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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云次方/无差】白得融化了的太阳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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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5 00:17:0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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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heih.ei214 于 2025-12-16 00:09 编辑

我叫郑云龙,十七岁,梦想是在深水埗的冷气房里活到三十五岁。
我儿时随母亲偷渡来港,那时也不知道偷渡什么意思,只知道我上完初中便不能继续上学了。我们住在深水埗,这里聚集着各处来的人,大陆过来的多,黑社会好像有,幸运的是我们太穷,穷到没人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住唐楼,很旧那种,年纪快比我妈大,铁门生锈总拉不上,墙皮脱落得像掉了一层皮,厕所天花板滴下的我只能祈祷是雨水。别说电视电脑了,我用的还是诺基亚。当然这都是小事,我最怕的是老鼠。
吱哇乱叫的老鼠,一个个在歪七扭八的楼梯上蹿得飞快,有时嘴里还会叼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块,我恶心得直干呕,只能快步走出那阴暗潮湿的楼梯间。一进房,我转身直直落在床上,底下脆弱的弹簧快撑不住我的体重与一次次的撞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裂。天花板的霉点又变多了,从星星点点连成一大片,蔓延的比沙士病毒还快。房间里的湿度快爆表,我的鼻腔里充满水分,简直令人窒息。
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响起来了,几秒钟的时间便倾盆,香港的夏天就是雨天、艳阳天、台风天,不是热得发昏就是湿得发粘,没一天好天。想起街上的伞店还没拉蓬,我烦躁得踢了一脚桌柜,穿着拖鞋狂奔了下去。伞店不是我的,我没有香港身份证,办不了牌照,虽然店主也没办。我上不了学打不了工,街坊四邻只有这个大哥愿意收我做学徒,教我修伞。无聊又重复的工作,还赚不了几个钱,顶多叫赚点外快。还是晚了两步,几把放在门口的伞已经被打湿,我只好一把一把打开晾在店内。积攒多时的雨水从铁皮屋檐滑落,滴在地上,又溅起到我脚上,我自暴自弃地踢向一个水坑,骂了一句街。
我已然恨透了这种生活,下不完的雨早已打湿了三年前来港的心。说好的钱、房子,什么都没有,妈妈给人做保姆,一周都见不了一次面,被轮番羞辱也发不出声。以前天真的我还在想生活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什么时候能搬离深水埗,什么时候能适应大城市,什么时候妈妈能心安理得地像亲戚们炫耀我们人上人的日子。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都不可能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活着的盼头从明天变成了死亡。
我抖了抖腿,刚准备上楼,小腿又被溅起一滩水。我转身举起拳头,撞进了一双眼。来不及反应,一拳砸向了那人脸颊,他吃痛的踉跄退后,嘴里爆出的却不是脏话而是对不起,反而搞得我不好意思起来。这人看着年轻,脸上却有不少褶子,像是北方来的。土是土了些但长得帅,眉毛浓、鼻骨高,虽然没我帅。他的短袖湿透了,粘在身上,手足无措又欲言又止,拖着的行李箱直打滑。“要买伞是吧,十五一把。”“这么贵呀…”“嫌贵继续淋着”他咬咬牙掏出钱,依依不舍地递给我。我递伞时,他又开口说“这附近还有旅馆吗,我问了好几家,都满房。”我哪能让这从天而降之财逃走“不知道,但你给钱,我家倒是有闲置的房间租给你。”见对方还在犹豫,我一把抱起行李箱走上楼梯“给你优惠,上来吧”。
