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骨6
“老爷回府！”
外面的信儿刚报进来，黄妈就匆匆跑进了阿云嘎的院子：“坏了坏了，老爷一回来就被二夫人迎上了。她说她家的舅老爷从凳子上跌下来之后就瘫了，到现在人都还没清醒呢！”
对长辈不敬有违家规，阿云嘎早就料见了自己会遭罚，果然，晚间他就被大哥传唤到陈氏祠堂，没想到郑云龙也在。
祠堂四周的墙壁昏暗发黄，弥漫着木头常年受潮发霉的苦臭味，历代的家族长老都挂在墙上，排成黑白色的历史长河，在暗淡的烛火下静静流淌，幽幽凝视着堂前。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灯笼里的烛光都照不清他脸上的沟壑了，他和那把太师椅老得，仿佛要一起融进背后的墙壁里。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等待新妇备好茶水。
管事高喊：“新妇敬茶！”
郑云龙端着朱砂红茶盏入堂，跪下行礼，低头奉上手中茶，没有人接，他便只能保持着这姿势，他想起过去家中，只有过年时母亲才会给公婆奉一回茶；父亲总叮嘱他们少吃甜食，但办完公务回府的路上，会给母亲买她最喜欢的蜜麻枣；自己每天跟着两个姐姐上学堂，读书习字他不太喜欢，可父亲会掐着他的后脖颈要他背书；千万别惹国文先生，不然他会掏出长长的戒尺，打一下郑云龙的掌心要说半小时道理；后来，府上还住了个洋先生……
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打断一切回忆：“听说，老三为你杀了一只公鸡？”
“三爷喝醉了。”郑云龙盯着膝下青砖上的裂纹，“醉得很厉害，第二天还请了大夫……”
“是吗？”老爷好像也只是随口问问，接过茶盏却没揭盖，抬起堆叠的眼皮看了眼一旁的阿云嘎，嘴上却吩咐郑云龙：“去把蜡烛都点上。”
管事将火折子交给小夫人，带他来到烛台前：“以后，每月给祠堂点灯上香的工夫就交由小夫人了。”他微微鞠躬，身体前倾靠近时，郑云龙闻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是长衫长袍掩盖不住的，皮肉里的味道。
供桌上一排白蜡烛逐一点燃，陈家历代男丁的牌位被照亮，像绵延起伏的黑色山脉终于迎来了日出。
背后突然响起茶碗摔地爆裂的声响，郑云龙握紧手里的火折子，火苗在胸前不停抖动。
“跪下。”老爷向阿云嘎令道。
郑云龙默默地回过身，他不敢把视线停留在阿云嘎身上，他只听见双膝磕地的声音，以及瓷片被碾的细碎响声。
“三弟十五岁甫认祖归宗，对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也是我这个大哥疏于管教的缘故。”
瓷片扎进膝盖的疼痛让阿云嘎咬紧了牙关，太阳穴突突猛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尖锐的疼痛像毒蛇般顺着腿骨往上窜，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死死盯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喉间泛起血腥味。
“如今可知道规矩了？”老爷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
阿云嘎的视线开始发黑。那茶盏是特意选过的钧窑，残器边缘带着极细密的锯齿，它们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更深地楔进皮肉，像无数张虫子的嘴在啃噬他的膝盖。鲜血从膝下慢慢洇出来，在他的长袍上蜿蜒出奇怪的图腾。
“说话！”
郑云龙随之一激灵，火折子突然爆出火星。
双膝的疼痛麻痹了大腿，阿云嘎不得不俯身借力，两只手掌按在碎瓷上，更多的血涌出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我……”阿云嘎的喉结滚动，极力克制着，“不敬长辈，有罪……”
老爷总算点头，他的满意不源自于阿云嘎是否真的知错，而源于通过这样的“仪式”强行肯定了自己的权威。“那就守着蜡烛，好好思过。蜡烛燃尽，方可回府。”
管家收去了郑云龙手中的东西，告诉他可以离开了。郑云龙才发现自己的腿重得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竭尽全力地挪步，一步、两步，然后丫鬟上来扶住他，余光里近在咫尺的阿云嘎像一把被插入青石板的弯刀，再近些，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闷哼。
模糊的视线里祠堂的大门那么远，好像永远也到不了那道门槛，在郑云龙几乎要倒下的时候，他听见黄妈在他身后轻声叮嘱：“往前走，千万别回头。”
子时更鼓响起，郑云龙回到自己院中，丫鬟替他吹熄了烛火，请他安歇。是了，他要是不睡，不知道老爷又该怎样疑心。他只好呆坐在榻上，就这样一直等，等到天明，等到日上三竿。
他派丫鬟去北院找黄妈，黄妈只说：“老爷让小夫人点的是长明烛，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就等到烛灭。小夫人别急，事已至此，先要保住自己才能帮得了三爷。一旦三爷回府，我立即派人通报小夫人。”
