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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即日请辞 于 2025-11-28 15:42 编辑
阿云嘎呆的单位年关还在加班,他毕业四处找活,表演能力出众被北京歌剧舞剧院另眼相待,运气好的时候能拿到不错的剧本。
剧院西边广场的小区楼下有人抽陀螺,鞭子破风的声音细细一条钻进窗缝。阿云嘎放下道具摘掉练功服终于能披回外衣出排练室,最后一次预演走台结束能给两天多休息。他可想回家,想回家吃酥油饼跟奶豆腐,吃手把肉还有血肠,但他回不去鄂尔多斯,买不上票,时间一点也不够。他只能在北京吃卤煮,这时候楼下小餐馆居然人满为患,烤鸭和涮羊肉也吃不上。
他在北京租不到七十平米的屋子,乐谱跟电钢琴堆在一块,衣柜不大,放一格舞蹈鞋还有几件正装,冬天的衣服挂上其他季节的就要压回箱子里。他想回小房间的沙发上,窝在厚毯子里给哥哥发条简讯,再问问伊里奇有没有喝到热奶茶,看看郑云龙能不能搭上吃年夜饭的车。
阿云嘎从后台通道出来,在原地呼出一口雾,鼻子被冻的艳红,他体重跟上学时没两样,两斤肉都吝啬长出来,看着薄薄的,在门前当拉下车窗时仍黏着在框上的一整块脆冰
北京好几场雪连着来,晚上下,过一夜陷阱似的堆在砖上,凌晨很快有工人铲走妨碍行进的部分,剩一点被小孩穿圆滚滚的袄子挖去搓雪球打雪仗,再晚,流浪狗往墙根脏兮兮的雪堆里埋屎,留东一块西一块鞋印大的在潇潇夜风里结冰。盖一层差点融化的,黑棕色泥一样。
空气太冷,一呼一吸都鼻酸,阿云嘎等不到回家,他想给郑云龙发信息,想问问他工作结束了没,能不能回家吃妈妈做的年夜饭,可不可以和他打视频说几句话。阿云嘎大学班里人不多,和同学老师的都关系好,他跟郑云龙格外好,特别特别好,像跟伊里奇一样好,像和哥哥嫂嫂一样好,也像他跟烤全羊一样好,是能吃年夜饭睡一个褥子那种好。
不,可能更好点,是现在特别特别想见到他那种好。
阿云嘎来回踱步,终于下台阶,地面雪化了湿淋淋的,他踩住融化的云,滑开手机锁屏,看到郑云龙几条信息躺在聊天框里。郑云龙下场工作演话剧,团里早早下班叫演员收拾收拾回去过个好年。郑云龙最后叫他看到回个信,阿云嘎学了几年汉语,水平终于有所长进,慢慢打字回复说:大龙,我现在有下班,要回家,你有没有买到票?
信息发送后没有马上得到回答,阿云嘎看着屏幕,慢慢呼吸,空气白茫茫。空气流动的好慢,等回复的时间好远,远到红灯闪了不止一回。
终于,郑云龙发一条语音过来,气喘吁吁的说:嘎子,你还没到家吧?
没,我去地铁站,还要走好长的路。
聊天框又跳出一条长长的语音,郑云龙说,他已经落地出站口,火急火燎往外跑,出门能不能拦住计程车还是个问题。
不要着急,妈妈在家煮水饺等你,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你回头可以告诉我吃了什么馅的饺子。阿云嘎说话,手指按在屏幕上没知觉。
马路上晚高峰堵车,汽笛声震落树干最后一点叶子,阿云嘎又放了一遍郑云龙的语音,都要听不见了。风吹的厉害,细树枝躺在土里,一定是北京的坏天气等不及了,还要下雪,阿云嘎突然觉得雪天一点也不美,凉凄凄特别特别讨厌。
他关节僵了,木偶一样隐隐作响。
手机在口袋里叮铃铃响,郑云龙给他打视频,角度太奇怪了,侧着看到乱七八糟的头发跟大喘气的鼻孔,阿云嘎笑着问:你到了呀?
