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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2020年6月某日/2：52
今天颁奖礼后台又碰见他了。
握手的时候，他指尖的老茧还在——还是大学时练琴留下的。我本该注意他新换的腕表，或者量身定制的西装，可我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这些旧痕迹。
化妆间的灯光白晃晃的，我们并排坐着让化妆师补妆。空气里有粉底和发胶的味道，很陌生。可当他忽然哼起一段旋律——是我们毕业大戏里的一段二重唱——那个瞬间，所有陌生的气味都褪去了。
我想起二十岁那年的阳光，想起晒在琴房旧地板上的味道。
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不是现在。是许多年前，就已经在每一个细节里了。
那时候不懂。不懂为什么总要把牛肉面里最后一块肉夹给他，不懂为什么他生病时我会整夜睡不着，不懂为什么看他跟别人合唱心里会发涩。以为那些深夜的谈心、无端的傻笑、不经意的触碰，都只是友情的必然
还有那场雨。
青岛的海腥气混着雨水，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坐在副驾，哼着蒙古小调，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他总是这样，对音乐近乎痴迷。雨刷器徒劳地刮着挡风玻璃，前方一片模糊。我说要不算了下次再看，他却说雨里的海才好看，像哭过的眼睛。
到了海边，雨小了些。我们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海水是铅灰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摔在礁石上。他忽然张开手臂对着海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风吞了。我问喊什么，他转头笑，眼睛亮得惊人：“许愿啊，很灵的。”我笑他是个傻子，多大人了还信这种鬼话。
后来我们回到车里，世界被隔在外面，狭小的空间里只听见我们的呼吸声。车灯亮着，我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自己——那一刻心跳如鼓，我只当是雨天看海太兴奋了。
原来我骗了自己这么多年。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顺手”和“刚好”。
他吃辣会胃痛，我的菜谱里再没出现过红油；我熬夜会偏头痛，他总能在我需要时递上热咖啡和止痛药。我的琴谱第一页永远是他的字迹，我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他所有演出的模糊侧影。
毕业后第一次分离，他在北京，我在上海。
我换了新号码，三分钟后，他的电话就打进来：“是我。”原来他设了特殊铃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录过那段哼唱。
“上海下雨了吗？”他问。窗外正是倾盆大雨。
我没问你怎么知道，他也没解释。
今天在后台，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他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昨晚又没睡好？”
我睁开眼。他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我那杯是低因的——我失眠时的固定选择。
“黑眼圈。”他用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眼下，“快上台了，”他说，“咖啡记得趁热喝。”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对着镜子整理领带。可镜子里的眼睛，分明是二十岁琴房里，那个因为我一个和弦没弹准就陪我练到深夜的少年。
散场时，我们拥抱。
他的手掌在我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标准礼节多了三秒。就这三秒，让我在回家的车上，忽然泪流满面。
上海和北京的夜空好像没什么不同。
备忘录/补记
刚刚收到他的消息，一张照片，上面是青岛的海，夜景。
“突然翻到的。雨其实挺大，照片都糊了。”
我放大那张模糊的照片——根本看不清海，只有车窗上，我们两个人影的轮廓，靠得很近很近。
原来他和我一样，存着这些“没什么好看”的旧照片。
我没回消息。
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捂热十年前那个雨夜里，两个少年依偎时的温度。
爱上他的时候，我还不懂感情。
懂得的时候，早已在爱里，沉溺了整整一个曾经。 | 
发表于 2026-1-8 23: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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