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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水泼落地难收回(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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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5 11:36: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现实向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低配破镜重圆,写的时候很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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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卿1997 于 2025-12-29 19:30 编辑

chapter 1
阿云嘎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二零一九年的深秋。
第一次见到那人是在酒吧里,舞池中间不算灵活的身影,却几乎毫不费力,就把他的目光,从俱乐部的骚包男老板身上吸引过去。
Gay吧的隐性竞争很讲究眼缘,好男人是低概率事件,和游戏十连双金的概率不分伯仲。当然,没几人是奔着正经恋爱来的,遍地都是一夜情后的狼藉,仅靠炮友关系维持彼此岌岌可危的好感度。
阿云嘎当日被朋友从实验室拖出来,既能撑场面又能凑人头。他这张脸斩男又斩女,谁见了都会给好脸色,尤其是这家老板就吃他这种类型。男模出身的自然懂得各种趣味,刚一进店,几双满是色欲的眼睛就盯上了他,老板更是率先捧了一杯酒,热情地上前搭讪。
"你这张脸…不入行真可惜,当真没兴趣跟我混吗?"老板趴在柜台前,抵住下颌,津津有味地瞧着阿云嘎无所适从的尴尬模样。"放松点儿,就当是来喝一杯。"
"抱歉,暂时没有这个打算。"语气生冷,拒人于千里之外。老板一挑眉,见他抿了一口酒,全然没有多说半句的意思,目光不时的瞟向舞池方向。
"行了,去找那小狐狸精吧,瞧他快把你的魂儿都勾走了。"
"谁?"闻言,阿云嘎一愣。
"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他是我们这儿最受欢迎的。喏,就那个小朋友啊,记得对人好点,别看他那样,其实啊还没谈过呢,留神,可别拜倒在他石榴裙下。"珠光宝气的一双手惹人眼晕,轻轻一点不远处聚光灯下的年轻人,又半推半就地从背后推了阿云嘎一把。
"我不是g...."
不待他解释一二,老板就径自绕出柜台,亲切地招呼起他身后的朋友在另一处卡座落座,支开多余的视线,"小M,看在那位帅哥的份上,今天给你打八折呀。"
几人齐声欢呼,唯有阿云嘎冷着脸,无奈之下只得向舞池走去。
DJ台嘈杂的音乐震的耳膜片刻不停地跳动,只见那位身姿婀娜的“小朋友”着一件紫红色深V西装,内搭低胸镂空的黑蕾丝内衬,酒红叠金粉的妆容遮不住秀气的狐狸眼,此时借着摇曳的灯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阿云嘎从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他,暗自数着,这已经是第四杯了。
这不怪他,确如店长所言,这人放在人堆儿里都是极为惹眼的存在,让人...莫名升起欺压的欲望,迫不得想要在他身上一展雄风,好教那双含情目泪眼婆娑地、于挣扎中失焦、透过欲望只汇聚己身。
"认识一下?"他取了一杯香槟,充分发挥自来熟的优势。
郑云龙抬眼,漫不经心地觑着他,目光自下而上扫过几个来回,着重在腰腹处停留许久,末了悠悠吐了个烟圈,白烟升起,雾一样的氤氲,笼着他缱绻的眉眼。
"多大?"
"二十三。"
"谁问你这个?"他嗤笑一声,烟蒂按灭在带着酒渍的烟灰缸里,火星明灭一瞬。他慢吞吞地起身,脚步看似摇晃,实则带着目的,扑进阿云嘎的怀中,威士忌的松果香兜头而下。
郑云龙蹭着他的脖颈,藤蔓似的,在耳畔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右手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阿云嘎的后腰。
"这儿用过几次。"
"没用过。"阿云嘎像只受惊的绵羊,老实巴交的承认,却并不退缩。
"你挺合我意,要试试吗?"郑云龙得逞后放开他,挑眉含笑。经此一试,他十分有九分把握——眼前这人不但是个雏儿,还是没开苞、未开窍的极品,只等待有缘人采撷的金桃。衬得他活像个上下其手的采花大盗。
"做点舒服的事儿?不会的话我教你。"
"你多大?"阿云嘎却忽然询问。
"我上下都行。"郑云龙复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我是问年龄。"阿云嘎眉头微蹙,手下意识驱逐烟的味道,鼻尖却先嗅到淡淡柚子的气味,后知后觉,这人抽的竟是女士香烟。
"二十二,"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郑云龙遂继续问道,"你自己过来的?"
"没,和朋友一起。"
"那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竟然带个直男来gay吧。"烟卷被他轻轻叼在唇边,火星几乎要燎着红润的唇瓣。
"别抽了,"不忍看他糟蹋自己,阿云嘎拽了一把他的胳膊,"那你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找快活咯,来这儿的人不都是为了这个,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郑云龙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假正经。"
"直男就离这儿远点儿啊。"
"我也是到门口才知道这儿是这种地方。"阿云嘎低声辩解。
"哪种地方?"像被刺到脊梁骨,郑云龙猛抬头。
"寻快活的地方喽。"阿云嘎一摊双手,绵羊露出锋利的角来,看似无辜实则讥讽,学着他的语气道,"呦,瞧不出来,你还是个0.5,单看脸我还以为你就是被人入肉的命。"
"妈的...你是存心找茬是吧?咱萍水相逢,有必要这么夹枪带炮吗?"
"你先开始的。"
深邃的眉眼压低,阿云嘎如一匹恶狼似的死死盯着他。两人额头相抵,毫不退让,针尖对麦芒般惹得舞池里的众人纷纷侧目观望。
"这两人怎么了?"
"像是要打起来了,左边那个不是小郑?"
"谁这么大胆子敢惹他啊...看着是个生面孔,从哪儿来的?"
见周围人越聚越多,两人有些尴尬地收回锋芒,却仍不死心地紧咬着对方的目光不放。
"算了,我跟你计较什么…"半晌,还是郑云龙率先后退半步,疲累地揉眉心,"仔细想想,又是老板让你来的吧,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郑云龙打断他,"这杯我请你了,往后见面还能做个朋友,这次是我说错话了。"
"…好。"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认错,阿云嘎接过杯子,一瞬指尖相触,浑身过电似的传来酥麻感。他轻呷一口,借着玻璃杯的边缘,偷瞄郑云龙的表情,见他神色缓和,才放下杯子说道,"你还是少抽烟吧,对身体不好。"
"你这人…?"郑云龙啼笑皆非,刚才分明剑拔弩张,眼下竟关心起自己来了,"就真爱管闲事儿是吧。"
"我就这样,要是不习惯,你就努力适应一下?"阿云嘎甫一回身,瞬目间瞥到郑云龙一刹失神的眉眼,后半句调侃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可能是喝醉了吧,他兀自在心里对从此人的言行举止合理化,自然而然将初次见面的人归类为整日花天酒地的少爷一栏——想必这是没得手正失落着呢。
然而那神情只停留一瞬,郑云龙几乎是瞬间就恢复到之前魅惑的模样,摇晃酒杯,酒水盛满破碎的光晕,如燃烧的鎏金在杯中迸裂,他嗫嚅般说道,"讲的跟我们还会再见面似的,好学生还是别三天两头往这下九流的地方跑了吧?"
"下九流?"阿云嘎皱眉否认,"对你来说是天堂也不为过吧?"
"就你这张嘴,我真是打死你都不多,"郑云龙强忍住泼他一脸水的冲动,"没人教过你不要以貌取人吗?"
"我也希望有人教过你对陌生人的性取向保持基本的尊重,而且不要妄自揣测。"阿云嘎义正言辞道,"当然,如果你并非这样,我自会为先前的过失道歉,但恕我直言,你的年龄与你当前的行为穿着显然并不匹配,而且很难不让人产生这方面的联想。"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郑云龙简直快要气笑了,"这句话同样还给你,先入为主,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吧台走去,还刻意拔高声音道,"老板?这尊大佛我伺候不了,你另请高明吧,我喝醉了,今天的工钱就当赔礼了,再见。"
声音回荡在大厅上空,让周遭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一时。
"唉,祖宗,谁又惹你了?"老板扔下手中的单子,连忙追上那抹倩影,手中还握着开瓶器,"哎,真走啦?"
阿云嘎讪讪凑到朋友身边,俯身轻声说道,"你们接着聊,导师刚才联系我,我得回实验室一趟。"
朋友们并未注意到方才舞池里的闹剧,此时纷纷沉浸于微醺惬意的环境中,见凑人头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略投来同情的目光,"是吗,你这样回去没关系吗?导师不会骂你吧,那我们下次再聚?"
"下次一定。"阿云嘎匆匆作别,趁老板未注意的时候贴着门缝溜出了大厅。
一出门,寒凉的晚风便如千蜂蛰心,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小巷里传来男女耳鬓厮磨的交谈声,不时混杂着肢体交融后的温存,听得他耳尖一红,干脆拉高衣领捂住耳朵,闷头向着大学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心脏突突地跳着,几乎要从胸膛破土而出,酒精带来的热意同寒夜相互抵消,终于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郑云龙的身影、一颦一笑随之浮上心头。
漫漫人海,他为何独倾目于此人呢?
阿云嘎细细咀嚼着此前种种,遂从那双眼中品出些惆怅且情非得已的滋味来,他走前的气愤不像作假,难道自己当真先入为主,误将对方当作流连于酒池肉林的恶人不成?老板的话语复回荡在耳畔,这孩子没谈过恋爱。
红灯亮起,阿云嘎于路口停住脚步,即便没有来往的车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倒计时结束。
他没谈过恋爱...那自己岂不是...越想越羞愤难当,他不禁狠狠拧了一把腿间的软肉,我可真是个禽兽。
"得想个办法道歉...可是他住在哪儿呢?总不能再来酒馆蹲他吧。"阿云嘎喃喃自语,声音顷刻便消散于风里。
明月皎洁,在他身前投下几重模糊倒影,楼宇间的阴暗重重叠叠,随他的脚步向前如潜伏于暗影中的野兽,短暂停留就要被拆吞入腹。
"是啊,这么大的城市,我又该上哪儿去找他呢?"
他望向明月,轻声叹气,今晚,看来注定无眠。这事儿可真是...哪怕半夜醒来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chapter 2
“师兄,我这边结束了,你怎么样?”
“你先走吧,我还得一会儿。”
硕士在读第二年,阿云嘎一如既往为导师做牛做马。说来难怪,他既不如师兄手握期刊备受瞩目,又不如新入门硕博连读的小师妹前途光明,夹在中间难免落寞,常常一人埋头苦学,还得借着为导师买午饭的间隙多问几个问题,老人家常年神龙见头不见尾,邮件微信选择性回复,座谈会,论文署名倒是一样不落。
记录下最后一串数据,酸痛的肩膀告诫他身体承受能力已经达到极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挂钟,秒针刚好转过十一点的末尾。
“今天就到这儿吧,”不知这句是为谁所说,空荡荡的房间里唯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回应他。换好衣服,关上门,点亮手机屏幕,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急不可耐地塞满首页,见此情形,阿云嘎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他逐一回复,嘱咐东北的发小天冷加衣,惦记时差让留学的老朋友早点休息,又给表姐拍了一张满月的照片···
天气转冷,呼出的气体蒸腾如雾,那月亮因此氤氲着,似灯火葳蕤的渔船,随水波摇曳。阿云嘎望着明月怔愣出神,忽而想起前些天的经历来。
那人叫什么?郑云龙···云中龙,这名字取得倒是大气,可为什么会想起他来呢?
他猛地摇头,催促被寒风冻僵的双腿往宿舍走去。宿管三天前曾下过通知:有位新舍友即将加入他的住宿生活——他现居于双人公寓,原本的舍友因故退学,这才将房间空了出来。阿云嘎当时没放在心上,想来又是人际关系的小摩擦。
走到宿舍门前,一摸兜,竟然没带钥匙,顿时心道不妙,刚才进楼的时候,一楼的宿管房间灯都是黑的,这么晚叫醒人家也不好意思···阿云嘎犹豫着到底该如何是好时,只听得宿舍门内传来一重物落地的声响。
这声响回荡在走廊上空,炸雷一般。惹得他虎躯一震,连忙敲门询问,“什么人?”
屋内先是一静,紧接着灯就亮了起来,一串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就由内而外推了开来。
“谁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那人打了个哈欠,身后是乱糟糟的行李箱,想来方才是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什么东西。
阿云嘎看着眼前这人,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你就是新来的舍友吧,我是阿云嘎,也住在这儿。”
仔细一想,宿管说的日期好像就是今天。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他的麻烦,想到这儿,阿云嘎的言语间不由得带了些亲切,“你来得正好,我钥匙好像落在实验室了,多亏有你给我开门,不然我今晚可就要睡教室了。”
他刚要进门,那人却一抬腿,将他拦在了门外,整个身子斜倚着门框,懒洋洋地冲着他傻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让我进去啊。”阿云嘎不明所以,还是陪笑道,“我今儿累了一天了,没空和你闹。”
“你不认得我了?”
“我应该认识你吗?”
阿云嘎皱起眉头,手上稍一用力,推了面前人肩膀一下,“我不管你和之前的舍友有什么矛盾,在这儿我可不会惯着你,别把你那些臭毛病带进来。”
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在绕过一地狼藉时,替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床垫与书本,而后,十分刻意地加大力度,拉开衣柜门挡住对方热切的视线。
“还是老样子,喜欢以貌取人?”
那人不紧不慢,反倒放下手头的东西,趴在椅背儿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刚脱下卫衣的阿云嘎,吹了声口哨。
“练过?还挺有料的。”
闻言,阿云嘎眉头拧得更深了几分,但还是压着怒火,好言相劝,“你要不找点事做?”
“这就是正事。”
什么正事,变态似的偷窥别人换衣服?
拗不过他,最终,阿云嘎还是顶着他肆意妄为的视线,一颗颗扣好睡衣的纽扣。关上柜门,在对方送亲似的观礼下进了卫生间。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热意总算消退几分,以貌取人?这话听着倒是熟悉。
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镜面缓缓映出他苍白的脸色,那晚酒吧里郑云龙的面孔渐渐浮现,同门外那人的合二为一。
怎么办,有点心死了。
阿云嘎不知是怀揣着何种心思,才推开了那扇有如千金重的木门,踌躇许久,缓慢踱步到床前,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入被褥,用被子死死蒙住头。
“终于想起我来了?”
