀开门帘,其其格就从他身边探出个脑袋来,手上正提着个小筐,“哥哥,早……早上好!”

小姑娘嗓门响亮,可把郑云龙吓了一跳,但他马上笑起来蹲下,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她手心,还竖了个大拇指“其其格,今天说的很标准啊,真棒。”

女孩的眼睛唰地亮了,她飞快地把糖攥紧,看着郑云龙,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相机上,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她声音认真,“你……认路,回家?”

郑云龙一愣,随即笑开了——这小姑娘担心他又迷路啊。

来草原的第二天,他在营地里拍摄,相机却突然故障,他打算回毡包检查一下却在相似的毡包间绕晕了头,正午太阳高悬他又分不清东南西北,最后是其其格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牵着他的袖子,一声不吭地把他领回了毡包。

那次回来他送了其其格奶糖,得到糖果的小女孩总算是不害羞了,甚至开始亲近他,每天假装不经意溜到他房门口,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写日记,他也就顺带着让小孩跟他学汉语。

“放心。”他郑重地点点头,也学着她的语气,“我认路的!”

其其格这才抿着嘴笑了,转身挥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郑云龙目送她走远,才接着扛着相机往东边走,他从西一直走,几乎走过了绝大部分盘营的地界,阳光斜斜地照在白色的蒙古包上,在靛蓝色的天空中平添一分梦幻的光影来。

营地还有什么需要拍的呢?

他拍过毡包顶飘出的炊烟,拍过圈里刚醒的小羊,拍弯腰挤奶的妇人,拍白色的奶线滋进桶里的瞬间,拍跨着筐子跑过的孩子,看孩子们追着一条狗跑,笑声脆生生地回荡在天际。

郑云龙的目光落在栅栏外面辽阔的草地,或许,他应该往外走一走了。

心思一动,郑云龙准备问问路,他总得知道走到哪是安全的。

辽阔的土地滋养了这里人们博大的胸怀与亲和,即使郑云龙只在这生活了几天,不少人看见他都主动打了招呼,现在,郑云龙就在那边一间屋子门口发现了一位自己很眼熟的大姐。

他跑过去用手势和蹩脚的蒙语试图询问,大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他点点头,嘴里回了一串蒙语,还做了个挥马鞭的动作。

啊,原来那边是草场,安全,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遇到放牧的男人,郑云龙看懂了,心里踏实多了,认真地道了谢便兴致冲冲地往外跑。

脚下的草短而密,刚没脚踝,干爽的草茎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细响。秋天的草场没有郑云龙在书里看过的绿色海浪,放眼望去,大地更像是一张巨大的,起绒的金黄色地毯,一直铺到天边。

风贴地卷过,顿时又掀起一层草叶摩擦的声响来,四周一望无际,天空一尘不染,满目是大片的蓝和黄,好像他现在突然掉进了只有这两个颜色的世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响,仿佛是催促他去寻找,这世界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啊?郑云龙下意识地奔跑起来。

这一跑也就顾不得什么了,他发现了新的乐趣,大笑也好,大喊也罢,跑起来的时候声音刚从喉咙冲出就会被风卷走,散进无边无际的旷野里,连自己也听不见。

于是他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在草原里狂奔着大喊,要用这辽阔寄存下自己的所有,青年跑得毫无章法,深一脚浅一脚,枯脆的草茎在脚下噼啪折断,风声在耳边回荡,什么都不能阻止这个回到母亲怀抱肆意撒野的“孩童”。

直到肺叶烧得发疼,郑云龙才猛地停住,弯下腰大口喘气,抬起头,眼前是一道低缓的土坡。

坡上草色更深些,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坡也不高,只是让视线抬升了十几米。站在坡顶,风毫无遮挡地扑来,郑云龙低眸看去,发现坡地前方蜿蜒而下的凹处,赫然静卧着一小片湖泊,好似大地遗留的泪滴。

湖边生长着大片的芦苇,苇秆高而密,在风中轻轻摇晃,灰白色的芦穗风一吹就飘出去,青年在湖边坐下,拍了两张,就放下了相机,躺在柔软的草丛里。

目之所及,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坦荡荡地铺满整个视野,郑云龙突然什么也不想去想了,那些在北京时总在脑子里打转的选题、截稿日、人情往来,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只有身下的草是真实的,拂过脸上的风是真实的,这片辽阔到让人失语的天地是真实的。

在这里,在这片芦苇飘荡的湖边,他好像真的可以什么也不想,一直躺到天荒地老。

后来,郑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坐起身来,湖对岸是一匹高大的黑马,它正笔直地站在湖水浅滩里,低垂着头优雅地饮水,毛发在向阳的一面闪着漂亮的漆光。

那是——朝鲁!阿云嘎的马!

郑云龙没叫出声来,毕竟他认得它,但也仅限于认得。

他和阿云嘎,实在算不上熟,他和这位要带他转场的人甚至没有跟其其格熟络,这几天里,两人的交集仅限于每天早晚两顿饭。阿云嘎一向话少,除了必要的翻译,席间多是沉默,他偶尔问些草原的事,阿云嘎答得很简洁,而阿云嘎说起队里的安排,郑云龙也多是听着。

认得朝鲁,还是因为前天,阿云嘎去了趟旗里,傍晚回来时,给他和其其格一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亮晶晶的糖果。大概是看他给其其格分糖误会他也爱吃糖吧,郑云龙当时愣着接过了,只来得及道了声谢,阿云嘎就已经牵着朝鲁转身走了。

他视线里最后留下来的就是朝鲁的背影,黑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有力,毛色在夕阳下泛着缎子似的乌亮光泽,走动时肌肉流畅地起伏,神气得像这片草原的王者,帅得让人忘不掉。

所以现在,郑云龙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朝鲁在这里,那它的主人,一定也在附近。

青年忙朝马儿的四周望去,被他念着的男人正蹲在水边,掬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亮晶晶的。就在那一瞬,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阿云嘎转过头,看了过来。

郑云龙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视力有这样好。

两人隔着一片将暗未暗的蓝,他居然可以看清对方湿漉漉的睫毛。

“你怎么在这?”

还没来得及被这种西方所谓罗曼蒂克的景象迷惑住,对面的人就已经开口打破了静谧。

阿云嘎站起身拍着朝鲁的脖侧,牵着缰绳就朝他走过来,目光触及到他身旁的相机,恍然大悟,“你拍完了吗?天快黑了,一起回去?”

郑云龙心里有种偷窥被发现的别扭,下意识移开了视线,胡乱地点点头,正要起身却发现四肢在这窝了一下午正在发麻,他腿上没力气起来,只好又顶着尴尬问:“那个,能拉我一把吗?”

“好。”

阿云嘎利索地伸出手把人拉起来,两个人慢吞吞地往营地的方向走,朝鲁懂事地跟在身后,暮色把天空染上更深的蓝,郑云龙突然发觉对方似乎有意在照顾他的走路速度,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无措。

在这片草原上,他似乎成了什么被保护起来的角色,郑云龙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这种被特殊关照的不一样,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在这他确实真的帮不上什么忙,起不了什么用。

风急急吹过,吹得他脸颊发木,郑云龙盯着两人的影子,忽然开口,“阿云嘎队长。”

“嗯?”

“到时候转场……”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我不用学骑马吗?”

阿云嘎没有立刻回答,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他转过脸看他,像是在斟酌说辞,“本来,是想让你跟着勒勒车一起走。”

勒勒车是蒙古族转场路上的牛车,一般负责装要带走的行李货物,孩子和女人,包括不方便行走的老人坐在上面跟随大部队一起前进。

郑云龙当然知道勒勒车是什么,他明显更无措了,他快走两步转身挡在了阿云嘎的步伐前,大眼睛在风里飞速眨了两下,“可是我不是小孩,我也不需要这样。”

“但你不会骑马。”阿云嘎冷冰冰地宣判。

“我可以学!”郑云龙大声反驳,可四下安静,对方毫无反应,似乎这话是小孩开玩笑,不必放在心上。

郑云龙尾音慢慢缓下语调,他自觉现在内心翻涌,说不清的羞恼和别扭霸占了他的大脑,他下意识说要学,可他能学得会吗?他能骑得好吗?要是成了拖累还不如跟其其格一起坐车……

总是昂着头看向天空的记者此刻不知道该怎样弥补这种唐突,只好哑着嗓子忽然冒出句对不起,就又回到阿云嘎的身边,低下头慢半步静静跟着。

“道什么歉?”低低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阿云嘎伸出手在郑云龙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他本想再劝上两句,坐车有什么不好的,还稳当。

但看到这人眉眼耷拉着,嘴唇也抿得紧紧的,眼睛委屈地跟有泪光似的,阿云嘎颇为无奈,话也就转了个弯,“想学是好事,我应该问过你再安排的,我的错。”

男人叹气后,还是妥协了,“想学那就学吧,以后每天我教你,不过,在转场前你要是学不好,还是要听我的安排坐勒勒车,知道吗?”