爬完六层楼梯,我把行李箱往我房间一放“这本来是我的房间,但现在是你的了。”对方目瞪口呆说不出来,我自顾自地把杂物搬到客厅,地板和床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分别。“你住几天?”“大概…一周左右吧”“行,我也没有合同什么的,一口价八百昂,条件是差了点,但这价钱你要想找其他的是不可能了。”我吹着口哨数着到手的钞票,殷勤地整理着床铺,把最完整的一床被子铺好,又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早餐我给你买也行,午餐晚餐不包,你样子是纯正的外地人,出门别带太多钱。对了你叫啥?我是郑云龙。”“阿云嘎。”好奇怪的姓,可能是北方的特色吧。
家里从此多了个人我是没意见,就是有时不习惯。后来知道阿云嘎是内蒙人,只比我大一岁,只是内蒙风沙大,显老。他好像家里还有个大哥,没上过学,倒是扶持着他上完了高中。虽然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土,心里或多或少有那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但实际上我挺羡慕他的。阿云嘎他虽然家境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但能读完书,自己打工攒钱旅行便以足够我羡慕的了。他的气质很清澈,的确符合我对内蒙古人淳朴真诚的刻板印象。一说到内蒙古我就想到传说中的大草原和风吹草低现牛羊的景象,不知道阿云嘎是不是也骑马上学。
这两天过得到跟自己一个没什么分别,但家里多一分生气总是好的。又一个早晨,我买完油条白粥回来时他已经醒了,手上拿着的好像是太平山顶的宣传单,看得啧啧称奇“这上面真能看到那么多的楼?高得快插进云里。”。我把早餐放桌上,顺口给他介绍起来“太平山顶,洋人住的地方,贵,但风景确实不是一般景点能比的。要去就坐缆车,从半山往上开,到山顶人肯定爆满,再给点钱上凌霄阁看得更高更远,不上也行,自己再往上爬,天际线下堆满了高楼,你想想,几十层几百曾的高楼啊,就在你脚下。”说着,我自己的心也蠢蠢欲动。看着他充满渴望与热切的眼神,我立马行动起来,拿上钥匙,又提起早餐再装上几个苹果“走呗”,阿云嘎的嘴角立刻咧开来,没有一丝犹豫便随我去了。
缆车不是全封闭的,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阿云嘎坐在我旁边,兴奋地到处张望,“那是哪?”“中银大厦。”“那又是哪?”“中环码头。”他喋喋不休地问个没完,我尽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上山的铁路颇为倾斜,两旁满是枝繁叶茂的树叶,随着微风轻摇。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填满整个车厢。其实我也不过是第二次坐,只是装作一副熟悉的样子靠在车窗。转眼间已到山顶,拥挤的人潮让我们贴得很近。游客依旧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外国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嘀嘀咕咕,工作人员焦头烂额的安排一批批乘客上下车,卖冰淇淋的小贩的叫卖声洪亮有力。我的脑子被吵得嗡嗡响,汗水令短袖贴上后背。我们没有停留,走到顶峰的小公园,人潮才散了些。尽管是夏末但还是热,筋疲力尽后是擦不完的汗,我躺在草坪上,心脏跳得厉害。阿云嘎只顾着拍照,我闭眼想着,游客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突然身边人也躺下,举起手机一张张给我展示维港的美景,我没看页面上的像素点,转头看他的眼睛,亮,发着光的亮。思绪还停留在跳得厉害的心脏上,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回到家,阿云嘎兴高采烈的情绪不减,查的各种旅游路线,缠着我教他粤语。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他,一个人下楼看店。我心里乱,心思也不在店里。我嫉妒得受不了,怎么会有人能说走就走,尽管口袋没几个钱,他还说要看遍中国,我本想调侃他异想天开,又把话吞进了肚子。虽然我知道阿云嘎只是一个几天后便离开的过客,但还是觉得深水埗也太不适合他。深水埗是灰色的、暗的,是我本该待一辈子的地方,虽然是不会活一辈子了。久违的希望好像在他身上出现,不是真的要去做什么的希望,只是一种感觉,感觉他的未来是亮的。