然而,那魔鬼般的声音又在耳畔浮现,阿云嘎猛地掀开被子,却见郑云龙趴在他枕边,悠哉游哉地挥挥手,见他兔子趴窝,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随手扔给他一包果干。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那天自己说得话都不记得了?放完狠话提裤子就跑,是不是个男人啊?”
“你能好好说话吗?”
阿云嘎仍旧蒙着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一般,丝毫没有接果干的意思。
“我真没想到会是你···”
“是没想到我这种人还有学上吧?”
半句话就将他堵了回去,阿云嘎讪讪闭了嘴,果不其然,得到郑云龙一个白眼的恩赐。
“抱歉··我之前所说确实有失偏颇,”思索良久,他斟酌着道歉,“我的确没料到你会是在那里打工···”
“刘老板是我熟人,之前对我有过照拂,他开店,我自然得去撑场子。”
郑云龙说着,收回此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眉宇间竟隐隐有些惆怅的意味,“之前晚归次数太多,实在太打扰舍友,我这才提了换寝的申请,没想到,就落在你手里了。”
阿云嘎尚且为他判若两人的言行所震惊,自然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小勾子,顺势回答,“和我住就不算打扰吗?”
“或许,我们的作息应该差不多?”
郑云龙冲他一眨眼,明星似的光闪过。
看得阿云嘎心头微动,“你素颜,其实比化妆更···不怪我没认出来,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人了。”
“你更喜欢哪一个?”
见他没反抗,郑云龙便得寸进尺,又贴近了几分,呼吸若有若无地在他耳畔留连辗转,“老板没和你说吗?我虽然在那儿打工,但货真价实是个gay。”
“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被子忽然兜头而下,带着阿云嘎的体温与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将郑云龙整个人吞了进去。
“我怎么不记得说过,我是直的。”

chapter 3

被子蒙住全身的一瞬间,郑云龙承认心底升起些许慌乱,任谁被一个身材相近的同龄人忽然压在怀里无法动弹都不可能保持冷静,尤其是他方才有意挑衅在先,眼下竟有些理亏说不出,只得心虚地移开视线,一手抵住阿云嘎的胸膛,竭力将两人间的距离尽量拉远。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你不是说要教我快活的事儿?”阿云嘎搂住他的腰不放,仰面看着他,白炽灯透过棉被隐隐约约衬出腰腹紧绷的曲线,心跳悄然加快,他微一皱眉稳定心神,目光延着郑云龙赤裸的上身一路攀援,最终落在他微红的眼里,“怎么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那天在酒吧里,你可不是这样的。”
手不轻不重在他后腰掐了一下,“分明很厉害不是吗?”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郑云龙不吃这套,抬起膝盖压住他作乱的腿,下腹用力突破束缚,一手掀开被子,侧坐在阿云嘎的床边,顺手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支烟来,“说说看,你谈过几个啊?”
“就谈过一个,”阿云嘎喉头微动,起身扼住他寻找打火机的手,“寝室不让抽烟,你且忍忍吧。”
“电子烟行吗?”
“不行。”
郑云龙蹙眉,“要不你忍忍?我开窗户抽,就没多大味了。”
“你这人真是···”阿云嘎踱步到寝室门侧的小冰箱前,从保鲜层抽出一盒鲜切的柚子来,“先吃这个顶顶,想抽明天出去,抽几包都没人管你。”
郑云龙乐呵着接过,“那也得有人管才行。”
他的香烟就是柚子味的,阿云嘎那天在酒吧只闻过一次,竟然就记住了?郑云龙撕开包装,挑出一块汁水饱满的塞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借着眼风偷偷瞄了几眼蹲在一旁收拾东西那人的背影。
刚才在床上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阿云嘎虽然穿着睡衣,但郑云龙的手压在他胸口的时候还是能明显察觉到,衣服下隐藏的坚实的肌肉,虽然他不曾疏于锻炼,却鲜少有同性的身体能让他产生触碰的欲望,不多不少,阿云嘎算是一个。
说起来,他身高也不差···那地方想必也。若是他说的不假,只谈过一个,倒也不算··太难以接受?
想着想着,他没注意手里的柚子,随手接着取出一块儿略带干瘪褪色的来就送入了口里,苦涩的汁水瞬间爆开,他来不及反应就囫囵吞了下去,于是清苦的味道便一路顺着喉痛滚入了腹中。
“呸,这柚子咋是苦的?”
郑云龙跳起来,拿起水杯连连灌了好几口,“这是放几天了。”
“今天新买的,”阿云嘎总算将他乱成一团的床铺重新铺好,扶着腰听他抱怨,“挑新鲜的吃就行。”
“那剩下的你吃?”
“当然。”
阿云嘎习以为常似的耸耸肩,“我不太挑口味,水果这东西能吃就行,”接着一指对面的床铺说道,“你那儿我都收拾好了,闹够了没有?差不多该睡觉了吧。”
“谁跟你闹了,傻逼。”郑云龙白了他一眼,十分有九分不满,也不管阿云嘎是否上床,径自关了床头灯缩进被子里。
阿云嘎靠着手机稀薄的光蜷入被窝,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一想到明早还要早起去实验室当牛做马,原本平息的神经性头痛此时又如针扎般席卷而来,他定好闹钟,给手机充上电,闭上眼睛正准备入睡。
刚翻了个身,就见对面的郑云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说来奇怪,明明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阿云嘎就是莫名察觉到那人的目光,清澈,在窗帘间隙溜进来的,透明的月光下带着些俏皮,悄悄窥视着他。
“怎么了?”于是他询问道。
“谢谢你的柚子,还有···帮我收拾东西。”郑云龙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倾泻而出,便转过身去不再言语,只留下一句赌气似的晚安。
“晚安。”
阿云嘎闭上双眼,还是没忍住嘴角的笑意,这人倒是挺有意思,说起来也是他以貌取人先入为主在先,这才错怪了他,如今开来应是个顶有主见、本性善良的人。明天···再买点什么道歉好了。
隔天一早,郑云龙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他醒神片刻打开手机,只看到刘老板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的弹了出来。
“龙儿,今晚还来吗?”
“咋不回话,睡这么早吗??”
“祖宗你得来啊,你要是不来我这客流量少多少啊···”
“祖宗!!”
郑云龙按下语音键,“你求求我。”
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但足足过了三十秒,才弹出一个双膝跪地的表情包来。
郑云龙:没有诚意,不去。
消息前脚刚发出去,对面一个语音电话便砸了过来,郑云龙不紧不慢点了接听,就听到刘老板略显讨好的声音传来,“龙儿,怎么了,不高兴吗?是不是前几天那小子惹你不开心了,你放心,我这就给他拉入黑名单,保证你以后都见不着他,不瞒你说啊,其实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人虽然长得好看,但错就错在不该欺负你。”
“他什么时候欺负我了?”郑云龙听着他厚脸皮的发言,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故作不经意地说道,“我怎么记得,你还想拉他入行来着?”
“这你都听见了···”
“不过,他长得是不难看。”
“那你今晚···”
“今晚我会去的,刘哥你就尽管把心放肚子里吧,咱俩什么交情,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的,”郑云龙笑着挂了电话,怕他不放心,又在聊天框里输入:当然,老样子,给我留一杯mojoto就行。
“ok。”
关掉手机,郑云龙起身步入卫生间,简单洗漱过后,对着镜子里的盛世美颜欣赏片刻,慢条斯理地查看天气预报,穿戴整齐。
他的导师上个月便带队前往巴黎参加比赛去了,留他一个开山大弟子在学校里整日无所事事,抛去时间差,导师能抽空在堆成山的邮件里,帮他的新曲子把把关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所以,郑云龙眼下和无业游民几乎没什么两样。
不知不觉已经是十一月的末尾,他踱步在校园的林荫小道,烟瘾作祟,遂从怀里摸出香烟点燃一支,枯枝败叶踩在脚下咯吱作响,遍地金黄,很难想象腐朽、神圣的新生正在土壤里悄然蔓延着。
分明是本科走过无数次的小路,但在整座校园里,郑云龙最喜欢的便是这一处幽静的角落,没有灵感或是心情焦虑时,他常一人踱步于此。和外表的热烈开放不同,他骨子里安静,较为保守的一面反而大多数时间占据上风。
不过他从不刻意去维持罢了,只是在孑然一身时难免流露出些许的落寞。
比如现在,他忽然停下脚步。
林间隐隐约约可窥见一人的背影,万千落叶婆娑而下,阿云嘎正靠在一棵树下,正沉沉睡着。

chapter 4
眼前人毫无防备地熟睡着,手中还握着一叠实验报告单,扣在脸上的鸭舌帽勉强遮住一小部分阳光,似是为光线侵扰,细密的眼睫挣动片刻,人却没有醒转的迹象,显然是累极了,才迫不得已于此短暂休憩。
入梦后的温驯倒是同清醒时判若两人。
落叶恰好盖住两人交织的影子,郑云龙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凑上前去,蹲坐在他身侧,替他挡住大部分阳光,昨夜光线暧昧,他并未仔细看清阿云嘎的面容,如今得以仔细观瞧,他恍然发觉,这人竟生得皮肤白皙,唇红齿白,放话剧里妥妥的俏寡妇模样。见他睡相安稳可人,不禁用手撑住身体又往前移了几公分,林间偶有微风拂起柔软的额发,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落下,一枚恰好落在阿云嘎的肩头,几乎是相触的瞬间,他浑身一颤,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只不过神志似乎尚未归位,一双眼雾蒙蒙的,笼着一层水雾,透着些许迷离与不安。
郑云龙一时看入了眼,男人他见得多了,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却寥寥无几。那些眼大多是,愤懑的、挑衅的、轻蔑的。更多时候,他仅能从中读出令人厌烦的,灼烧般的欲望。千双万双眼,都不如今日这不经意流露的情绪深入人心。
待思绪归位,阿云嘎甫一抬眼,便瞧见郑云龙眼底没来得及收敛起的一抹温柔。一时间二人面面相觑,他明显怔了一下,只觉喉头发紧,僵在了原地。
“你在这儿干嘛呢?”郑云龙有些尴尬地舔舔嘴唇,略显突兀地站起身来,径自踱步到树干另一侧,同阿云嘎背对背隔着树干相互依靠,形成一个诡异的夹角。
“做实验做烦了,就出来换换脑子,谁知道不小心就睡着了。”阿云嘎倒是坦荡,不为所动,仍坐在原地整理着衣服上的落叶。
他不知何时摘下了帽子,睡得乱糟糟的西瓜皮头因此格外凌乱,实验室白大褂被他整齐叠放好抱在怀里,郑云龙见状,赶忙双手背后掐灭了香烟,悄悄揣进兜里。
他也不知此举动出于何意,或许只是单纯不想再听阿云嘎的唠叨。
“你呢,有经常来这儿吗?”
“嗯,本科时经常来,”郑云龙低头喃喃自语道,目光转向他怀里的报告单,似乎颇有兴致,“不过毕业后gap了一年才考上,这么多都是你做的?”
“嗯,差不多,师妹也有帮忙。”
“哦~师妹是吧,原来你们这么忙呢,那以后晚上岂不是不能烦你了?”
“提前谢过龙哥宽宏大量。”
嬉闹一阵,周遭复潜入寂静。郑云龙磋磨着拇指,只觉兜里的烟蒂快将手掌烫出一个洞来,抿着唇生怕香烟的味道走漏,阿云嘎以为他还囿于昨晚的误会,刚要询问,突然,一枚银杏果直直砸到他的脑门上来,留下一处鲜艳的红印。
“昨晚的事····哎,这什么呀。”
郑云龙被他没来由的惊呼吸引,刚好瞧见他额头正中心标靶似的淤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云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的gap year该不会在植物园打工吧,我睡了一中午什么事儿没有,打你来了,这下可好,又是落叶又是果子的,是要把我活埋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去修仙,就为今天让这果子砸中你,好报昨夜之仇,”郑云龙笑得喘不过气来,“瞧你这倒霉发型,许是老天都看不顺眼,这才显灵让我许愿成真。”
说罢,郑云龙抬手撩了一把他的刘海,原本的锅盖头就这样乱成了鸟巢,阿云嘎挣扎着同他推搡,却被郑云龙以身高压制,牢牢锁在树干上动弹不得。
“哎,我突然想起来,出来的时候好像忘关机器了,我得回去一趟,赶紧放手,”他掐了一把郑云龙的小臂,只摸到满手嶙峋的骨,风蚀岩壁般凌厉,这一下几乎不痛不痒,郑云龙反而感觉到些许痒意,却听那人声音忽而沉下来,“郑云龙,你怎么这么瘦啊。”
“职业需要,“郑云龙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心中微动,满腹坏水这就找到了宣泄口,凑近阿云嘎的耳畔轻声说道,”哎不如这样吧,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昨晚的事情。”
阿云嘎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但眼下受制于人,他只得强装镇定,硬着头皮问道,“什么事儿?”
“我今晚还去兼职,你跟我一块儿去呗。”
“我晚上还有实验···”
“别着急拒绝啊,我还没说几点呢。”
郑云龙越说凑得越近,几乎整个人快贴在阿云嘎怀里了,带着点湿润的呼吸挨着他的颈侧,激起一阵舒适的涟漪,阿云嘎眯起眼睛一哆嗦,差点鬼使神差点头同意,但仍故作矜持地抻起脖颈同他对视。
“你求求我,我就同意。”
“求你还不行吗?”郑云龙贴着他的锁骨,轻轻蹭了蹭,“非看我伏低做小你就开心了?那阿大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
阿云嘎被他蹭得心里身上一块儿痒,热意顺着心脏一路烧上了耳尖,他奋力偏过头去,声音低的喉结发颤。
“几点?”
“十一点,老地方,我给你留窗。”
留窗?阿云嘎一愣,旋即清醒过来,但不等他再追问,郑云龙放开他后,早就翩然而去了。留他一人脸红心跳,杵在原地,手里还傻傻握着那枚银杏果,良久,他才像是被风流客撩得满面绯红的舞女,把银杏果藏入贴身的口袋里,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他其实并不讨厌郑云龙身上的香烟味,甚至觉得有几分享受。
那抹似有若无的柚子香,总能让他想起家乡风里的味道,沉甸甸的,秋的味道。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场冷雨疾驰而来,落叶满地,天是深重的灰,阿云嘎撑一把黑伞,按时站在酒吧的门口,兀自思索起郑云龙临走前的一番话。
半日苦思冥想,他还是不理解留窗究竟出自何意。
我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想起同师妹作别时,她古怪的神情,与没来由的一句呢喃。
当他今晚第五次看向腕表,踩点准时换好衣服,在师妹难以置信的目送中闪现到门口,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去,又留了半步匆匆嘱咐道,“我今天有事先走了,你千万别忘了锁门昂。”
“嗯?好的,师哥,”师妹放下手里的试管,点头答应道,“今天走这么早啊,莫非师哥谈恋爱了不成?”