“真的吗!”你不会嫌我麻烦吗,郑云龙没问出口,却还是没忍住在对方这种温柔的承诺里兴奋起来,又问了一遍,“真的?你愿意教我吗?”

“当然。”

郑云龙嘴角一下飞了起来,脚步都雀跃地快了,阿云嘎牵着朝鲁,黑马打了个响鼻,大概是不满慢速已久,阿云嘎摸了下马儿的头,心道:别急,这下走得可以更快点了。

遥遥一看郑云龙居然已经快了几步领先在他们前面,正招手让他们快点,这家伙怎么顺杆儿就爬,阿云嘎噗嗤一声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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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8 21:46: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1-19 18:24 编辑

part 3 嗯,确实是挺厉害的

日子平静而扎实地过着,郑云龙现下每天都忙了起来,他要跟萨仁奶奶熬奶茶,要跟其其格玩,要让阿云嘎教他骑马,又要顾着自己的事,但说是忙,他总有可以躺在草地里舒舒服服什么也不想的时光。

草原上的风几乎将所有他过去秋日里要霸占头脑的愁绪尽数带走了。

他和阿云嘎也逐渐熟络起来了,吃饭就是阿云嘎话最多的时候,不过这可不是因为这人转了性子,而是作为这里唯一一个既会说汉语又会说蒙语的人,他得当起饭桌上的翻译。

哪只母羊可能要下羔了,哪块草场的草被旱獭掏空了洞要留神,旗里供销社来的人说下个月可能有新花色的布头……

谈及这些琐事,郑云龙总努力听着,记着,偶尔也用刚学的磕磕绊绊的蒙语单词回应,不过老是词不达意,惹得奶奶拍着手大笑,连阿云嘎的脸上都不时带上了笑意。

也就是日渐熟稔后,郑云龙才弄明白——其其格并不是阿云嘎的妹妹,她的妈妈赛罕婶子就住在隔壁西边那座毡房,只是男人常年在矿上,家里缺劳力,阿云嘎作为邻居兼队长,便多照应些。

其其格也黏阿云嘎黏得紧,平日阿哈阿哈的叫着,他就误以为她是他的亲妹妹。

“看路。”声音不高,但足以把正在走神的人扯回来。

郑云龙听话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走在他前面半步的阿云嘎。暮色柔和地落在这人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阿云嘎察觉到目光转过眼,两人视线在渐暗的天光里碰了一下,“发什么呆?”

“我哪有。”郑云龙嘟囔了一句,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他并肩。

他们要去马厩。

自从郑云龙得到学骑马的“许可证”,每天晚饭之后,阿云嘎都会带他去马厩和一匹温顺的棕色母马培养感情,它叫阿古拉——在蒙语里是“山”的意思,不过郑云龙总觉得这样一匹花色寻常,性格温顺的马和这个名字不太相符。

为了培养感情,郑云龙有时是要给它刷毛,每当这时阿云嘎就会握着他的手腕,调整刷子的角度和力道。有时是骑着它在营地边缘慢慢走,阿云嘎就牵着绳在他外侧半步陪着他。

不过大多数时候,阿云嘎只是安静地靠在马厩的木栏上,一言不发,看郑云龙笨拙又认真地试图和阿古拉沟通。

反倒是郑云龙自己,在这片只有两人一马的寂静天地里,闲不住嘴,见跟阿古拉说不通,就将目标转向了阿云嘎。

至今他也说不清当初是怎么开了话匣子,或许是因为阿云嘎的安静总让他想起当时那片蓝幽幽的湖泊,又或许是因为对着这样一个总迁就他、保护他的人,倾诉就变得格外容易。

他断断续续地,把自己剖开大半。

讲他在青岛的海边长大,咸湿的海风和这里的风味道完全不同。讲他如何一路考到北京,在胡同里租下一间朝北的小屋,每天出门都撞到门沿。讲他第一次发表文章时的狂喜,也讲他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时的狼狈。

讲他的热爱,他的梦想,他以后想完成的目标。

那时候他说完,早不知道絮叨了多久,手里被他无意识地揪着鬃毛的阿古拉都生气地打了个响鼻,轻轻用头撞他,但阿云嘎却从不觉得烦,他也从来不会说他不切实际,心比天高,好高骛远。

那双眼眸只静静地看着他,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好像他不是在讲什么琐碎的往事,而是在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

被这样一双眼看着,心跳总是奇怪地快一拍。

“咴咴!”今夜阿古拉似乎等得有些久了,隔着老远就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阿云嘎快步过去,拍了拍它的脖颈安抚,解下缰绳,却没再拿在自己手里,反而递给了郑云龙。

“之前的骑马都算不上是真正的骑马。”阿云嘎的汉语越来越标准了,他学汉语比郑云龙学蒙语快多了,好像他的语言天赋确实比对方好一样,“从现在开始才是,绳子你自己拿,你要自己掌控阿古拉跑起来。”

郑云龙愣了一下。现在?自己骑!这件事他期待了太久,也担心了太久,以至于当它真的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时,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青年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心湖像被石子砸出层层涟漪来,“……啊?现在!”

阿云嘎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那明天?”

“不行不行,你都说了那就今天!”

男人捋了捋阿古拉的鬃毛,笑着把缰绳递了过去,忽然想起来个问题,“你能自己上去吗?”

郑云龙无语地瞪他一眼,“当然了!你就看我的吧。”

他接过缰绳,深吸一口气,左脚踩进马镫,双手抓住鞍桥,用力一蹬——然后整个人就挂在了马鞍边上,右脚在半空徒劳地划拉了两下,愣是没甩上去。

阿古拉不明所以地扭过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空气安静了两秒。

“……阿云嘎。”郑云龙的声音从马肚子旁边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羞耻,“……救命。”

阿云嘎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才转回来,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看到了。确实是挺厉害的。”

说着,他走上前,一只手稳稳托住郑云龙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还在乱蹬的右脚腕,往上一送,郑云龙终于是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上马的小插曲后,看见阿云嘎站在几步远不干涉自己的态度,郑云龙握着缰绳准备行动,但他手心都在微微出汗,忍不住低头看了又看他温顺的阿古拉。

他的好阿古拉,别把你的新主人甩飞就行。

郑云龙深呼吸后,开始学着阿云嘎平时的样子,轻轻抖了抖缰绳,脚跟也轻轻地碰了碰马腹,“走。”

阿古拉动了,它的马蹄踏在草场上,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嗒嗒声,郑云龙大喜过望,可走了没几步,阿古拉忽然停下了。

郑云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又抖了抖缰绳,脚上却不敢用力;怕阿古拉突然跑起来自己掉下去,只好有商有量地伏在马背上说:“走呀,阿古拉。”

马儿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仍固执地站在原地,青年慌张起来,回头看向阿云嘎:“它怎么不走了?”

阿云嘎正抱着手臂看着他,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格外明显,眼睛里闪着一点了然的光,“你抖缰绳的时候在往后缩啊。还在害怕?”

男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点赞赏,“阿古拉聪明得很,它知道你在怕,干脆就不动了。”

郑云龙一僵。

害怕被阿云嘎看出来就算了,阿古拉也看出来了?!

阿云嘎已经朝他伸出手:“下来吧。”

郑云龙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缰绳,借着对方的力道滑下马背。脚踩到实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被阿云嘎稳稳扶了一把。

“我……”他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道歉,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事。”阿云嘎松开手,把缰绳牵在手里,转身往回走,“头一回自己控缰,怕很正常,多练练就好了。”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非常寻常的事,没有失望,也没有不耐烦。

郑云龙看着他和阿古拉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鬃毛,心一下放松了,“你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也会害怕吗?”

