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骨 1
阿云嘎刚回到陈家，就看见门头挂着两对双喜缠枝红灯笼，他们说大哥要娶新嫂嫂了。距离大嫂难产过世不过半年，怎地这样急不可耐？
一见阿云嘎进门来，院里的黄妈倒腾着脚步急急迎了过来，没给他把大氅解下，反而紧了紧佩带，给他备了一桌吃的也不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妆匣，她粗糙的手抚过躺在红丝绒布上的同心锁，轻而细柔地，生怕惊扰那精致小巧的金饰。“这是你母亲的嫁妆，眼下正好拿来给老爷当新婚贺礼，虽是娶个续弦，但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黄妈叫他快去快回，菜凉了她再一一热过。
阿云嘎内心感到强烈的抵触，他不愿将母亲的物件赠送给陌生女人，更不愿将自己仅有的关于母亲的一点点记忆供奉给大哥。
他将东西搁置在桌上，便出了门。
南北院子由一条长廊贯连，祖上的规矩，当家的住南院，屋多园多，门婆子也多。门婆子聚在一块儿搓衣服，手里“嚓嚓”不停，嘴里也不闲着。
——说这新进门的“小夫人”竟是个男的！
阿云嘎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可这实在离奇，像他们这样的家族，怎么会许一个男人作“妻”？他驻足往拐角边靠，将影子藏在婆子们的身后——
“开春那会儿，老爷说夫人走后铺子里生意不比从前了，要算命师傅给他算算，想法子冲冲喜。
“算了好一阵呢，说要找个命带福德格的，面容要清秀，个儿还要高，否则扛不住这一大家子的命格……
“难怪呢！老爷派人出去找了好多天，我家那狗东西在街上一转就是一整天……
“最后还是算命师傅给指了个方向，可真灵呐！听说小夫人是在长街上捡到的，就躺在那冰凉的青石板上，抬回来的时候脸都紫了，病猫儿似的一团，养了好多天才能下地。
“南院丫鬟传出来的，说捡来的居然是个男的！老爷怎么肯娶个男人进门呢？
“可算命的说他男身女命，命格极好，恰巧补足了老爷命中财生之缺，天地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了。
“你想想这些天老爷吃喝都供着，还给小夫人请了那么些个大夫，想来是真的。
“怕不是瞧那孩子生得俊，真心好上了吧？”
婆子们一团哄笑，洗衣水哗啦啦响。
这些人“小夫人”来“小夫人”去的，倒让阿云嘎咂摸出一点意趣，“夫人”这两个字选得巧，男的女的都合适。
二月里阿云嘎出发去北平送货，八旗遗老规矩多，在百年老字号陈家铺订的八十盏子孙灯，要包了红绸子踩在良辰吉日，一盏一盏端进门里。阿云嘎能吃苦，骑马又快，可商队里其他人都是四五十的年纪，日夜兼程要人命，只得放缓了脚步，来去怎么也得二十来天。半路上家里又传信，说给他安排了姑娘相看，送完了货得绕去大同，这便又耽误了四五天。
阿云嘎身上的大氅被北上的风雪冻得僵硬，险些刮着门槛儿。
屋里的男人吐了口烟正呛得咳嗽，长衫下像藏了一副已被风化的骨架。月余未见，大哥只关心他相亲的事，略抬了抬眼皮问：“瞧见了？”
阿云嘎只答：“瞧见了，韩府门头宽敞，能挂九对灯笼。”
“我说姑娘！”
“人家压根儿就没让我进门去，姑娘没见着。”
大哥掐了烟，“他们韩家在山东势力大得很，手里头有几万人替他们卖命呢，与你相看的姑娘虽是庶出，但留过洋读过书，金贵得很。想做他们家的赘婿，必须得先低低头。”瞧着眼前这人身姿笔挺，铁骨铮铮的样子，便能想象得到他当时是如何求见韩家的。这浑身的傲气，到外头能成什么事？
大哥在阿云嘎身边绕了一圈又坐下，直叹他不争气，“你不懂啊嘎子，这世道乱得很，像咱这样的商户，灯笼做得再好，生意做得再大有什么用？要是咱们家能搭上军阀，那才是真正的财生官，官生印，印生身，事运亨通，蒸蒸日上啊。”
说到此处，他是嘴角含泪眼中生光，要是让他知道阿云嘎那天不但没有摆出谦卑求见的姿态来，反而骑着他那匹最高最黑的马，往韩府门口“哒哒”一停，把名帖丢给看门的之后，等了三五分钟不见人出来，直接驾马调头走了，还不得把大哥气出毛病来！
阿云嘎甩开大氅坐下身来喝盏茶，厅里头高挂着的螭吻纹大宫灯投下大片黄光铺展在阿云嘎的背上，投出宽大的阴影，几乎完全遮盖了桌边人。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都想说新妇的事，却都觉得唐突。
茶喝完了都没说上话，阿云嘎起身要走，这才被叫住，“你新嫂嫂脚大，市面上寻不到那样大的红绣鞋，拜堂时总得穿，你院里的黄妈绣工好，叫她帮个忙。”