郑云龙边走着,缓过剧烈运动的痕迹,好不容易屏幕没有摇的像地震,他说:今天吃的饺子是芹菜羊肉馅的。
那味道一定很好,我的胃说它也需要肉。阿云嘎步子变得轻快,接着打趣他,大龙,你说谎技术好烂啊,还没有到家吧,快回去,外面好冷的,你喜欢芹菜羊肉馅的吗?我也喜欢这个,快回家说不定真的可以吃到。
到地铁口,阿云嘎下楼梯快快的走,他特别想回到小屋子里躺着,开暖气,喝一些热牛奶,再煮点汤圆,电话没挂断,郑云龙那头异常安静,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阿云嘎在口袋里掏地铁卡,侧头把手机用肩跟耳朵夹着。
站口播报的声音持续的讲,他听的远远的,听到轻飘飘的声音,听到郑云龙在叫他,但他的耳骨没有振动。阿云嘎站在原地不动,又听了一会,发现真的听到声音。
不会吧。
阿云嘎低头想,舞台音响难道早早的弄坏他的耳朵?回到草原上还能听见小羊咩咩叫的声音吗?
他的灵魂要从车站飘回家了,飘到草原,飘回蒙古包。
嘎子!
是真的。阿云嘎真的听见声音,听见郑云龙在喊他,非常非常清晰。他回头,他跟郑云龙的距离变得好近,比北京跟上海在地图上的距离还要近,只有几步。郑云龙拎着小箱子,背了个包,行李箱上放了红红的袋子,额头上来回奔走的汗干涸了,他对阿云嘎招手,阿云嘎眼睛完全睁开了,一点恍然也没有,呼吸都快起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抱他,特别特别用力。郑云龙说你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阿云嘎脸上挂着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痛,酸酸的,眼眶咸咸的湖水涌上来,郑云龙原来在跟他闹,看到他表情也楞了,急忙忙抱住他说你别哭啊你,真是的,怎么这样。
没有,阿云嘎语无伦次的解释,他说,我没有伤心,我……不是,大龙。
他吸了吸鼻子又说:我们去吃芹菜羊肉馅饺子吧。
郑云龙拖着箱子,一只手把行李箱上的红塑料袋递给他,两个人剩下空闲的手掌贴在一起:给,你的芹菜羊肉,快回去了,别傻站着。
他们黏在一块刷卡进站,黏在一块踩着英文播报的声音上楼梯,一出去还是好冷,阿云嘎停下手忙脚乱的把围巾套到郑云龙脖子上,他说:你穿的太少啦,太少啦,要感冒了,小羊感冒会死掉,但是小羊穿衣服,你比小羊还讨厌!
郑云龙说:你还要吃小羊呢,小羊不讨厌也要被你吃掉。
树上已经没有叶子了,簌簌的风刮的耳朵疼,四周静悄悄,距离阿云嘎回到家,还有一个十字路跟两个红灯口,人行道黄橙橙的光,地上烂树叶底下是一滩水,身前背后根本看不到人影。阿云嘎眨眼重重的呼吸,也不急着回家了,他晃着郑云龙的手,轻轻的晃,时间蛛丝一样拉的垂落下来,阿云嘎肩头掉了片白霜花,接着两片三片的多起来。他抬头,北京真的开始下雪了,只是小小的,慢慢的,摇摇晃晃,一点声音也没有。
郑云龙头发上也有,雪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黑发缠着雪被吹的来回摇,阿云嘎接一片在指尖很快就融化,郑云龙微微侧过脑袋问他你在做什么?阿云嘎又接了一片雪,他举到眼前看,小心的看,看它缺了角。
他又转头,把那片快融化的雪放到郑云龙肩上,他说:你看,这有一片好雪花,好雪花。
郑云龙说:好雪花被你捂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