我提着两盒叉烧饭回去,打开收音机,听着每天都差不多的新闻。“给我的?”“嗯。”“多少钱?”“十五,你不给也行,钱花完了你回去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一愣,打开饭盒吃起来”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下次来还找你“我轻哼一声,下次来我还在不在可不好说,哪天心血来潮去跳海你尸体都找不到。吱呀乱叫的风扇吵得我心烦,三两下扒完饭盒,风扇额终于转完最后一圈。我修不好,一下踢开,明天卖给收废铁的,又终于去装拖了一周的电灯泡,总算做了一件实事。
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去,我每天坐在店里翻来覆去读着看了一百次的漫画,每到下午阿云噶回来就会听到郑云龙三个字,然后便是滔滔不绝地讲着商场多么多么富丽堂皇,街上的豪车多么多么酷炫,一瓶水多么多么贵,搞得他快要破产。我早知道了,只是无聊没推开他,想着这富人住的地方肯定啊,哪像我每天在这个闷热的几平米里混吃等死。他有时买了个什么小玩意也会给我看看,我总叫他别乱花钱,他说是带给他大哥的,他大哥从没离开过内蒙古,看不到高楼大厦。“要我说比起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你不如去海边捡俩贝壳,你老家最不可能有的就是海,够不够纪念意义?“”大龙你真聪明“阿云嘎第二天还真去浅水湾捡了一塑料袋贝壳还装了点沙子,傻逼。
我妈终于难得拿到一天假期,她看到家里突然多个人也不生气,自然地接受了嘎子住进她家的事实,仿佛来的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热情又有点不知所措,问嘎子“你要喝点什么吗,我们家虽然没有什么但我能下去给你买。”“妈,他是租房的,我们才是主人。”我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对对对,但也要招待一下嘛。”妈妈有点窘迫的搓了搓手,也许是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不自觉地讨好,任人差遣的日常被刻进了习惯里,想到这,我的心又有些酸。“妈你快去休息,难得一天假期好好放松啊。”她终于展露微笑,摆了摆手,回到房间和小姐妹打视频通话。妈妈好像又矮了一寸,是肩上的担,是弯下的腰。她总散发着一种疲惫感,我常常怀疑她把这部分也遗传了给我,两个疲惫的人住在一间染上灰色的蜗居,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过去和未来。她的背影像像日晒雨淋的脱皮雕像,像快落下的夕阳。
“阿姨身体好吗?”“不好,关节炎风湿,每天把自己累个半死还硬撑。” 这么拼命骨头不散架才怪,虽然我常埋怨她的卖力,但填满我内心的是心疼时的酸楚及无能为力,每次对话我都会先转过头,流下的泪她便看不见了,我常常痛骂自己的没本事,不敢直视她那双快变得浑浊的眼睛。要不说底层人活着便以拼尽全力了呢,还是有几分道理。我总希望她能有个寄托,这样我离开后还有人能照顾她,我便心安了。我的脸大概是黑的,因为阿云嘎不说话了。我横卧在沙发上,扶手处的皮好多都快掉光,刺得我后颈有点痒。窗外的云飘远了,也许会飘到内蒙古,我没由来地想着,阳光不刺眼,照到我脸上时我便睡着了。

/

香港的夜晚不是夜幕降临的时候,而是霓虹灯亮起的时候。“龙哥带你下馆子,去酒楼”走出逼仄狭窄的小巷,大红色的灯牌亮起时像是象征着新生的开始。嘎子在我左边,我们俩并肩走着,色彩反射在我们脸上,连地上的水坑都五光十色,像烟花融在了水里。经过了闹市,四面八方的吆喝声把我们包围,即使我知道只是不熟地形,但在阿云嘎抓住我手腕时,我的心悸动了一瞬。金色的永福酒楼招牌悬挂在我们头顶,尽管算不上金碧辉煌,但也不是我能常常光顾的。
服务员都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我们。我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这里招牌是叉烧肠粉和虾饺,其他的你自己看,量不大,都是一笼一笼卖的。”嘎子拿着手里的菜单,他不大看得懂繁体字,我只好慢慢帮他翻译。狮子头,煎酿青椒,虎皮凤爪……最后点了这么多。我好久没有今天这样胃口大开,我们饭量都不小,迫不及待地在后厨的颠勺声和邻桌的喧闹声中动筷。我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担心不合他的口味,这般小心翼翼连我自己也疑惑。夹着皮薄馅多的虾饺,嘎子的眼睛瞪大了“这个!这个好好吃!长得有点像灯笼”“害,看来你们北方人的口味也不怎么刁钻嘛。还以为内陆人都讨厌海鲜呢。”