“那倒没有,”阿云嘎笑了,回忆让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柔软地像月光,“我小时候特别皮,一听到要骑马,恨不得成天住在马厩里,奶奶每次吃饭前都要把我从马上扯下来好好数落一通。”

郑云龙被他逗笑了,“那你小时候骑马摔过吗?我听说学骑马基本都会摔,那……?”

“嗯,摔过,而且我小时候摔过很多次,但好像在马背上飞驰是刻在骨子里的事吧,怕也好,痛也好,都没有盖过骑马的开心。”

郑云龙转过脸来,有些惊奇,阿云嘎平常那样沉默,虽然温柔而善良,但他还是第一次触及到对方像个皮猴子那样调皮的一面。

“哎……”郑云龙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办啊阿云嘎,连你都要摔,我之后还不得摔得找不到东西南北……”

“你本身就不分东南西北啊。”

“……阿云嘎!你才不分东南西北呢!”

男人轻笑了一声,回归了真正的话题,“那你知道会摔的话,就不骑了?”

“不可能。”郑云龙幻想了下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画面,瘪着嘴,“我还是要骑的,我又不是吃不了苦啊。摔就摔了,别人能学会,我为什么不行!”

阿云嘎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类似于赞许的光,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两人一起把阿古拉拴好,回到蒙古包门口,阿云嘎转身要离开时停下补了一句:“今晚早点睡。”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郑云龙冲他摆手,见他远去,胸腔里偃旗息鼓的巨大兴奋才迟来地沸腾起来,他今天尝试了自己骑马诶!

这人就站在门口傻笑,直到察觉到冷,才搓着手钻回毡包,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首先呢,要在顶上画一个大大的笑脸!

【1980年,10月9日。今天自己骑了马!一个人!骑马!!!】

他写完,对着那个笑脸又傻乐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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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9 03:42: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两个人都好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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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18:22: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4 那就让他来实现吧

然而,郑云龙伟大的骑士梦在第二天就遭遇了现实无情的拷打,接下来的日子,他成功为他过早的兴奋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10月10日。怎么还是连马都上不去!幸好阿古拉脾气好,换别的马早踹我了……今天又是被阿云嘎推上去的……】

【10月12日。上去的时候摔马鞍上了,好痛好痛啊,阿云嘎居然笑说我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靠!我迟早能自己上去的!】

【10月16日。我就知道自己天赋异禀,上马轻轻松松啊!不过自己坐上去真的怪吓人的,腰绷着好累……】

【10月18日。阿古拉这个坏姑娘!知道我不怕了就居然故意颠我,一屁股摔地上了……痛啊!】

【10月25日。终于能独立让阿古拉跑个圈了!开心!可惜旁边那家伙就知道泼我冷水,说什么阿古拉知道你得意,下次就不听你的了。我问马有这么聪明?他居然回我:“比你聪明点。”这人嘴里就没句好话!】

【10月28日。骑着跑起来的感觉真好!但还是很慢,跑太快我控制不住,哎……真想痛痛快快地跑一回啊(T ^ T)】

还没等郑云龙的骑马技术娴熟,他翘首期盼的转场就要先一步到来了,十一月初,草原上的风彻底变了脾气,藏着锋芒,刮在脸上有了明显的割感,今年的初雪就快落了。

到那时,就是转场的时候。

营盘里的气氛一下变了,夏牧场的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忙碌。

拆包,捆行李,清点牲畜,加固勒勒车……萨仁奶奶和赛罕婶子带着女人们将锅碗瓢盆、风干的食物和过冬的皮子仔细打包,男人们则检查车辆的每一处车轮和皮绳,给牲畜喂好草料。

阿云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几天匆匆吃过饭就走,见郑云龙和阿古拉相处的好,就放他们自己训练去了。

他太忙了,哪边的物资清点出了问题,哪边的羊跑了几只,分配任务,解决突发问题,他不得不整天东奔西跑,这段时间跟他们说的话都少的可怜。

在拆掉这片草原上所有的附属包后,阿云嘎终于能稍微闲下来,他坐在了那座曾属于郑云龙,而现下已经被拆得空荡荡的小毡包门前,手里捻着一根枯草杆,在指间慢慢地转。

沉稳的目光扫过井井有条的营地,最终落在那个带着其其格正埋头捆扎最后几件零碎家当的身影上。

郑云龙干得很卖力,其其格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看着这一大一小,阿云嘎嘴角无意识地扬了一下。

明天送老人孩子去苏木的定居点,后天拆主包,出发转向冬牧场,男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指间的草杆已经转完最后一圈,被他轻轻丢在脚下的草屑里。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籽和尘土站起身来,弯腰拎起郑云龙的铺盖走向自己的主包。

毡包拆了,没地方睡,总不能让人睡地上。

营地沉入夜色,安排完守夜,阿云嘎才往回走。掀开主包门帘,里头亮着一盏快熬干的油灯。萨仁奶奶今天被其其格央着睡在赛罕的蒙古包里了,榻上的桌旁只一个郑云龙,侧脸压在手臂上,呼吸绵长,已然睡着了。

阿云嘎走过去,本想拍醒他,让人躺好睡,目光却不期垂下去,落在被人压住一角的笔记本上。

郑云龙总带着它,每天都在上面写写画画的,也在上面写字教过其其格,他偶尔也瞥见过。

此刻这页上全是郑云龙潦草的字迹,仿佛累极了时写下的。

【11月3日。明天其其格和萨仁奶奶就要去定居点了,奶奶身体不好冬天不能跟着我们……大家都说冬牧场更冷,路更难走,阿云嘎今天看起来特别累,话都没说几句。转场,到底是——】

文字戛然而止,果然是写着写着睡着了,阿云嘎失笑,正想移开视线时,那压在臂弯下的纸张边缘却因为郑云龙无意识的挪动,微微翘起了一角。

下面几页的字迹露了出来,是更早之前的某篇,他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哭脸表情。

他不高兴吗?

阿云嘎的指尖顿了一下,他回想起这人往日天天呲着牙乐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在难过呢?他唾弃自己升起的巨大好奇和偷看的不道德行为,却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将上面那页日记缓缓掀开,让下面那页完整地展现在昏黄的光晕里——10月28日的日记就这样印入他的眼帘。

“哎……真想痛痛快快地跑一回啊(T ^ T)”

光晕在男人脸上跳跃,他的瞳孔在火光里发亮仿佛燃烧起来了,瞧着身旁安睡的人,阿云嘎心跳得出奇的快。

他甚至能想象出郑云龙说这句话的神态来,那家伙必定半低着头,又在咬他的嘴皮了,脸颊上一鼓一鼓的,叹完气就要蹙起眉瞪起眼睛来。

只是这样吗?想痛痛快快地跑一次马?沮丧的原因这样单纯,这样可爱,阿云嘎很惊奇却又觉得合理极了,郑云龙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孩子气的人啊。

那人翘起的额发还贴在面颊上,睫毛长长,脸颊被手臂压出一块嫩白的脸肉来,阿云嘎鬼迷心窍地凑上前帮他把头发好好地捋在耳后。

反应过来后,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剪灭烛火,小心地将笔记本抽出来放好,才再弯下腰,一手托肩,一手抄过膝弯,将郑云龙稳稳地抱了起来,放在铺好的皮褥上,拉过被子盖严。

青年一进被窝就翻了个身,簇起眉来,阿云嘎又定定盯着那眉间的沟壑看了一阵。

郑云龙目前骑马是完全可以适应转场的节奏,想跑一回马到时候等他自己熟练了自然能够做到,不过在冬牧场,雪太大,跑不快,得委屈他等到来年三四月份去春牧场了,可那又太远。

这明明是很好的解决方法,到时候草场辽阔,随便他跑,但阿云嘎就是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下意识不想等到那时候,又不是等不了。

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让男人辗转了大半夜。

第二天,阿云嘎顶着眼下的青黑和刚醒的郑云龙面面相觑,对方明显反应过来不可能是他自己爬上床的,耳尖唰一下全红了,急匆匆抓着外套就钻出门帘洗漱去了,阿云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总算琢磨出了答案。

长生天要管草原上的风雪,生灵的命运,生死和迁徙,总是分不出心思惦念旅人的小小愿望的,等祂想起来实现时,早不知过了多久。

有些东西来得太晚,就不被需要了,有些心愿过得太久,就会变成遗憾,即使之后弥补也找不到最初的渴望了。

……他不想这样简单的心愿变成缺憾,仅此而已。

毕竟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渴望——也许是想在那达慕大会上摸一摸冠军的马头,也许是盼着迁徙路上阿布能把他抱上自己的鞍前一块儿骑一程。可那时的风很大,日子很赶,身边的人忽然也消失了,他稚嫩的期盼早不知掉落在哪片草窠里了,甚至来不及成为一声叹息。

所以,在期限之内,就让他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阿云嘎推开毡包的门,门外天空湛蓝如洗,今天也恰好是个跑马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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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1 17:03: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5 别笑了,你要喝一肚子风回去吗?