郑云龙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备好了止疼的药，准备天一黑就溜出府，祠堂距离陈家不过两个街口，他跑去一趟，将药偷偷送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夜幕刚刚降临，丫鬟就苦着脸进了屋。郑云龙正要问她，是不是三爷回来了？是不是伤得很重？只听她说：“您别记挂三爷了，他出不来，您倒是要进去了！老爷让您晚饭后，去他房里……”
郑云龙浑身一僵。
陈老爷将娶他冲喜的打算告诉他时，他曾再三说过，他来陈家只为了找个落脚处，自己可以在府中谋份差事，粗活累活他都可以做。
可是老爷说他的命格无比金贵，生来就该被好好供养着。而且他保证冲喜就只是冲喜，绝无其他意外。
郑云龙从来不信什么命数，他现在觉着自己命里缺火，要是能一把火烧了陈家祠堂，把里头的蜡烛统统烧成灰烬，让阿云嘎平平安安回来，那他这命格才算是“好”。
祠堂里发生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不断回放着，郑云龙从枕头底下抽出阿云嘎给他的小刀藏进袖里，大不了鱼死网破，他再逃亡一回。
郑云龙攥紧袖中小刀敲开老爷的房门，他刚喝完药，屋里充斥着苦得令人作呕的药味。老爷的脸色涨红，正眼都没瞧郑云龙，指了指里间更衣储物的耳房，叫他去那里面睡。
郑云龙进了小屋关上门后才略松了口气，打量四周，虽然没有床榻，但柜子里的旧衣服、粗布可以拿出来垫垫打个地铺，一夜也就凑合过去了。
不过一会儿，又有脚步声进屋了，来人娇滴滴地喊了声：“老爷！”接着便传来两人交织的笑声。郑云龙蹲到门边，偷偷在两扇门间用一根手指抠出一条细缝——老爷身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郑云龙努力回想起来，他在喜宴上曾见过，是二夫人房里的丫鬟！
此刻她正坐在老爷腿上，骑一头老驴似的上上下下颠簸着。“老爷用药之后，当真是雄姿勃发……”甜腻的声音像坨麦芽糖塞进人耳朵里，老爷更加兴奋了，脸色红得发紫，那只粗槁的手褪去了她肩上的衣物……
郑云龙转身闪躲，他蜷缩在耳房的阴影里，把自己藏进木柜与墙之间的角落，指尖死死抵住耳廓。木门缝隙透出的烛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两道交缠的身影如同皮影戏里的精怪，在窗纸上演着荒诞的戏码。老床吱呀的声响像钝刀锯着他的神经。丫鬟娇媚的喘息与老爷浑浊的咳嗽混在一起，夹杂着肉体拍打的黏腻水声，将郑云龙困死在可怕的情欲里。
第三日清晨，最后一滴烛泪凝固时，祠堂门终于打开。
阿云嘎被送回了陈家，黄妈一早就等在大门口，见到他下轿子，忙上前搀扶，阿云嘎的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膝盖上的伤口结了血痂，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眉骨上，显得格外狼狈。从门口走回院中，对他而言又是一番酷刑。
“嘎子，咱们慢些......”黄妈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却不敢多说什么。
阿云嘎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夫人，这两天可安好？”
黄妈倒抽了口气，张开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不远处几个门婆子正凑在一起嚼舌根—— “昨儿夜里老爷房里动静可不小哇，他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们咯咯咯咯笑起来。“可不是？老爷多久没这么精神了？”
“老爷膝下就那么个独苗，家大业大，可不得想想法子……”
“那也不该找个男的续香火呀！”
“兴许是……老爷口味变了呢？到底是年轻，多好看的一张脸呢！”
阿云嘎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紧盯着地面，眼神像是透过石板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冒出杀人的火来。
他忽然闭上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狠意。
怕是急火攻心，身体猛地一晃，差点倒地，黄妈使出浑身力气扛住他，将他往屋里带：“嘎子？你别吓唬我，咱回屋……我这就请大夫去……”
他迈步向前，膝上的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渗出裤腿，顺着小腿流进靴筒里，他真的，真的快要支撑不住了。
发表于 2025-9-6 20:3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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