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少年的心动是落叶的森林里一棵常青的树。
“你是刚到这边吧？”递给他雨伞的男孩儿说，声音很好听。
“昨天刚来。”
“昆明的夏天就是这样，前一分钟还看着晴空万里，转眼的工夫就能下很大的雨。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下很久的。”
“嗯，谢谢你的伞。”
“现在雨太大了，就算打着伞也会淋湿的，来我店里避避雨吧。”
郑云龙跟着他走进街角的一家小咖啡店，把透明的长柄伞收起来放在门口，靠在刷成墨绿色的外墙上。咖啡店有两层，门脸不大，一楼只有很少的几个座位。小店里的桌椅都是实木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壁纸是森林一样的颜色。袖珍但并不让人感到拥挤的小空间给人一种惬意的感觉。柜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干花，淡淡的香气和店里咖啡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一角的小音箱正放着一首《芳草地》。
不起眼的小店在这个骤雨突降的午后无人造访，除了刚刚回来的店员和被好心带进来避雨的郑云龙。既然都进来了也不好在这儿干坐着，他拿起菜单点了一杯最上面标了招牌的美式特调，然后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托着下巴对着窗外细密的雨发呆。
窗户边摆着几盆绿植，健康而恣意地生长着，似乎在这个被称为春城的地方，所有的生命都有着自由舒展的姿态。
在这里耽搁上一阵子似乎也不算太坏。
郑云龙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从随身斜挎的帆布包里拿出线圈本和铅笔，对着离他最近的那盆绿植描描画画。只寥寥几笔，一株富有生机的芦荟便跃然纸上。
“你的咖啡好了。”
店员男孩端过来一个木质的小托盘，上面是他点的那杯青芒茉莉美式。郑云龙抬起目光，头一回仔细看清了他的样貌。男孩看起来年龄比他小一点，长得很好看，是标准的高鼻梁深眼窝，五官立体而英气，乍一看有些像是混血，明显的眉峰让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略微有点严肃。
“谢谢你。”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唇齿间一股清清爽爽的味道蔓延开来，茉莉的清香和冰美式的苦涩放在一起意外地好喝。
“画得真好，你是学美术的吗？”男孩看见了他速写本上的写生。
郑云龙摇摇头。画画只是他那一大堆业余爱好里的一个。他喜欢的东西很多，但都不成体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都半吊子的水平。不过画画算是其中他投入比较多的一个，主要还因为它的确是个很好的消磨时光的方式。
“没有没有，只是得空的时候随便画画。”他说。
“那更厉害了。”
衷心的赞许让他一时有点无所适从，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美式特调，决定夸回去。
“你做的咖啡味道很香，好喝。”
“谢谢你，喜欢就好~我们这的鲜花和咖啡豆都很有名。”男孩笑着说。
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渐渐变小了，天色也一分一分亮起来，郑云龙准备等天空彻底放晴了再走。店里依然只有他一个顾客。
“这家店就你一个人吗？”
这一次男孩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同事跟我交替坐班，老板有时候也会来店里。不过我在的时候比较多。”
郑云龙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淅沥的雨声终于停了下来，淡淡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小店的窗户。他的线圈本上又多了几幅盆栽的速写，咖啡已经见底，他拿起玻璃杯上用草叶穿着的那片青芒果，口腔里泛起微酸的味道。
他把本子揣回包里，站起身来，准备继续出发。
“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欢迎再来啊。”男孩的脸浸在阳光里。
“我叫阿云嘎。”
“好。” 郑云龙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跟柜台后的男孩挥了挥手。
——
一周后的一个晴朗的下午，郑云龙再次来到文林街，今天没有突如其来的雨。
先前走在路上天降大雨自己还狼狈地没有带伞的那天是他落地昆明的第二天，被先前约好的房东放了鸽子，他只好临时找了家旅店，又匆忙地出来寻找新的短租住房。而现在，他总算是把自己安顿好了。
他轻轻推开小店的门。今天店里有零散的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地都是一个人来的，坐在不同的角落里看书工作，其中的一两个看起来像是来旅游的客人则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桌上的蛋糕和咖啡认真地找着角度。夏天理论上来说是旅游旺季，而这里显得是有点冷清。
阿云嘎正背对着他给一杯热拿铁拉花，右手拎着法压壶，左手扶着白色的陶瓷杯轻轻转动。
他安静地把自己挪到了盛着糕点的玻璃展柜前，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精巧的蛋糕和甜品，看起来十分诱人。
认真的咖啡师专心致志地完成了他的拉花，转身从侧面出去把咖啡送到顾客的桌子上，回来时才看到柜台前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人，倏地眼前一亮。
“你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
“这不是你说欢迎我再来。”郑云龙笑起来，一嘴小碎牙让这个笑显得格外灿烂。
“今天想喝什么？或者吃点什么，请你吃甜品，让你在这站了挺久的。”阿云嘎带着几分歉意说。
“我选择困难啊…”郑云龙为难地摊摊手，“你最喜欢你们家哪款咖啡？”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挠了挠头，“我吗…我最喜欢的是桂花拿铁，但是比较淡，没有太多特色。”
“那就点这个吧，要冰的。”他点点头，很信任他的品味的样子。
郑云龙的桂花拿铁伴着冰块摇晃的声音被端过来的时候，旁边还放了一块三角形的慕斯蛋糕，也是桂花味的，看起来非常配套。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如果说之前的青芒美式是带着一丝微苦的清爽，像夏天，那么桂花拿铁就是糅在花香里一抹牛奶的清甜，像秋日。