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我的嘴角升了起来,自己碗里的也看着更香了。“这的食材是最新鲜的,你看那几个水箱,我小时候难得来一次总贴着看。龙虾呆呆的只有须子会动、鲍鱼贴在箱壁上、老虎斑每次都会和我对视,永远看不腻,上菜了也不知道”。在家里还有些积蓄时,我总喜欢来酒楼,虽然自己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我喜欢这种喧嚣的感觉。几十台圆桌,几十个家庭,几十桌人间烟火,看着这么多人的幸福,我心理总有一种坦然,像是为了确定即使我离开了,世间的幸福也只会有增不减。
“喝酒吗?”“啊”“我们点两瓶啤酒呗。”两瓶冰镇罐装啤酒上桌,我们学着其他桌的人倒进玻璃杯,笨拙地干了杯,只是他们的杯子的装得是红酒,我们像是过家家似的。我自认酒量好,虽然也没喝过几次。嘎子就不行了,差不多一罐下肚脸上已经染了点红晕,虽然也有可能是内蒙人天生的,谁知道呢。“你这样信我,把你打晕了送去东南亚也没人知道哩。”“你长得就不像坏人,我看过很多人,坏人的眼睛总是眯起来,你眼里总有水光。是不是因为这里天天下雨?”“屁,什么歪道理,我小时候住住青岛嘞,那里的天也总是蓝的,跟内蒙应该差不多。”“青岛!哦对对对,青岛在地图上跟我们那离得挺近的,我小时候应该见过你才对啊。”
他这番话成功把我逗笑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留有那一丝天真。他也盯着我的眼睛笑,却静下来。“你真是傻,连青岛和内蒙古也叫近,怎么想得来香港来?”“想看大城市呗,你不都问了好几次了,我看你才傻了。”我是问了他好多次,连他怎么转乘怎么用几百块渡过大半个月都问得清清楚楚。可我就是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一个不过刚成年的人要怎么跨越大半个中国呢,我有时连做梦都在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倒没嫌内蒙落后过,我就是觉得要出去看看,在一个地方过一辈子太没劲了。在我们那,一天总是长得很,我每天就是放牛、放羊,看那些孩子学骑马,看了很久很久,影子也只长了一寸,自己却睡着了。我可盼着下雨、刮台风,想着蒙古包经不经得起大风,想着焦黄的沙地要怎么蓄起水坑。”嘎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还想看海,要是海边也下起雨来那还不美成一幅画?每当想到这里我都会笑了起来,睁开眼,什么都没变,脸上是拍打着的热浪,天上是白得融化了的太阳。“”嘎子你还文艺上了啊哈哈哈哈哈“我嘴上调侃着他,心里建起了一幅画,我暂时还想不出细节,但晃眼的草绿色和明亮的天蓝色铺满了整张画面。还有一个骑着马的人。
我后来又点了两罐,嘎子已经醉醺醺的了,如果他是青岛人大概也会能喝些。我看着他,说,“你过得好幸福。我也想出去玩,但我就是觉得我出不去。不是钱…虽然钱也是一部分问题,但我就是觉得我出不去,出不去唐楼,出不去深水埗,出不去香港。你说咋办? ”“这有啥大不了,我带你玩呗。“他肯定醉了,大力搂上我的肩膀,他刚要指手画脚地规划起来,我便缩起肩膀推开他,沉默后打断” 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我不想走。“阿云嘎有点懵,“你不刚才说想出去玩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不受控制。我起身结了账,架着他离开,我们走到酒楼大门途中差点撞翻两辆点心推车。
回去后的这两天我心情好了点,交到这个还不错的朋友确实是意外之喜。只是每次看他的时候心里不知怎得好像生出点说不出来的情绪。虽然总是嘲笑他眼角的细纹和笑起来时憨厚的模样,但吃完那顿饭后,我总是在他的眼里看见草原上的日落和他曾说过的那群羊。这两天我没再缠着阿云嘎,他自己又到处走走停停,铜锣湾呀尖沙咀呀旅客酷爱的地方看了个遍。他很快就会离开,我们也许会继续联系,也许不会了,能交上朋友也不过是缘分使然,萍水相逢后离开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网上有人说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会变得自卑,小心翼翼,我没自卑,但小心翼翼,好像有一点。每天等他回来后会聊上两句,他大部分时间兴奋的很,滔滔不绝的说新奇的体验,有时不怎么说话我就知道他又在想哥哥的事了。
但为什么我昨晚会梦见他,梦见我在他旁边,梦见我盯着他的唇?