“想哪儿去了你,赶紧做完好早点儿回去。”
思绪抽回,面上可疑的绯红却并未因夜晚的寒风冷却,他···郑云龙···到底什么意思···透过玻璃窗上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见店内灯火通明,吧台前老板仍旧对每一位型男雨露均沾,上下其手,卡座里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处饮酒作乐,阿云嘎默默后退了半步,只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墙璧将他与人群隔绝,他像是主动跳出鱼缸的金鱼,在地面上垂死挣扎,缺氧带来的呼吸困难如同不断膨胀的气球,卡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直到他几乎将胸前的纽扣扯断才散去些许。
路灯颓唐地低垂着,暗影匍匐在地,贪婪地吮吸着他纤长的影子。
说起来,我今天真的有必要来吗?阿云嘎捏紧了伞柄,雨势渐弱,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团,棉絮似的落在泥泞的地面,转瞬即逝。他一手探出伞外,接住一片细小而剔透的晶体,触及掌心的温度时便融化为一滴泪,甚至来不及观赏。
阿云嘎后知后觉,这是下雪了。
二零一九年的第一场雪。
“喂,看你半天了,怎么不进来啊。”
忽然,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怅然,阿云嘎转过身来,就瞧见郑云龙一袭嫩粉色的西装,斜倚着门框冲他痞痞一笑,那笑容真说不上多敞亮,倒像是偷情没被人发现的窃喜。
“龙哥不是说留窗?我哪儿还有胆子走正门呐。”
空虚感如同退潮的海滩,逐渐为暖意所替代。阿云嘎仍驻足原地,心里升起些幼稚的想法,同他调侃道,“怎么着,是要金屋藏娇不成?”
“哪儿有,你上了刘哥的黑名单,我这特意来保释你的。”
“还不是拜你所赐。”
“你进不进来吧,”郑云龙打了个哆嗦,也不再同他啰嗦,攥住他的手腕就把人往屋里拖,“赶紧的,快冻死我了。”
阿云嘎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会如此主动,心下却像是被暖洋洋的小动物蹭过一般,湿漉漉的,有些痒,莫名的幸福,郑云龙总是让他想起老家养的一只猫,愉快时便搭理你几句话,更多时候则懒得做回应,全凭心情作主。
“所以,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两人成功躲过老板的视线,阿云嘎缩着半个身子跟在郑云龙后面,一路蹑手蹑脚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店里今日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一杯酒水下肚,气氛由着酒精烹得微醺。
“嗯,必须有理由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现在给你编一个。”郑云龙拖着腮,薄唇因酒精呈现出玫瑰般的艳红,眼尾一抹闪片呈现出鎏金似的光泽,于灯光下熠熠生辉。
见阿云嘎盯着自己不说话,他遂继而解释道,“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喝一杯。”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主动的邀请吗?”
“我以为我表达的够明确了。”
“那如果我今晚没来呢?你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一次不行,就再邀请一次喽,反正你总会同意的吧。”郑云龙耸耸肩,“这算什么问题。”
阿云嘎若有所思地含了一口酒,“看来你对自己相当有自信。”
“不,”却听那人极轻的否决道,“我是对你有信心。”
郑云龙挠了挠头,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在阿云嘎灼热的目光里,半晌,才憋出一句,“哎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不会拒绝我。”
终于,那双满含细小星子的眼,被阿云嘎窥见了些许裂隙。
“所以····就算你不来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坚持到你同意为止的····”

chapter 5
酒吧的霓虹灯在阿云嘎的眼底投下迷离的光斑。他偶尔会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眼前人——郑云龙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说他格格不入,而是他身上有种过于鲜活的东西,像是从别的维度跌入此间的恒星,亮得有些灼眼。
“这杯敬你,庆祝我们成为室友的第二天。”郑云龙举杯时,手腕上的银链叮当作响。他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若隐若现。阿云嘎注意到他右耳上有三个耳洞,此刻只戴了一枚极简的银色圆环。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阿云嘎笑骂道,但还是配合举杯。玻璃轻触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怎么着,你要请客?”
“提前和刘哥说过了直接从我工资扣。”郑云龙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喉结滚动,“但你也别喝太多啊。”
“舍不得钱?”
“我懒得扛你回去。”郑云龙笑时总会露出虎牙尖,十分可爱,“上次扛刘令飞回家,那家伙吐了我一鞋。”
在他来之前,准确说是下午,酒吧还没营业,刘令飞正在擦拭玻璃杯,听完郑云龙的请求后挑起眉毛:“说不定是你想多了,人或许没那层意思呢?”
“就是,看对眼了,来电了,我也没办法,这玩意儿它···没法控制你知道吗。”郑云龙当时正坐在高脚凳上调试吉他弦,拨出一个和弦。
“那他什么反应?”
“管他呢,我先爽了再说。”
刘令飞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要不还是听哥一句劝,再看看也不迟呢?要是除了误会,到时候闹僵了多难看。”
“我都看过了,全部满分。”郑云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生活作息规律,无不良嗜好,身材嘛·····总而言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
“好吧···那你自己掂量着来。”刘令飞最终妥协,“但别怪我没提醒你,还有,你那堆乐器搬进来时小声点,别又被楼下投诉。”
思绪回到此刻的酒吧。郑云龙借着碰杯的空档,从衬衫口袋抽出一张门票,食指与中指夹着,轻巧地滑到阿云嘎面前的杯垫旁。
“这是···?”阿云嘎拿起门票。纸质厚实,边缘有烫金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我们乐队这周末首演,你要不要来捧个场。”郑云龙说话时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吧台上,阿云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像是雪松混着一点柑橘调。
“摇滚之星···”阿云嘎读过票面上的细节,翻到背面,“原来你是主唱,之前没听你说过。”
“嗯,乐队成立三年了,都是我本科时候的老熟人。”郑云龙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正好介绍给你认识,以后你和我出去少不了碰面呢。”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阿云嘎的表情,然后继续说:“他们人不错,都是搞音乐的,可能穿的会比较前卫?你不介意就好,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吧。”
“对了,”郑云龙又抿了一口酒,斟酌许久开口道,“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我最近知道一个地方,能滑雪,还能野外烧烤,人多还有折扣优惠呢····如何,你考虑考虑?”
带着点青涩的喑哑,郑云龙眼里一瞬闪过些许期待。酒精上头,阿云嘎看着他开合的嘴唇,半晌才意识到,郑云龙可能在紧张。
怎么回事,心跳漏了一拍,捂住心口,
“停,你先停一下,”阿云嘎终于插上话,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从演唱会跳到滑雪旅行,你这思维跳跃得我跟不上。”
郑云龙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却不似之前游刃有余,有些羞涩,“还不够明显吗?我在请你约会啊,我看上你了。”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酒吧背景的爵士乐正好切换曲目,短暂的空白里,阿云嘎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我能拒绝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拒绝哪一个?约会还是我?”郑云龙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吧台边缘的一道划痕。
“都拒绝···暂时。”
“为什么?”郑云龙追问,身体又往前倾了些,“是哪里的安排不符合你的预期,还是没时间?时间都可以再调,一切好商量。”
注意到郑云龙握杯的手很紧,指节泛白,阿云嘎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沉思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好像还只是普通朋友?况且,我假期确实没时间,不出意外和去年一样,还要留校做实验。”
他抬起头,迎上郑云龙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一瞬,但又很快重新亮起来。
不想看到他这副样子····
“不如这样吧,”于是,阿云嘎听见自己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这场演出我会去,但后面的安排,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复。”
郑云龙沉默了几秒,然后仰头喝光了剩下的酒,低垂着头看不出情绪,“哦,”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原来你是偏保守的啊。”
但不过片刻就整理好情绪,再次满上酒,同他碰杯,颇有点洒脱的味道,“好,那演出一定要来啊,到时候让你欣赏一下朕的英姿!”
“好,一定。”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实验室的空调总坏,郑云龙乐队排练室的隔音问题,楼下便利店新到的酸奶口味····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教阿云嘎没法像来时般自如,走的时候,心里始终有一块揪着不放。
离开酒吧时已经接近午夜。郑云龙说要去后台帮忙收拾。阿云嘎先行离开,独自漫步街头,秋夜的风有点凉,他拉紧了外套。
酒吧里,刘令飞一边擦杯子一边用余光瞥着郑云龙:“进行的如何啊,看样子不太顺利。”
郑云龙趴在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被拒绝了。”
“我竟然被拒绝了,”他抬起头,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你敢相信吗?第一次。”
刘令飞哼了一声:“那不是很正常?谁叫你一上来就恨不得要跟人结婚似的,是个人都会被吓跑。”
“不,一点都不正常。”郑云龙直起身,接过刘令飞递来的水,“以前都是别人约我的份,难得我第一次主动出击。”
“伤心了?气馁了?这就要放弃了?”刘令飞挑眉,“我承认他长得不错,可好看的男人多的是,你到底看上他哪儿了?”
郑云龙握着水杯,指尖在冷凝的水珠上划过。他想起中午的银杏林,阿云嘎刚刚清醒时,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十分可爱。郑云龙远远看着他,整个人笼罩在午后的暖橘色的光线里。
阿云嘎问他的话,前半句郑云龙根本没听进去,只记得后来他说,实验进行的并不顺利,上午发现细胞又污染了,这个月的数据全废了····说这话时他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种易碎的东西。郑云龙当时想,这个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吧,”郑云龙最终如此回答,抿着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怎么也不能说,我一想到他哭起来的样子,就忍不住心痒?
“每一段苦恋都是这么不明不白开始的。”
“讲得跟你谈过似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刘令飞把擦干净的杯子挂上架,“行了,收拾完早点回去。记得给人点空间,别把人逼太紧。”
回到宿舍时已近凌晨一点。阿云嘎轻手轻脚地开门,却发现台灯还亮着。郑云龙蜷在床上睡着了,怀里抱着把木吉他,乐谱散落一地。
阿云嘎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拿起毯子,轻轻盖在郑云龙身上。起身时,他注意到其中一张摊开的乐谱,边缘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狂放不羁。其中一页角落画了几个感叹号,写着:致阿某人。
他微微一笑,心里泛起些甜,转身回到床上,换下衣服。
刚躺下,醉意和疲倦便一起上涌。保守吗?阿云嘎心里想着,他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慢热的人。前任就是因为这一点离开了他——说感觉永远走不进他的心里,说他的感情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但更重要的是他的占有欲。阿云嘎很清楚自己这一点:一旦真的投入,会变得偏执而贪婪。他无法否认郑云龙对自己的吸引力——那种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道光劈进他按部就班的世界。但现在的他,课题压力、实验失败、导师的期望、毕业的倒计时···这一切像潮水般涌来,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自顾不暇。
“我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进入一场恋爱,”他对着天花板无声说,“至少不是以这样的状态。”
翻身时碰到外套口袋,硬质纸张硌着肋骨。他摸出那张门票,按照乐队的名字在音乐APP上搜索。果然找到了,粉丝数不多,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布的演出预告。点进主页,封面图就是郑云龙——和他平时见到的样子截然不同。
照片里的郑云龙化着浓妆,眼线飞扬,一身酒红色演出服,材质看起来像丝绸,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他穿着小高跟,网纱头饰遮住半张脸,镂空蕾丝的暗纹从腰间蔓延至袖口。照片捕捉到他垂眸演奏的瞬间,长发飞扬,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阿云嘎看了很久,然后点进置顶的一首歌,戴上耳机。
前奏是清脆的吉他,然后鼓点切入,贝司的低音线心跳般潜伏于二者之间,直到郑云龙的声音响起,阿云嘎猛地呼吸一滞——和他平时低沉温和的说话声完全不同,这个声音带有沙砾感,充满爆发力。副歌部分的高音冲刺着耳膜,撕裂又重组,情感浓烈得几乎汹涌而出。
他声嘶力竭地在唱,在宣泄,“位列秩序之外/匍匐黎明之前/今夜我是不被驯服的流星——”
阿云嘎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在耳中奔腾,他仿佛能看见舞台上的郑云龙,汗水浸湿额发,握着麦克风的手指骨节分明,整个人在灯光下发光。
那种纯粹而炽烈的存在感,隔着耳机都能灼伤人。
别的不说,还真有点摇滚之星的味道。
歌曲循环到第三遍时,睡意终于袭来。他摘下一只耳机,另一只还挂在耳上,歌声在梦境边缘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也许去看一场演出,也没什么不好。

chapter 6
周五傍晚,阿云嘎在实验室整理完最后一批数据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孤寂,来电铃声响了三次后,才被他接起。
“表姐,这周末我就不回去了,你们自己吃吧。”他说得尽量轻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上一个烧杯的边缘。
“嗯?学校还有事情要忙吗?”表姐关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周末了都不让你休息啊,你也注意点,别太累着自己。”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不是,这次是···一个朋友,”他顿了顿,“主要我一周之前就答应人家了,所以才····”
“朋友?”炒菜声忽然一停,“小舅舅交新朋友了?”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而后一道稚嫩的童音满是兴奋,“小舅舅,那你什么时候带人家回来玩玩啊,还是上次的漂亮姐姐吗?”
是表姐七岁的女儿,阿云嘎的笑容软了几分,刚想解释。
“哎,你慢着点!”表姐的声音远了些,笑着责备道,“快把手机拿来,你作业写完了吗?”
小小的争执过后,她重新拿回手机,嘱咐道,“嘎子,你别听她瞎说,真···有朋友了?”
