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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江还没完全封冻,江面上漂着薄冰碴子,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泛着碎光。阿云嘎提着两兜子冻梨从江堤上下来,胶鞋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推开院门时,郑云龙正蹲在屋檐底下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咔嚓裂开。
“买着了?”郑云龙头也不抬。
“老刘家最后几斤。”阿云嘎把冻梨搁窗台上,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斧头,“歇会儿,我来。”
郑云龙也没争,退到一旁搓搓冻红的手,看着阿云嘎抡斧子的背影:“昨晚你说梦话了。”
“说什么了?”
“蒙古语,听不懂。”郑云龙摸出根烟点上,“但调调挺急,跟人吵架似的。”
阿云嘎手一顿:“吵赢没?”
“那谁知道。”郑云龙笑了,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我就推了你一把,你翻个身,嘟囔句‘龙儿你别闹’,就又睡了。”
空气静了两秒,只有劈柴声。阿云嘎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下午去江上看冬捕?”郑云龙转移话题“成。多穿点,你昨儿咳了两声。”“记这么清?”
阿云嘎瞥了他一眼,没答话。低头把劈好的柴码整齐。郑云龙盯着他后颈看了会儿,忽然伸手一扔——个雪球准准掉进阿云嘎衣领里。
“郑云龙!”阿云嘎猛地直起身。
那人早退到三步外,笑得肩膀直抖:“试试你反应,台上可没这么慢。”
阿云嘎抹掉脖子里的雪,眯起眼:“晚上酸菜炖肉没你份了。”“哎别啊嘎子,我错了我错了——”
午后去江边的路上,碰见邮局老赵头。
“嘎子,有你们信!”老赵从窗口探出头,“北京来的,厚厚一沓。”
郑云龙接过来捏了捏:“剧本改稿。导演够急的,这儿信号不好就寄信。”
“能推后几天看么?”阿云嘎问。
郑云龙把信塞进大衣内兜:“能。咱先去看捕鱼。”
江面上热闹得很。渔网沉进冰窟窿,人群屏息等着。郑云龙和阿云嘎站在稍远处,呵出的白气融在一起。
“想起咱之前巡演,”郑云龙忽然说,“哈尔滨那场,零下二十五度,你麦坏了,硬是靠嗓子吼完全场。”
“你不也是?皮鞋底儿冻裂了,还蹦跶完整场舞。”“年轻啊。”郑云龙感叹,伸手在空气里划拉,“那会儿觉得什么都扛得住。”
阿云嘎看他侧脸。岁月在郑云龙眼角留下细纹,但那双眼睛亮起来时,还和二十岁一样。
“现在扛不住了?”他问。郑云龙转头看他,笑了:“现在不用扛,有地方歇了。”
渔网就在这时候拉上来,银鳞翻腾,人群欢呼。孩子们往冰窟窿边挤,郑云龙下意识伸手护住个趔趄的小丫头。孩子妈连声道谢,郑云龙摆摆手,一回头,发现阿云嘎正看着他。
“看啥?”郑云龙摸摸脸。“看你挺像样。”阿云嘎眼里有笑意。“废话,我一直挺像样。”
回去时天已擦黑。路过小卖部,李婶追出来:“大龙,你上回问的粘豆包,我蒸好了,给你们带一锅!”
郑云龙接过还温乎的锅:“谢谢婶子,多少钱?”
“不要钱!你们上回帮我家小子排那个学校节目,他得了奖,高兴好些天呢!”李婶压低声音,“那什么,你俩真是来采风的?镇上都猜呢!”
“猜啥?”郑云龙装傻。“猜你们是不是……”李婶眼神在两人间逡巡,“躲清静来的?”
阿云嘎接过话头:“是采风,也躲清静。”
李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着摆摆手:“挺好挺好,咱这儿最清净!”
走远了,郑云龙碰碰阿云嘎肩膀:“躲清静?这词儿好。”
“不然怎么说?说咱俩累了,找个地方喘口气?”“实话。”郑云龙点头,“这些年,真像赶火车,一趟接一趟,站台都不停。”
晚饭除了酸菜白肉,还有粘豆包。豆沙馅儿甜得恰到好处,郑云龙一口气吃了三个。阿云嘎看着好笑:“慢点,没人抢。”
“你懂啥,这才叫过年。”郑云龙腮帮子鼓鼓的,“小时候在青岛,过年我奶奶就蒸这个,我一口气能吃五个。”
“然后积食,大半夜跑医院。”“你怎么知道?”郑云龙愣住。阿云嘎低头夹菜:“有一年跨年晚会后台,你胃疼得冒冷汗,自己说的。”
郑云龙咀嚼的动作慢了。他盯着阿云嘎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抬眼:“看什么?”
“嘎子你可以啊,这都还记得”郑云龙声音瞬间又提高八个度,顺带拍了拍阿云嘎的肩膀。阿云嘎没答,把最后一块白肉夹进郑云龙碗里:“吃你的吧龙哥,关于你的事我都记着呢。”
夜深了,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炕席上投出一道银边。
“嘎子。”
“嗯?”
“要是……要是咱不回去了呢?”
“不回哪儿?”
“北京。就留这儿,开个小剧场,教孩子们唱歌跳舞。”
阿云嘎侧过身。黑暗中,郑云龙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舍得舞台?”阿云嘎问。
“舞台哪儿都有。”郑云龙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江面能当舞台,雪地能当舞台,这炕头——”
他忽然笑起来:“这炕头也能当舞台。”
阿云嘎也笑了。静了一会儿,他说:“行啊。等这戏排完了,想想。”
“真行?”
“真行。”
郑云龙伸手过来,在炕席上摸索着,碰到阿云嘎的手。两人的手指都是温热的,轻轻扣在一起。
“那说好了。”郑云龙说。“说好了。”
窗外又飘雪了。沙沙的,像谁在轻声说话。
郑云龙忽然哼起调子,是音乐剧《伊丽莎白》里的选段。
“睡吧。”阿云嘎闭上眼,“明天扫雪。”“嗯。”郑云龙应着,调子渐渐低下去,变成平稳的呼吸。
阿云嘎在黑暗里又睁眼看了他一会儿。月光移过来,照在郑云龙脸上,被月光吻过的鼻梁投下温柔的阴影。
他轻轻握紧那只手。
雪还在下,一层层覆盖屋顶、院落、远山。而在这暖和的炕头上,两个走了大半辈子的人,终于可以休息片刻。
他们决定,这次休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