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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大龙……”
第三个闹钟响完,郑云龙终于费力地撑开眼。夏天的热气堵胀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弄得他一身粘腻。
“……这他妈的。”郑云龙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一声一声,像要鼓出胸腔。他重重地呼吸,等心跳渐渐平缓,才慢慢接受自己醒来的事实。额头和身上的冰凉让他在炎炎夏日里几乎要打个寒颤。
郑云龙连续好几天做着同一个梦。梦里,有个人一直幽幽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抬眼看着郑云龙,瞳孔下的眼白在模糊的身影里透出异样的光,盯得人心里发毛。郑云龙觉得那个模糊的身形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却始终看不清楚,想不明白。自己每天早上也越来越难醒,眼皮和身体都变得很沉,醒来后也是一身冷汗,浑浑噩噩,提不起劲,像被吸干精气一样。
“龙哥?龙哥!”
“嗯……嗯?啥事。”郑云龙顶着黑眼圈,被人从工位上拍醒。眼前年轻的小同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要不要请个假?”
“我?我……我没事。”郑云龙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这位不太熟的小同事说出缘由。他扯出一个狼狈的笑容:“我就是最近熬夜了,没事。不能请假啊,工资都扣到800了,再请吃土都没钱了。”
做梦撞鬼这种事说出来别人会把自己当成精神病吧。小同事人还挺好的,虽然不熟,但他也不想把人吓到。
“哦这样啊,哎还是不能熬夜啊龙哥,年纪大了伤身体。”
郑云龙后槽牙一紧:这小孩忒没礼貌了。
“你有啥事?”
“哦哦,你看我这记性……我这有一张光碟,你不是爱看音乐剧吗,我想着也用不上,就送你吧。”
郑云龙想到出租屋里老旧的电视,觉得有点好笑,刚想拒绝,人就已经把东西放桌上走掉了。
……算了,自己也不一定有时间看。
下班后,郑云龙拖着沉重的身体,沉默地挤完地铁,回到出租屋,瘫倒在床上。
光碟从口袋里滑了出来。他拿起来,无意识地出神。
音乐剧吗,自己都多久没看过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连厌倦的情绪都被吞没到最底层消亡。郑云龙看着那张光碟的壳,心中隐隐有些松动的地方。下一秒,光碟被丢到了角落里。
这样的生活,还能怎样呢。
郑云龙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的瞬间,手机响了。
99419。
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郑云龙本来是不接陌生电话的,那一秒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通。
“喂?”
……
沉默。
寂静无声地在屋内蔓延,迅速吞噬了整个房间。郑云龙握着手机,不发一语,与诡异的沉默僵持着。
十几秒后,梦里那点尖锐的眼白突然刺入他的脑中,郑云龙手一抖,电话挂断了。出租屋里还是一样的闷热,一点风也没有。郑云龙却觉得一股寒意迅速窜过了他的脊椎,扎得他头顶生疼。
光碟在角落里安静地躺着。郑云龙和它对视着,最终长叹出一口气:总之是睡不了了,看吧。
光碟被重新捡起,塞进了老旧的电视,雪花屏闪了几下,闪出了音乐剧的名字。
“RENT.”
头顶的灯被积年累月的香烟颗粒和油污熏得发黄,朦朦胧胧地透出昏暗的光。郑云龙歪坐在这片昏暗里,看着剧里的人誓不交房租,一群人用简陋的设备唱唱跳跳,嘴角无意识地弯着。
沉默被音乐一炒,又有了温度。
剧里到了圣诞夜。一个人在今晚被抢了外套,另一个人递给他仅剩的一条袖子。郑云龙正看着,电视突然刺耳地响了一声,闪起了雪花屏。
滋啦滋啦,很扫兴。
郑云龙试着敲了两下电视盖,没有效果。老旧的电视让他烦不胜烦,几次尝试后,他认命地准备取出光碟。
“大龙……大龙……”
郑云龙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又来了,屏幕上浮现出同样的红字。郑云龙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梦,那个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他感受到耳垂的濡湿和喷出的气体——是热的,喷在他冰凉僵硬的身体上。
“你到底是谁!”
“亲爱的,我们是一切……”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从耳廓一直钻到神经深处,似乎要刻进郑云龙的骨髓,烧烫他的血液,和每一滴骨血一起跳动。
就在这瞬间,郑云龙想起了一切。好像力气重新注入身体,郑云龙猛地扭过头,阿云嘎那张过分瘦削的脸正从后面戳着他的颈窝,抬眼时露出的眼白和梦中相比显得如此温和——除了那片毫不掩饰的欲望。
“大龙……你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委屈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对别人笑?为什么不想我……我好想你……”
“没有不想你……”
“骗人。你都不找我,只能我来找你。为什么对别人笑。”阿云嘎用下巴从郑云龙的发尾蹭到锁骨,眼底汹涌着浓浓的占有意味。
“没有。”郑云龙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有一秒犹豫。他咽了咽口水,察觉到一丝危险:“那是……工作,社交互动。”郑云龙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份委屈:“我找不到你。”
阿云嘎一下把人圈得更紧。郑云龙真的找不到他。阿云嘎变成鬼魂后,郑云龙的记忆也被刻意地抹去,空荡的空白让他无从下手,只有隐隐约约失去了什么的恐惧。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往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形,看不清,认不出。被抹去的历史是灵魂缺失的一角,现在,终于补全。
共同走过的土地、吃过的面、练过的歌、站上过的舞台。最好的青春年华像烙印一样,即使被割下,刻下时那一刹那的滚烫却还汩汩跳动。阿云嘎努力入梦的时候,郑云龙的直觉和习惯也带他摸索着寻回记忆的道路。做梦,是一场盛大的共同奔赴。
阿云嘎附在他们的光碟里,来到郑云龙手中。那通无声的电话,是思念冲破荆棘边疆的嘶鸣。当誓言被念出,爱人重新相拥。一切恶意都在坦荡面前一败涂地。
“我们再演一次吧,亲爱的,Angel。”
“求之不得,Collins。”
我们会一直演下去的,从出租屋到大房子,从二十平的小舞台到大剧场。
因为你,我找回我自己。
我们重生。 |