阿云嘎悄然望向窗外,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等明年一定,表姐,那我先挂了啊。”
“喂?嘎子?”表姐在挂断前急忙补充,“照顾好自己啊。”
“好,我记着呢。”
通话结束,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阿云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体温焐热的门票,地址就在学校的大会堂——那座他入学两年却从未踏足的建筑。
周六晚七点,阿云嘎提前半小时抵达。新生入学时他因为飞机晚点错过了开学典礼,后来总以忙为借口,再没来过。此刻站在高大的拱门下,他不由得抬头看向那高耸的穹顶。巴洛克风格的浮雕沿着穹顶蔓延,中央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成千上万颗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他按照门票上的号码找到座位——第一排正中央。坐下时,他注意到左右两侧的座位都是空的,这一小片区域仿佛被特意留了出来。舞台的红色幕布厚重,与即将上演的摇滚演出形成微妙的反差。
观众陆续入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各色潮服,头发染成夸张的颜色。几个女孩从他身边经过,兴奋地讨论着“郑云龙今天的造型”。阿云嘎低下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有些格格不入。
灯光渐暗,观众席的喧哗声如潮水般退去。
一阵电流通过的嗡鸣声后,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中央,郑云龙背对观众站立。他穿一身黑色皮质外套,衣领敞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线条。铆钉靴子在聚光灯下闪着冷硬的光,腰间垂下的银链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当他转过身时,一枚极小吉他形状的耳钉泛着微光。
郑云龙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阿云嘎的方向停了一瞬,紧接着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只有阿云嘎能看见的笑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喂喂?嗯,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我们摇滚之星的年度首演,”熟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这是我们第一次演出,”他故意停顿,舞台灯光配合地暗了一秒,“坏消息是,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了。”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和口哨声。
“那事不宜迟,首先来介绍一下我们的成员。”郑云龙侧身,聚光灯依次照亮舞台上的其他人——鼓手是个扎着脏辫的女生,贝司手穿着印有骷髅头的T恤,键盘手戴着圆框眼镜,吉他手长发及肩。每个人都演奏一段简短的即兴旋律。
“以及,”他回到舞台中央,灯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vocal,郑云龙。”
掌声雷动。
阿云嘎看着台上的人,有些出神。聚光灯下的郑云龙像是变了个人——不,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那个在宿舍里穿着宽松卫衣、头发乱糟糟地练歌的人,那个在酒吧里笑着递给他门票的身影,都只是他极小部分的倒影。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阿云嘎陷入沉思。
他作为一个连大型演唱会都没去过的人,唯一看演出的经历还是刚上大学那会儿被前任拖出去看舞剧——那场演出他在中途睡着了,因为前一夜通宵做实验。这些年他埋头在实验室里,朋友都没几个,日常生活是培养皿、离心机、论文和数据。用发小伊里奇的话来说:“换个人过你的生活,早就疯了。”
可他没疯。他只是把自己塞进安稳的模子里,小心翼翼地打磨掉所有可能伤人的棱角。
表姐是真心担心他。大哥过世那年他十六岁,表姐二十七岁,刚结婚两年。她把他接回家时说:“嘎子,这儿以后就是你家。”他念着这份恩,也生怕再给人添麻烦,所以大学拼命拿奖学金,假期一得空就扑在各项兼职里。在餐厅端过盘子,在便利店值过夜班,给中学生补过课,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表姐知道他隐忍的性子,只盼他能寻一个良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所以当他三年前带着前任回家时,哪怕对方提出的彩礼超出预期——要表姐家刚买的那套小公寓的一半产权——表姐还是红着眼眶答应了。
她说:“嘎子高兴就好。”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阿云嘎那边就传来了分手的消息。
安稳的日子?阿云嘎一直生活在按部就班的日常里,但年幼时草原长大的经历让他的血脉里始终沉睡着对野性的渴求。他仍记得十岁那年第一次骑马,还没坐稳,那匹枣红马就嘶鸣着冲了出去。风灌满他的袍子,草场在视线里化成绿色的激流。那种失控的快感,后来再没体验过。
故而,伊里奇听闻他去酒吧的经历时,虽然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却并不意外。
“怎么样啊,偶尔放纵一回,感觉不错吧?你之前一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该放松时候也得放松放松。”
“还是不太习惯,”阿云嘎当时靠在公寓的窗边,刚好瞥见郑云龙拎着超市购物袋走进楼道,“不过,比想象中要好不少,总得来说,可以算是不虚此行?”
“看来是有意外收获啊,”伊里奇敏锐地捕捉到什么,“啧,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从原来开始就有一堆姑娘围着你转,你要是真上点儿心,说不定早就···”
“不是姑娘。”
“哦不是···等等,什么叫不是姑娘?”
“下次介绍给你认识。”阿云嘎笑着挂了电话。
他想起了刚离开家乡时伊里奇的话。对方也是去过大城市的人,正经读过几年书。临行前夜,两人坐在牧场的小山坡上,远处是稀稀落落的灯火。
伊里奇问他:“你出去是为了什么?”
“有口饭吃。”阿云嘎不假思索道,唯一的兄长已经过世,留下婶子一人拖着小侄子,他不忍对方再多一个累赘。
“你在这儿也不愁吃不愁穿,为什么非要去外面?”伊里奇抿了一口酒,又问,“嘎子,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过草原,远处传来牧羊犬的吠叫。
“我,好吧,”阿云嘎挠挠头,“我就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也想去外面看看。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伊里奇,你当初离开不也是为了——”
“哎,别提我,就说你自己。”伊里奇抬手示意他打住,“你可想清楚了?家里的钱可就够你走这么一回,若是真去了,可就再没退路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留在这儿,还多一张嘴吃饭。那牧场爹本来就是留给大哥的,我走只是早晚的事儿。”
“婶子是这么说的?”
“没,她人好着呢,哪儿能说出这种话来。”
伊里奇看着他,直摇头:“我看啊,你这辈子就是钻牛角尖的命。”
“嗡——”
贝斯的低音如打断阿云嘎的思绪,将他猛地拉回现实。不知不觉间,演唱会已经过半,舞台上的郑云龙已经连续唱了五首高强度的歌曲,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两侧。但他面上不见丝毫疲态,此刻站在聚光灯下,像是一团汹涌燃烧的焰火。
妆有些晕开了——眼线在下眼睑晕染开一小片阴影,口红在也蹭掉些许。但这反而为他瘦削的面庞添了一分狂乱的美感。他像是潜藏于深海的塞壬,等待着吞噬每一个爱上他的灵魂。人们到死都会沉浸在他歌声编织的梦境里,毫无知觉地甘愿沦为养料。
他真漂亮,阿云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郑云龙俯身拿起舞台边缘的一瓶水,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几滴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主音吉他一转调,鼓声渐弱,键盘慢下来,音乐瞬间从汹涌的海啸变成潺潺溪流。
他顺势把外套甩到舞台一侧,精准落入站在后台的刘令飞手里,然后他举着麦克风,直接坐在了舞台边缘。
离阿云嘎只有两三米的距离。
太近了。
聚光灯追着他,在他周身笼出一圈光晕。阿云嘎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汗珠、握着麦克风的手上凸起的青色血管、胸口随呼吸起伏的弧度,很难想象一个男人能同时兼具性感与疯狂两种特性。
分明两人相隔甚远,但这距离却仿佛不存在一般。阿云嘎似乎就贴着他的胸膛,两人如雷的心跳融在一处。舞台到观众席,他们分明比银杏林还要远,却比那夜的误会更为亲密。
阿云嘎屏住呼吸,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在灯光下璀璨如神祇的一幕,生怕错过一分一秒。时间似乎定格,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此刻,在世界毁灭前的最后一秒,他们眼中只有彼此——至少阿云嘎这么觉得。
“接下来这首新歌,”郑云龙开口,声音因为连续演唱而更加沙哑,“是第一次公开演唱,我有幸受到一位很特别的人启发。”
他停顿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云嘎。
“请大家欣赏。”
心里生出些不该有的期待。阿云嘎想起那晚在公寓客厅看到的乐谱,边缘铅笔字的批注。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下意识张望四周,但周围都是沉浸在音乐中的陌生面孔。难道台下还有郑云龙的其他熟人?或是某个更特别的人?
前奏响起。
“一首《不期而遇》——”郑云龙的声音轻了下来,“送给你。”
阿云嘎一怔,猛地回头看向台上。
却见郑云龙极其隐秘地冲他一笑,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惊人,然后他闭上眼睛,缓缓唱了起来。
曲风与之前的所有歌都不同。没有撕裂的高音,没有狂暴的鼓点,只有温柔的旋律和郑云龙低沉沙哑的嗓音,像情人间的呢喃。
“在人群里你独自站立/像一棵不说话的树/我在夜晚看见了你/那一刻风停了脚步——”
身边传来观众的窃窃私语,有几个女孩激动地捂住了嘴。
初时阿云嘎还怀有疑虑,坚信这首歌绝不可能是送给他的——也许郑云龙说的是“送给你们”,只是自己听错了,这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直到高潮部分的到来。
郑云龙睁开眼睛,直直地觑着他,聚光灯下,尘埃如星屑般飞舞。
“你会在漫天落叶里/望见我的眼睛/在所有的偶然之后/是不期而遇的注定——”
就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几乎是立刻他就意识到,银杏叶····那条只有他们两人的,铺满银杏叶的小路。
这首歌就是送给你的,阿云嘎仿佛听见郑云龙如此说道。
台下的应援灯星星点点亮起,蓝色、白色、紫色的光点连成一片,在昏暗的观众席中组成一片狭小的星空。那星空在他眼底缓缓升起,旋转、膨胀——而在所有星光的中央,是舞台上的郑云龙。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颤抖,歌声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阿云嘎整个包裹。
他终于明白了一直萦绕心头的,微妙的感觉。
郑云龙是一颗星星——他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却阴差阳错地坠入了阿云嘎循规蹈矩的世界,而现在,这颗星星正为他歌唱着。
于是,阿云嘎做出一个此生都不后悔的决定。
他要走向这颗星星,哪怕会被灼伤。

chapter 7
郑云龙的音乐启蒙始于那间小小的练功房。母亲曾是省京剧团的青衣,后来因为腰伤退下舞台,但一招一式仍带着舞台上的风韵,于是,听戏曲就成了他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消遣。
这种日子持续到十三岁。那年夏天,他在同学家听到一盘磁带——黄家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有种被岁月流放的潇洒,振聋发聩。《海阔天空》放到副歌时,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当晚他就用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在琴行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红色木吉他。琴身有处磕碰,老板便宜了五十块。
此后,他的人生就像是坐上了脱轨电车,自此一去不复返。
作为对演唱会的报答,阿云嘎在次日选了一家价格合适的海底捞。他没问郑云龙的意见,直接发去地址和时间,只附言一句,我请客。
饶是征战情场许久的郑云龙,竟因为这简洁的几个字心生期待。当天下午,他在衣柜前站了半小时,最后选了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那件毛呢大衣。出门前对着镜子调整耳钉的角度时,他对着镜子里紧张的人微微一笑,怎么跟约会似的。
踩点抵达海底捞,门一开,热腾腾的火锅香气混着人群的喧哗扑面而来。服务生热情地迎上来:“先生几位?”
“我找人。”郑云龙目光扫过大厅,很快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阿云嘎的背影,他正要走过去,脚步却顿住了。
阿云嘎对面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比他们年长几岁,肤色是长期日照留下的深麦色,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正笑着跟阿云嘎说什么。阿云嘎也面带微笑,但那种放松的笑容郑云龙却很少见到——至少在他面前,阿云嘎总是带着某种克制的礼貌。
他踌躇片刻,才重新迈开脚步。
阿云嘎抬头看见他,连忙招手:“这边!”他今天穿了件米色的卫衣,衬得眉眼格外柔和。
郑云龙踱步上前,推开凳子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这位是···?”
“哦对,差点儿忘了介绍了,”阿云嘎一拍额头,转向那个男人,“伊里奇,我发小,”又转向郑云龙,“郑云龙,我室友。”
只是室友吗?
听到这个称呼,郑云龙心里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泛开细密的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恢复成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冲伊里奇点点头:“原来是嘎子的朋友,也是来看他的吗?”
“对,顺路来办事。”伊里奇伸出手,手掌宽厚,掌心粗糙,“郑云龙,我可是久仰大名啊。”
那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不待他说完,阿云嘎就在桌子下抬脚,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以示警告,自己则尴尬的咳嗽两声转移话题。
“既然人都来齐了就先点单吧。”他把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亮着点餐界面。
郑云龙阅览着菜单,目光却飘向伊里奇。这人正打量着海底捞天花板上吊着的红色灯笼,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某种微妙的竞争意识悄然升起。
“你能喝酒吗?”郑云龙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伊里奇转回头,笑了:“还可以,没完全醉过。”
“巧了,我也是。”郑云龙勾起嘴角。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绷紧了一瞬,阿云嘎夹在中间倒是没什么反应,悠哉游哉地给自己点了杯芒果汁,又在平板上加了几盘牛羊肉。指尖划过屏幕时,他随口问:“大龙,你吃虾滑吗?”
“都行。”郑云龙还在看伊里,全然没注意到称呼的改变。
哪儿成想,伊里奇不为所动,反而主动说道:“那今天咱就喝个痛快!嘎子,再来几瓶白的,要四十度的。”
“我上哪儿给你整去?”阿云嘎没好气地说道,把平板塞到他手里,“这儿只有啤的,你俩凑合凑合得了。真喝醉了不还是我给你们擦屁股。”
“用不着,”郑云龙嘴硬道,“没劲,喝啤的跟喝水有啥区别。”
阿云嘎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安抚他:“那今天就别喝了,你刚演完出,正好歇歇嗓子。昨天唱了那么久,喉咙不疼?”
这话里满是关心,郑云龙听出来了,心里的那点不快才稍微消散了些。
“好吧。”他勉强接受这个理由,又想起什么似的,“怎么想着来吃海底捞了?我以为你会选个更···安静的地方。”
“这不有金主点名要吃肉?”阿云嘎朝伊里奇扬了扬下巴。
伊里奇憨憨一笑,“对,难得嘎子请客,加上好久没见,就想着吃些咱都爱吃的。想来想去,还不如来海底捞呢,有肉有菜有海鲜,想吃啥还能自己弄调料,多实惠。”
服务员这时端来了锅底——一个鸳鸯锅,红汤那半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滚汤里翻腾,白汤那半则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你不爱吃吗?”阿云嘎一直观察着郑云龙的神情,此时忽然问道。
郑云龙连忙摆手否认:“没,我这人吃啥都行,不怎么挑,你们看着点就行。”似乎感觉这话容易引起误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嘎子你点什么,就再多给我点一份就行了。”
闻言,阿云嘎只感觉耳根微微发热,“好,今天你最大。”
暖洋洋的温度悄然漫上心扉。郑云龙没察觉自己露出了一抹笑——很浅,但眼睛里漾着光,落在阿云嘎眼里,简直温柔得不像话。后者则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锅里开始翻滚的汤。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伊里奇收入眼底。
他掏出手机,在桌下悄悄在聊天框输入一行小字:“瞅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阿云嘎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明晃晃地挂着那条消息。他抬头瞪了伊里奇一眼,没好气地在桌子下面回复:“那你结账?”
