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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房租之后,郑云龙手里还剩下387块2毛钱,银行卡里零零碎碎应该也有个五百来块左右,他不打算动了,准备留着应急。
去菜市场买了两把面条,五个鸡蛋,走出摊子之后想了想还是折回来买了点便宜的小油菜,最近不进组,没管饭的地方了,他得自己做。
打开翻盖手机,没有妈妈的消息,只有一条孤零零的中国移动询问是否需要开通彩信业务。
郑云龙抹抹脸,把手机揣回兜里。
家里的东西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北京就是这样,风沙大,干得脸皮都痛。找出头巾包上,拖把从南拖到北都没几步路,但拖把仍旧很勤恳,不会因为这个屋子大还是小分出个三六九等,只要吸饱水,它都平等地对待每一寸地面。
拖到第二遍的时候肖杰给他打了电话,郑云龙顾不上洗手,草草从围裙上擦干一只手接起来。肖杰找他一般也不为别的,言简意赅几句话,新剧,新角色,要不要试镜?
阿云嘎提了一兜子肉来,熟门熟路找到冰箱打开门塞进去。
“这么多,你自己留了吗?”
“留了,你吃就行,吃完我再给你拿,来路上我看有卖红富士的,我给你买了点,吃苹果减肥,每天吃一个给我汇报啊。”
郑云龙心里其实挺高兴,但还是不屑地切了一声,“你咋管那么宽?”
阿云嘎一边塞羊肉一边拿眼斜他,“刚毕业几个月啊郑云龙,卸磨杀驴也没你那么快,你就当我基层干部下乡扶贫,关爱你这种孤寡人群。”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戳到郑云龙笑点,他哈哈哈笑出声,“送温暖呢你,好心天使阿云嘎,你别塞了,我早说你别拿那么多,我上次就告诉你,老大一块化也不好化,切也不好切,我还是合租,每次都收拾半天。”
阿云嘎一脑门子汗站起来,“吃还嫌麻烦,给你挂个饼放脖子上多好,懒死算了。”
“哎,肖杰给你打电话没?”郑云龙捡了俩苹果洗洗,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甜的汁水爆满口腔。
阿云嘎接过来苹果,示意郑云龙去屋里说话,“没,我知道你想说啥,那个戏不适合我,你该去试就去试试,你都兜一大圈子了,别有负担,好好拼就完事了。”
说完坐在了郑云龙床上,这才有点喘气的机会,他下了地铁一路走过来,提着羊肉和苹果,一歇没歇,这会真是有点累了。
郑云龙丧眉搭眼站在门口点点头,“嗯,肯定的。”
屋里里安静下来,俩人一时无话。
阿云嘎看出来他情绪不好,拉住郑云龙的手往怀里带。
“别……”郑云龙下意识想挣扎。
“我又不干啥。”阿云嘎笑着揶揄他。
“有点怪。”猫耳朵变得红红的。
“怪什么?”
“没这么弄过,我不是小女孩,咱俩……我其实不知道咋,咋和男的处对象。”
听他这么一说,阿云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抱抱总没事吧。”
郑云龙不好意思再挣扎,只能僵硬地缩在阿云嘎怀里。
“和你妈说辞职的事了?”阿云嘎轻声问他。
“说了。”郑云龙像个小皮球一下子泄了气。
“阿姨说什么。”
郑云龙眼圈一红,“反正没好话,不理我了。”
阿云嘎拍拍他,“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母子俩哪有隔夜仇。”
郑云龙听着这话眼眶子更酸了,他最听不得阿云嘎在亲缘关系上安慰他,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反手搂住了阿云嘎,像一只柔软的大型食草动物,温暖地包裹住了阿云嘎。
“不是我安慰你吗?怎么你要安慰我,我没事。”阿云嘎捏捏他的胳膊。
“嘎子。”
“嗯?”
“你好久不演剧了。”
“嗯,我最近演了点电视剧,也参加节目了,我想多攒点钱,以后我也想自己做剧。”
郑云龙眉眼低垂,语气也轻飘飘的,“其实我挺迷茫的,我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那你后悔吗?”
“不。”
“那不就得了,咱们就去做就行了,说不定以后音乐剧就火了呢,咱俩一下子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阿云嘎说着说着笑起来。
郑云龙无语看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个可能性,这还不如我明天刮彩票中一千万,到时候我想演出就演出,不想演出我就闲着吃利息。”
“这可没准,反正我觉得只要咱多多露脸,肯定能更多人知道。哎,你也参加点节目呗,反正在哪唱都是唱,等以后咱把底子打好了,做咱们自己的剧,咱们也走出国门,哎到时候你就看咱俩的票版,刷一下!没了!哎!就这么火!”
看阿云嘎满嘴跑火车跑得高兴,他也捧了两句场,“不用都没,我这人知足,没一半就行,没一半我立刻奢侈一把,下面条高低卧俩鸡蛋。”
“对,然后咱俩租个房子,咱俩搬一块,我不想和你这么分着住了,我特想你,有钱了咱也咬牙在北京买个房子。”
“别别,太贵了。”郑云龙摆摆手,“咱俩一辈子还房贷就拉倒了,租一个就挺好,等咱站稳脚跟,我也好和我妈说,咱俩能把日子过好。我光说辞职了,我都没敢和她说咱俩的事。”
“没事,不急,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阿云嘎笑嘻嘻亲他。
郑云龙长叹一口气,“唉,真能这样就好了,想想也不现实,我也没那么大奢望,我能一直在舞台上就行,我就想好好演。”
“那我呢?”阿云嘎问他。
“你咋了?”
“我说那你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了吗?”
郑云龙笑了笑,“没有,我觉得没必要规划,我不会和你分开,除非你和我分开,你要是说和我分开,不管啥原因,我都不在这了,我肯定走。”
“那要是为了你好呢?”
“那我也走,你根本不知道啥叫好,等什么时候你知道了我再原谅你。”
阿云嘎看着他神情不似作伪,往怀里又搂了搂,“那你得恨死我了吧。”
“不恨你。”
“为什么?”
郑云龙摇摇头,“只是生气了,又不是不喜欢你了。”
听到这话阿云嘎感觉心里破了一个小口子,正在缓慢地流淌蜂蜜,他把下巴搁在郑云龙肩膀上,忽然有些庆幸这个屋子足够小,可以吞噬掉他们的孤独和痛苦。
这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将要走向什么地方,他们此刻拥有很多不值钱但足以铺满世界的爱,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命运的大手把他们推向了时代的浪潮,沉沉浮浮,挣扎至今。
盛大的舞台下坐着两个无言的人,郑云龙手机摁开又灭掉,舞台上的灯亮了又暗,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一间他们曾经发下豪言壮语的小房子,在三维空间里折叠,分裂,组合,从八步半的房间扩展到金碧辉煌的演播大厅。
台上人是他心知肚明的枕边人,枕边人是冠冕堂皇的陌生人。
郑云龙突然想到了阿云嘎没舍得吃的那颗苹果。
脆甜,多汁,芬芳馥郁。
还有自始至终都不菲的价格。
阿云嘎的眼睛瞥过郑云龙的侧脸,但很快又收回目光,郑云龙好像很难过。
这次来上海好匆忙。
时间怎么总是不够用,马上要走,郑云龙会不会不开心。
他想。
但还好,我提前把羊肉分好了才放进冰箱。
明年请让郑云龙再胖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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