“嘎子,出发了!”门外牧民的呼唤声响起,阿云嘎收敛起思绪,往马厩走去。

按照今天的计划,队里几个壮实的男人要将不便长途跋涉的老人孩子,以及一些物资送往苏木方向的牧场边缘,整个冬天他们要呆在苏木的定居点。

郑云龙主动请缨要跟上帮忙,阿云嘎应了下来。

交接时,其其格抱着郑云龙的脖子不肯撒手,眼圈红红地说,“郑哥哥冬天一定要来看我们啊。”萨仁奶奶拉着阿云嘎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送别的车扬起尘土远去,消失在地平线,阿云嘎牵着朝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风卷着草屑掠过空荡荡的岔路口,他回头看向郑云龙,他牵着温顺的阿古拉,也静静立在一旁。

半晌,阿云嘎才收回目光,走向郑云龙接过了他手里的缰绳,简短地朝旁边一个正要骑马回营地的年轻牧民招呼了一声:“巴图,帮我把阿古拉带回圈里。”

叫巴图的青年利落地应了,接过缰绳,朝郑云龙友善地笑了笑,便先往营地方向去了。

而阿云嘎利落地上了马,黑黝高大的朝鲁和他一齐看向青年,“郑云龙,上来。”

“啊?”他显然没明白为什么他的马被带走了,那怎么回去啊,两个人只有一匹马,一起骑吗?

心脏猛地一跳,郑云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迟疑地握上了阿云嘎的手,借着那股沉稳的力道跨上马背,坐在男人身前,“为什么要一起骑啊?”

阿云嘎低低的笑声在他耳畔响起,烫得他耳尖痒,郑云龙不自在地扭了扭,对方宽阔的胸膛就在他背后,皮袍很厚,可他却觉得那温度都似乎直接透了过来,从他的肩胛一路烫到脊椎。

“奖励,看你学骑马特别用功的奖励。到冬牧场在雪里可就跑不快了,今天让你体验一下。”阿云嘎轻声回应道,“你要不想那算了?”

“想想想!”

“那坐稳了。”话音落下,阿云嘎一夹马腹,他们身下的朝鲁就像蓄满的弓箭般冲了出去,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旷野里。

呼——!郑云龙被骤起的风呛住了,巨大的,张狂的,暴烈的,他差点剧烈地咳嗽起来,速度太快了,比他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快上无数倍!眼前的景象被疾速拉扯成模糊的流线,地面的起伏通过马身加倍地传递上来,他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

“啊!”郑云龙忍不住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死死抓住阿云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他向后靠得更深,背脊完全贴上对方的胸膛,那里有心跳,透过两层袍子,一层血肉,咚咚地擂击着他的脊骨。

这太爽了!!!

在狂风和辽阔的原野里奔跑,就像飞翔!

不过朝鲁跑得太快了,郑云龙的脚踝都被震得发麻,大腿内侧与鞍具摩擦,臀骨每一次砸下又弹起,都传来钝钝的痛,让他不由得眼球发干,狂风竟在眼底盘旋着积蓄起一汪泪。

闭眼吗?不!青年反而瞪大眼,痴迷地看世界在速度中变形,看远处的蒙古包坍缩成白色的斑点,看羊群化作流动的云影,脚下的牧草是金黄的,天边的夕阳也是金黄的,世界是一片亮澄澄的黄,像一滩泼溅开的熔金,烧进他瞳孔深处。

狂风里再无杂音,他飞翔着,意识都开始漂浮。他想:这是我的身体吗?这震动,这呼啸,这被风贯穿的胸腔。还是说,我已经散开了,变成马鬃里的一缕毛发,牧草尖上的一颗露珠,阿云嘎呼吸间的一粒尘埃?

奔跑没有尽头,时间失去刻度。只有马蹄夯地的节奏和自己心跳的节拍,它们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原始的鼓点,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朝鲁终于慢下来的时候,郑云龙还在那种震颤里。他浑身发软,松开攥紧的手指时,才感到关节酸麻,下意识向后倒去,脊椎一节一节松下来,彻底陷进阿云嘎的怀里。

呼吸还是乱的,又急又深,吐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大口喘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却在逐渐平息的喧嚣中,捕捉到身后阿云嘎的心跳。

那心跳也有些快,却比他自己的沉稳许多。

郑云龙忽然意识到这距离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近到自己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

他应该坐直的。

什么礼节体统,还有下意识说不清的慌张都在提醒这一点。

可身体还软着,风也冷,背后的温度又实在暖和,他想着借口说服自己,甚至去怪罪方才过分剧烈的运动和尽职尽责的马儿,哎,他就……稍微靠一会,就一会……

此后四下只剩交织的呼吸声,阿云嘎似乎也没有计较他的那点僭越,缰绳松松搭在手中,手臂虚虚地圈着他,郑云龙微微抬头,发丝正蹭过对方的脸颊。

两人正前方的夕阳圆得吓人,在天际远处,或许在几千公里外,几万公里外的大海那儿吧,正慢慢下落,余晖都化成了一片火红的影。

这是郑云龙第一次看到如此广阔,如此壮丽的火烧云,用话语已不能形容,他下意识坐起身来仔细去瞧,风立刻钻进两人之间的缝隙,让他轻轻打了个颤。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阿云嘎低低的声音,“我们这儿的晚霞怎么样?好看吗?”

郑云龙赞许地“嗯”了一声,心有所感地转过头,阿云嘎低垂的褐色眼瞳里映着整片火红的天,连天扯地地,正燃烧着,他触及那目光,却真是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一缩,匆匆收回目光。

可野火连天,容不得他逃跑就已经蛮横地燎进他体内,噼啪作响。

恍惚之间,郑云龙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比今天还美的晚霞了。

太阳已经落下一半,朝鲁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踏了踏地面,他们该回去了。

“走吧,回去了,再过会就天黑了。”

“啊……现在就要回吗……”他还没看够呢,这样美的夕阳,怎么能看够呢。

阿云嘎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下缰绳控制朝鲁走得慢了些。什么都不用说,郑云龙立刻明白了他的纵容,于是,在接下来暮色由红转蓝的那几分钟里,他盯着远处落下的夕阳,一直吃吃地笑着,声音很轻,但顺着风几乎都落在对方耳朵里了。

真是的。

阿云嘎松开了一只握缰的手,用力在郑云龙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顶上揉了下,语气无奈:“别笑了,你要喝一肚子风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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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2 15:56: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太好了,已经有画面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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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3 18:53: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6 我们帐篷的厄赫讷尔真能干

转场远比郑云龙想象得艰难的多。

试想一下,在辽阔无边的孤原上骑着马,赶着牲畜,每天扎完帐篷第二天再拆掉,循环往复,足足要跋涉七八天才能到冬窝子……真是太累了……

出发那天大家都起得很早,早早拆了剩下的毡包绑上勒勒车,赶着牛羊,男人们骑着马,女人和大孩子们坐在车上,踏着忽然落下的薄薄初雪前往冬牧场。

阿云嘎和几个有经验的人带队走在最前面探路,郑云龙跟着其他牧民在最后的牛群羊群屁股后面跟着,防止牲畜掉队。

本身大家只要求他在马上稍微盯着点物资,谈不上让他真去赶羊什么的,能骑马跟好队伍,对于这样一个刚学会骑马的记者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郑云龙这人实心肠,又热情,眼见别人忙着,他不好意思什么也不做,于是前两天的路上他就装作不经意帮着巴图去撵掉队的羊。

