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橘猫,姜丝可乐,和春日里的四十四次日落。
阿云嘎说不清为什么他收到面试邀约的第一刻就接下了遗愿清单这部剧,甚至为了它推掉了已经在录的节目。但是他不敢犹豫,他害怕再经过太多理性的思考他又会退缩。他已经让理智替他做决定太久了,而有些事情是没法用逻辑和推理解决的,比如爱情。
于是他决定相信一次冲动的力量。他冥冥之中总觉得这一份在这个时间点上到来的工作或许有几分宿命的意思,是长生天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所以他现在拖着用了一个小时收好的小行李箱,从临时买票的最近的一班五个半小时的列车上下来,站在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繁忙的高铁站里。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把他裹挟在中间,他不得不跟着往外走,一直走到出站大厅才得以找到一个小角落停下来。
面试这几天的酒店的已经定好了,从车站过去的地铁路线也提前就在地图里保存了,按理说他现在就可以动身了。而他站在这里,把身上的背包反反复复整理了好几遍,却迟迟没有出发。
站厅里的人也很多,来接亲人回家的和迎接恋人朋友的人们让这空间宽敞的大厅也显得熙熙攘攘。在软件里显示的地铁走了不知道第几趟之后,他终于拿起手机播出了那个号码。
这是一次冒险。
他不知道郑云龙还用不用那个电话,他到了上海换手机号也很正常。他也不知道就算郑云龙没有换新的手机号,还会不会接他的电话。他们上一次的通话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就连郑云龙去上海他都是从共同朋友那里知道的。
有些沙哑的手机铃声响起来,阿云嘎屏住呼吸等待“审判”的结果。他暗自决定如果电话接通了,就莽一次问郑云龙能不能来接他。
电话接通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很简洁地回答他,“行。”
电话挂断之后阿云嘎坐在站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因为团聚而洋溢着幸福的人们发呆。一边发呆一边琢磨自己刚刚说的话,为什么敢赌郑云龙会答应他。他知道如果说要去他那找他大概率会被郑云龙拒绝,所以他问他能不能来接自己,因为他打心底里觉得以郑云龙的善良或许会心软的。
对不起,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利用对你的了解,他想。
但这歉意太过单薄,若是就这么说出口像是任性的孩子缺乏诚意地乞求原谅,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也不是所有的没关系都是真的没关系。
他想要的也并不是郑云龙的谅解。
郑云龙住的地方大概离火车站挺远,一个多小时后才到这里。他在上海的主要出行方式还是靠公共交通,偶尔打车大多是因为天气恶劣或者时间太晚没有公交了。所以阿云嘎打电话问能不能来接他,他也只能过来陪他一块坐地铁。
但是他还是来了,阿云嘎想。
阿云嘎一边看着站厅高高的落地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缓慢地往下移动,一边想象郑云龙几个月前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孤独地看过日落。他看得太久,眼前都被晃出一片光晕。而穿着一身干净白衬衫的郑云龙从斜照的阳光里向他走来的时候,他身上反射的光似乎比太阳本身更耀眼,他几乎想要拥抱他。
可是他不敢,于是他只是站起来拉着箱子走过去,微微扬了扬嘴角。
“好久不见。”
他瘦了好多啊,阿云嘎在心里叹了口气。
相隔快半年的重逢跟想象中的一样沉默,郑云龙没有对他表露出太多排斥,但客气又疏离。他们一路无言地乘着地铁到了阿云嘎的酒店,等他放下行李后在楼下的小餐馆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也吃得很安静,阿云嘎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近况,郑云龙很简短地回答。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上海吗?”他最后问。
坐在他对面吃饭吃得很认真的人抬起头来看他,“所以为什么?”
“我接了《我的遗愿清单》的邀请来面试,要是选上了的话会在上海排演。”
“挺好的。”过了半晌郑云龙平静地说。
——
像阿云嘎意料之中的那样,他如愿地拿到了角色。他顺理成章地收拾好行李,又一次踏上了从北京去上海的高铁,他东西备得很齐全,排练加上演出少说也要待上好几个月,剩下的缺了什么就到那边再添置。
上次和郑云龙见面的那天后来在他的软磨硬泡下,郑云龙还是同意了阿云嘎以他第二天还要排练得早点回去休息为由执意打车送他回去。他也因而得知了他同学长合租的地方和排练的剧院。上海当时为数不多的几个演音乐剧的剧院之间都不是很远,于是他精挑细选地在郑云龙住处和自己工作的地方的中点租了房子。
阿云嘎来上海来得很早,他的剧组刚刚给演员们发完通知,还没正式建组,也就还没有开始排练。
于是他就每天跑去郑云龙的剧组彩排的剧院等他下班,然后陪他一路一起走回去。后来阿云嘎的剧组也开始排练了,但是他们下班时间稍早一点,剧院又相隔不远,这个习惯就被他坚持着保留了下来。
一开始郑云龙并不怎么理会他,远远地看到他在外面的门口等着也不主动过去打招呼,但也没赶他走,只是任凭他跟着自己一左一右地走。他们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是阿云嘎天南海北地挑起话题,从今天排练有什么趣事聊到剧院旁边的小路上成片的流苏树开花了,郑云龙则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心情回他几句。
从郑云龙排练的地方到他合租的房子走路要二十分钟,刚好是每天夕阳一点点落下进入傍晚蓝调时刻的时间,那也是阿云嘎在上海的每天最期待的二十分钟。