“错了错了。”伊里奇秒回,还附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你们认识多久了?”
坐在对面的郑云龙对这个小插曲自然是无从得知。他看着二人眉来眼去——阿云嘎低头打字时嘴角微微上扬,伊里奇看着手机笑得肩膀发抖——只觉得被排除在外。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于是他主动找起话题,想要加入其中。
伊里奇放下手机,沉思片刻:“这么说吧,我俩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起来的。”他比划了一下,“你还别不信,这话可一点儿没夸张。嘎子当年的旧袍子我还真穿过几次——他长得快,衣服穿一年就短了,他妈就改改给我穿。”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阿云嘎接话,“还不是你自己淘,非要去水泡子里摸鱼,弄了一身泥怕被发现,才找我顶包的。你以为我真愿意给你呐?那袍子我可喜欢了,蓝色的,领口绣了云纹。”
“是,嘎爷,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伊里奇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您大人有大量,都过去十几年了咋还记仇呢?”
“看不出来你们之间还发生过这种事。”郑云龙神色古怪地一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哎,小哥你可别误会,”伊里奇连忙解释,笑容却有点促狭,“我们就只是朋友而已,家里长辈有亲戚,加上过节常串门,这才比较熟悉。真论起来,”他朝阿云嘎努努嘴,“他还比我大一辈儿呢,我该叫他小叔叔。”
阿云嘎端起果汁,慢悠悠地说:“来,叫叔叔。”
“你给我零花钱我就叫。”
郑云龙放下心,干脆放松身体,欣赏起两人斗嘴的场面来。平素阿云嘎都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的嘴顶着。如今伊里奇不过三言两语就能把他逗得面红耳赤,这场面可不多见。
他看着看着,就陷入了两人描述的回忆中。虽然在他二十多年的简短人生里,从未离开过故乡很远,更别说去往几千公里之外的草原腹地。
但今晚,在两人的闲言碎语中,在鸳鸯锅升腾的热气里,在阿云嘎偶尔哼起的几句牧歌里,郑云龙的灵魂似乎真的跨越了时间与空间,飘荡在他魂牵梦萦的草原上空。
那里有牛羊成群,有曝晒的烈日,把草叶晒出干燥的清香,而那连绵的绿色尽头,是湛蓝如洗的碧空,风从地平线那头吹来,经过无遮无拦的旷野,抵达耳边时只剩下温柔的低语。他就浮在云端,俯瞰着这一切——俯瞰着年少时的阿云嘎骑着马从山坡上冲下来,袍角被风鼓起,直到暮色四合,炊烟从蒙古包的天窗里袅袅升起。
那是一个他从未抵达,却莫名向往的世界。
“郑云龙,大龙?”
恍惚间,直到阿云嘎呼唤他的名字,他才一激灵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
“想什么呢,上菜了都,快吃吧。”
不知何时,各色菜品已经摆满,热气从锅里蒸腾上来,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雾。郑云龙一瞬哑然,自己方才竟走神了这么久?
“喜欢吃什么,能吃辣吗?”阿云嘎仍旧在喋喋不休,用漏勺捞起几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毛肚吃不吃啊?别光顾着吃肉,也吃点儿菜啊。”
郑云龙看着碟子里那片裹着红油的毛肚,停了筷子,思索片刻,就托着腮看向忙前忙后的人,调侃道,“阿云嘎,你拿我当小孩儿哄呢?”
“哪儿有……”阿云嘎刚要辩解,就听坐在一旁的伊里奇不知忍耐了多久,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他这人就这样,唠叨,还爱管闲事儿,大龙,你努努力适应一下吧。”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用口型无声地说:往后可少不了这些。
“伊里奇,我发现今晚你格外话多呢?”阿云嘎杵着筷子,对他咬牙切齿地威胁,“饿了就多吃几口把嘴堵上,不够我再给你加。”
嗅到火药味,伊里奇一缩脖子不说话了,郑云龙见缝插针,连忙缓解气氛,把一盘子羊肉推到阿云嘎面前,“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们了,也快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你不想吃海鲜锅了?”阿云嘎却冲他眨眨眼,火锅的热气氤氲,使得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要是吃太多,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以为这人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然真记着。
“好,”于是郑云龙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更软,“那就听你的。”
伊里奇看着这两人,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喝掉大半,心道:这回嘎子怕是逃不掉喽。

Chapter 8
“亲爱的,我说亲·爱·的?”
耳边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郑云龙不耐烦地翻身,躲开那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但对方显然不肯轻易罢休,转而打起他被子的主意来。
“醒了没,快起来吃早饭啦。”
只不过一个缝隙,一双温热的手就鱼贯而入,自下而上轻轻抚弄着他的后背,郑云龙泄出倦怠的呢喃,总算醒转过来,朦胧中隐约辨别出一个人形轮廓,他想也不想就再次阖上了眼,晨光熹微,为那人笼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大龙,大龙····”一阵低低的笑声过后,他俯下身来,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传出。
“嘎子别吵···”
可惜好景不长,不待他再次拒绝,一个枕头从天而降,打破这场没头没尾的梦境。郑云龙猛地睁开双眼,恍然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是幻梦,他胡乱摸了一把脸,身侧手机还在震动,苹果铃声在凌晨六点半暗沉的房间里响个不停,他拾起枕头扔到地上,这房间里只有他和阿云嘎,用脚后跟想也知道是谁捣的鬼。
他刚想骂人,结果,就听阿云嘎吼道,“郑云龙,还不赶紧把你那破闹钟关了!”
“哦,好···”
刚生出来的气焰顿时无影无踪,郑云龙灰溜溜关了手机,重新缩回被窝里,却睡意全无。只得又拿起手机无聊地打发时间。
一打开微信,置顶的小群赫然弹出上百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只见惨不忍睹的照片掺着表情包和无数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条齐飞,郑云龙随意找了一条尝试转文字,结果圆圈转了半天只转换出几句不成文的英语。他极快地浏览过消息,选了其中几条回复,熄灭了屏幕,怔怔望着天花板。
许是还不适应黑暗,他揉了揉有些发花的双眼,末了,还是忍不住看向床对面的阿云嘎,那人面对着墙璧,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从头到脚都裹紧了被子,睡得正熟,仿佛此前的暴躁也是他的幻觉。
郑云龙略加思索,而后学着阿云嘎的模样,同样用被子蒙住自己,但不过半分钟就探出头来,反倒把脸憋得通红。
也不嫌闷得慌。他十分大方地赏了阿云嘎一个白眼,心里想的却全是今早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这怪不得他小心思作祟,是昨晚的阿云嘎确实温柔得过分,从海底捞出来后,一路带着他拐进了公园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束玫瑰来,月上枝头,四下无人。
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真是给我的?”
“你以为呢?”阿云嘎笑盈盈望着他,折下一枝别在他的小辫子里,“喜欢么?”
“就…还行吧,我不太懂这些,既然是给我买的…”他支支吾吾半天,只感觉耳朵烧得厉害。
阿云嘎总有让他自乱阵脚的本事,那天演唱会结束也是,就在后台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给了他一个拥抱。惹得乐队的其他成员纷纷起哄,嘴里喊着什么家属行为,兄弟情深,非要拉着阿云嘎一块儿去参加庆功宴。
那晚灯光晃眼,人声嘈杂。郑云龙作为主唱自然被簇拥在人群中间,他一向乐于享受万众瞩目,端着酒杯有说有笑,但目光却不由得在人群中游离,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自从进门后,两人便被拥挤的人流分散开来,阿云嘎就站在不远处,拿了一杯苏打水,侧头听着他们说话。距离不远不近,却一眼就教人瞧出来,他同这些人并不熟悉。
除五人以外,不少乐队成员的朋友和老粉丝都来凑热闹,房间内鱼龙混杂,一时人声鼎沸,直到一个面生的人闯入郑云龙的视野。他绕过人群,目的明确,穿着时髦印花衬衫,笑容殷勤,靠近阿云嘎时,身体倾斜的幅度,不禁让郑云龙皱紧了眉。
“那是谁?”他碰了碰身旁鼓手的肩膀。
“哦,小吴带来的朋友,也是咱们学校的,低几届,”键盘手揶揄道,“怎么,龙哥,有危机感了?”
郑云龙没接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压不下心头窜起的焦躁。他看见那人又凑近些,几乎贴着阿云嘎的耳朵说了什么,还笑着拍了拍阿云嘎的手臂。阿云嘎略向后避了避,脸上仍保持礼貌而疏淡的微笑。
焦灼混着酒意冲垮理智。郑云龙放下杯子,拨开人群径直走去,在周遭讶异的目光中,他手臂一伸,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牢牢揽过阿云嘎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一步。
“不好意思,他得跟我回去了,”声音不高,却因人群突如起来的安静显得异常清晰,郑云龙略带威胁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脸上,“他明天有事,不能熬太晚。”
时间凝滞一瞬,阿云嘎怔住,身体在他臂弯里僵硬。郑云龙能感到掌心下肩胛骨的轮廓,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惊讶之余,阿云嘎清晰感觉到,一种陌生而战栗的欣喜猝不及防填满内心。
郑云龙这是··吃醋了?他强压下嘴角的弧度,什么也没说。在斑斓灯光和众人注视下,他只是极深地望了郑云龙一眼,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郑云龙紧箍在他肩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好,是有点晚了,一起回去吧。”
他就着被揽住的姿势,同众人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直到回到宿舍,对于郑云龙突兀的行为,阿云嘎都不曾过问一句。只留下他一人怀揣着满腹青涩的忧愁与愧疚整夜辗转难眠,熬到凌晨一点困得睁不开眼,才在睡眼惺忪间不慎定错了闹钟。
阿云嘎,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想得掏心掏肺,抓耳挠腮,一面期待着他能抱有和自己同样的心思,一面又生怕自己过于热情不小心吓着对方。即便阿云嘎已经坦言自己只谈过一个对象,而且不是直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如此轻易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求爱,尤其是···他们甚至不怎么熟悉,准确来说,才刚认识一个多月。
况且,他还是偏保守那类的。
相较于郑云龙而言,阿云嘎显然不是会将爱恨挂在嘴边的人。他这人初看只觉得冷淡,一双极深的眼缩在浓密的眉下,时刻审视着四周,凡事都要在心里掂量几个来回才肯说出口。郑云龙曾直觉,这种冷淡源于对矫揉造作的疏离——他惯于藏起喜怒爱憎,至于爱上别人或被人爱上,在他眼里则是一件极为鲁莽的事情。或许他的判断下得太早。
尽管阿云嘎从未宣之于口,可若神色足矣传情,连最迟钝的人也该看出,他多半早就沉沦在爱河里醉生梦死了。
可惜当局者迷。
于是接下来几天,宿舍的氛围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阿云嘎维持着恐怖作息的同时,依旧把郑云龙划入照顾范围内——早餐在桌上,叠好的衣服在床头,冰箱总有对方爱喝的饮料。但他似乎有意拉开些许距离:换衣服时会主动避开视线,郑云龙洗澡时便寻个借口出去散心。体贴仍在,却罩上层礼貌的薄纱。
郑云龙被这种有礼的退守弄得心神不宁。他抓不住阿云嘎的情绪,那双深邃眼睛此刻像蒙雾的深潭。终于,在第五天晚上,他堵住了刚从实验室回来的阿云嘎。
“嘎子,”郑云龙声音干涩,靠在玄关柜上,目光紧跟着换鞋的动作,“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是不是我那天说错话了····你别不开心,我不是故意的。”
阿云嘎放好鞋,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背靠冰凉墙面,暖黄廊灯给他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他抬起眼,认真看了郑云龙一会儿。
“是有点意外。”
“我没想到……”阿云嘎斟酌着词句,目光垂落下抬起,“你会在那么多人面前···”
“我喝多了,”郑云龙急于解释,手足无措道,“我就是……看到那人靠你那么近,还动手动脚,我心里着急,脑子一热就……”
“我知道。”阿云嘎轻声打断他,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我看得出来。”
“郑云龙,我很高兴。”
这回轮到郑云龙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不肯放过阿云嘎任何一个神情。
“我很高兴你……会在意,”他犹豫片刻,语速逐渐变得缓慢,“但这一切对我而言还有些陌生,我不知道我是否准备好接受····我是说,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也去想想……我该怎么回应,才是对我们都好的。”
他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流露退缩或厌恶,只是诚实地摊开自己的无措,以及那无措之下悄然涌动着的,同样热切的确认与珍视。说完,阿云嘎放下书包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挡住了郑云龙的视线。在脱衣服前,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郑云龙嗤笑一声:“唉,回神了,快关门啊,我要换衣服了。”
“哦哦,马上。”
门轻轻合上。
郑云龙挪动僵硬的躯体坐回座位上,房间里弥漫着阿云嘎新买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却第一次觉得,这香气里裹挟着诱惑的,能让他心跳失序的力量。耳边反复回响着阿云嘎那句,“我很高兴”····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郑云龙捏紧了拳头,仿佛只差一步就能踏入他的心间,但他现在反而不情愿踏出这一步了。
和以往那些浮于表面的调情不同···他现在正面对着一片需要耐心探寻,温柔靠近的柔软领域。阿云嘎那样真诚的回应他,郑云龙想,无论是出于爱慕还是敬重,他都应当报以同样的态度。
就这样直到深夜悄然降临,阿云嘎熄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抬手轻轻拂过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郑云龙掌心灼热的温度。原来被那样强烈地,甚至有些笨拙而莽撞地在意着,感觉并不坏。
他还从未经历如此真挚的感情。
只是·····阿云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该用什么方式,才能去接住这样一颗滚烫的的心

Chapter 9
有些时候时间的游走的确很难察觉其踪迹,阿云嘎偶尔会想起离家求学时,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这件事。即便时至今日,她的容颜已在记忆的漩涡中磨损殆尽,但不得不承认,夜半含泪醒来,悔恨仍旧如潮水般浸透胸腔。
所以在你能够做出选择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那暧昧的场景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但阿云嘎连续几天都觉得心像踩在浮云上,轻盈得有些不真实。这种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就连实验室常年凝滞的空气,都仿佛透进了些许新鲜的味道。
师妹作为最近的旁观者,看着师兄一日比一日舒展的眉头和明显红润起来的脸色,还是按捺不住八卦的心。于是趁着又一次组会结束,她悄悄把阿云嘎拽到了走廊尽头的无人角落。
“师兄,你买彩票中奖了?”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身旁鬼鬼祟祟地问道。
阿云嘎正在整理袖口,闻言一怔:“怎么这么问,你最近缺钱吗?”