蒙古族小伙子见他这样,也不说什么客气话了,笑着教他怎么赶羊。

不过,赶羊真不是件轻松的活计,尤其是对于骑马技术并不娴熟的某人来说。

大部分羊都是乖顺的,他们挤在一起慢吞吞地走,可偏有的羊顽皮得紧,它们会突然停下去啃草,莫名其妙往反方向挤,或者干脆脱离队伍溜到有积雪盖着的沟里去。

每当这时候,郑云龙只好笨拙地骑着阿古拉,在羊群的侧后方学着巴图发出“嚯——去去——”的声音来,左奔右跑,一只手甩鞭子,一只手扯缰绳。真真实实这么忙上一天下来,他骨头都散了,浑身跟被人暴揍了一顿似的。

日落后他们停靠在当天的驻地,搭起临时的小帐篷,拴起马匹,把牛羊圈在靠水草的地方,接下来又是一次劳作:喂马,铺毛毡,舀水,烧牛粪,煮奶茶……

全部整顿好后,人们才能围坐在帐篷里面喝茶吃干粮,这就不得不说到一件事了——牧民的帐篷多是以家庭为单位搭的。

像赛罕这样丈夫在外地的妇女会结伴同住,她虽与阿云嘎、郑云龙相熟,但总不好与两个单身男子同帐。于是分到最后,阿云嘎和郑云龙自然而然地被分在了同一顶小帐篷里。

而阿云嘎身为队长,在众人安顿后还需要巡视清点,马匹拴牢了吗?牛羊数目有没有少?队里是否有人身体不适?这一通事情忙完,往往夜色已深。

因此,煮茶备饭的活儿,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先一步回到帐篷的郑云龙肩上。

他做饭一向有天赋,在北京他就是下班后自己做饭,经历过奶奶的教导,他现在做起内蒙古的吃食也不在话下。

但这过程实在艰难了,前两天他不赶羊还好,今天骑了一天马,赶了一天羊,只觉得自己已经几乎站不住,大腿内侧磨得疼,筋也哆嗦得抖着,可还得去勒勒车拿东西走一趟,打水再走上一趟。

阿云嘎回到帐篷里时,铜锅正冒着热气,郑云龙看见他掀帘进来,没说话,沉默地打了一碗滚烫的奶茶递过去,又把在氤氲热气上温了一会的风干肉和干粮给他。

冷空气里,喝太慢茶就凉透了,阿云嘎没客气,接过碗吹了两下便大口喝起来,三下五除二把干粮吃干净了。

滚烫的奶茶下肚,驱散了寒气,阿云嘎又自己舀了一碗喝,目光落在对面正抱着空碗发呆的郑云龙。

往日在席间他总说说笑笑的,今天怎么安静成这样?阿云嘎想着,主动说起了今天队伍前列发生的事来。

郑云龙不是没兴趣,实在是累极了,一想到他们等会还得收拾,更是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阿云嘎每说完一句等他发表意见时,他只好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阿云嘎看着他那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今天这么累……该不会是帮着巴图赶羊了?”

郑云龙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阿云嘎这才了然今天郑云龙“郁郁寡欢”的原因,白天他在队伍最前面,只能偶尔回头远远瞥一眼,有那么两三次,他看见羊群侧翼一个笨拙的身影正慌张地驱赶着离群的羊,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只当是他们营里的某个新上手的人,原来,那是郑云龙呀。

“那你回来还准备好饭了呀?这么能干!”阿云嘎决定对于小郑同时热心肠还完成超份额工作的事给予表扬,笑着凑近他捧场道,“难怪啊,我就说今天的奶茶怎么格外香……”

他顿了顿,看着郑云龙茫然地眨了下眼,才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原来是我们帐篷的厄赫讷尔不辞辛苦亲自煮的,我太荣幸了!”

声音不低,外面几个路过的牧民听见了都发出了然而促狭的笑来,郑云龙懵得脑袋转了两圈才想起这称呼的意思来——当家的女主人。

“阿、云、嘎!”郑云龙脸上顿时一阵热意上涌,这哪是什么表扬啊,他……他怎么又开他玩笑!还是这种玩笑!

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羞赧和一点点被戏弄的无措。

不过他现在瞪人半分凶悍的劲都没有,那双累得雾蒙蒙的大眼睛瞪过去,倒看上去像是委屈得紧,湿漉漉的,根本没什么攻击力。

阿云嘎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那点促狭的笑意都化成软软一滩,他越看郑云龙越顺眼,湿润发亮的眼睛,被热气熏地微红的脸颊,紧紧抿起的薄薄两瓣唇,一个念头忽然撞进他心里。

他长得真好看。

尤其是现在瞪人的样子,甚至像在……撒娇?

男人心里突然浮现出这个诡异的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连忙停下得意的笑,同时收了那点难得的欢脱,咳了两声问道,“你吃饱了没?”

郑云龙叹了口气地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云嘎不再多说,利落地起身,把两人用过的碗和锅拿到帐篷外收拾干净,把剩下收尾的活计全包揽了。等他再钻回帐篷时,郑云龙已经维持着抱着膝盖的姿势,头一点一点地,快要睡着了。

“躺进来睡。”阿云嘎把两人的褥子铺开,拉起一个角,好让郑云龙慢吞吞地爬进来躺下,“今天不写日记了吗?”青年半张脸都缩进被褥,在昏暗光线下眉心紧簇,他极轻地摇摇头,连眼睛都不舍得再睁开了。

今天他们俩都不守夜,阿云嘎人也钻进了被窝,被子还是冰凉的,而旁边的郑云龙缩着几乎要把自己变成个大球,阿云嘎凑过去,“抖什么?冷吗?”

郑云龙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对方只是犹豫了一刻,就将他轻轻拥进怀里,是他现下的状态太差,还是他的表情太可怜?郑云龙后来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阿云嘎体温高,跟烧起来的炉子似的,整个人热乎乎的,郑云龙累得完全想不起来前几天他还在对他们要同床共枕这件事,感到无比的尴尬和紧张,现在他听着对方在自己脑袋旁的呼吸声,居然觉得温暖又安心。

在逐渐暖和起来后,阿云嘎便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胸膛的那具身体的大腿外侧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着,“腿疼吗?”

他低下头问道,这声问询来得太自然,仿佛只是这紧密相拥姿势下,一个顺理成章的发现。

郑云龙被这近在耳边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勉强掀开一点眼皮,迷迷糊糊地看向他。他其实没太听清问题,只是凭着本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嗯。”

啊,郑云龙又在撒娇了,阿云嘎想,又下意识要将这个想法抛走。

他没再说话,环在郑云龙腰侧的手臂紧了紧,将他固定在自己怀里更安稳的位置,另一只手向下探去,揉按起紧绷的筋肉,对方在他怀里轻轻抽了一口气,但在长时间的力道下,郑云龙的腿不再紧绷,呼吸也更加绵长均匀。

阿云嘎也终于放下心陷入沉睡。

风雪在帐篷外呼啸,明天又要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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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5 02:56: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甜的奶茶,好甜的...女主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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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5 12:28: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rtin 发表于 2026-1-25 02:56
好甜的奶茶,好甜的...女主人哈哈哈

阿嘎公然泥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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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6 00:34: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7 羊……会害怕死亡吗?