阿云嘎是个在感情上略有些迟钝的人,尚且被分开之后的阵痛反复折磨,他无法想象郑云龙敏感细腻的心被生生割开后因为无法完全愈合而反复开裂出血的伤口该有多疼。所以他深刻地知道,想让郑云龙对他卸下心防并弥补他曾造成的伤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他认栽了,他哪里都不去了,他只要把自己弄丢了的大龙找回来,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阿云嘎认定了一件事,便有着极高的执行力。他真的风雨无阻地去接郑云龙下班,从未缺席,甚至还能记得在雨天带上两把伞,有时候顺路在便利店买点郑云龙爱吃的零食爱喝的饮料过去。久而久之,剧院的保安剧组的演员们都认识他了,时不时地还会跟郑云龙调侃两句,郑云龙笑笑就带过了,而知晓他们之前全部故事的人却只有他剧组里,也是他在上海最好的两个朋友。
——
渐渐地郑云龙习惯了每天下班身边多了一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在走出剧院的时候眼神寻找熟悉的身影。他依然总是淡淡的,但开始主动跟阿云嘎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情,白天剧组的见闻,关于新戏演绎的一些想法。
另一个值得欣喜的变化是郑云龙现在偶尔会邀请他上楼坐一会儿,以往他们总是走到楼下阿云嘎就很有分寸地和他挥手道别。
惯性是很可怕的东西,阿云嘎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当你允许一个人不知不觉地渗透到你的生活的角角落落里时,你也在允许他一步步慢慢地走进你心里。
郑云龙在上海的家里养了一只橘猫,他管它叫作胖子。阿云嘎第一次来他家里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笑着说它要是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一定会生你的气的。而郑云龙一边揉着小猫的脑袋一边说,胖胖的挺好啊,多可爱,胖子咱不要听阿云嘎瞎说。
那一刻阿云嘎有一种转瞬即逝的美好的错觉,要是一直都是这样该多好啊,他想。
郑云龙是个不折不扣的猫奴,自己吃得清汤寡水都要给猫咪买最好的猫食的程度。而这同样给了阿云嘎一些“可乘之机”。
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猫的心。
阿云嘎在北京是有编制的,此前上各种节目也积攒了一些积蓄,相比只带着一腔热爱和追梦的心就只身来了上海的郑云龙来说没有那么拮据。
于是在每次带零食贿赂猫主人的基础上来郑云龙家里的时候还会带上胖子最喜欢的妙鲜包,几次之后胖子见他显得分外亲切,仿佛自己其实是阿云嘎的亲儿子而非郑云龙的一样。
一旁的郑云龙则抓着胖子的后颈把它拎起来,作生气状义正言辞地谴责他不争气的猫儿子,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笑意。
——
这样的日子就平淡地持续着,阿云嘎很满意地发现自己无形之中占据了郑云龙下班之后时间的一大部分。但是他知道,还不是时候。
五月底的一天,他照常带着零食饮料等在剧院外,感觉自己好像捧着花等待心上人的少年。只是他罕见地没有等来他的心上人。
郑云龙很敬业,强度压力巨大的排练一直几乎是全勤,他不会无缘无故不来排练的。
其他的演员陆陆续续从剧院里出来,却始终不见郑云龙的踪影。最后郑云龙在剧组最熟的那位朋友出来了,准备推上自行车骑回家,正好往他的方向走过来。
“大龙今天生病了没来,跟导演请假了。”他说。
阿云嘎一时间百感交集,最先的是担心,又有点难过他生病了也不告诉自己,还有一丝丝苦涩,跟剧组的新朋友都说了却没有告诉他。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他眼神里暗暗的杀气,当机立断地跟他道别,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而担心还是胜过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他头也不回地赶去了郑云龙家里。他的室友不在,阿云嘎用之前郑云龙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胖子正团在它的猫窝里,也不闹腾了,难得地格外乖巧。他伸手叩了叩卧室门,在听到一声“进来吧”之后轻轻推开了门。
郑云龙正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脸上一片淡淡的红晕。看样子是发烧了,他走过去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温度基本已经降下来了,只是人还没什么精神。郑云龙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发出一些音节,想来是之前烧得难受。
“怎么就生病了?”阿云嘎搬过来书桌前的椅子坐在他床边,轻声问他。
“排练厅的空调开得太冷了,之前排完一场戏身上都是汗冷风一吹就着凉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没什么大事,不想害你担心了。”
“不行,有事一定要跟我说。我去给你熬点姜茶吧,好得快一点。”
郑云龙皱起眉毛来,“我不爱喝姜茶,能不能煮点别的。”
生病的人总是有一点小小的特权的,“好吧,那你想喝什么?”
“姜丝可乐吧,小时候生病了就总喝这个。”
“好。”
阿云嘎没煮过姜丝可乐,事实上他平时自己也不太怎么下厨,大多时候随便对付对付就过去了。但是郑云龙想喝的,他从头学也要做出来。
等他努力地把生姜切成极细的姜丝,再小火煮开然后晾到适合喝的温度端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但令人欣慰的是初次制作还算成功。他倒出来一小杯自己先尝了尝,热乎乎的,能尝出姜丝辣辣的味道,再加上可乐的甜味,莫名地好喝。
“做得不错啊。”郑云龙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或许现在问他能不能和好的话他会同意的,阿云嘎脑海里阴阳差错地冒出这么个想法来。
但想归想,他不愿意乘人之危,他也不差这点时机。只要郑云龙不放弃他,他有的是时间。反正这辈子我就耗在他身上了,他想。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他们的剧都要公演了。
阿云嘎陪着他,见证了郑云龙在自己的角色里从挣扎痛苦甚至影响到自己的状态到终于找到自洽的表演模式,就像他们在大学里一起轧戏时那样见证彼此的成长。他们都经历了很多,从剧里到人生。
于是在六月的一个很平凡的傍晚,晚霞很美的一天,在回去的路上,阿云嘎问郑云龙:
“你愿意重新跟我在一起吗?”
“好啊。”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