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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骨7
阿云嘎被送回北院养伤后,再也没有出过屋子。黄妈每日替他换药,膝盖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瓷片割裂的皮肉迟迟不肯愈合。
“眼看天越来越热……三爷这是心里有事,肝气郁结,气滞则血瘀,不论是什么病都难好,即便是好了,也怕落下病根呐。”大夫只能日复一日地来看他,给他熬更苦的药,压一压心头的伤。
黄妈也劝过他,要是腿真落下了病根,日后不止走路走不利索,骑马更是天方夜谭,怕是拐杖永远都离不了身。
可阿云嘎病重不爱说话,一连几天都不见他开口,吃得也很少,有的时候两口稀粥便能顶一天。
眼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黄妈只能成日陪他坐着,百无聊赖,手里做些闲置的针线活。
针线来回穿梭,忽然绣绷上的芍药针脚歪了线——院中传来窸窣响动,黄妈出门去察看,阿云嘎眼皮都没抬,药碗里褐色的汤药轻轻晃出细纹。
她捧回来一个小食盒——阿云嘎见过的,他撑起身子坐直一些,视线定格在食盒上——黄妈移开盒盖,惊诧不已,里面竟躺了两根野山参。
“这么粗长的山参可不好找,这可大补。”黄妈看嘎子还愣在那儿干瞪眼,故意点他一句,“就是不知道是谁这般煞费苦心,弄来补品还偷偷摸摸送到咱门口来,嘎子,你说会是谁呢?”
阿云嘎默然,垂首静坐片刻,他想起郑云龙就站在窗子前冲他笑,他的手曾为阿云嘎夹过水饺,摸过他颈上的疤,被阿云嘎的手紧紧握住不曾放开。他们的心从来没变过。
他感觉原先身体里打了个死结,现下似乎松动了好解开,他说:“我有些饿了。”
“饿了好哇!我这就拿野山参给你炖鸡汤去。”黄妈抱着盒子快步出门,不一会儿又进来,从蒸笼里抓了两个肉馒头塞给他,“先垫吧垫吧,吃完了别忘了把药喝了!”
阿云嘎能吃能喝了之后,才十多天的工夫就能下地走动了。大半个月没出过门,这天难得摆个摇椅在院中待一会儿,发现院里的人都往外去,有什么大事似的。黄妈告诉他,二叔公的小孙子十岁生辰,他家院里搭了戏台请来有名的戏班子唱戏,老爷自然要去捧场,连同南院北院的丫鬟婆子也都去凑热闹了。
“你忘啦,二爷的满哥儿十岁生辰的时候,老爷在院里摆了三天的戏台子呢。”
阿云嘎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只粗浅有个印象,黄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大哥虽说不待见二夫人,可明面上二爷的孩子他必须得善待,否则族中那些个长老不会善罢甘休。何况规矩、排场、面子,他哪个不看重……”
阿云嘎眯缝着眼睛,看着天边那朵镶了金边的云,幽幽地问了句:“郑云龙也去了吗?”
“别一口一个‘郑云龙’,人是你嫂子,让旁人听见了多不好。”黄妈数落了他几句,全然忘了原本的问题。
郑云龙也去了。老爷执意要他跟去,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过去母亲爱听京剧,越剧也喜欢,常去茶楼里订个包间,带着三个孩子听戏。
此刻戏台子上锣鼓喧天,红绸高挂,宾客满座。郑云龙坐在老爷身侧,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钉进木板的钉子。他下意识地抬眼,视线越过人群,心里陡地一颤——在戏台侧边的阴影里,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阿云嘎。
他拄着拐杖,半边身子隐在暗处,目光却如刀一般直直刺过来,祠堂一别后两人再没见过,郑云龙发现自己贪看住了,紧张得一时忘了呼吸,慌忙别开眼,可那道视线仿佛时时刻刻追随着他,令他如坐针毡。
一曲唱罢,台上换了戏码,丝竹声一转,《十八相送》的调子飘了出来。
身着粉衣的祝英台指井中水,用扇子轻点山伯的肩头:“你看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梁山伯绕着井边走:“愚兄分明是男子,你为何将我来比女人?”