在荒原里跋涉七八天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选好背风的坡地,他们就娴熟地一起搭建蒙古包,两三个小时的光景,几座崭新的白色毡包就在冬牧场稳稳立了起来。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牧民们要忙着用木桩和皮绳扩建牲畜的圈栏,再用干透的羊粪铺上一层又一层来保暖,不让牛羊卧着休息时冻到肚子。

这几天的时间里郑云龙总苦着个脸,因为他要跟在赛罕后头,漫山遍野地捡拾那些干透的羊粪蛋。一天下来,手指冻得通红,青年回到包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围着炉子拼命烤火,眉眼全皱成一团,惹得偶尔早归到阿云嘎忍不住笑。

而阿云嘎,他忙得很,每天天不亮就骑上朝鲁,赶着羊群和一部分牛马去远处尚有草色的坡地放牧。

冬日草场贫瘠,牲畜为了吃饱总啃食得很仔细,在积雪下寻找那草色就更慢了,常常天边泛起青灰色时,郑云龙才能远远望见归来的队伍,像一片缓缓移动的云,贴着雪原的地平线飘回来。

这时候他就会飞速钻回蒙古包里,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再把水烧上,一般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之后,外面就会传来归来的声响——牛羊归圈的叫声,牧民互相招呼的蒙语,还有他熟悉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裹挟着凛冽寒气的阿云嘎就弯腰进来了,眼睫和眉毛上结了浅浅一层白霜。

“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前两天晚这么多?”郑云龙问,他们在到冬牧场的第一天就一致协商后决定住在一个蒙古包里。

阿云嘎脱下厚重的外袍,抖落上面的霜雪,“明天要冬宰,上午没时间放他们,得让他们今天吃饱些。”他走到炉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就着跳跃的火苗烤着。

“冬宰?”郑云龙递去一碗滚烫的茶,阿云嘎接过来,双手捧着,吹开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直到那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五脏六腑里盘踞的寒气,他才回复了对方的疑问,“对,我们要在正式入冬前宰一部分牲畜储备过冬,肉当天做一顿,剩下的拿来做风干肉,其他东西,皮毛还有内脏什么的也有用。”

郑云龙一时怔愣,阿云嘎的声音很平静,他盯着跃动的火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不远处的羊圈里,明天……那里就会有几只羊死掉了吗?

它们才跟随牧人走到新的地方,一起经历过风餐露宿的跋涉,或许它们正期待着开启新的生活,可其中就有同伴,或者是它们自己,要被吃掉了吗?

郑云龙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微妙的难受,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个传统,来之前他也是做过功课的,理解牧民为过冬而宰杀牲畜的行为。

同时,他也不是什么圣人转世,素食主义,他爱吃牛羊肉,在草原上手把肉更是没少吃,谁会不明白每一口肉都来源于这样的终结呢。

但知道终究只是知道,亲眼目睹生命的流逝对他而言是一件很难想象到的事。

“明天你要拍摄吗?”阿云嘎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郑云龙抬起头,完全没想到他会问,他几乎手足无措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不了吧,这种照片应该也过不了审核,我到时候文字描述一下……就好。”

阿云嘎似乎看出了他微妙的抗拒,也没再问,转移话题聊起了其他的事,郑云龙也松了口气,听对方说着,可到底,他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胸腔里这种说不清楚的空茫一直持续到明天清晨的冬宰到来,郑云龙掀起门帘走出去,深深吸了口冷空气,跟随大家忙碌起来,冬宰对牧民是大事,他们的仪式虽已简化,但之前与之后的祷告是少不了的。

阿云嘎和巴图几人从圈里抓出几头羊来,它们显得很警惕,咩咩叫着嚷着,似乎看出了这次出圈的不同寻常,可还是被拎着腿拖到空地上来了。

持刀的男人们都拍了拍羊的脊背,又给它们喂了一点水,用蒙语轻轻说了什么,手上就开始动作了。

刀很快,羊死得也很快,它们流出的汩汩鲜血也被用盆接住,剃毛,剥皮,清理内脏……郑云龙几乎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这发生得太快,他以为自己昨晚已经做足了面对生灵死亡的勇气,却发现,连这勇气都不需要用到就结束了。

胸腔里那微妙的难受忽然消散,他反而上前一步,想看看那些羊,郑云龙的目光定格在一只正面对他的羊头,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空空茫茫,倒映着灰白的天空,神情居然如此温和而平静。

他盯着看了好久,久到侧对着他在剥皮的阿云嘎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给旁边人交代了一句就走了过去。

“郑云龙,你……还好吗?”这声问候后,青年如梦初醒,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眼耷拉着,已经为他挡住了那边的景象,正有些担心地扯着他的衣袖。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可能不太好看。

“你回房里烧水好不好?”阿云嘎放低了声音问他。

郑云龙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来话,于是想扬起一个笑给他,表示自己没事,可这也很勉强。对方的语气放得更软了,“听话。去烧水吧,好不好?”

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转身离开,没有试图再次看向那片让他心颤的雪地。

中午丰盛的大餐郑云龙也只是大概对付了几口,下午,他更是主动跟着阿云嘎去放牧,冬日的草场辽阔而寂寥,他骑在阿古拉背上,跟着缓慢移动的羊群,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挥动一下鞭子,将离群的羊赶回队伍。

晚上回到包里,他又是胡乱吃了两口东西,便早早地钻进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虽然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根本睡不着,闭着眼,眼前还是清晨那双平静的羊眼睛。

阿云嘎收拾完,又照例出门去检查了一遍牲畜圈栏和营地的安全,在寒风里站了一阵,才踩着晚上又落下的雪回到包里。

炉火将熄未熄,是一片昏暗的暖意,灯早熄了,想必郑云龙是今天太累已经先睡了,阿云嘎轻手轻脚地脱去外袍,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那床皮被,刚躺进去,身侧一直安静蜷缩着的人却忽然动了。

整个带着被窝里暖烘烘气息的温热身体,毫无预兆地贴了过来,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有些急切又有些笨拙地环住了他的腰,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阿云嘎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了。

他保持着被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怀里身体的颤抖,透过布料传来的偏高体温,还有对方发顶抵着他的那一点点潮湿的汗意,都清晰地让他一瞬间大脑空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紧绷,“……睡不着?”

郑云龙没出声,阿云嘎只感觉到他后背那块布料被人蹭着动了动,大概是在点头吧。他叹了口气,感觉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阿云嘎没有再问,他沉默地抬起一只手,覆在了郑云龙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他总是这样,选择安静地倾听,可这样就够了,只需要这样,郑云龙就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托出去。

声音终于划破寂静,在背后闷闷地传来,“阿云嘎……羊会害怕死亡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困惑。

“我想它们会的,没有生命是不害怕死亡的。”

“可是,我看见了它的眼睛。那它为什么会,为什么……会那样平静?”他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还在试图理解那个超出他认知的画面,“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以为我会怕,怕血,怕它们叫……可这些都没让我怕,只有那双眼睛,它太平静了……”

是死后就会变得如此恭顺,还是因为握刀的人是养育它的牧人呢?

牧人看着它长大,曾亲手小心地把它从母羊的胎盘旁拾起放在毡袋里用奶哺育;曾带着它在漫山遍野里寻找最茂盛多汁的青草;曾在它跑丢时,发动邻居们把它找回。他们由北向南,由南向北,在这条迁徙线上奔波,他们彼此陪伴,这些……羊都记得吗?

或许它们在得知自己的命运后会接受,可那一刻它们会怨吗?

郑云龙不知道,他不是羊,他不知道那只羊究竟是怎么想的。

阿云嘎静静地听着,对方箍着他的力道随着问询松懈,他放开手,转过身跟郑云龙面对面,温热的呼吸打在对方低垂的眼皮上,他伸出手顺着青年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慢地安抚着。

“你知道吗,”阿云嘎缓缓开口,“我们游牧的人死后,是不土葬的。”

郑云龙在黑暗中抬起一双朦胧泪眼,他似乎没有想到话题会转向这里,他轻轻向阿云嘎的怀里靠了靠,似乎这个话题太沉重,需要汲取更多温暖才能承载。

“我们实行的是天葬,死后只把身体放在一处开阔草场就好,之后无论是被鹰鹫带走,还是被狼狐啃食,都是天意。”

“我们牧人从生下来就靠草原活着,喝它的水,吃它养育的生灵,受它四季的变化,死后,将一切还给它,还给来年的新草,是很公平的。”

他顿了顿,手掌停在郑云龙的肩胛骨上,那下面有一颗心正在为另一群生灵的终结而剧烈跳动,阿云嘎产生了第一次他们见面时的想法,他太像一只羊羔了。

单纯,温吞,甚至,是信赖他这一点。

“羊被我们养大,吃草原的草,喝草原的水,然后它们的血肉变成我们的力气,皮毛变成我们的温暖,骨头最后或许也归于尘土,变成草场的肥料。”阿云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看,这就像一个圆。羊吃草,我们吃羊,我们和羊最后都归于草原,草原又长出新的草……”

他稍稍退开一点,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郑云龙湿润的眼睛,轻轻拇指抚过郑云龙的眼角,拭去那一点冰凉的水痕,“我也不知道羊死前是怎么想的,或许它什么也没想。”

“生命的事,有时候没那么复杂,彼此问心无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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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6 14:28: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好好呀,喜欢喜欢,老师好厉害!!!(ღ˘⌣˘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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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1-31 23:51 编辑

part 8 他是不是有点喜欢阿云嘎?