“那倒不是……”师妹摆摆手,又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阿云嘎,见他眼下的青黑都消失不见,心底愈加笃定了几分,“就是看师兄你这几天,心情好像特别好……走路都带风似的。”
“这么明显吗?”阿云嘎轻声一笑,斜倚着墙壁。午后的阳光恰好从走廊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肩头和发梢,整个人都融进那暖洋洋的光晕里。师妹从没见过他这般放松柔软的模样——事实上,自相处半年来,这或许是两人为数不多,真正轻松随意的对话。
在她心中,阿云嘎的地位和导师几乎一般无二。平时遇上难题,这位面冷心热的师兄总会耐心解答,虽然口罩常遮住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诚恳,却能真切地传递到人心底。此时此刻姑娘觉得,那时候的师兄应该也是笑着的吧?
“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问问,”师妹连忙解释,“这半年来师兄你天天连轴转,我都没怎么见你休息过。有时候我真怕你突然在实验室里晕过去。平时大师兄不在,导师也联系不上,就剩我自己,有几天我都把120设成紧急联系人了。”
阿云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了些歉意:“虽然很想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作息…但还是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他迟疑片刻,“这一个月,有幸交到一位相处不错的朋友…可能和这个有关系吧。”
“真的只是朋友嘛…”师妹拖长了尾音,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谁还没个朋友了?
阿云嘎微微偏头,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目前还是,至于以后……我还不确定。”
“竟然有以后!”师妹连忙惊讶地捂住嘴,边比划着,用气声一字一顿地问,“是…是那.种.关.系.吗?”
看着小师妹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期待,阿云嘎故意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回道:“嗯…说不定和你想的一样。”
“啊——这算什么回答嘛…”师妹身后那无形的小尾巴瞬间垂落下来,有些垂头丧气,“那…我祝师兄和你的朋友百年好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远不死,长命百岁。”
一连串不伦不类的祝福词让阿云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赶紧回实验室吧,马上就放假了,你今年还想不想回家了?”
“是是是,借师兄吉言~~”闻言,她这才收敛心思,确认四下无人后,灰溜溜地贴着墙根溜走了。
阿云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笑意还停留在唇角。然而这份轻松很快被现实的烦恼冲淡,他想起组会上导师的吩咐:下周要去参加一个学术座谈会,需要正装出席。
他上一次穿正装是什么时候,本科毕业典礼?还是……更久远之前?记忆中那些需要领带的场合总是伴随着拘谨和不适。倒不是说阿云嘎的双手不够灵活,而是他在审美这方面的天赋着实有所欠缺。再加上不得不考虑的经济问题,每一次的“精心搭配”都堪称是灾难级别。
犹记师妹第一次见到他那条黄底白斑点的领带时,笑得直不起腰来。自此,阿云嘎之后但凡需要正式着装的场合,都选择用最简单的黑色领结应付过去。
可这次座谈会不同,导师特意叮嘱他着装得体,现下他不由得犯起难来。
于是傍晚,郑云龙拎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两份炒面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阿云嘎背对着门口站在衣柜前,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没系,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他正对着柜子里寥寥几件衣服发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门的把手。
郑云龙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砰”一声关上了门,但力度过大,把阿云嘎吓了一跳。
“谁?”他迅速合上衣柜门,只留下一道足以遮住半边身体的缝隙,警惕地低声问道。
门外安静了几秒。郑云龙存心想逗弄他,于是故意放轻脚步,甚至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蹑手蹑脚地挪向卫生间。
阿云嘎半天没听到动静,心生疑惑。他顾不得许多,抄起手边的一个保温杯,大着胆子摸到门口。正当他皱眉思索到底是哪儿来的神经病闲得蛋疼,能干出如此恶趣味的事情时,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猛地被人推开——
“你找谁呢!”
“卧槽···郑云龙你他妈····”
只见郑云龙大猫似的扑了过来,阿云嘎慌忙间转身,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推推搡搡,险些绊倒在地。郑云龙身上还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挣扎间被雪微微打湿的毛线帽不慎掉在了地上。
阿云嘎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推开他因静电而炸开的,毛茸茸的头发:“你吓死我了!”
“瞅你这小胆儿——”郑云龙任他推拒,仍不依不饶地往他身上靠。靠着体重优势,他顺势把阿云嘎一路推倒在床上,而自己则双手环抱住对方的膝盖,像只大型犬似的伏在上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阿云嘎,眼底盛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和某种更深的好奇:“你穿这么好看,要去哪儿啊?”
阿云嘎为他的目光所触动,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痒痒的,又带着暖意。”过两天要去座谈会,正愁不知道穿什么呢。”他放松下来,转而拨弄起郑云龙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正好你来了,给我把把关,如何?”
得到想要的答案,郑云龙的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但他显然并没有起来的意思,反而蹭了蹭阿云嘎的手腕,声音拖得长长的:“我哪儿有这权力啊……帮人挑衣服那都是……”
“都是什么?”阿云嘎瞧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不由自主就替他整理着,那发丝柔软,摸起来手感极好,一时竟让人停不下来。
“那都是内人才做的事情,”郑云龙抬起眼,故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眼下我名不正言不顺,无依无靠的,哪儿敢僭越啊。”
“你这是又犯了哪门子戏瘾?”阿云嘎笑着弹了他脑门一下。郑云龙吃痛一躲,索性把头埋得更低,在阿云嘎掌心胡乱蹭了蹭。刚理好的头发因着静电,又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活像颗开口的栗子。
阿云嘎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尽管这安慰里憋着笑:“赶紧起来,再这样下去,一会儿你的一头秀发真要缠成毛线球了。”
“所以,你真让我帮你挑衣服?”
“听起来像假的吗?”
“也轮到我玩上奇迹嘎嘎了。你别说,这名字还挺可爱,”他冲阿云嘎撒娇似的一伸手,“那你拉我一把。”
阿云嘎原本已经站起身,正准备继续收拾衣服,被郑云龙一勾衣角,眼神便又落回他身上,带着些无奈的纵容道:“又怎么了?”
“……腿麻了,站不起来。”
两人对视两秒,同时笑出声。阿云嘎摇摇头,伸手握住郑云龙的手,用力一拉。郑云龙顺势起身,却因腿麻当真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阿云嘎怀里。
温热坚实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他僵了一瞬。
“没事吧?”阿云嘎先开口,手还扶在郑云龙臂弯。
“没…没事,”郑云龙站直身体,耳根有些发红,却强装镇定地转身打开衣柜,“来来来,让本大师给你好好参谋参谋。”
衣柜里果然如阿云嘎所说,乏善可陈。除了几件素色的衬衫和深色大衣,以及那套深灰色西装外,就只有两件颜色鲜艳的毛衣了。郑云龙扒拉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我说嘎子,你这衣柜简直比我爷爷的还接地气,这都啥啊···”
“能穿就行。”阿云嘎靠在床边,看着郑云龙像寻宝似的翻找,觉得有趣。
“那不行,你这是第一次正式亮相,必须惊艳全场。”郑云龙转过身,摸着下巴打量阿云嘎,“你肤色白,穿深色好看。这套西装版型其实不错,就是太素了……缺条领带。”
一听到“领带”两个字,阿云嘎就头皮发麻:“不用这么麻烦,我觉得领结就挺好。”
“领结是那服务生戴的,”郑云龙沉吟片刻,忽而眼前一亮,“哎,你等等…”
他转身冲回自己的衣柜前,一阵翻箱倒柜后,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丝绒盒子回来,献宝似的打开。
盒子里躺着三条领带,一条是深蓝色底,缀着细小的银色星纹;一条是墨绿与藏青交织的斜纹;还有一条是酒红色,质地柔软,光泽温润。
“这是我为演出买的,还一次都没戴过,”郑云龙把盒子递到阿云嘎面前,“试试?”
阿云嘎看着那几条显然价格不菲的领带,犹豫道:“不合适吧?万一弄脏了……”
“脏了就洗呗,”郑云龙不由分说地拿起那条深蓝色的,“试试这个,配你的西装应该好看。”
他站到阿云嘎面前,两人距离忽然拉得很近。阿云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一款的洗衣液香味,他不由得稍微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安静祥和的氛围。
“抬头。”郑云龙轻声说。
阿云嘎配合地抬起下巴。郑云龙将领带绕过他颈间,微凉的指尖擦过皮肤,惹起一阵涟漪。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阿云嘎忽然就想起那天演唱会上,他的领带就是这副乱糟糟的模样。
“唉,好像歪掉了。”郑云龙尝试无果,不禁皱着眉,小声嘟囔道。
阿云嘎垂下眼,看着郑云龙专注的侧脸,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愁闷就变得逐渐遥远。不,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感受,事实上只要和郑云龙待在一处,阿云嘎的一切就会不由自主地为他所牵动,乐他所乐,忧他所忧。而现在,他只想记住这个瞬间——郑云龙因他而微微蹙起的眉,抿紧的唇,系领带的双手…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美好。
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受吗?
“好了吗?”
“马上……好了!”郑云龙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他略微退后,上下打量着,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好看,特别好看!”
而后推着阿云嘎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人确实有些不同,深灰色的西装因这条领带而有了生气,蓝色的星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衬得他肤色更白,轮廓愈发清晰。而郑云龙站在他身后半步,正透过镜子看着他,嘴角扬得高高的,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郑云龙凑近些,下巴几乎要搁在阿云嘎肩上。
“嗯,谢谢你。”
“客气啥?”郑云龙伏在他肩头,“不过…要是你每天都能帮我系就好了,我总打不好。”
阿云嘎从镜子里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怎么使唤起我还没完了?”
“哪敢使唤您啊——”郑云龙嘴上抱怨,但手却很诚实地从后面环住阿云嘎的腰,把脸埋在他肩窝,“我这是请求,诚恳的请求。”
温热的气息透过衬衫布料渗透进来。阿云嘎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镜子里,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领带的蓝色星纹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一阵悠扬的铃声过后,窗外逐渐传来喧哗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穿过楼下的道路。阿云嘎摸了摸郑云龙毛茸茸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那下次要系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郑云龙猛地抬起头,“真的?”
“真的,”阿云嘎转过身,伸手替他理了理又翘起来的头发,“不过作为交换……”
“什么?”
“下次你演出,还给我留张第一排的票,”他看着郑云龙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心下一软。这人似乎天生就是被人爱的命,长得如此讨人喜欢,品性又让人忍不住为之侧目,“我要正中间的。”
郑云龙愣了两秒,随即笑容如烟花般在脸上绽开,他重重点头,一瞬间许多想说的话掠过心头,但他最终只是又抱住了阿云嘎,低声说道,“那就一言为定。”

Chapter 10
自座谈会后,阿云嘎回寝室的时间越来越迟。
郑云龙起先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导师刚下巴黎返程的航班不到两分钟,就发来一连串的消息,对他此前擅自举办演唱会一事进行了严厉的追问。在一番正式谈话后,导师遂将一份学院推荐的美声比赛材料放在他面前,同时递来的还有一份需要签字的承诺书:参赛期间需暂停一切非专业相关的演出活动。
郑云龙捏着那份承诺书,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乐队成立三年,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可割裂的一部分。他该如何向成员解释?该如何平衡两段无法割舍的命运?他下意识想找阿云嘎倾诉,可每当他望向阿云嘎,他眉宇间那座无形沉默的山岳,似乎比他的困境更加沉重。于是倾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更多无言的落寞。加之两人的作息逐渐昼夜颠倒,分明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天下来却说不上几句话,几日下来竟然隐隐有了渐行渐远的趋势。
直到三日前,郑云龙总算同导师初步敲定了比赛曲目,并久违地恢复了早起练声的习惯。在临近圣诞节的某个星期五的清晨,他睡眼惺忪地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看见阿云嘎已经穿戴整齐,正轻手轻脚地准备出门。他连忙抓住机会,试图修复这些日子有些生疏的距离:“又走这么早?还有时间吃早饭吗?”
闻言,阿云嘎的脚步顿了顿。他迟疑了两三秒才转过身来,苍白的唇在几乎是雾色的晨曦中显得愈加透明,声音里带着浓重得的疲惫:“数据出了点问题······这几天都在赶进度,有时间就吃一口。”他看了看腕表,一个细微却急促的动作,“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哦…好。”郑云龙叼着牙刷,目送他略显匆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冷水扑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自己熬到深夜或通宵时,阿云嘎总是不厌其烦地唠叨,叮嘱他吃东西、添衣服、早点休息。那些当时觉得有些过度的关切,此刻却像暖流漫过心间。阿云嘎如此细致地照顾他,却似乎从不允许自己流露同样的脆弱,不肯将疲惫和压力分予旁人丝毫。
单是想到这份近乎本能的,毫不保留的在意,一抹绯红就悄然漫上郑云龙的耳尖。
他想要给予同等的关注。想要告诉那个人:其实我也很在意你,希望你能像照顾我一样,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担心。
可是,要如何说出口,才不显得突兀?朋友之间这样的关心,是正常的吗?
