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骨4
老爷再次大婚的这日，陈家锣鼓喧天，从清早闹到午后。阿云嘎早早躲到了灯笼坊里，跟匠人们一道打米浆，打着打着唱起他牧羊时最爱的小曲，还教会了身边的工匠。
傍晚时分黄妈找到门口，瞧她的神情和一脑门汗，怕是陈家出了什么急事。
原是老爷不在，小夫人只得和一只公鸡拜堂，宾客们本就是来看热闹的，见着公鸡拜堂更是幸灾乐祸，入席之后乱哄哄的都围着小夫人敬酒，南院的门婆子慌了去找北院的帮忙，黄妈赶过去一看，这架势，非是要把人灌得烂醉不可。
阿云嘎手套都来不及脱，跳上门外的马车，拉上黄妈就走。“大哥怎么会不在呢？”
“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是去乡下庄子里收租。”黄妈嗤之以鼻，“他何时亲自去收过租？不就是因为怕别人笑话，随便找个借口临阵脱逃吗？反倒是可怜了新进门的那孩子，你当时都没瞧见，他蒙着盖头站在喜堂上，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说话间阿云嘎抽了马屁股三鞭子。
“这事儿也怪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怎么还真派人送两大袋羊粪去三姑婆家呢？人都走了你还追着打，看把你能的！”本来还想还嘴的阿云嘎一听说是送羊粪蛋子的事立马闭嘴了，“那三姑婆今儿一进门就到处吆喝着找你，后来见到小夫人，可算是找到撒气对象了，就是抓着不放。”
南院门口，几个孩子正拖着炮仗引线满地跑，幻想着一条大红蟒蛇复活了。
阿云嘎直奔宴客的大厅，乡里乡亲来了两三百人，大圆桌子从堂屋一直摆到院中，还添了十多张八仙桌。大厅里人声鼎沸，酒气混着汗臭蒸腾而上。中间一张圆桌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邻，有人踩在条凳上吆喝，有人抻着脖子往主桌张望。
阿云嘎一眼就找到了郑云龙——他瘦得像单根木头做成的架子，撑着过分宽大的喜袍，苍白的面颊上浮着酒色红晕。
“来、来，新进门的媳妇儿给舅老爷点支烟。”老男人身形晃动，从长袍兜里掏出卷纸烟，叫下人丢了包火柴出来，他冲郑云龙说话时露出一口黑牙，“点了火，新婚夫妇的日子才能红红火火！”
这是旧俗，家家婚宴都会遇上，要是拒绝反而显得矫情。阿云嘎冷下脸隔着人群端看，他低声问黄妈：“这位‘舅老爷’脸生得很，哪家的人？”
“二夫人家的，此番二夫人娘家人都到齐了。”
二哥病逝时，二夫人正巧怀上了遗腹子，当时二爷缠绵病榻一年有余，这肚里的孩子怎么来的遭人怀疑，但谁也没个确切说法，因此二夫人很不受老爷待见，成了寡妇后深居简出。阿云嘎回头瞥了眼还在院门口带头玩炮仗的侄儿，如今这个遗腹子也快十二岁了，娘家人也要坐不住出来蹦跶蹦跶了。
给舅老爷点烟本不是什么难事，哪知郑云龙手里点着的火柴刚凑上去，舅老爷就攀着桌边站到凳子上去了，佝偻的身子突然拔高，活像只干瘦的猴子上了树。他将烟高高举过头顶，咧着黑牙笑道：“步步高，节节高！”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边上的醉汉跟着起哄，一个踉跄撞掉了郑云龙手里的火柴。
“哎哟，香火灭啦！”三姑婆掐着嗓儿厉声叫道，谁都听得出她的话外之音。不过仗着话事人不在，尽管吆喝尽管讥讽，主人家但凡少陪一个笑脸那都是失了规矩，这要是传出去，更是“美谈”一桩。
郑云龙又划上一根，一点黄光亮起，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舅老爷踮脚，把烟举得更高，要不是桌上满是残羹，这老东西非爬到桌上去不可！
火柴棒一点一点被吞噬着，火苗快烧到指尖了才断落在地。郑云龙手抖得厉害，双唇紧紧抿着险些沁出血丝。
“够不着就跪下，求我下来给你点！”舅老爷突然变本加厉，烟卷在指间转了个圈，这种玩弄他人于鼓掌之中的感觉实在令他享受。
事情闹过了头，总得有人收拾。
阿云嘎慢条斯理地解开沾着米浆的手套，手指一根，一根退出来，声音像把钝刀割开热闹的空气：“舅老爷，您有所不知，我们草原上的规矩——“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上面的人，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他根本没有表情，却让看着他的人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冰川之下暴烈地决堤，”给死人上香，才要跪着点。”
围观的人不再笑了，三姑婆要说什么，阿云嘎侧过头盯住她，挑眉等待，她被那冷峻凛冽的目光镇住，不敢再挑事了，舅老爷也准备从凳子上下来，却被阿云嘎身边的小厮拦了回去。“舅老爷，烟还没点上，您上哪儿去？”
说罢，阿云嘎走到郑云龙身边接过火柴盒，指尖相触时，郑云龙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双手冷得像冰。他把火柴盒丢在地上，马靴狠狠碾过，把盒子踩扁，然后跟黄妈吩咐了两句。
堂中一时没了声音，大家伙都安静地等待着，看着舅老爷鹤立鸡群般尴尬地矗立在凳子上。
“让一让，小心火苗！”不多时，黄妈倾斜着手中长棍过门，人群立刻空出一条通道，让她径直来到三爷身边。
阿云嘎接过那两米长的点灯杆——即便是高挂在院门梁上的灯笼也能被它点燃。“咱们灯笼世家，惯用这个点火。”
