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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堵在三环的早高峰里，他看向副驾驶上叠的整整齐齐的围巾。
他今天的病情明显好转了许多，烧在凌晨就退了，除了嗓子干痛、头痛欲裂、脚步虚浮等高烧并发症以外，他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快好了。
也许是迟来的特效药终于起了作用，阿云嘎看着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若有所思，他的大脑才刚恢复正常的转速不久，再回忆起昨晚的一场邂逅，留下深刻印象的就只有郑云龙站在他面前给他系围巾的短暂的一瞬，他冰凉的修长手指蹭过他的下颌和颈窝，在高热的皮肤上留下惊心动魄的触感，若有似无的香气从对面人的身上寄存到围巾里，亲密地缠绕着他。
前车发动的尾灯晃了他一下，阿云嘎从失神中醒神，然后启动了车子，从高架桥上驶向四平八稳的公路。他把车在地下车库停好，然后抓起副驾驶的围巾，在下车之前他逗留了几秒，然后把围巾围在了脖子上。
难得他没有忘记郑云龙和他分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身上多加了一件薄羊绒大衣，颜色和围巾相呼应，整个人的气场开始变得比往日温和。等电梯的间隙，阿云嘎在反光镜上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今日造型，他特意抓了头发、刮了胡子、穿了修身的套装，很满意，如果他今天能和谁一起共进晚餐的话，一定是一场赏心悦目的约会。
前一天密集的工作数量让阿云嘎今天难得有可以喘息的间隙，他的大衣和围巾一起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口袋里是一板感冒药，也是郑云龙昨晚塞给他的。他看了一眼围巾，然后敲下最后一串数字，从工作号里切出去，他的生活号消息不多，郑云龙昨天发来的验证消息排在前列，他犹豫了半天删删写写，他想问，昨天的药多少钱我转给你，也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让我把围巾还你，可是这些干巴巴的对话实在不适合作为一个开场白出现在这个空旷的聊天框。
他看起来对此十分烦恼，于是他干脆先从不太流利的措辞工作中脱身出来，在最近的一家饰品店外卖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手提袋和一张精美的卡片。就在他考虑到底发什么消息给郑云龙的时候，他的手机顶端先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是郑云龙发来的。
“烧退了没？”
郑云龙把最终还是把这四个字发了出去。一旁的徐丽东发出大失所望的尖叫。
“想了一上午就发了这个吗？”徐丽东不满地喊。
郑云龙没有理会她，只是推了推眼镜。
“逊毙了。”徐丽东继续说。
“你什么时候能停止对我的窥屏？”郑云龙问。
“把你的32寸超清显示器移出我的视线。”徐丽东说，“不然我很难控制自己，窥私欲是人的本能。”
郑云龙不再理会她，转头开始看工作邮件。
“你这样是泡不到帅哥的。”徐丽东说，“搞什么？装的像是你第一次追人一样。”
“首先，我没有在追人。其次，我没有想泡他的意思，我是真的怕他烧坏了脑子。最后，我昨晚加班帮你们画图不是让你现在有时间一直言语霸凌我的！”
“哇塞，好犀利的反驳，真让人说不出话来，”徐丽东说，“那你这次失恋最好不要再跑到我家来哭鼻子。”
郑云龙看了徐丽东一眼，情绪复杂。
就在这时，阿云嘎的消息弹了出来。
“已经退烧了，谢谢你的药，非常管用，而且很及时。”
徐丽东又一次发出大失所望的尖叫。
“金融男！”徐丽东大叫着开着她的椅子逃跑了。
郑云龙看着这条官方、简洁、信息公开透明的回复，心脏有一种向下坠了两厘米的感觉。他强颜欢笑地打字：那就好…
阿云嘎的消息又一次弹了出来。
“围巾很暖和，很舒服，我很喜欢。”
“如果你今天方便的话，晚上或许有空出来取一下吗？我想当面感谢你。”
郑云龙的心脏又猛地提了起来，而血液也跟着逆行向上，在他的身体里违法乱纪，让他变得浑身滚烫。
“当然了。”
郑云龙飞速删掉原来的消息，打出了这三个字，在按下发送键的前0.1秒，他犹豫了一下。
他又在担心自己热情过头，想得太多。
也许阿云嘎只是想找个时间把围巾还给他，那他为什么不中午就还给他呢？也许是工作太忙了，中午只能在公司吃外卖，那晚上是几点？在哪里？如果只是在公司楼下的话，那他这么积极的响应岂不是十分之一百的莫名其妙？
郑云龙看着屏幕里即将被发射出去的信号，还是由Delete将Enter取而代之。