睁眼时,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的百叶窗,我有点呆滞地看着泛着鱼肚白的天边,太阳刚升起来外面还不过蒙蒙亮,我好久没起这么早了。我在床上坐了一会,思绪还是有点朦朦胧胧的搞不清楚,像雾,但香港的没有晨雾。翻下身后,我穿着人字拖出了门,时候尚早,是夏天里难得的不太热的时刻。街边的小公园里没什么人,住在这一块的人都不怎么喜欢出门,只有菜场的人会多些。
在小公园里选了张长椅躺下,虽然已经是夏末,周围还是一片郁郁葱葱,一切都如刚盛开一般。我往后仰,摘下一朵花,想着自己要做什么笑出了声,说他爱我好像还没到那个程度,那就他在乎我,他不在乎我,他在乎我,他不在乎我,他在乎我。青涩的小女孩似的,幼稚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我的感情要怎么让他明白?不知道。散着步走回家时脑子里尽是这些东西,不是第一次情窦初开了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我早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在我们喝酒的那晚,又或是躺在山顶的那天,再早些,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瞬间。
想着要送些东西才好,至少他走后不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但送什么又让我苦恼了一会,幸好我没再缠着他,他自己又到处去了几天,铜锣湾呀尖沙咀呀旅客酷爱的地方看了个遍。回去的路上进过了那家伞店给了我灵感。就送伞吧!其他我是想不出什么能代表我的东西了,只希望在下雨时有一两次他能想起这把伞。纠结来纠结去还是拿了一把墨绿色的伞,轻便的,虽然长得素但质量可好,不怕嘎子不小心给弄坏了。我的心情更好了,天光快大亮,虽说口袋确实空的快听不见响声了,但两碗粥的钱还是有的。
“皮蛋瘦肉粥,给你带了一碗。”嘎子看起来不像刚醒,头发到仍凌乱,他坐在我身边谢过,眉毛弯起来,我的心也随之加速。他长得好看,我从来没否认过这点,强迫着自己别过头去,真要一直盯着人家可不礼貌了。他的笑意褪去,不知怎的生出一丝落寞“你咋了,玩得不开心吗?”“你又知道了,我脸上没写字吧。”他打趣我,但分明是默认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就是看出来了。“我还是没见过世面吧,昨天我去市中心逛了逛,这里的商场真大,灯也亮得刺眼,空调更是吹得我第一次在大夏天感到冷。怎么说,富丽堂皇的?对我来说也快到那种程度了,我看着里面的人就觉得他们肯定过得很好,我就在想我和我哥什么时候也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他好像还没见过这种商场呢。”嘎子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望着粥发呆。我不知道怎么回他,拍拍他的肩“那你努力哈,一定行的。”好像没啥作用,“我刚来那会也是,总觉得到处都是人上人呀,融不进去又待不习惯,其实看久了也就那样,人嘛都没啥不同,哪里都一样。”他的头还是没抬起来,算了,没准他只是在想家呢。
这天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想要怎么把伞送给他,又是怕太生硬又是怕太显暧昧,虽然嘎子是不太可能看出来的,好久没为感情上的事烦恼过了,这种感觉实在久违。要说点啥还是写点啥吗,但电话号码也都加上了之后应该还会发短信吧,希望他不要一离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就在分别那天直接送吧!想好后思绪也终于理清了,吹了个口哨,时间便顺着我的心意加快脚步。
网上有人说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会变得自卑,小心翼翼,我没自卑,但小心翼翼,是好像有一点。每天等他回来后会聊上两句,他大部分时间兴奋的很,滔滔不绝的说新奇的体验,有时不怎么说话我就知道他又在想哥哥的事了。虽然说我大概率是喜欢上他了,但我什么都没做,一是我确实不知道做什么,二是总觉得做了也没什么意义,就剩一天时间,想着嘎子的离开难免有些舍不得,但只要还能看到他就挺好的。本来想最后一天送,但还是没忍住。”哥送你个东西呗。“”不是,你比我小。“”哎不管那么多,你看,我给你挑的伞,可好用了你带上呗。“”呦,龙哥对我那么好,行啊,以后有机会再回来报答你。“