“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了。”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野草疯长。说起来,阿云嘎也并非他的初恋。早在青春期懵懂的年纪,郑云龙就隐隐窥见几分恋爱的门道。那时周围的男孩儿们最常议论的除了游戏,就是哪个班的姑娘最漂亮。他凑在人堆儿里听,却从未有过附和或评头论足的欲望。初时他只觉自己审美异于常人——相较于柔美的女性形象,他似乎总被那些糅合了力量与精致,兼具中性特质的人所吸引。那种模糊了性别边界的美感,构成了他梦中情人最初的朦胧轮廓。
后来步入大学,在刘令飞的酒吧打工,接触形形色色的人,郑云龙才终于确认:他是名副其实的双性恋,且如今的取向,确确实实偏向了男性这一边。不同于许多人的挣扎与痛苦,他接受这个事实几乎只用了不到一天。在刘令飞半是调侃半是开导的“循循善诱”下,郑云龙也曾与几人有过短暂的暧昧,但不出两周便纷纷无疾而终。
他想要的爱情,是一见倾心后的细水长流,是笃定的一心一意。但在露水情缘流行的年代里,他的慢热与认真反而成了异类。从前唱“因为爱情,怎么会有沧桑”,现在他却更怕,还未找到那个对的人,自己就先在寻觅中耗尽了勇气。
正因为明白遇见一个灵魂相契的人有多么难得,郑云龙此刻才陷入了甜蜜的焦灼。他好不容易遇见一个阿云嘎,他们同样真诚,如此契合。若是错过了,要等到何时才能再遇见?况且,他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吧?那些眼神,那些触碰,那些熨帖的话语····可若是被拒绝了,以阿云嘎那种谨慎又保持距离的性格,会不会连夜撤退,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想到这儿,他慌忙把发烫的脸埋进尚且温存的枕头里。然而那股滚烫的热度,还是顺着脖颈一路攀上面颊,烧得耳廓通红。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郑云龙如此下定决心。
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次日午后,郑云龙按照流程到行政楼提交比赛申请材料。等电梯时,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会议室里,飘出几个学生压低的闲聊声:“·······阿云嘎那组真是倒霉,碰上这种数据事故。”
“听说他前阵子状态差得很,导师都不太满意了?”
“唉,也不全怪他。你们不知道?他以前那个对象……分手时闹得挺不愉快,好像对方后来到处说他这人性格冷,不懂感激,付出多少都是白费心机。”
“难怪他现在拼成这样,什么都自己硬扛,是怕再欠人情吧······”
郑云龙的脚步钉在原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催促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尖利回荡,但他仍旧怔愣出神。那些零碎的词句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连日来不安的心。“前任”、“不懂感激”、“怕欠人情”?这些陌生的评价与他所知的阿云嘎简直判若两人。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何从不提起呢?
一瞬间,猜忌、怀疑、不解混杂着心疼,几乎要淹没他。电梯门缓缓关闭,光滑的金属门上映出他有些慌乱的眼睛。不,不会是这样。郑云龙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或者是阿云嘎觉得一人就能解决,不愿徒增他人烦恼·····更何况——
他回头望向刚走过的长廊。感应灯已然熄灭,黑暗如有形实质,将来路吞噬殆尽。会议室里的学生似乎察觉到电梯的动静,闲言碎语戛然而止,整层楼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可闻。
更何况,他自己不也未能说出口吗?关于导师的压力,关于比赛的挣扎,关于乐队的未来·····那些烦恼,那些苦衷,他也选择了沉默。郑云龙想着,心渐渐安定下来。眼前那个沉默寡言却温柔坚韧的身影,与电梯门上惶惑的倒影缓缓重叠。没错,他愈加笃定,他们之间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让彼此都能坦诚布公的机会。
毕竟,那些热烈奔赴的夜晚,银杏树下的偶遇,演唱会台下阿云嘎炽热如火的目光,落在他肩上温暖的依靠······这一切才是真实的,才是他应该紧紧握住的。
怀揣着如此的信念,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重新涌上郑云龙心头,甚至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阿云嘎,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银杏林不知不觉已变得光秃秃一片。枯瘦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卑微的祈愿,等待冬雪或春雨的赦免。阿云嘎站在树下,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转瞬即逝的雾。他跺了跺早已冻得发麻的双脚,试图驱散刺骨的寒意。
连日来的疲惫坠在心头,让他好不容易才红润些许的面色,再次褪成一种失去血色的苍白。但却无法掩藏他眼底烧着的,异样的火光。
座谈会带来的不只是一次寻常的学术交流。导师为他引荐了一位德高望重、长期在国外顶尖实验室工作的华裔学者。对方为他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参与一个跨国前沿课题的子项目,为期半年,地点在对方位于瑞士的实验室。且条件极为苛刻,需要他在毕业前的极短时间内通过一系列严苛的选拔与考核。成功,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全新领域和更高平台的大门;失败,则意味着他可能失去此前的一切,甚至耽误毕业。
这是一个赌博,阿云嘎明白。
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现有的研究已陷入瓶颈,也知道这个机会背后意味着怎样的风险。但他更清楚,有些门槛若现在不拼尽全力去跨,余生都可能再无缘触及。
为此,他愿意破釜沉舟。
只是·····
“只是郑云龙······”
他抚上银杏木粗糙的树干,细细摩挲着崎岖的纹路,像极了郑云龙腰间那把嶙峋的骨。阿云嘎不可避免地想起,他微笑时亮晶晶的眼睛,系领带时指尖温润的弧度。
他还没能给他一个答案。
阿云嘎抬起头,望向寝室窗口的方向。玻璃反射着冬日冷淡的天光,看不清里面。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郑云龙发来的信息: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寒风吹得他眼眶发涩,最终,阿云嘎才极其缓慢地打出一行字:
抱歉,今晚有事,改天吧。
点击发送的瞬间,阿云嘎清楚地意识到,或许过了今夜,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有些期待即将落空。但他,或许说他们,都还有更好的选择。
爱情与未来,哪一个更重要?他无法回答,但心里的天秤已悄然失衡。
但,水泼落地,落子无悔。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么想的。

chapter 11
白雪纷飞,临街的咖啡厅里,郑云龙斜倚着窗,屏幕上躺着空空如也的对话框。飞驰而过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曳出流光溢彩的尾巴,汇聚成一条流淌的光河,与对面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广告牌交相辉映。他似乎被那片过于灿烂的光侵扰,微微眯起了眼睛。碎雪在光影中飞舞,被染得五彩斑斓,像是悬浮在空中的,极小的星球。而此时夜幕低垂,他摘下起雾的眼镜,仰望着苍茫的夜空,竟恍若置身于银河正中央。无数流光擦肩而过,在光的尽头,他隐隐望见一点温暖的金色——那是远处时代广场为迎接圣诞节早早亮起的装饰星星。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距离圣诞节不到一周。
手机因电量过低彻底暗了下去,面前杯中剩余的咖啡早已冷透。郑云龙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枯坐了多久。准确说,从他傍晚时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坐在这个能看见街角的窗边位置开始,天空就飘起了雪花。然后……他抬头望向柜台后方墙壁上的挂钟,时针刚好擦过罗马数字“X”的顶端。
回去吧,再晚就要给店员添麻烦了。如此想着,他缓缓起身,四肢因久坐和低温而麻木僵硬,披上外套都不足以驱散体内的寒气。就在他打算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任由门外凛冽的风雪将自己吞没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这位先生,您还是把围巾系好再走吧,今天预报有寒流,格外冷呢。”一个穿着咖啡店制服的年轻女孩从柜台后小步跑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担忧。见他停下脚步,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觑着他的神色,声音更轻了些,“您…还好吧,需要帮您叫辆车吗?”
“我没事,”郑云龙并未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身去,胡乱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他推门走入漫天风雪。关心是谁都可以轻易给予的,就像这杯付费的咖啡和一句廉价的问候。但爱情需要勇气和运气,不是人人都有幸享有,也不是每次伸出手,都能恰好握住。难道不知不觉中,他把阿云嘎的善意和关心误认作爱情了吗?不,他内心深处并不这么认为。
他又想起阿云嘎曾说的,给我一点时间。莫非…还是太心急了?
可这时间究竟有多长?风雪会停,季节会变,人心也会冷。他真的会等到一个明确的回答吗?阿云嘎已经回避了这一次,如何保证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寒风裹挟着锋利的雪片,仿佛要将他无处安放的心一并冻结。站在宿舍楼下,仰头望见那扇属于他们房间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为他亮起的灯。一路上,手机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阿云嘎没有发来只言片语,没有解释,也没有歉意。
于是,郑云龙心中最后那点摇曳的期望,也被这漫天风雪彻底掩埋。
“之前说的事情,你想得怎么样了?”导师的声音将他从持续的恍惚中拉回现实。办公室里暖气充足,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郑云龙垂下眼,将手机屏幕上早已预定好的航班信息递给导师看,“下周三出发,已经订好票了。”
导师仔细看了看,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才对!云龙,你的天赋不该浪费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这次比赛必然高手云集,但以你的实力,冲进前三很有希望。这将会是你履历上最漂亮,最扎实的一笔!别紧张,调整好状态,发挥出你平时的水准就行。”
郑云龙默不作声,只点了点头。漂亮扎实的履历……他望着窗外光秃的树枝,想起乐队排练室里成员们听到他决定退出时,瞬间黯淡的目光。那些“没用的东西”,早已同他的血肉熔铸为一体,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身由魂驶般回到寝室,他开始着手收拾行李。将昔日亲手谱写的谱子仔细收纳,像是装殓残破的尸体。仔细擦过吉他,小心翼翼放入琴盒,他却迟迟没有合上盖子,手指拂过琴弦,只发出一声颓唐的叹息。
而阿云嘎的世界,则同样酝酿着一场沉默的风暴。
项目的预备选拔迫在眉睫,需要做的事情堆成了小山——几乎全天候的啃文献、线上研讨会、模拟答辩、还有必须兼顾的现有实验收尾工作。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只有在极度疲惫的间隙,郑云龙那双失望的眼睛才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他并非铁石心肠。那天,他站在实验室冰冷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覆盖校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郑云龙寥寥数句对话的界面。他能想象郑云龙在某个地方等待的样子,也许在咖啡厅,也许在寝室,眼里一定盛着炽烈的光。而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掐灭了。
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将人推开?
阿云嘎想着,他对郑云龙心动了,这点毋庸置疑。那份鲜活而真挚的情感,无时不刻温暖着他心里阴暗的角落。却也难免因爱生怖——太过沉重的爱与期待,有时会成为负担。他恐惧自己选择了这条孤注一掷的险路,给不起对方想要的未来;更恐惧,万一他失败了,会不会连累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也一同蒙上尘埃。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等一等,”所以他对自己说,“等我能站稳一点,等我更有底气,等我拥有的更安稳…”
可他忘了,有些话,错过就再说不出口。
日子在沉默与各自的忙碌中滑向圣诞节。校园里灯火璀璨,却照不亮两人之间越发冰冷的罅隙。阿云嘎的选拔终于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不安同时袭来。他打开手机,下意识翻看与郑云龙的对话,最后停留在他那句生硬的拒绝上。在那之后他们再未有过联系,况且这阵子为了节省时间,阿云嘎几乎是住在了实验室里。
就在这时,一条校内论坛的推送信息弹了出来,标题是“摇滚之星 · 冬季告别专场”,时间:圣诞节晚上九点,地点:学校礼堂。
告别?
阿云嘎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翻看详细信息,海报设计得简洁而有力,还是那燃烧的吉他拨片标志,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赴远方前,最后一场狂欢。感谢相遇,后会有期。”
告别是什么意思?郑云龙为什么从没提起过?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伴随着无言的惶恐。阿云嘎没有犹豫,关掉正在分析的数据模型,套上外套便冲出了实验室。
寒风凛冽,他却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
礼堂门口人群熙攘,比首演时更多了几分热烈,但人群格外沉寂,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感伤。阿云嘎挤进去,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能看清舞台的站位。
灯光暗下,又骤然亮起。
郑云龙站在舞台中央,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抓了抓,脸上甚至没有浓重的舞台妆。他抱着把木吉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清冽的前奏流淌出来。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沙哑,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长长的故事,关于梦想,关于抉择,关于无法避免的道别。
台下的观众安静地听着,不少人跟着轻轻哼唱,眼里闪着泪光。阿云嘎站在阴影里,看着灯光下的郑云龙。唱到高潮部分时,他闭上眼睛,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喉结滚动,歌声里有不舍,有坚定,还有一种洗净铅华后的真诚。那一刻,阿云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正目睹着郑云龙人生里某个重要章节的落幕。
演出接近尾声时,郑云龙放下吉他,拿起麦克风。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看着一片温暖的黑暗。
“谢谢大家今晚能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摇滚之星’这个名字,暂时要和大家说再见了,不是结束,而是无限期休眠。但请大家相信,我们的音乐不会停,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我想特别感谢一个人,虽然…他可能没来。”
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和疑问声。
郑云龙摇摇头,只是轻声说:“这首歌,送给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感谢你们陪伴'摇滚之星'走到最后。”
“都怪这月色撩人的疯狂/都怪这吉他弹得太凄凉/”
“而我要唱着歌/默默把你想/我的····”
最后一首歌唱毕,掌声雷动,台上成员们拥抱,鞠躬,舞台灯光渐暗。人群开始涌动,散场。
阿云嘎逆着人流,拼命向后台方向挤去。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那些恐惧与犹疑,在郑云龙即将消失的背影前瞬间土崩瓦解。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他,必须说点什么…在还能抓住他的时候。
终于,他在侧门通道追上了正在和队友说话的郑云龙。郑云龙看到他,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云嘎?你怎么……” 他示意队友先走。
“我看了演出,”阿云嘎喘息着,寒冷和急切让他的声音发颤,“告别专场是什么意思,你的乐队…”
“嗯,暂时散了,大家都有事情要忙。”郑云龙语气异常平和,甚至对他笑了笑,“况且…我比赛那边时间紧,以后大概也没精力兼顾了。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阿云嘎听出了其中包含的多少挣扎与割舍。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对不起……”阿云嘎脱口而出,无暇顾及他口中的比赛是什么意思,“那天我应该去的,但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郑云龙认真地看着他,雪花从他们身后未关严的门缝里飘进来,落在肩头,悄然融化。
“我喜欢你,”他脱口而出,仿佛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但是我同时也很害怕,怕我可能拖累你,怕伤到你…怕最终还会走到那一步。”
“……我想等自己变得再好一点,再安稳一些,再去给你回应…可我忘了……” 阿云嘎的声音低了下去,“感情不是实验,我永远无法控制所有的变量。”
“所以,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时间吗…”郑云龙轻轻重复道,继而轻笑一声。雪花落在他肩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了然。他抬起眼,直视着阿云嘎因激动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真挚的慌乱和歉意,却恰恰不是郑云龙此刻需要的。
“阿云嘎,”他打断道,声音很轻,却像一片最沉的雪花,直直坠落在两人之间,“我情愿为你的好消息等上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但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听你为了安慰我,或者安慰你自己,而说出半句谎言。”
他顿了顿,寒风卷着雪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目光清晰而哀伤。
“我不是在逼你,从来都没有,” 郑云龙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如何解局,“那天邀请的时候没有,问你关于以后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逼你的从来都是你的犹豫,是你的恐惧,是你自以为的安稳。”
阿云嘎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看着郑云龙,试图在他眼里寻找到些许责备,但他只看到近乎慈悲的怜悯。
“你看这场雪,”郑云龙移开视线,望向通道外那片被雪幕笼罩的银杏林,“它落下来,覆盖一切,却藏不住已经存在的沟壑。等明天太阳出来,或者被人走过,痕迹会消失,但冻过的土地却还是硬的。”
他深深地看着阿云嘎,仿佛要把此刻的模样刻入记忆里。
“我们之间,好像总是差了些时机……就像现在,你需要专注项目,我需要奔赴赛场;而当我想要一个答案的时候,你总是在犹豫…”
“你看,雪下的这么大,我都快看不见银杏林了。”
他微微一笑,在雪光映照下苍白而温柔。
“你的时间,就留给你自己吧,别再用它来回答我了,” 郑云龙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不后悔认识你,阿云嘎。但我不想等了。”
说罢,他不再去看阿云嘎失去血色的脸,只拉紧外套,转身离开,独自走进了纷飞肆虐的雪中。
脚印落在新雪上,深深浅浅。但不过几个转身的功夫,那串通往远方的足迹便已模糊难辨,最终与天地间无尽的银白融为一体。
阿云嘎站在通道口,路灯幽幽地映着他孤寂的身影。郑云龙最后的话语混合着风雪声,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终于给出了真心。只是他的真心在对方听来,依旧夹杂着犹豫和推诿。雪飘在无人的舞台旁,迅速掩埋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远处,圣诞钟声穿透雪幕,悠悠传来,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开始就已静默落幕的序曲,敲响告别的钟点。
“还是没能赶上吗?”
