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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郑云龙蜷在沙发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嘎子”的聊天窗口。他盯着那条上午发来的消息:“龙儿,我今天飞海南表演,大概五天后回。听说北京要降温,你记得多穿点。”
郑云龙看见了这条消息,但没回。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郑云龙瞥了一眼窗外,又低头刷手机。朋友圈里已经有好几个从南方来的朋友在欢呼初雪,配上各种角度的照片——故宫的红墙白雪,胡同里被雪覆盖的自行车,孩子们堆的歪歪扭扭的雪人。
他滑过去,又滑回来,最后关掉了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郑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顶渐渐泛白。这时他才有下雪的实感:原来雪真的来了。细密的雪花在黄昏的光线里斜斜飘落,像是有人在天上轻轻筛着面粉。
“下雪了啊。”他喃喃自语。
往年这个时候,阿云嘎早该来敲门了。不管郑云龙找什么借口——剧本没看完、不想动、外面太冷——阿云嘎总有办法把他从屋子里拽出来。他会说:“一年就这一次初雪,大龙,错过了多可惜。”然后不由分说地往他脖子上围围巾,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们会去街角那家老店买烤红薯,阿云嘎总是挑最大的,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色的瓤,然后把烤得热气腾腾红薯地递给他。然后是一串冰糖葫芦,糖衣要脆,山楂要酸,阿云嘎会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颗,再把整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最后是堆雪人。郑云龙其实不太会,每次都捏得歪歪扭扭。阿云嘎就笑他,然后蹲下来帮他修正,修着修着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堆。去年他们堆了个极其抽象的“雪狗”,阿云嘎说是牧羊犬,郑云龙坚持认为是哈士奇,两人为此争论了一路。
“好幼稚。”他轻声说道,接着对着窗玻璃呼出一口气,白雾模糊了视线。
可是今年,阿云嘎不在他身边。他在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穿着单薄的衣服,对着镜头笑,和一群人做游戏,在偌大的舞台上说着已经定好的台词。
郑云龙转身离开窗边,重新窝回沙发里。他拿起剧本,强迫自己看进去。字句在眼前浮动,却组不成意义。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最后烦躁地把剧本扔到一边。
雪越下越大了。
郑云龙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书房,再从书房回到客厅沙发上。墙上的钟滴答作响,一直提醒他去做些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盯着衣架上挂着的两条围巾——一条灰色,一条深蓝色。灰色的那条是阿云嘎落在这里的,一直没拿走。郑云龙犹豫了几秒,伸手取下深蓝色的那条,想了想,又把灰色的也取了下来。
穿戴整齐后,他站在门边又迟疑了。出去干什么?一个人看雪?好傻。
可手已经拧开了门锁。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特有的清新气息。郑云龙缩了缩脖子,把两条围巾都裹紧了些。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雪花纷扬如絮。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缓慢驶过,轮胎压过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着街角走去,那家烤红薯摊果然还在。摊主是个中年阿姨,认出他来,笑着问:“今天一个人?你那个朋友呢?”
“他有工作。”郑云龙简短地回答,挑了个中等大小的红薯。
“下雪天就该来吃烤红薯呀。”阿姨一边称重一边说,“你们俩每年都来,我都记着呢。”
郑云龙接过热乎乎的红薯,没说话。
冰糖葫芦的摊子在下一个路口。卖冰糖葫芦的大爷正在收摊,看见他,从玻璃柜里取出最后一串:“专门给你留的,知道你今天会来。”
郑云龙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你朋友打电话说的,说要是他今天赶不回来,让我一定给你留一串。”大爷笑眯眯地说,“那孩子有心。”
郑云龙握着那串冰糖葫芦,糖衣在路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连忙道了谢,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到常去的那个小公园,长椅上已经覆盖了白雪。他用手扫开一片,坐下,开始剥红薯皮。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咬了一口,甜糯温热,和往年一样。
但又不一样。
旁边有孩子们在堆雪人,笑声清脆。郑云龙静静地看着,吃完红薯,又慢慢啃冰糖葫芦。糖衣很脆,山楂很酸,酸得他眼睛发涩。
他起身准备离开时,看见公园门口的小商店橱窗里摆着雪人夹子,是一个塑料模具,把雪塞进去一夹,就能做出规整的雪人形状。去年阿云嘎看见这个,笑了好久,说堆雪人怎么能用工具,那多没灵魂。
郑云龙却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个,是鸭子形状的。
回到公园空地上,他蹲下来,笨拙地用模具夹雪。第一次没成功,雪散了。第二次用力过猛,鸭子断成两截。第三次,他终于夹出了一个完整的鸭子雪人,圆滚滚的,有扁扁的嘴巴。
他盯着那个小雪鸭看了很久,然后又开始夹第二个。
两个小雪鸭并排站在长椅旁,像在对话。郑云龙蹲在它们面前,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雪地上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快到小区时,郑云龙突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里,“嘎子”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他盯着那个名字,雪花落在屏幕上,很快融化。指尖冻得有些发麻,他呵了口气,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了三声,被接起。
“大龙?”阿云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能听见音乐声和笑声,“怎么啦?”
郑云龙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今天下雪了,我出门了,买了烤红薯和冰糖葫芦,摊主都记得你。想说我还买了雪人夹子,夹了两个鸭子雪人,虽然有点傻。想说今年的雪和往年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大龙?你那边好安静,在家吗?”阿云嘎的声音温柔,背景的嘈杂声小了些,似乎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郑云龙抬头,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阿云嘎又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郑云龙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发疼,“我就是……”
他看见路边一盏路灯下,雪花在光柱里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我这边下雪了。”他终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云嘎轻轻笑了:“北京下雪了啊。”
“嗯。”
“吃烤红薯了吗?”
“吃了。”
“冰糖葫芦呢?”
“也吃了。”
“堆雪人了吗?”阿云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郑云龙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堆了。”
“真好。”阿云嘎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里远远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阿老师!快回来,这段要重录!”
“我得过去了。”阿云嘎说,声音里带着歉意,“你早点回家,别冻着了。”
“好。”
“那我挂了?”
“嗯。”
郑云龙等着,等着那声轻微的“咔哒”,但阿云嘎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他轻柔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模糊的人声。
“大龙,”阿云嘎突然说,“等我回去,我们再堆一次雪人,好不好?”
郑云龙握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好。”
“那说定了。”阿云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快回家吧,雪越下越大了。”
这次电话真的挂断了。郑云龙站在雪中,听着忙音,许久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终日平平的嘴角在此刻终于上扬了一点弧度。
或许去看雪并不是一个坏主意,对吗?
他慢慢走回家,上楼,开门。房间里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脱掉外套,摘下两条围巾,整齐地挂好。
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公园的方向,是一片朦胧的白色。
郑云龙拿起手机,点开那张小雪鸭的照片,设置成了和阿云嘎的聊天背景。
然后他打字:“夹子买的是鸭子形状的,堆起来放在公园长椅旁。”
发送。
几乎立刻,那边回复了。
回的是一张照片,是海南的夜空,繁星点点,棕榈树的剪影在风中摇曳。
“这边看不到雪,”阿云嘎写道,“但星星很亮。”
郑云龙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堆一个雪鸭子。”
郑云龙回复:“要堆两只。”
“好,两只。”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不一会就覆盖了整个城市。房间里,郑云龙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远方,眼里是说不尽的温柔。他能看见,在某个没有雪的远方,有人正看着星空,想着同一场雪。
初雪无声,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