离别的这天还是到了,十分准时。他中午的火车,七转八转,大概要明天晚上才能到。我妈今天也难得的回来了,她倒是心疼嘎子这么久的硬座,各种嘱咐我听得都烦。我沉默地盯着他的脸看,都要走了多看两眼是两眼吧。他还是背着来时的背包,手上空空如也,不像其他大陆人拎着各种各样的购物袋。他见我看他,也冲我眨眨眼,我多想告诉他,现在就告诉他。等妈妈一大段说完,我才有机会叫一声阿云嘎,“走啦。”“嗯。”说不出几句煽情的话,我拥抱了他。我感受着他的体温,温度比我高,倒是附和内蒙汉子热情似火的性格。这是我第一次抱他,但此刻我明白,我对他的渴望真真切切地开始了。他拍了拍我的背后分开,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我笑不出来,拼命忍住了鼻酸的生理反应。我奋力挥手直到他走远,只希望下次见面时是好天。

/
嘎子走后我便回到了平常的生活,回到了我的冷气房里,每天一动不动。毕竟香港只有夏天和不能被称之为冬天的冬天。艳阳还是日日高照,感受不到秋意的到来与否。虽说我没有相思成疾般思念他,但我偶尔也想他,有时下雨起风了,我关窗时会无意识往下看,看有没有一个淋湿的人影,苦恼地来回踱步。我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机,竟然一张合照都没有,但也情有可原,唯一的照片只有那天在山顶拍的小公园,连我俩的影子都没出现。没关系,反正我们有时还会发短信聊天。他会邀请我去草原去他的家,会拍蒙古包的照片给我看,随之而来的还有手把肉呀,骑马的视频什么的,隔着万里,草原上的风已经溢出屏幕。
“香港今天又下雨了,但还是很热,有点像蒸笼【哭笑】”
“是吗哈哈哈,我这已经降温了,该准备过冬的东西了。”
“行,你找到工作没啊。”
“长期的难找,有临时的,生活费不成问题。对了,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呗。”
“咋了,你还能做啥惹我生气的。”
“…你给我的伞好像没拿【抱歉】【抱歉】”
“我去你的,这么不重视我,故意的吧”
“真不是,可能走的时候不小心放桌上了。下次给龙哥赔礼道歉!”
“你最好说到做到。”
嘴上是大度,但我心里直冒火,说丢就丢了呗,一整天我都烦躁的很,但一想到嘎子内疚的眼神还是说不出重话。放下手机后我翻箱倒柜,床垫都翻起来了,原来掉进了床头柜的缝隙里,该死。日子还是照常过着,我总想给他发消息,就是不知道说什么,又怕烦到他,他说他大哥的情况好像不太好,要怎么和他聊天又不打扰到他成了这个月占领我思绪的事。我第一次会为要怎么挑起话题想上半天,为他的回复牵动心情,自己也理解不了但就是无法停止。寒流快来了,嘎子的回复也越来越短了,我心里升起不安,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大龙,我最近应该不会回消息了,我哥身体转差了,我要照顾他。”
我看着这句话发呆,最近是多久,不回消息那会看吗,不回我能继续给他发吗,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最后只留下一句“行,祝你哥早日康复。你也照顾好自己。”
心里好像被一丝丝悲伤涌入,双眼盯着屏幕,直到干涸酸痛。我有时会在想我是真的喜欢他吗,我真的渴望见到他的眼睛吗,直到胸腔剧烈跳动,我才终于确定我在短短一周爱上了他,尽管这看起来并不现实。与此同时,想去内蒙找他的想法在我心中埋下了种子,看着他留给我的地址,我祈祷能和他拥有一样的勇气。我买了一幅地图,如今已能轻松锁定内蒙古,然后继续找,找他的区,他的市,每次看到鄂尔多斯后便生出一种冲动,要怎么进入地图,离他再近一些。
波涛汹涌的心事始终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嘎子在那句短信后仿佛真的失联般,再没有回复。在得不到回应的日子里,这份激动转换成沉默,在与母亲的饭桌上愈发放大,我想找他的心也愈发坚定。我想告诉她,尽管这是一个注定得不到支持的决定,我有意无意地向她提起嘎子,只为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态度。