他笑，舅老爷就跟着他笑，甭管用什么点，只要点燃了烟他就好顺坡下驴从凳子上下来了。
岂料，阿云嘎把这长杆儿交到了小夫人手里，“请嫂嫂来。”
郑云龙还诧异得愣在那儿，杆儿就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可没点过灯啊，举起沉沉的长竹竿，发现它好像长得望不到头，加之刚被灌了酒，头晕目眩的，杆子又不听使唤地左摇右晃，好像有风一个劲地来回刮，“呼”地一声掠过舅老爷的脸，差点烧掉他眉毛！
“哎呀！小心啊！”座中有人惊呼。
“这家伙，还不下来！快下来啊！”也有人劝的，可舅老爷惊慌之下哪还听得见，那团火忽而转圈，忽而朝他脸上刺去——
舅老爷扭头避让，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仰面朝天摔了下来，凳子倒地哐哐响，“哎哟！哎哟！”疼得他老泪纵横。二夫人这会子从人群中跳出来，叫小厮抬舅老爷去自己房里找大夫了。
闹闹哄哄一团人撤出去，厅里院里又静了，只剩下院外孩子们踩鞭炮“噼噼啪啪”响。所有人都端详着阿云嘎的脸色，等着他发话。
阿云嘎转身面向众人时已经挂上了体面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他拉着郑云龙回到前端主桌，拿起杯盏，另一手掌心向上抬手示意，他浅抿一口，众人跟着干了这杯，宴饮继续。
门外余晖散尽，深蓝色的背景里成排成对的喜灯格外扎眼。几个叔父与阿云嘎关系亲厚，端了酒想敬敬小夫人，都被阿云嘎一一挡下，叔叔们说笑：“替人挡酒得先自罚三杯。”阿云嘎二话不说，满上三杯饮尽。长辈们有说有笑，又贺他出入灯笼坊接管买卖，劝他多喝几杯。
“饺子来啦！”厨娘们端来一盆盆热气腾腾的饺子，大家都喜欢，孩子们也都跑进来吃，郑云龙更是眼睛都发亮了，他都站了一天，终于能坐下来吃口东西了。不过，第一筷子他先给阿云嘎碗里夹了一个，亮晶晶的眼睛就盯着他看。
阿云嘎放下酒杯夹起饺子往嘴里送，还没嚼出什么味儿来就囫囵吞下去了。那双鹿眼还盯着他……阿云嘎感觉耳根又麻又痒，忙抬手挠挠稍加掩饰，再来口酒。
“你……看什么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我给你夹饺子，你该说什么？”郑云龙嘴里闷了三个大水饺子，还看着阿云嘎，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谢谢你——郑云龙。”
郑云龙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失望地降下半副眼帘，故意噘着嘴学着阿云嘎的语气一字一顿道：“不用客气——阿云嘎！”
或许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场景下有些感觉从心里冒出头来，很唐突，很冒失，可是……阿云嘎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余光里郑云龙鼓着腮帮咀嚼的模样，让他想起草原上偷啃苜蓿的小羊羔——忍不住要仰起头，露出湿漉漉的眼神。
他那样大方坦然的直视反而显得阿云嘎心虚鬼祟了。
偏这时候三姑婆叫丫鬟去厨房给她盛碗大米饭来，她不知从哪儿抱来了与郑云龙拜堂的那只公鸡，给它正了正脖子上的红绸，往那儿一坐，挑几粒米饭放在桌上让它啄。
“你呀，好好吃饭，吃得肚子圆鼓鼓的好给老陈家生蛋，听到吗？”公鸡低头啄米，大红的鸡冠一点一点，好像真听懂了乖乖答应她。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引得几桌人都围过去看。众人指着三姑婆调笑：“这公鸡怎么能下蛋呢你说说。”
“是啊！公鸡——怎么能下蛋呢？”三姑婆抱起怀里的鸡，反复问它，“你下不了蛋怎么还有人要你啊？”
阿云嘎给自己碗里倒酒，并吩咐丫鬟们先送小夫人回屋，郑云龙虽然不想走，可丫鬟们眼见着三爷满饮三碗而面露不悦，赶紧劝着人离开。
郑云龙走后，三爷要起身，黄妈便去扶他，随着他虚浮的脚步摇来晃去：“呀！三爷喝多了，快回屋歇歇吧。”
两人跌跌撞撞往门口去，经过三姑婆身边时，阿云嘎突然立住抽出随身小刀，刀尖在红烛灯下划开一道寒光，公鸡的脖颈随之喷涌出一道血线。滚烫的鸡血喷溅在三姑婆的衣襟上，在靛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暗红。人群一下子在惊叫声中散开。
小侄子指着公鸡大声叫道：“新郎死啦！新郎死啦！”
“阿云嘎！”三姑婆尖叫着跳起来，怀里的公鸡扑棱着翅膀跌落在地。
阿云嘎抓起桌上那双红漆木筷，指节一用力，“啪”地折成两截，断口尖锐如犬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断筷狠狠插入那碗白米饭，直没至底。
三姑婆的脸色霎时惨白，涂着厚粉的脸皮簌簌发抖。她的视线落在那两截断筷上，它们笔直地立在溅了鸡血的米饭中，烛光落下，像死人墓前的两柱高香。
阿云嘎歪着脑袋，迷瞪着的眼睛缓缓睁开觑她一眼，又闭拢，他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可是声音却清晰得可怕：“鸡血祛邪，也正好给您补补气色。”说罢转身离去，留下满地鸡毛和浑身抖如筛糠的三姑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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