阿云嘎倚着门框,颓然望着来时路一点点陷入黑暗。

Chapter 12
临近新年,提前几周,大街小巷张灯结彩,整座城市似乎提前坠入了节日氛围。檐下的积雪隐隐有消融的趋势,露出底下湿润的土地。不知不觉,距离那场告别,已过去一月有余。
阿云嘎坐在表姐家温暖的客厅里,饺子馅儿的香气从厨房飘来,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小姑娘窝在地毯上正看得津津有味。所有这些热闹都衬得他心头的寂静愈加振聋发聩。
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他索性拿起手机,到厨房里打下手。表姐瞥了眼他紧锁的眉头,一眼便瞧出来他状态不对,试探着问道,“怎么了这是?打你回来就愁眉不展的。”
“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和朋友出了点小矛盾。”
闻言,表姐放下菜刀,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问道:“那孩子应该是你很珍惜的人吧?”
“嗯。”阿云嘎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是……这一辈子,可能都只会遇到一个的那种。”
表姐擦了擦手,走过来坐下,仔细端详他。这个从小早熟,习惯把一切扛在肩上的弟弟,脸上出现了一种她很少见的迷茫。“我知道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她语气温柔下来,“但如果实在放不下,不如去试着追一下呢?”
“可是,”阿云嘎喉结滚动,“万一他不想见我呢?万一我去了,又搞砸了一切呢?”
离别前郑云龙平静而绝望的眼神,至今仍是他夜半惊醒的梦魇。原来他从没假设过郑云龙离开,所以有恃无恐,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失去,而是郑云龙的不在意。如今,那双眼的光芒尽数逝去,能唯一照亮他夜空的终究暗淡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表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你就这么甘心放弃了?”
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事实上,这一个月来,那种想要立刻冲到对方面前、将一切笨拙心意和盘托出的冲动,无数次在深夜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现在就告诉郑云龙:我有多么后悔,又有多么想把那天离开的你,紧紧搂入怀里,用体温融化所有覆盖的冰雪与隔阂。
“那……至少等这个新年过了吧,”他挣扎道,“说不定他不想看见我,打扰到他和家人也不太合适。”
“多等一秒,就多了一份不确定,”表姐拍拍他的肩,“你要是想做,现在就去做。”
终于,他颤抖着手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的对白尚停留在月前的道歉。表姐转身离开,留下阿云嘎一人对着闪烁不定的屏幕。想说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一惯清晰缜密的逻辑此刻全部失灵,犹豫许久,打出来的竟是一句如此笨拙的开场白。
「在吗,最近怎么样?」
轻轻一点,发送完毕,而后陷入等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仍旧没有回复。都在意料之中,阿云嘎想道,此事自身有错在先,郑云龙本就该气愤他、冷落他,或者干脆将他拉黑——这或许才是对先前所有犹豫和伤害最公正的审判。
很快,十分钟过去,正当他决定起身离开时,手机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他慌忙点开屏幕,却不敢正视。
深吸一口气,阿云嘎鼓起勇气移开沉重的指尖。
「包饺子呢,一会儿聊。」
这种回复速度,对于郑云龙一个平时不怎么爱看手机的人来说,算是一种破天荒的待遇。阿云嘎盯着这行字许久,胸腔里那颗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笨重而又鲜活地,撞了一下。
电话的另一端,郑云龙甫一看到消息,就拍掉满手面粉,借口置备烟酒溜出了家门。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居然有点湿滑。
他等这个对话框亮起,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从元旦到新年,无数次点开,无数次看着那片空白怔愣出神。情绪纠葛成一团乱麻:一点残余的期盼,一点自我保护般的排斥,更多的则是怕再次受伤的恐惧。他寄希望于阿云嘎能主动退让一步,同时又惶恐着不知该如何接住未来——他会说什么,道歉,或是彻底的告别?
当然,此前所有假设都在看到这句问候时土崩瓦解。如此俗气,像情场菜鸟才会用的开场白,竟然出自他心仪之人的口中。一瞬间,郑云龙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庆幸于这个头像依旧安然躺在列表里,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尚有修复的可能。但他更悸动于这句问候背后所泄露的,阿云嘎罕见的无措与主动。至少,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撩就脸红。
冰封的湖面之下,仍有暖流在涌动。
他捧着手机傻笑,视若珍宝般慎重地回复:
「刚才有事没看到,现在可以说了。对了,祝你新年快乐。」
然后,他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这次他铁了心,只要阿云嘎不发话,他绝不主动。他势必要看看,对方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下轮到阿云嘎如坐针毡了。他抱着手机,脚尖不安地点着地,一句“新年快乐”是否太单薄?但他又缺乏若是主动揭开旧伤的勇气。在阿云嘎心里,亲手划下句点的人没有资格去祈求原谅,难道就这样结束吗?
但……就像表姐说的,他真的甘心吗?甘心让郑云龙那么美好的人,从此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他不甘心,阿云嘎只是一介凡俗人。
「新年快乐。」
犹豫再三,他又发了一个188的红包过去。
这次回复很快:
「你这是什么意思,拿钱贿赂我吗?」
阿云嘎几乎能想象出郑云龙挑起眉毛的模样。贿赂?倘若金钱真能买来回心转意,他愿意奉上半数身家。
「收下吧,就当是你的压岁钱。」
屏幕那头,郑云龙差点气笑。不就大一岁吗?这就还摆起长辈的谱了。但指尖却诚实地点击了“開”。红包被领取的提示弹出时,阿云嘎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略加思索,补充道:
「也祝叔叔阿姨身体健康。」
「你也是。」
郑云龙咬牙切齿地回复最后三个字,然后关了手机,在冷风中静静抽完一支烟才回家。母亲闻到烟味少不了一顿数落,他难得没有回嘴,心思却全然飘远了。
几日前,比赛初步遴选通过的消息,他谁也没告诉,但犹豫再三,还是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搞怪自拍的间隙,他悄然插入了一张低调的通知截图,设置了仅阿云嘎一人可见。
果不其然几秒后,那个熟悉的头像悄然点了个赞。
郑云龙盯着那个小小的爱心,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着,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带了点心酸。他像是个恳求许久才得到糖果的孩子,一瞬间的幸福击垮了长久来的落寞。
还装不在意?你明明在意得要死。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阿云嘎,为什么想要靠近你,会如此艰难?
冰雪彻底消融,春天在枝头试探着冒出嫩芽时,阿云嘎如约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行李箱最内层,放着那条深蓝色星纹领带。他只戴过一次,由那人亲手系上的,也是他最后的念想。
异国的生活将他逼迫成高速旋转的陀螺。每日实验室、公寓、图书馆,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却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充实感。阿云嘎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汲取着知识,同时也在巨大的学术压力和文化隔阂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到孤独。他想起郑云龙描述过的,在舞台中央被聚光灯灼烧、被万人欢呼却也仿佛置身旷野的感觉。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似乎触摸到了一点边缘。
偶尔,在深夜面对庞杂数据感到疲惫时,他就会下意识点开对话框。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新年的问候上,他不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只能一遍遍翻阅之前寥寥的对话,指尖划过那些往日的时光,心就多一分温暖。似乎只要有这些证明他曾鲜活过,他就具备了能够应对天崩地裂的勇气。
有时,他也会点开郑云龙的朋友圈。对方已经恢复了活跃,不时分享比赛进程、生活照片、偶尔发些意义不明的歌词。他每条都看,每条都点赞。除了最新的一条演出通知——为此,他特意买了线上直播的票,熬夜守在屏幕前,如愿见证郑云龙在决赛拔得头筹的时刻。
他以这种方式,竭力参与郑云龙人生中的每个瞬间。
于是,那些焦灼,那些不安渐渐趋于平静,思念也化作一种沉静的温柔,浸透生活的角落。看着窗外的繁星兰,心里却念着那枚熟透的银杏果;哪怕是见到与他相似的身影,都要反复确认。他慢慢明白,郑云龙于他,并非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一片渴望与之并肩的,广阔自由的风景。他失去了一部分曾绝对理性的旧我,却在辗转反侧与孤身前行中,意外地找到了一份为爱奔赴的,坚定的勇气。
项目结束前最后一个月,他取出那条一直未动的领带,第一次仔细地熨烫平整。布料划过掌心,冰凉而顺滑。他忽然清晰意识到,他一刻都不愿再停留。
回国那天,正是盛夏。校园里的银杏树早已褪去金黄与秃枝,换上郁郁葱葱的绿。
阿云嘎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只身回到校园。放好行李箱后,他径直走到了那间熟悉的乐队排练室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和随意的哼唱,心不由得随之振奋鼓舞起来。
抬手,敲门。
琴声倏然停下,紧接着脚步声走近,门被拉开。
郑云龙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清晰的眉眼。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料到会见到他。
“…你回来了。”最终,是郑云龙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刚下飞机,”阿云嘎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的眉眼处,仔细地描摹过每一处细节:他瘦了一点,轮廓更锋利,但一双眼仍旧明亮如晨星。
沉默再度弥漫,他们面面相觑,眼底涌动着太多亟待破土而出的东西。
“怎么想到来这儿的?”郑云龙顺势侧身靠在门框上,故作轻松地问,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
阿云嘎深吸一口气,所有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此刻都显得苍白。他长久地望着郑云龙眼底的期待,薄唇泄出些许气音,仿佛卸下重担的,结束苦旅的行人,“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在听。”郑云龙的声音更哑了。
“我知道,我之前所有的犹豫,都让你感到不安,”他说着,逐渐沉静下来,“我不是想要辩解。但我确实曾想过逃避,因为上一段失败的关系。”
“我…当时并不理智,甚至选择用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他顿了顿,抬眸望向郑云龙时,眼里带着些愧疚,“遇见你之后,这种恐惧又回来了。你那么好,那么耀眼…所以我怕…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但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国外我想明白了。爱情,重要的不是起点是否平等,而是两个人是否朝着同一个方向,愿意一起承担。我不再是那个除了债务一无所有的穷学生了,现在,我有了我的路,我的方向。”
“以前,我总是说请你等等我,等我把路铺平,等我把一切准备好,等我确认一切都完美,”阿云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眸光愈加柔软,“但我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他忽而向前迈进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澜。
“我想,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路。路上可能有风雪,有未知的凶险。我们会踉跄,会弄脏衣服,甚至可能……会暂时走散。”
“这条路,我想和你一起走,”阿云嘎轻轻拉住郑云龙的手,像一个无声的请求,“所以大龙,我不求原谅,你最好一直埋怨我。我只是想问,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吗?”
排练室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传来遥远的蝉声,尘埃在倾泻的阳光下虚浮。
郑云龙看着他,看了很久。从阿云嘎抿起的唇角,到眼底无从掩饰的忐忑,最终落在眉间融化的温暖里。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因为害怕而步步为营的阿云嘎,也看到了眼前这个历经远行、终于敢于摊开掌心露出伤痕与真心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新年夜里那句笨拙的问候,想起无数个黑夜等待的时刻。心中所有委屈与不甘,在阿云嘎面前找到了归处。
他早就非他不可了。
郑云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了阿云嘎的手。皮肤相触的温热,让两人都轻微一颤。
然后,他顺着那只手臂向上,指尖拂过阿云嘎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松垮的衬衫衣领,将其仔细整理妥帖,仿佛已经做过千百回。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他眼底渐渐漾开一片明亮而湿润的笑意,像盛夏骤雨初晴的湖面,“既然你诚心邀请,那这次我提个要求也不过分吧?”
继而用食指点了点阿云嘎的胸口道,“不许一人胡思乱想。”
阿云嘎怔愣一瞬,旋即温热的洪流席卷了四肢百骸。他紧紧握住了郑云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十指交扣。
而后郑重其事地落下一个吻。
郑云龙被他突如其来的侵袭所摇撼,险些喘不上气来。一吻毕,他退后半步,侧身躲开阿云嘎的拥抱,望着门前的银杏林说道,“看来分开也不是什么坏事。虽说我先前弄丢了你,但现在似乎得到了更完整的你。”
盈盈春色,自然配得上佳人在前。
阿云嘎温柔一笑,“那余生,请多指教。”



发表于 2025-12-29 18:36: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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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9 23:52: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 好感人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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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3 15:53: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写得好好!!文笔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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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5 03:19: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美了……看完又甜又酸又想哭又想笑。能够把二位的感情写得这样细腻真是太强了,超级喜欢您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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