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桌子上的镜子，他今天没有刻意打理自己，下巴上有微微泛青的胡茬，头发柔软地向两边散开，黑框眼镜没有遮住黑眼圈，倒是显得他两只大眼睛更无精打采了。
郑云龙对今早出门前没好好收拾一番的自己感到无比的恼怒。
阿云嘎等待了两分钟还是没等来郑云龙的消息。他开始有些惴惴不安，开始在他们贫瘠的聊天记录里寻找蛛丝马迹，不知道是自己哪句话出了问题，导致了现在这样略显尴尬的局面。
也许是直接约他出来太唐突了。
阿云嘎有些懊恼地想，他或许本该有更得体的方式，可他只是想也许今天他还能再见一面郑云龙。可是对方的态度让他有些拿不准，这让他很焦躁。他发觉自己又开始焦虑发作了，这次不是因为那些不断发生变化的数字，而是令人琢磨不透的心思。
他随便抓住了手边的一个东西，是一本台历，他捏住页脚，开始反复揉捻这页苍白的纸，被冷汗粘下来的细碎纸屑飘落在桌子上，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阿云嘎松开台历，紧绷的神经因为新的刺激得到缓释，蔡程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冲他呲牙一乐。
“我能进吗？”蔡程昱问。
“你进来呗。”阿云嘎收回手，按下息屏键，把手机扣了过去。
“我来和你聊远洋科技这个季度财务报表的事。”蔡程昱拿着一摞文件，“还有昨天大家做的一些分析和预测什么的，我跟你对齐一下颗粒度。”
“好啊，”阿云嘎欣然应允，这个时候他确实非常需要这样的一份工作来分担他的情绪，“没问题。”
蔡程昱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阿云嘎面前，露出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痛的数字和英文，但说实在的，阿云嘎现在觉得这些神秘咒符要比一些中文令他感到放松，于是他对这些东西表现了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你感冒好了吗？”蔡程昱问。
“应该还没有，”阿云嘎说，“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那你精力恢复的还可以。”蔡程昱说，“我本来以为你没劲儿处理这些了呢。”
“怎么会。”阿云嘎笑了笑。
蔡程昱略显不可置信地看着阿云嘎。
“看什么？”阿云嘎抬眼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蔡程昱说，“佳哥说你看起来快要被烧死了，我看不像。”
“我吃了特效药。”阿云嘎说。
“什么特效药？”蔡程昱问，“下次感冒我也要吃。”
阿云嘎装作没听到蔡程昱的问题一样埋头工作，蔡程昱抬着头等了一分钟，发现阿云嘎没有理他的意思，于是又把头低进文件里。
他们就这样读了快一个小时的文件，阿云嘎的手机闹钟突然响起来，提醒他该吃药了，此时已近午休时间，阿云嘎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打开手机关掉了闹钟，微信提示他四十七分钟前收到了两条消息，阿云嘎点进去，发现是郑云龙发来的。
“好啊。”
后面附赠一个大眼睛小猫的表情。
而他居然四十七分钟没有回复。
阿云嘎猛地把手机扣了回去，如临大敌一般看着蔡程昱，表情十分痛苦。蔡程昱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阿云嘎，他猜不透阿云嘎看到了什么消息，他跟着紧张起来，不忍猜测阿云嘎的哪一个项目亏损了几千万的市值。
“怎么了…”蔡程昱问。
“你把我害惨了！”阿云嘎说。
“居然是我吗？”蔡程昱五雷轰顶。
郑云龙又打开了微信聊天框，阿云嘎还是没有回他。他面色如常地叉掉了页面，继续浏览设计网站。
“第六次打开。”徐丽东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传来。
“第五次。”郑云龙说。
“喔，看来是小看了你。”徐丽东说，“真厉害龙龙，比我想象中棒多了！”
“谢谢。”郑云龙不带有任何表情地说。
“午餐时间到了，”徐丽东说，“还去吃那家沙拉吗？”
“我不饿。”郑云龙说。
“俗话说有情饮水饱，”徐丽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原来是真的。不过你不是还没情吗？”
“你中文进步可真大。”郑云龙皮笑肉不笑地说。
徐丽东没理他，径直走向办公室出口，郑云龙拉长身子拽住了她。
“你说他不回我到底什么意思啊？”郑云龙问。
徐丽东轻轻拎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郑云龙颓丧地坐在工位上，看着迟迟没有下文的微信聊天框。
就在这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今晚六点，我们去昨天那家餐厅可以吗？”