郑云龙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珠子掰正了目不转睛地钉在戏台上,可角落里的阿云嘎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根本把持不住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老爷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靠近郑云龙耳边说:“我看这祝英台应该让你来演。”
郑云龙的手指在袖中紧攥,他根本没有心思厌恶身边的人,眼角余光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瞥——那人拄着拐杖的姿势有些吃力,半边身子倚在廊柱上,腰也吃力地前倾着,怕是站久了伤口又在作痛。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神却锋利得骇人,好像非要让郑云龙屈服不可。
老爷的手突然搭上郑云龙的膝盖,枯瘦的指节在绸缎衣料上摩挲。“怎么,这出戏不好看?”
“......好看。”他收回目光,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快回去吧,郑云龙心里祈求着。
再抬眼时,他看见阿云嘎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他行动异常艰难,好像腿被割成了两截,上下连不起来,整个人几乎完全仰仗着那根拐杖拖着腿往前走。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就是赌他会心疼,可是这一切发生在老爷眼皮底下实在太危险了,他必须忍住不去关心他。
就在这时,拐杖突然打滑向前送出去,郑云龙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阿云嘎踉跄两步栽进后台暗角,看不见了……
“我……”借口还没想好,郑云龙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去更衣。”
他挤过台下围聚在一起看戏的乡亲,绕过假山和水池,他越走越快宛如一道穿梭的黑影,突然撞进某个人的怀抱里,被扯进一间空屋——
“阿云嘎!”郑云龙用气声急呼他大名,万一被人瞧见了怎么办!没想到他丢了拐杖耍无赖般倒在他身上,郑云龙真拿他没辙,只好抱住他给他借把力,怕他又摔在地上。
周遭一盏灯笼都没有,他们在狭小幽暗的空间里拥抱着,阿云嘎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掌心里汗涔涔的。远处戏台上的祝英台正在唱:“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仅存的一点点的理智让郑云龙这会儿想推开他,但阿云嘎的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彻底与他黏糊上了。
“野山参哪来的?”
“老爷库房里偷的。”也许是为了遮掩与丫鬟的私通之事,南院里伺候的人日渐少了,老爷几乎每日都去灯笼坊写灯,郑云龙因此有大把时间在南院里瞎晃,他不敢见阿云嘎,却又十分担心他的伤势,反正从小为了逃学堂,翻窗户爬墙头他熟练得很,悄悄送点儿东西去北院不是难事。
“我的嫂嫂竟是这样的坏蛋!”
阿云嘎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像草原上遥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郑云龙的心口。那笑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郑云龙的耳际,留下一圈发烫的痕迹。
“阿云嘎,”
“嗯?”
“你真烦人,我都快烦死你了。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行吗你?非要耍到老爷眼皮底下来。”
听着他的控诉,阿云嘎收起玩笑的神色,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你看着我。”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哪怕是在大哥眼皮子底下,我也要你看着我。”他虽这么说,心里却苦得发酸。
郑云龙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推脱,想打消他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可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嫂嫂。”他满意地笑了,忽然凑近,在他耳边留下一句:“今晚等我。”然后松开怀抱,蹲下身捡起拐杖,慢慢往回走,那身姿,挺得笔直。
原来刚才全是演的!
郑云龙朝他的背脊翻了个白眼,早知道不送野山参了,恢复得未免太好了。
郑云龙回到座中,默默坐下,心里头只顾惦记着今晚要和阿云嘎相会的约定,全然没注意到台上的戏早就换了。
老爷不动声色地向他伸手,他不明白意思,得亏丫鬟用眼神提醒他奉茶,他这才反应过来,起身将老爷手边的茶盏送到老爷手心里。
“今晚去我屋。“老爷摇头吹开茶叶末,嘴角微微抽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