像是已经定下了拜堂成亲的日子，看来这桩婚事已经得到了宗族长老们的首肯了。为了陈家的兴旺，娶进门的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第二天阿云嘎往城东送货回来已是傍晚，黄妈催得紧，他只能赶在晚膳前敲开新嫂子的房门。
开门时只见到一个素色人影极快地闪过，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开门的丫鬟是过去伺候大嫂的，如今也易了主，她见到阿云嘎就笑起来，声音脆脆的很好听：“三爷！怎么这时候来？不会是来讨晚饭吃的吧？”
这机灵劲儿把阿云嘎逗乐了，便少了几分拘谨，随她进门：“大哥叫我给新夫人制鞋。”
“那正好，求您袜子也做些，咱们小夫人的脚真凉得吓人。”丫鬟说话间把人带到了屏风后面，阿云嘎一眼看过去，竟然心里头发紧——实在是好漂亮的男孩，那双幼鹿般的杏眼亮得仿佛含泪，他微微抬眼，好像睫毛尖才刚触到阿云嘎的目光，就连忙垂下眼眸，露出被发丝扫得微红的眼尾，紧抿的唇却粉中泛白，看来大病一场的确不假。
阿云嘎收回目光，顿然意识到自己的打量很是唐突，于是放低姿态，提外袍屈膝蹲在塌前，男孩不懂他什么意思，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他更远些。
阿云嘎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他不愿接受一个十六七的男孩要取代向来待他亲厚的大嫂，却又不知对方尊姓大名，即便知道了，难道直呼其名吗？
“脱了鞋，把脚给我。”这般左右为难之下，阿云嘎索性略过了称呼，可这话又变了味儿，像是勒令。
眼前人左脚踩去了右脚的布鞋，又用光着的右脚踩去左边，正当他犹豫交出哪只脚时，阿云嘎突然抬起手，三根手指朝他招了招，见他呆呆的，便摊开掌心主动握住了他的右脚。
男孩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大腿，反被圈住了脚踝，阿云嘎的手像带了春寒中的一团火，烫红了一圈肌肤。
“轻一点。”头顶飘来了一句话，像鼎中熏出的一缕香烟在屋里头浑浑噩噩游荡了好久，听的人心都飘起来了。
阿云嘎松了手指，从怀里掏出皮尺，抽出尺头，贴着后脚跟。他的目光集中在逐格展开的皮尺上，却能感觉到榻上的人好像很紧张，连他的呼吸声都快听不到了。他的脚上满是伤痕，好几处是水泡磨穿了滚脓之后愈合的圆形伤疤，阿云嘎将大拇指覆在某一处淡粉色的新肉上，他只轻轻抖了抖肩膀，没有痛意，看来被带回陈家之前，他曾经历过很长时间的颠沛流离。
阿云嘎的指尖划过脚背又捏到脚趾，榻上的人更明显地瑟缩了一下，连同床榻也细密作响，大概是怕痒，阿云嘎心想。他偏不松手，用皮尺绕一圈脚趾，勒住又松开，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鞋头得做得大些。”再看眼前人，正憋屈得脸色绯红，满眼委屈。
“左右脚一样大吗？”阿云嘎放下右脚伸手的空隙，男孩将双腿收到榻上盘了起来，用宽大的外袍遮住了双脚，他低头喃喃道：“一样。”
阿云嘎从南院出来时天色已成灰蓝色，黄妈见他回屋，忙端来热水给他洗手：“饭都热好了，就等你回来，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阿云嘎没说话，只看着的自己的手被清水浸没，热水带走了掌心的寒意。
黄妈见他盯着水面走神便喊他，把擦手巾塞给他：“问出情况了吗？小夫人是哪里人？叫什么？怎么会病倒在长街上？”
“平平无奇的男孩儿罢了。”阿云嘎坐到桌前，端起碗就往嘴里送饭，塞得一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也不见往下咽，“净会装柔弱惹人怜，骗得我哥团团转。”
“什么乱七八糟驴头不对马嘴的，”黄妈给他另拿一个干净的碗盛汤，“该打听的都没打听到，那鞋的尺寸总量好了吧？”
阿云嘎就着汤把饭囫囵咽下去半口：“就照我的脚做，一样大。”也不知自己送了一筷子什么菜进嘴，还没来得及嚼，又添了句，“多塞些棉花，越软越好。”
“嗯，好嘞。”
“棉袜也给做几双，他脚凉。”
发表于 2025-8-25 20: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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