我已经忘了那天晚上在想什么,但心里的秘密忽然在我反应之前脱口而出“我喜欢嘎子,我要去找他。”饭桌上碗筷碰撞的声音停止了,安静正在这小小的饭桌上蔓延。妈妈托着饭碗的手一顿,眉头皱起,随即恢复正常“小伙子人挺不错的,多个朋友也好,但你也没办法去啊。”“不是朋友的喜欢。”我妈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夹菜,餐桌上只剩一个人的咀嚼声,她吃完后把碗拿到了厨房水池然后回到了我对面的位置上。“我知道,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但你总该想想我们的情况。”“我要找他。”没等我的嘴闭上,她突然爆发,用嘶哑的声音吼着对我说“我拼了命来香港,不是为了让你走一条比我更难的路。”我愣在椅子上,身体仿佛被麻痹,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她的情绪总是憋在心里,愤怒,特别是愤怒,我已经忘了她的愤怒上一次被释放是什么时候。我呆坐着,哑口无言。可那双泛红的眼睛堵上了我的口,发抖的双手又一次告诉我她老了,许久没仔细看看她的脸,只看到了疲惫藏在了她每一条皱纹里。
晚饭后我独自回到房间,泪水决堤般涌出,我千不想万不想和她起冲突,因为我是如此爱她,但我心意已决,如果这次放弃了,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看着钱包里的所有积蓄,来回的车票还能保障,但住处…我相信会找到他。第九十九次打开和阿云嘎的对话框,“我去内蒙玩,顺便来找你。”上翻到最初的消息,从次次回应到偶尔接起再到关机,连接收都不愿意了,你在哪呢?
我并没有什么可带去了,只有那把他遗漏的伞,胡乱塞几件衣服和罐头,我背上了我唯一的双肩包。不知要怎么面对母亲,离开时,面对着一扇关上的门,抬起手又垂落,连一句对不起也说出不来了。
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我艰难地用手机搜索着每一步该怎么做,跟着导航多走了许多路,在火车站的大屏下抬起头,深圳、广州、汉口、西安......中国真的太大了,人也太多了。幸好成功找到了堵得水泄不通的检票口,上了车,酸痛的肌肉却始终无法放松下来。我的煎熬在摇晃的车厢被颠来颠去,不得安宁。这是我自来港后第一次回大陆,窗外的风景却吸引不了我一分一毫。硬座硌得我全身痛,睡了醒,醒了睡,在堆满人的中转站下车、上车,迷迷糊糊地度过二十几个小时。
阿云嘎也如我这般吗,至少他的心中装的不是苦涩与落寞。在南方待久了,还真忘了四季是怎么变化的,越往北,周围树上的树叶已不见踪影,光秃秃的,只剩孤零零的枝桠独自忍受寒风并不温柔的吹拂。内蒙的荒漠也是这样吧,真想快点见到嘎子口里的草原,但愿他们还没有完全变黄。
在鼻腔被迫不及防地灌进一股冷风,干燥得嗓子痛时,我才发觉衣服好像带少了。不过初冬,怎会如此刺骨?我对个位数的温度没有概念,也许本该买一件加厚的羽绒服,我蜷缩起身体,快到站了。随着人潮涌动,我被挤着走下车厢踏板,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一个个胸口贴着后背,人群慢慢蠕动着前进,看着穿梭两旁的身影,我有些晕头转向。站台的烟味久久不散,只好捂着口鼻加快步伐。
走出车站,仅存的暖气飞速离我而去。经过了这一路的曲折与坎坷,迎接我的不只风,还有随之拍打在上的沙粒,好冷好痛。我捏着抄下的地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纸币。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咬牙拦了一架出租车,听不清司机混着蒙古语的普通话,吃力地砍了价,驶向未知的地方。
在鄂尔多斯市的某个区下车后,天色已暗,我连忙找了一家小旅馆。这里的物价低,至少不用担心没钱吃饭了。房间有一股腐朽味,窗框破旧不堪,冷风顺着缝隙溜进来,充斥着几平米的空间,拉上窗帘也无济于事。今晚注定辗转难眠,只有安静的月光相伴,连汽车驶过的声音都没有。这般寂静我并不习惯,只能强迫着自己逼上双眼,游离出复杂的思绪开外。
如我所料,睡得并不好。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便来到街上,要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寻人,没人教过我,我到了离你最近的镇上,愚笨地使用最原始的方法。一个个拉住路过的人,用手机把你的名字翻译成蒙语,只希望某个人在看到时能感到一分熟悉。路人的目光都颇为异样,这里似乎不常有外地人,更何况是一个只有名字就出来寻人的外来者。窘迫使我的额头滴落汗水,语无伦次地表达,但和本地人的沟通依然极为困难,换来的只有快步离开。我厚着脸皮敲开每家店的门,阿云嘎这个名字在我口中过了万遍。这里的人长相与中原人颇为不同,我偶尔看见一两个与你相像的轮廓,心脏便会漏一拍,摇摇头,再赶向下一个镇子,重复又重复。我无法忽视心中的焦躁,尽管我知道这大海捞针的方法并不现实。我依然每天给你发短信,期待着某一天你会突然的出现,告诉我只是你的手机坏了,只是短讯欠费,只是功能失效,只是......。