郑云龙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一个小时心脏所受熬煎产生的油烟全部从肺里挤压出去。
他十根手指飞快地敲出“没问题”三个字，在下意识秒回的前0.0001秒，他的大脑又先他一步做出反应拦住了他。
郑云龙的大脑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快给出回复，至少要再过二十分钟之后，否则他显得也太过于忠诚了，仿佛每分每秒都在蹲守他的消息一样。
没错，郑云龙轻快地想，所以他现在应该去吃点东西。于是他站起身，把手机插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的大门，那个署名阿云嘎的页面停留在他32英寸的超清曲面显示屏上，随着显卡驱动而不断升温。
距离开会还有十五分钟，阿云嘎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逗留了一会儿，确保今天的完美形象挑不出一丝毛病。隔间里传来冲水声，马佳大咧咧地从里面走出来，一边洗手一边对着镜子里阿云嘎的帅脸发出啧啧声，阿云嘎反啧回去，问他干嘛。
“你今天有点反常吧。”马佳说。
“没有的事。”阿云嘎说。
“这个头发你今天已经捋把了四五回了，”马佳冲掉手上的泡沫，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侧过身看他，“有什么好捋的。”
阿云嘎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要开会了，快走。”阿云嘎说。
“大哥，你在这捣鼓了半天，我刚出来洗了个手，怎么就轮到你催我了？”马佳有点无辜地说。
“咱们今天开会速战速决我跟你说，我晚上有事儿呢。”阿云嘎一本正经地嘱咐马佳。
“什么事儿？”马佳凑上去，“你今天晚上不会连班儿都不加了吧？什么事儿这么重要？”
阿云嘎的两边唇角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出了洗手间，马佳拔腿追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追问：“什么事儿啊？到底什么事儿啊？”
阿云嘎在前头甩开两条长腿只顾一个劲儿的走，脸上肌肉绷的紧紧的，看起来十分冷漠，可眼神却是温和的，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几乎只是开门的一瞬间，他们就同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低气压，阿云嘎眼底一片柔情一扫而空，马佳也收起一副玩味打趣的表情，合作公司的CFO坐在对面，表情十分严峻。
阿云嘎的一颗热心哗啦啦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今天下午恐怕又要打一场硬仗。
郑云龙坐在椅子上坐立难安，他时不时担忧地瞟两眼镜子，又立马焦躁地移开视线，他几经煎熬后，郑云龙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去了三楼的服化设计组，部门小组长和郑云龙关系不错，所以当郑云龙提出要借直板夹和发胶的时候，他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欣然应允，在递给他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龙哥你要用这个干什么啊？是要给自己做个头发吗？”
郑云龙没想否认，于是大方承认了：“对。”
“那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抓一抓？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小组长很热情地说。
不做白不做，郑云龙很干脆地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小组长开始对郑云龙的头发大显身手，一边和他闲聊：“龙哥你这么急抓头发是去干什么啊？”
“见个客户。”郑云龙说。
“那是个挺重要的客户吧？”
“那确实挺重要的。”郑云龙说，“是个金融公司的高管，有个项目我们最近在合作。”
郑云龙没有说谎，他确实在参与和阿云嘎的下属蔡程昱的收购项目。
“真是辛苦你了龙哥。”小组长真心实意地说。
其实不辛苦，郑云龙内心os，嘴角浮起淡淡的又难以抑制的微笑。经过专业人士打理，郑云龙的柔顺栗子头变成了相当有质感的羊毛卷发，显得气质挺拔洋气了许多，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昏昏欲睡了。郑云龙对镜子里的造型十分满意，服化组的组长看起来也十分满意，于是两个人面对面连连称赞了半天，郑云龙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徐丽东发来的。