这天他在这里待的久得多，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又像一周前的雨天一样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郑云龙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吧台边，一边听着舒缓放松的音乐，一边同阿云嘎聊天。
在漫无边际的对话里，他知道了阿云嘎在这里上大学，趁着假期兼职打两个月工赚点生活费，正好他很喜欢做咖啡，就来了这里。他说他的老板很随性，早早退休了从大城市搬来了昆明，开了家小咖啡店，不怎么赚钱甚至略微赔一点，但也并不在意，开心就好。
在聊天里他也更深地了解了这个天气变幻莫测的地方。这里的雨水、阳光和泥土都刚刚好，滋养了无数的花草树木，让这座城市总是浸在花香和绿意中。这里有最丰富的鲜花、清新的茶和香醇的咖啡，还有最旷日持久的春天。
阿云嘎跟他聊这些的时候眸子亮亮的，像是有一片星光的碎片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们一直聊到窗外的云彩被晚霞染上一抹金红，已经晚上七点，咖啡店要打烊了。音响里悠悠地流淌出轻柔的钢琴前奏，他们一致决定听完这最后一首歌再走。
前奏的旋律很耳熟。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阿云嘎说。
“两个路口以后是海——”
只可惜这座似乎永远在春日的城里并没有海。
——
郑云龙开始三天两头往阿云嘎的咖啡店跑，他们逐渐变得很熟。
他尝遍了店里的咖啡，但再也没能得到任何为他喝的咖啡付账的机会。只要他一拿出手机试图扫码，阿云嘎就会皱起眉毛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云龙说你老板发现了不得扣你工资，阿云嘎说他发现不了的，就算发现了也没事。若是他还要坚持，阿云嘎就会把眉毛拧得更深说你这样是不把我当朋友我要生气了。郑云龙看着他撅着嘴生闷气的样子便会无一例外地每次都败下阵来举手投降，说好好好那我不付了，我请你吃饭总可以吧，并如愿地看到阿云嘎终于重新舒展开的眉头。
在阿云嘎为数不多的休息日郑云龙会找他一起出门，然后回来一起在路边很有烟火气的小馆子里吃饭。他们这样辗转着逛了花市、爬了西山、转了老城区，走过这座城市里数不清的大街小巷。
郑云龙趴在滇池边的护栏上吹着水边微凉的风，阿云嘎在他旁边也把胳膊肘支在栏杆上，对着那一望无际的飘渺烟波发呆。
“这湖很大吧。”阿云嘎说。
“嗯，都看不到哪里是尽头。”郑云龙附和道，想起他们在西山顶上俯瞰滇池一碧万顷的景象。
“之前每次来滇池我都会来海埂公园这带，像现在这样靠着栏杆看湖，想象是不是大海也是这样的。”
“还是不太一样。”他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过不是都说你们滇池有红头的海鸥吗，怎么我一只都没看见。”
“没仔细看攻略吧，那是冬天才有啦，你来错季节了。”阿云嘎笑了起来。
郑云龙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看来有必要冬天再来一趟了。”过了片刻，他声音很轻地说。
——
时间的流逝似乎并不是匀速的，两个月的时光白驹过隙般地从他们身边溜走了。郑云龙订好了回程的航班，特意赶来把时间告诉了阿云嘎。 他要走的那天，阿云嘎的暑期工刚刚结束，距离开学还有一周。
“这时间真不赶巧啊，要是晚几天或者我早点结束就能陪你再好好玩几天了，没准还能去云南别的城市看看。”阿云嘎不无遗憾地说。
“没关系，我来昆明之前绕着什么大理丽江就玩了一圈了。”郑云龙笑着安慰他。
“那你自己走马观花和我带着你逛能一样吗？”阿云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一边手上还熟练地做着咖啡没有被打断。
跟你一起当然不一样，他心里道。
“那肯定不一样。”张嘴就顺着他说，表情却还嬉皮笑脸的。
“不说了，那你走之前来找我啊，我有东西要送你，就当是告别礼物了。”
“那我肯定来。”他一脸认真地向阿云嘎保证。
——
郑云龙航班的前一天又是个雨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他的帆布包出了门，这回记得带伞了。
他们约在了离小咖啡店不远的翠湖，雨天这里一反常态地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八月下旬已经过了荷花最盛的时候，它们在一片又一片连在一起的碧绿荷叶中间零星地缀着几朵，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鲜艳。
他们在湖边有着窄窄飞檐的廊亭里坐下，听雨点打在莲叶上的声音连绵不绝。郑云龙不禁想起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只是季节不太对。
空气有些过于静谧了。
“不是说有东西要送我吗？”他侧过脸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了目光，然后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递给他。
里面是一张人物速写。
“我先说啊，我画得不太好，你别在意。”
画中的人侧身坐着，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眼神望向窗外，背景几笔带过，看得出是在下雨。画作的笔触很简单，却精准地抓住了画中人的特点，十分传神。
画的就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天，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昆明的一个雨天。
郑云龙用手指轻轻描着微微凸起的铅笔印，“画得很好啊，我很喜欢。原来你也画画啊，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也没说过我不会啊。” 从刚刚开始说话就不太利索的人听到他的话终于笑了起来。
“不过就学过一点点，好久没画了，你喜欢就好。”阿云嘎想了想，又补充道。
郑云龙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收进包里，微笑着再次开口。
“我也有一个礼物要送你，不过不能算告别礼物。就当是感谢你请我喝了这么多杯咖啡。”
他从一个更小的夹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一张昆明飞往青岛的机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
“走吗？带你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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