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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盯着盘子里的虾——那是阿云嘎刚给他剥好的。从他俩第一次吃海鲜,他给嘎子剥了一次后,班长就自觉地接过了这项任务。
郑云龙侧过眼,自以为不露声色,去看手上还在忙碌的阿云嘎,结果被轻描淡写地抓了个正着,两个人避无可避地对视上。
“咋了?”阿云嘎放下手里剥到一半的虾,彻底扭过头,看着郑云龙的眼睛,又扫了眼躺在盘里没有被动过的虾肉,问道:“吃饱了吗?”
话语里全是老班长的关心。
被逮到的郑云龙眼神飘了一下,立马装作没事道:“我不吃了。”
他脑子里很乱,乱成一片空白。昨晚那个荒唐的梦,让他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梦里的人躺在他身旁,被子盖住了身下大部分春光,锁骨和三分之一的胸膛露在外面,很瘦,很白,很烫。还有那双眼睛,在红润的脸上笑笑地注视着自己。梦中人的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像开了0.5倍速一样,几次之后,梦里的郑云龙才意识到,那是“大龙”的嘴型。慢动作似乎有了刻意咀嚼的意味,要细细描摹他名字的每一寸笔画。
甚至,郑云龙觉得,是要细细品尝他这个人的每一寸。
梦里没有什么色情的场面,却透露出一股说不清的旖旎氛围。就像云雨结束后的宁静,郑云龙自己只赶上了另一个世界的收场时刻。
特别是那双眼睛。
郑云龙醒来时,仍觉得那眼睛里的笑意在心里盯着自己,愈演愈烈,挥之不去,灼得他心发烫。
而梦里的人,此刻正自然地夹走他盘子里的虾,准备放到自己肚子里。
酱汁粘在嘴上,油亮亮的。郑云龙对着身边进食的阿云嘎,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居然忘了反应,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
室内的暖气很足,郑云龙觉得自己或许是热得有些头脑不清,往外走的时候下意识急了点。北京的冬天风很大,一出门就把郑云龙吹了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就急急忙忙罩在了他身上。
“走这么急干啥,外套都不拿,容易感冒知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阿云嘎一边给郑云龙裹得严严实实,一边嘴里还在教训。暖气熏出的两坨高原红还在他们脸上,在夜晚的寒风中冒着热气。
终于给人穿好后,阿云嘎抬眼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真是……想什么呢,下次知不知道了?”
“下次不也还有你……吗。”郑云龙摸了摸鼻子,好像还没从暖气中清醒过来,低声溜出这么一句。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收不住了,只能破罐破摔地溜完整句话,装作随意地瞥向一旁,无意识地咬了咬嘴。
说都说了,还能咋地吧。
阿云嘎本来正往自己身上套着另一件黑色羽绒服,大龙走得太快,他只能先拿着两件外套追上去。听到这话,动作瞬间顿了一下,随即又跟没事人一样穿好衣服,笑着说:
“得,生来就是给你折腾的命。赶紧把帽子戴上。”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啰嗦得要死……走了走了。哎我这件是你的吧,咋这么紧。”郑云龙把手缩到口袋里,感觉衣服比平常小了点。
“你放屁,你有多大个儿啊你。”阿云嘎扶着郑云龙的背,听到这话笑着顺势拍了一下。“让你走那么快,别管啥了穿着吧。”
两个黑色长条挤在一起,走在冬天光秃秃的北京街上,风中迷迷蒙蒙游着放肆的笑声。
后来,郑云龙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嘎子越来越瘦,瘦得他害怕。后面嘎子不见了,无论他怎么喊,他都找不到。那一刻,梦中的郑云龙清晰地逐渐感知到了那份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好像有一双大手拽着他,一直扯着他下坠,坠向一片黑暗。他挣不开,逃不掉,只能无助地挥动双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大龙?大龙!怎么啦?做噩梦啦?没事啊没事,我在呢,没事啊……”
阿云嘎抱住郑云龙,轻轻拍着他的背,在耳边一下一下啄着,安抚着受惊的爱人。
今年是他们的第十六年,阿云嘎依然在给郑云龙剥虾。那个夜晚成为他们记忆中一个很小的碎片,和其他片段一起被珍藏。很久之后他们终于知道,班长的关心里是隐藏不住的私心,那场旖旎的梦也将在很多个安静的夜晚中,变成普通又自然的现实。
“嘎子,你一定会长胖的。”郑云龙低声说。
很坚决。
阿云嘎把瘦成薄薄一片的人抱得更紧了。他尽力笑着说:“那我明天要吃鱼香肉丝,好不好呀,大龙。”
“不要,就给你做宫保肉丝。”
“好呀,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好啦没事啦,睡吧睡吧……”
夜变深了。黑暗中,是两人紧握的双手。
第二天的餐桌上,一盘鱼香肉丝不出意料地冒着热气,弥漫在温暖的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