“又干嘛去了回来上钟了。”
“？上什么钟，不是还有二十分钟下班吗？”
“来了个急活，速回！”
郑云龙收起手机，又一次礼貌地和小组长道了谢，匆匆上电梯回了自己办公室，徐丽东已经开始工作了，听见门响，抽空横了一眼郑云龙。
“跑哪儿摸鱼去了？”徐丽东说，“打扮的花枝招展。”
“我把工作做完了才去的。”郑云龙坐回椅子上，“还有，什么叫花枝招展？我只是卷了个头发。”
“你约会在几点？”徐丽东言简意赅地问。
郑云龙被徐丽东突如其来地横刀直入呛了一口，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六点。”
“那你肯定赶不上了。”徐丽东说。
“不是，这又是什么活儿啊？”郑云龙有点恼怒地说。
“是之前一个的合作，当时因为价钱没谈拢，甲方去找了便宜外包，后来这外包公司因为侵权进去了，剩下一堆烂摊子，这甲方又找回来了，扔给我们一堆废稿，还不如从头来呢。唉！”徐丽东长吁短叹地说。
郑云龙打开邮件，看到一堆基本不能用的线稿，差点直接昏过去。
“他们什么时候要？”
“下周的今天。老大的意思是我们把线稿完善好了基本能看之后就给小孩们去填充润色就行了。”
“这能用吗？”郑云龙充满怀疑地看着一张一张线稿，“这啥东西啊都是？这怎么完善？”
“我也想问，但是人家甲方说了，这些线稿也是花了时间花了钱的，创意部分不想改动了，只要精细后面的部分就可以了。”徐丽东翻了个白眼，“什么烂审美，画的像屎，这都能过。”
“你觉得我有可能在六点之前弄完吗？”郑云龙底气不足地说。
徐丽东压根没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好吧。”郑云龙嗓音干涩地自问自答。
他心事重重地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和阿云嘎的聊天界面里犹豫再三，他不知道自己该说取消约会还是推迟一会儿，他当然不愿意让这场蓄谋已久的约会付诸东流，却对自己结束工作的遥遥无期感到痛苦万分。就在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删十几遍之后，阿云嘎的消息弹了出来。
“真的很抱歉，突然要加班，完全有点出乎意料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完会，但是让你等我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而且我不知道要让你等我多久。”
看完这段文字，郑云龙如释重负地将堵在胸腔里的那口气长而缓地吐了出来，然后又一次露出了那个淡淡的、又难以抑制的微笑。
“没关系，我也突然要加班。如果你不累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夜宵。”
郑云龙第一次飞快地打出两行字，又飞快地点了发送，他很着急，似乎生怕这个谨慎过了头的金融男的下一条消息就是取消这次见面，所以在发生之前，他得先做点什么阻止这充满了坏可能的一切。
阿云嘎打字的动作随着新消息的出现停住了。他看着那两行字，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两行字读了又读，然后用力按住删除键，让打字框里原来的那些文字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温柔的眉眼变成弯弯的流淌的溪水和那上面的桥，他将从上面平缓地度过，从一个码头走到另一个岸口，好像在此刻着陆之后他都不必再因涉水而感到担惊受怕，即使他明白，一场漫长的相互追逐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但这有趣，他想，无论他要为一时的享乐付出多大的代价，但站在这里，他只想一头踏入这场看不到终点和出口的角斗。奖池里还空荡荡的，但此刻他不在乎是否真的能得到什么。
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计后果地纵身投去。
“当然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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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8 16: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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