“诶呀,怎么有点松……?”郑云龙正坐在阿古拉的马鞍上,屁股扭了两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正给朝鲁梳理鬃毛的阿云嘎听见。

闻言男人果然走了过来,俊朗的眉眼在冷风里微微蹙起,可手上动作却很利落,帮郑云龙重新收紧了系带,“都学这么久了,怎么还系不好鞍?”

等瞧着人稳稳当当地坐好了,他才接着做他自己的事去了。

“这就叫学无止境!”郑云龙冲他背影扬了扬下巴,拌嘴道,话说完自己先乐了。一阵裹着雪沫的风恰在此时刮过,直直灌进他笑得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里,害得他顿时岔了气,弯下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得,嘴炮得意一回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咳嗽声刚落,那个刚转过去的宽阔背影就立刻转了回来,几步跨到他跟前,颇为无奈,“感冒了?怎么突然咳这么厉害?”

郑云龙一边咳一边摆手,脸都憋红了才挤出声音:“没……咳咳!是风……风呛的!”

阿云嘎怀疑地打量着他因为咳嗽而泛红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像感冒的初步症状,而且鉴于这位小郑记者最近兴致高涨,屡次三番出门拍照,晚归又带着一身寒气回家的事迹,阿大队长合理怀疑他是真感冒了。

“真的?”他语气里满是不放心,目光扫过郑云龙全身,“我看你就是穿少了。走,回去再加件衣服。”

“我真没……”郑云龙还想辩驳,可阿云嘎已经不由分说地牵过了阿古拉的缰绳,把一人一马往蒙古包的方向带。

“哎!嘎子!我今天还没拍照去呢!”

“拍什么拍,先回去。”

“我靠!凭啥啊!”

“不许说脏话!”

抗议无效,最后,这位壮志未酬的记者同志还是被“押送”回了温暖的蒙古包。

阿云嘎让人坐在炉边最暖和的位置,自己则从翻箱倒柜找到药箱子,再从里面找出一包板蓝根冲剂,用热水冲开,递到郑云龙面前。

“预防一下。”他言简意赅,示意他必须喝完。

大惊小怪……

郑云龙撇撇嘴,瞪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地接了过来,吹了两下仰头闷完了,苦死了……他龇牙咧嘴了吐了口气,整张脸皱成一团。

阿云嘎又给他添了一杯温水,他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就端着不动了,任由热气熏着脸,目光幽怨地落在炉火边正给他烤手套的男人身上。

“别看我了,”阿云嘎的声音幽幽响起,头也没抬,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喝完就去被窝里躺着,发发汗。今天你就别想再出去了。”

郑云龙被戳穿,悻悻地收回目光,小声恨恨地嘟囔了句“专制”,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皮褥子被炉火烘得暖融融的,就像冬宰那夜里同样温暖的一个怀抱。

明明已经过了十几天,他每每想起来总好像就在昨天似的。

他本身还憋着气背对着阿云嘎,此刻想到这却突然又想看看对方了,青年窸窸窣窣地又转了个身,面朝着阿云嘎的方向,将半张脸埋进皮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张望。

男人已经收拾完药箱了,今天是隔壁邻居放羊,他们早上去修了前两天发现破损的圈墙,现下没有什么活计要做,阿云嘎正坐在炉边,修理着一副旧鞍具。

跳跃的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皮绳间,那双手,白天能稳准地握住缰绳和刀具,此刻也能做些如此细致耐心的工作。

阿云嘎好像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他能驯服暴脾气的烈马,能追着蹄印跨过山找到走丢的牲畜,能扛起最重的木梁来搭圈;在这片草原上,营地里谁家的勒勒车轴断了,马鞍皮绳磨穿了,甚至铁皮炉子漏了缝,解决不了的,阿云嘎总有办法,好像无论什么,他总能稳妥处理好一样。

就连处理他这么一个外来人员各式各样的问题,他也得心应手。

郑云龙把脸往皮褥里埋得更深了点,说真的,他其实一直知道,阿云嘎待他,好像不太一样。

阿云嘎对他好,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待谁不好呢?对萨仁奶奶,对赛罕,对其其格,对营地里的其他人,他总是热情而周到的;阿云嘎喜欢管着他,就像今天按着他吃药一样,可他也管着巴图那群小伙子,训斥他们莽撞,督促他们勤勉;阿云嘎纵容他,纵容他笨拙地消耗掉许多个下午学习骑马,纵容他在冬宰那夜恐惧地贴近拥抱,纵容他在失眠的夜里,依赖那只轻拍他后背直至入睡的手臂。可他也同样纵容其其格那些天真的小脾气,予取予求。

桩桩件件,似乎都能在阿云嘎待旁人的方式里找到模糊的对应。可郑云龙一向对于情感十分敏锐,他就是觉得,不一样,而且是从根本上不一样。

还没等他琢磨出来,炉火边的阿云嘎似乎修好了鞍具。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目光不期然就和偷看的郑云龙对了个正着。

郑云龙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躲,却又硬生生梗住了,凭什么躲,他看两眼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他现在可还生着气呢,凭什么把他圈包里不让他出门!

两人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地对峙了几秒。

阿云嘎率先败下阵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还气?”

郑云龙抿紧嘴唇,没吭声。

阿云嘎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明天我去北边放羊。”

郑云龙耳朵动了动。

“昨天我发现那边有野果丛,大部分被雪打掉了,但应该还有一部分还在,”阿云嘎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的事,“那东西酸酸甜甜的,你不是嫌药苦吗?明天我给你带点回来。”

郑云龙的糖早被要去苏木定居点的小孩们瓜分了,剩下那么两颗被他自己嘴馋吃掉了,这下这话真是说到他心坎上了,郑云龙点点头,嘴角大发慈悲地翘起来,总算是不憋气了,“那说好了,你可别忘了啊。”

“我哪次忘了你的?”

这倒也是,阿云嘎处处应着他,哪次没做到过?郑云龙甜滋滋地想着,终于突然琢磨了出来,他俩这相处模式……不就跟处对象一样吗!

这想法来得太突然,砸得他有点发懵。男人和男人……他不是不知道,可这事真落到自己头上,落到阿云嘎身上,他理智上觉得哪哪都不对,可实在又感觉就是这么个理……

郑云龙心里顿时像揣进了一只不听话的鸟儿,扑棱棱地乱撞,带来一阵阵陌生的悸动和慌乱。

阿云嘎到底把他当啥看啊?他八成不知道男人和男人还能有这层关系吧,这儿的人,想法都比较传统……郑云龙这么一想,又觉得有点没着没落的。阿云嘎对他好,那好里,有他想的这层意思吗?

他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可这念头一起,他就惴惴不安起来了。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阿云嘎真是喜欢他,想跟他处对象……

那他自己呢?