你的家似乎略为偏远,我一无所获。
北方的冬夜将孤寂展现得淋漓尽致,第一晚,我的眉头因彻骨的寒皱起;第二晚,我突然有了离家千里的实感,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失落感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盖在我身上;第三晚,我脑海中不断出现妈妈的脸,她的叮嘱与抚摸,我一直以为我不会想家,但她担心的声音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眼眶湿润。第四晚,还是没有你的踪影,原来这里这么大,你那么小,只要你愿意,就能轻而易举地让我失去一切与你的联系,在城市里消失,在我的世界消失,我流下眼泪。
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却总是走进一个个死胡同,看不到一丝希望。
第五晚,我站在天桥上,街灯比月光暗,城市被寂静笼罩,这里的楼都很矮,站在高处能望得很远。无心欣赏蒙古的风土人情与景点,我心里只有你和越来越瘪的钱袋。我知道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可你怎么就是不接我的电话呢?悲伤沦为平淡,平淡沦为愤怒,我甚至觉得你骗了我,你一直都在骗我,甚至你可以不是内蒙古人,我永远不会知道。再坚持一天吧,我这么想着,喉咙有些痛,已经有了感冒的症状,我吞下一杯热水,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
最后一天,我走到新的小镇后没有停留,再往外走,前往更远的村子,这里更近郊外,也许会有你的蒙古包。可现实依旧残忍,幻想外是空寂的草原和废弃的老屋。但我不死心的询问见到的每一个的人,准备好再次面对不耐烦的摆手后,竟有一位老者停留。我麻木的神经被点燃,血液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温度。他说他也不认识你,只是前个月有户人家在办丧事,十几岁的生者送走哥哥后,世上再无一位亲人,远走他乡,了无音讯。街坊难免唏嘘,他便恰巧记住了你的名字。我有些错愕,在你失联前的那几天,我从未听你提起过。我本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机却在霎那间失去所有,血液又冷下来,心跳慢慢变得平稳、规律。你像一片孤叶,彻底落入了大海中。
我失去了方向,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你有多自由,你在这世间从此无牵无挂,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荒谬,你突然地来到了香港,突然地遇见我,我像被蛊惑般爱上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像傻子般孤身来到北方。这一切真实存在吗,可是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你又踏上了新的旅途是吗,你不愿回到这个让你心碎的地方了是吗。但我还是想你,我还想见你,我还想把伞给你,我已经不想死了。恐怕你已经不记得这对你人生来说微不足道的插曲了吧。我站在草原中央,手里握着那把伞,不知道要怎么办。突然想起你说过的梦,我抬头看太阳,正午时分,阳光格外猛烈,格外刺眼,笼罩着大地,像母亲,不让阴影侵蚀一株幼苗。
不一会,湿热的触感漫出眼眶。嘎子,我的伞对你来说是什么呢,是令你为难的约定吧,对不起,是我妄想插入你的人生。我只有低矮的唐楼与压抑的梅雨天,但你有炽热的草原和万里无云的蓝天,你不需要伞吧,你早说就好了嘛。
至少你没有骗我,寒风拂面时,抬头看,天上是白得融化了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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