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龙讨厌长智齿,尤其是阿云嘎这种,恼人的智齿。 乳牙出现的时候是存不住事的年纪,他也只从妈妈话里偷到些许对于长牙的已经泛黄的记忆:恰逢口欲期,牙床又总是很痒,他千方百计趁着他妈不注意把饼干、勺子、玩具甚至是他爸的车钥匙塞进嘴里。乳牙长齐没多久,恒牙就出现了,正巧碰上了小孩儿最注意秩序的学龄期。知道乱吃东西是坏的就不吃,知道不该舔牙就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不去舔,郑云龙在煎熬和自豪里长出了锋利又健康的牙齿。 再到后来,他进入了叛逆的青春期,像所有年轻的青岛小伙一样喝啤酒吃烤串,在体育课上打球直到下节课开始。他的智齿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小的尖尖从原本整齐的血红牙床上冒出来,又痒又痛,让他忍不住想紧紧咬起后牙槽来缓解。舌头每次触碰都像是火烧般的酸,但酸完之后又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爽意,让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探出舌头。 阿云嘎第一次朝他搭讪时,他正在和发痛的牙龈作斗争。他张不开嘴,脸颊或许因为肿胀还看着有些滑稽。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说完话之后,舌头自顾自地又触了一下牙龈,害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班长是一颗长得位置不算太歪,拔或不拔都算得上有缘由的智齿。长开的时候会带来难以忍耐的煎熬和让人昏昏欲睡的高热。但那通常是安静的下午或睡梦中的夜晚,第二天醒来,郑云龙又活蹦乱跳的了。而没有动静的时候,郑云龙甚至想不起来自己的大牙后头还有这样的一群装修工在钻洞。他不敢拔了这颗牙,疼痛倒是其次,但它会留下一个好似永远都长不好的空洞,他不愿意冒这个险。可每次痛起来,又会扯出他满心担忧:它可能会害他吃不好饭,带来炎症或是顶歪他基因彩票般整齐的下排牙齿。 即使是成年了,他已经不再听到亲戚们说“他个头还有得长”很久了,这颗牙还是会提醒着他,可我还在。这颗牙跳舞,歌唱,从所有后槽牙里展露头脚,结实而勇敢。它有自己的脾气,一生气就折腾得郑云龙整宿整宿无法安睡。它也有病痛,它偶尔也会疼,连带着郑云龙也一起疼。牙上的痛顺着神经窜进心里,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窒息。 年纪小些的时候,他会找些饼干来让自己的牙使使劲,磨一磨,以缓解一些酸软,好让自己好受些。可他是成年人,站在货架前踌躇踱步又空手而归的那种人。有甜味的他不好意思拿,没有味的他又不爱吃。于是他费劲了心思,趁着阿云嘎不注意把酒精、香烟、隔夜饭甚至是安眠药往嘴里塞,最好是直接进到喉咙里以避开辛苦的咀嚼。因为智齿还在牙龈的包裹里痛苦地呻吟,他不想让自己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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