郑云龙偷偷瞄了眼阿云嘎,那人似乎还等着他的回复,垂着眼看他,浓密的睫毛又长又漂亮,正安静地覆着,好像在湖边那一瞥。

一种陌生的情绪,忽然像春草顶开冻土,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了。痒痒的,带着点慌乱,又带着点说不清楚的甜蜜。

郑云龙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其实,甭管阿云嘎喜不喜欢他,他是不是……已经有点喜欢阿云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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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每天都来看看老师更新没有,还好情感进度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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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part 9 长生天,我求您……

翌日,天还没亮透,灰青色的光勉强勾勒出蒙古包的轮廓,包内,阿云嘎正轻手轻脚地起身,皮褥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本不欲惊扰枕边人,可脚刚沾地,就听见身后传来含糊的嘟囔:“几点了……”

回头一看,郑云龙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头发睡得乱翘,半边脸上甚至还有一道被厚重被褥压出的红痕。

“还早,再睡会吧。”阿云嘎压低声音,转身蹲到炉边,用铁钩拨开暗红的灰烬,添进几块干透的羊粪砖,火舌很快舔舐上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郑云龙拥着被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睡不成了……你前几天不是说,兽医估摸这两天该转到咱们这片?我得赶着把胶卷和稿子拢一拢,好托他捎去旗里邮局。”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阿云嘎正拨弄炉火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很快移开,莫名觉得那跳跃的火光晃人得很,昨夜那纷乱的念头,又悄然浮了上来,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郑云龙清了清嗓子,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继续解释道:“转场前我那次去旗里,挑着寄回去了秋天洗出来的胶卷,但稿子一直没腾出手写。最近紧赶慢赶,总算是差不多了。得趁兽医来这趟送出去,不然等往后天更冷,雪封了路,我一个人可没法往旗里跑。”

“嗯。”阿云嘎应了一声,没多话。他将昨夜就备好水的铜壶架上炉口,转身穿上厚重的皮袍,扎紧腰带,检查身上别着的一把短刃和一只装着干粮和奶豆腐的羊皮布袋。

没一会,炉上的铜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阿云嘎拎起铜壶,给郑云龙冲了碗滚烫的茶,放在他手边的小矮桌上,自己则掰了块硬馕,就着茶几口吃完,就算是解决了早餐。

放下碗,他拎起靠在门边的马鞭,走到了门边。

“我走了!”

他的视野里,郑云龙正捧着那碗过烫的热茶,被热气熏得眯着眼,手指捏着碗沿来回倒手,试图让温度降下来,听见声音,他扬起笑脸,语气轻快,“嗯,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啊!”说完,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那碗茶上,低下头小心地吹着气。

阿云嘎的眉眼都弯弯地笑起来,伸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羊圈里绵羊都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打眼一看,就像是张巨大的棉花席子,阿云嘎走向羊圈,解开门扣,拉开圈门,门一开,羊群好似一条灰白色的河流,正挨挨挤挤地流淌出来。他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长鞭,空中立马响起清脆的呼啸声来,那些试图离队或停下啃咬围栏的羊就乖乖归队了。

朝鲁已经备好鞍,安静地等在一边,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男人拍了拍它结实的脖颈,翻身上马。

他驱赶着羊群,缓缓离开营地。羊蹄和马蹄踩在冻结的硬土和薄雪上,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营地里其他几座蒙古包也开始有了动静,隐约的炊烟升起,人声也沸腾起来。

他朝着北边那片草地走去,这片草场他已经走过许多年,哪里有个缓坡,哪里可能有冻住的小溪,哪里背风,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等羊群赶到北面那片昨天看好的向阳坡之后,让它们抓紧时间啃食雪层下残留的草根,他就能四处去找找,看能不能在那附近的岩石背风处或灌木丛里,找到点没被雪完全打掉的野果子。

说实在的,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就算空手而归,郑云龙大抵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因此不开心。那家伙看起来总乐呵呵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他们这群粗人敏感的多,他明事理,也很勤奋,在一起生活后,总是很体谅旁人,营地里的杂活脏活,他也肯闷头帮忙,从没抱怨过草原生活的艰苦。

但阿云嘎一想到昨天某人皱着脸喝完药的样子,和更早之前他一脸苦大仇深,抠搜着计算吃那几颗糖的样子,他还是决心要找到。

能找到一点是一点。

他其实……真的很喜欢看对方惊喜时眼睛倏地亮起来,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的样子。

那模样,很生动,很可爱。

想到这儿,他轻轻一夹马腹,朝鲁加快了步伐。羊群也小跑起来,扬起一小片雪尘。

一人,一马,一群羊,在这片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辽阔而寂静的冬牧场上,向着北方,渐行渐远。

身后,营地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天地间几个不起眼的灰点,在风中如幽魂般飘荡起来,顺着纵马飞跃的曲线一路落进郑云龙眼底。

郑云龙第三次掀起门帘朝外望去时,视野里的灰点正艰难地从暴雪里走来。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扑到门边——

“阿云……巴图?!”

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踉跄着进了门,帽檐、眉毛、甚至睫毛上都结着厚厚的白霜。郑云龙忙抓着人的胳膊把人往里带,指尖触上冻得梆硬的皮袍,冷得他打颤,“怎么样了?还有人回来了吗?!”

巴图用力跺了跺脚,震落一身雪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拉得老长。“这雪太邪了,下午突然下起来,还有几户近的,刚才紧赶慢赶才回来,”他喘着粗气,脸色冻得发青,“北边那片地有点远……队长可能被暴雪堵路上了。”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外,那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白。雪以一种稳定得可怕的密度垂直坠落,抹平了沟壑,淹没了远山,连浓重的夜色似乎都被这无边的纯白覆盖。天地不分一色,郑云龙死死盯着,一层层迷离的五彩光晕沿着雪块泛起,胃里顿时一阵翻搅,恶心地他几乎要干呕。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话卡在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的脸色几乎要和雪一样苍白了,只有一双大眼睛亮得骇人,巴图被他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缩,几乎是立刻嘱咐道。

“郑记者,你可千万别自己带着阿古拉出去找。现在雪这么大,你没经验,路都认不清,去了不是帮忙,是添乱,是给队长添麻烦……”

巴图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声音刻意放平了些,安抚道:“今天……今天没风就好,不是要命的白毛雪,只是雪大。队长经验足,以前比这还邪乎的天气也闯过来过。他肯定知道找地方避着,你别太担心,啊?等雪一缓,哪怕小一点,我们就立刻,马上,一起去找他。”

是啊,不是白毛雪就好,郑云龙胡乱地点点头,动作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拼命在心里重复这句话,像念咒一样——不是白毛雪就好,不是白毛雪就好……要是白毛雪,那真是九死一生,现在,情况还不算最坏,阿云嘎那么厉害,他肯定能应付,肯定能……

他努力把喉咙里那股灼热的哽咽压回去,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室外挪开,转而盯住巴图的眼睛,试图从还算镇定的语调里,挖掘出一丝更坚实的保证。

可他看到的,却是巴图眼底深处同样无法掩饰的沉甸甸的忧虑,谁能不担心呢?就算那人那么厉害,可是他现在就是还没回来啊。

把巴图送出毡包,厚重的门帘落下,郑云龙转过身,面对着骤然空旷下来的蒙古包,他恍然才发现这片他早已熟悉的,充满两人生活痕迹的空间,此刻竟显得如此庞大而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咚咚声。

北边那片地……一想到,郑云龙的心就猛地一跳。

都怪他。

是不是他不嫌弃药苦,阿云嘎就不会今天还去那片山坡,他是不是因为在给他找什么劳什子的野果,才被暴雪困住?要是他不……阿云嘎是不是就能早点回来?

他凑近火炉,火舌几乎要缠上他的衣襟,可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如影随形,他凑得越近,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居然越是清晰地啃噬着他。

郑云龙不得不强迫自己动起来,他隔不了几分钟就要走到门边,掀开毡帘看一眼——但什么也看不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雪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又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找到背风的地方了吗?羊群有没有乱?皮袍够厚吗?干粮……对了,他早上只揣了那么点吃的,能够吗?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呼吸困难。

他只能又去强迫自己去做点什么。他把铜壶里的水烧开,放凉,再烧开,把阿云嘎平时穿的羊皮袄拿出来,仔细烤在炉火边,翻来覆去,直到每一根羊毛都透着暖烘烘的干燥气息。

他又把对方最喜欢的那件褡裢找出来,往里塞炒米、奶豆腐、肉干,塞得满满当当,要装不下了才肯罢休,把它放在门口最顺手的位置,紧挨着昨天阿云嘎修好的马鞍。

他不再看门,也不再添火,头一次向着这片土地上他不甚熟悉的神明祈祷,长生天啊……我不是您的信徒,也不曾向您供奉,我知道这很莽撞,很不知好歹……但是我真的求您,求求您了,让雪小一点,就小一点。

郑云龙多想此刻他能向这陌生的神许下什么诺言,却茫然地发现自己除了这一腔毫无分量的恐慌,竟拿不出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

炉火的光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毡壁上。

长生天,我以后为您做什么都好,让阿云嘎平安回来……让他平安到家,求您了……我求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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